Chapter Text
"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后世果,今生作者是。"
只有每年例行检查的时候能凑出来这么多“指头”。平时里怕恶业聚集,“指头”总不凑在一起。他们都是在“被执行”的深渊边摇摇欲坠的人。一年强制性的检查一次是否还算在良民里头,其实他们自己也能看得出来,但这检查不是给他们看的。小心翼翼地取检查单子,为了不中意的结果和医生护士撕扯。十分难看,不过总有一个人例外。
“缘一你今年还是空白?了不起。”
都伸过脖子来看他的结果。染色实验是漂亮的浅灰色,每单位恶业含量是未检出。可惜的是单体平均单位时间内业力集聚量是超过检测范围,一根红线极力推着窄条的最右端。因此缘一也当不了“胳膊”。其他“指头”这才能毫无芥蒂地把他的成功当成他们共有的成功来享受。
“要是能分点给缘一就好了。”
啧啧称羡,自己的那张纸上是娇艳欲滴的桃红,变成大红了就危险,一路跌成深红,那就连“指头”都做不了,送到铁城里等死。
说是在研究用善业冲淡恶业的方法,这么多年也没有个结果。毕竟沦落到“指头”的就少,其中真变成无药可救的“一阐提”的就更少,大多是和“胳膊”有矛盾的。因此“胳膊”和“指头”大多维持着点头之交的关系。倒浪费这外号的寓意。
正规的叫法是观察者和执行者,但还是嫌露骨,又取了一对对黑话似的外号。
出门见到严胜在等他。“胳膊”的检查是两年一次,一点小小的特权。他是为自己而来的。
递过去给他看了单子,只是略微露出点笑意。再难得的事见多了也就不值得高兴了。
“不庆祝一下?”捏着他的手腕滑上去,不让他把那张纸片送回来。
“我可不能比你。怎么作践自己都没事。”
同性相交,兄弟乱伦,当然是恶业。但是染法所成,没有办法。种子总要结果。借着醉酒的幌子,胡闹到一起。第二天起来首先就是相互看补特伽罗的颜色,严胜还是那种优雅俏丽的十样锦,缘一是淡淡的铅白。还不放心,找了个理由去做了检查,和他们天眼所见无二。拿着结果哧哧地笑,笑他们这样孱弱。
后来渐渐地胆子大了些,一次一次地提升作恶的程度。发现缘一身上似乎有使恶因缘不能和合的天赋,一个恶业的黑洞。便完全放心下来。
“听说南座新来的班子好。霞柱他们都去看过戏,要不我们今天也去。”
霞柱是个戏迷,丰厚的工资全花在捧角儿上。观察者的身份明面上很尊贵,也算个靠山。
那手慢慢滑下来,交握着他的手掌,微微渗出点薄汗。他知道他早有预谋,肯定已经订好了票。
检查单掉了,夹花叶的高级唐纸,这块的负责人有点思古之幽情。被风吹着,徒劳地一卷一卷在地上爬动着,谁都不想去捡。
“今天不成,上次请灶门代过班,今天晚上得还他。”
没有后顾之忧有时就这样不好,已经和灶门换过几次早班。
“我也去。”
缘一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胳膊”也配备日轮刀。有的人从小维持的好,亲自动手执行也不会增加多少恶业,因此偶尔几次不用执行者来工作的观察者也有,例如他的哥哥。
“你去了还用得上我。”
“我只帮兄长拿日轮刀。”
他的日轮刀必须要他的哥哥来申请装备,战斗前也得他的哥哥来除去刀鞘上的封印。幸而他们是共享一种补特伽罗的双生子,日轮刀能够混用。这当然是违法的。
晚上缘一还真去了,健壮的胳膊搂着两把刀,小姓一样立在他旁边,走前走后,一副滑稽相。
严胜把刀接过来依次插在腰带上。他习惯在日轮刀之上,配一把普通的胁差,自己磨开了刃。配上鬼杀队的制服,上紫下黑的纹付袴,有一种过时的奇狂。他们兄弟俩执行任务都这样打扮,有些草木皆兵的意味。就算是防止有什么不测,日轮刀没有变成红色或者开刃,那也是一根两斤重的铁尺,防身是足够的。
“今晚是什么?”
“追捕几个逃犯,顺便采集点信息给阿输迦(Ashoka)系统的开发部门用。”
“这犯人这么年轻,颜色倒这样红,一般这种年纪应当是浅湖色。”
他向缘一共享了思维,让他直接读到他脑中的情报。第一个是十五岁的男学生,这种砖红色一般是犯过奸淫偷盗等重罪的征兆。
“什么样的人都有,听说有刚出生就是深红色的。”
含含糊糊地敷衍了一句,生下来就决定了要到铁城里去,不免让人心有戚戚焉。但他们已经清除过不少补特伽罗呈玄色的死刑犯。这种必然增加恶业的活儿没人愿意干,一般都丢给继国兄弟俩。
他闭了闭眼,一条砖红的溪流逐渐在空中成形。这是他们这群人独有的才能,可以挑选出特定补特伽罗所承载的业力流。
费尽心思地沿着红河七拐八绕,他和缘一同时感到一种无害的怜悯。那犯人跑不了。
最终在一家游戏厅堵住了那犯人,已经吓得浑身发抖,但还是举着一把改锥。这东西比刀握着给人更多的安全感。
“在下鬼杀队观察者月柱·继国严胜。请配合我的工作,回鬼杀队接受裁断。”
最好是不必用日轮刀。
犯人惨叫一声扑过来,很轻易地往旁边一歪就闪过了。日轮刀随即出鞘,漆黑的刀身刹那间染上滚烫的朱红。严胜从后背左肩开始向右斜斜地劈下去,喷出一尺高的血来,这是动脉被斩断了。
尸体分成不均匀的两块,掉在地上弹动着。
“原来已经变成五无间大罪了。”
缘一非常惋惜。
“有没有溅上血?”
托着他羽织的袖子细看,果然濡湿了一块,还很鲜艳,能依稀看出一点红,当然是不能要了。
“刚刚他的补特伽罗已经复写下来了吗?”
严胜就着他的手把羽织脱下来,搁在缘一的臂弯上。
“回去用这个能还原出来他的生平和前世。”
这些是用来给阿输迦学习的,来给它添加助人作裁断的功能,并不是服务于他们的好奇心。无论是“指头”还是“胳膊”,都看不到犯人的完整档案,仅能了解必要的容貌姓名,补特伽罗特征等信息。怕他们生起分别心,损害执行的公平。因此虽然已经用阿输迦作为辅助执行的工具,却渴望着更丰沛却合度的报应。
“好了,兄长,接下来几个还是交给我吧。”
他看得出严胜心情不佳,手又不安分地滑倒刀镡上,抵着严胜的小拇指。其他倒是规规矩矩,只胆怯地用嘴唇在他脸上掠了一掠。
一直折腾到凌晨三四点才结束。
回家的街上只有他们两人,四下寂静。只有各店的招牌在徒劳地发着五彩的炫光。蒙着一层雾气,显得角落里的黑暗有些力不从心,灰蒙蒙的。照理说应当害怕,但他们是他们。带着点苦涩和麻醉感的静谧从寒气里漫上来,期待着这一刻能无限延长。
很快就走到两人的居所。是一套产屋敷开发的时髦公寓,楼层不高不低。严胜贴着门板摸钥匙,忽然后面扣上来一只手,抵着门上的感应条。那手微微发出一点灰白色的荧光,门向里面旋开了。
尽管对补特伽罗一物谁都难知其全貌,但到处都在利用它的特性,同样到处都在提醒他,他是从他弟弟怀中分出的受造物。
房间里很暖和,缘一凑上来帮他脱外套,挂在衣钩上。是缘一披着的赤色羽织,那件紫色的在路上就丢了。又半跪下来替他脱鞋。鬼杀队的制服对鞋子没有规定,但今年都流行穿到小腿肚中间的系绳黑色洋靴。比草履方便跑动。
“你头顶上有一个半旋儿。”
严胜这时候总是懒洋洋的。缘一应了一声,还是闷着头,忙着和鞋带搏斗。他顺势把手指埋进缘一的顶发里慢慢理着,指腹上传来活泼的弹力。
又忍不住忽然抓紧了,那是缘一终于脱下他的靴子,轻轻捏着他的腿肚。
“不要闹了。快洗澡去。”
他把脚收回来,顺势踢了一下缘一的肩膀。纹丝不动。缘一抬起头来,只定定地看着他。
“还在想那个犯人。”
严胜别过头去。
“最近判断是五无间的确实有增多的迹象。我想这是受阿输迦在开发新功能的影响。应该是有情判断所占的比重变多了。你知道人人都希望有人能死。”
两只滚烫的手握着他银子般的手,他只觉得心悸。
“兄长不必多想,毕竟这事非我们所能置喙。再说了,不做不错。”
这是他们“指头”中间公认的格言警句。可悲的是被证明有一种市侩的正确性。
“你做的药还有吗?”
他抽回手,把两条胳膊搭在缘一肩上,方便他把他抱起来。
“待会儿给兄长弄好,送到床上吃。”
缘一把草履踢在门口,托着他往浴室走。他有时喜欢这样彻底地疲惫一回。
在浴室里自然又要打闹一番,真端了药来,已经五点钟了。微明的天光穿过窗帘来,若有若无地昭示着它的强大。
给他弄了软枕靠着,捧着一只秘色瓷碗,里面汪着一轮焦糖色的圆月。微香的苦气,带着酒精似的辛辣,并不难喝。清凉又炽热地滑下去,渐渐感觉不到心头的烦闷了。
“最近没有把药拿出去卖?”
“上次受了兄长教训,已经改正了。”
他盯着过缘一熬药,知道这只是普通的精神镇定剂,但私自售卖仍是违法。缘一刚开始的时候,卖给过鬼舞辻无惨。这焦糖色的血液随即在附近的高中和工厂里流泻开来,隐隐有向更高处涨去的趋势。令人不忍。他发现后,禁止缘一再做这样的事。
“这是兄长的慈悲。”
明知是他的怯懦,但他懒得辩解。
鬼舞辻无惨还是老样子。微卷的中发披在两边,水红的猫儿眼,一脸嫌恶。但还是伸出手来。
“就这么多?”
“这也是为你好。”
“用不着您费心。”
从他手上仔细地勾起打包好了的药末。缘一这才用心看了一眼。无惨的补特伽罗颜色倒没有他眼睛那么漂亮,已经是张扬的大红色,比上次也深些。
“看来您不相信我。”
给他说过几个如何尽量减少恶业增加的小窍门。都是“指头”们摸索出来的,虽然他们本身已经算是增长缓慢的那一群人。这是一条对数函数。
“阿输迦进展得怎么样了?”
闲闲地又添上一句,好显得他是无心之问。
“快行了。”
无惨冷冷地哼了一声。
“产屋敷胆子不够大,到时候应该还是要陪审员做决定。不过是让法官都下岗了。”
“他是对的。”
“你也信实践伦理学的那套。”
故作讶异的声口,单他们俩人交谈时总有点吃力,要这样使劲地抻着,唱戏一样。
“只是他的想法能解决一些技术问题。”
“当然就天赋来说,你比他要略胜一筹。”
他并不吝啬夸奖人,即使那人是鬼舞辻无惨。
“我得回去了。我说是出来买茶水的。”
装模作样地看了看表,只因为那是二十岁的生日礼物。一对儿订做的,另一块系在严胜手上。幸好阿输迦的开发部门就在他们鬼杀队楼下。
他一手握着一只杯子上楼来,很小心地用术法做了容貌上的伪饰。到楼梯的死角处才解开术法。为得当然是不被人看见。这栋楼里没有人不认识他的。
是休息时间,几个同事都围着严胜坐着。见到他,都很识趣地散开来。
“知道你今天想喝祁红,我到对过那家买的。应该还热着。”
伸手拿过来,果然是滚暖的。他在严胜面前并不心虚。他自己喝的是麦茶,不过是有点味道的水。
“今天有活派下来吗?”
水滚烫,只好一边吹着气一边小口啜饮。
“现在还没有。”
“说不定今天能按时下班。”
“这可比你的补特伽罗还稀奇。”
大家都尴尬地笑。掺和他们兄弟俩的事总感觉有些不好,但就像处在漩涡边上,没办法不被卷进去。
“昨天真晦气,又碰见犯了五无间的人。”
偶尔也会聊各自的案子,毕竟除此之外,虽说是同事也无话可谈。好几个“胳膊”立刻转过身,用了借口回自己工位上去,所谓“君子远庖厨”。
“据说不过是有点生活作风问题。”
相视而笑,都知道是文绉绉的亵语。
“是吧?我说阿输迦最近肯定出问题了。这也值得五无间。”
“说话要小心,我看见你的颜色刚刚又红了一点。”
“我看是您老眼昏花了。”
立刻取笑起来,说这话的是个快五十的“指头”。在他们这行算是可以祝寿的年纪。拉着别人看自己的恶业。做到柱的当然能一眼洞明,但能力上还是有差异。最优秀的还是那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把他们俩晾在一旁。严胜不免觉得有点坐不住。
“兄长到我那里去吧,有东西给兄长看。”
其实不外乎一些缘一自己做的小玩意儿,不过庆幸可以有借口脱身。
看上去没什么稀奇,缘一的工位露在外的部分很寡淡。不像其他人,再不济总得摆张相片。
缘一把他按到位置上,从他身后绕手过去拖开抽屉。里面躺着两寸来长的一根竹棍,穿了根紫绳。绳子另外一头打着络子。
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是笛子?”
“嗯。”
“做的可真不怎么样”,严胜笑了。“只有两个孔?”
“能吹响的,当然没几个音,吹曲子是别想了。给兄长当挂件玩玩。”
“这有什么寓意么?”
“本来就是兄长借给我的东西,现在还给兄长罢了。”
“真借过?什么时候的事,我都记不得了。”
严胜没当回事,只是接过话头接着问。
“借过的。”
缘一看着他。端详了一番,却更加坚决,“兄长以前借给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