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讨厌南意大利的夏天,那不勒斯的热浪对英国人简直就是折磨。我也讨厌拍文艺片,对我来说所谓文艺片只不过是为色情二字套上一个稍微好看的包装。我也讨厌来自西班牙的摄影师,他镜头中的东西为什么连一只蜜桃都透着一股糜烂的色情。
我更讨厌法国的导演,他设计的动作,他的分镜,他的脸,他的身体,就连他的头发丝,几乎都是色情的代名词。
我最讨厌我自己,为什么无缘无故答应法国佬来拍这劳什子的色情片,哦不,文艺片,让我现在从头到脚,几乎连脚指头都弥漫着一股色情味。
不,我还是最讨厌法国佬,如果不是他极力游说我,我才不会来拍什么该死的色情片,哦不,文艺片。
都说意大利人的嘴是蜜糖做的,我觉得法国人的嘴才是蜜糖中的蜜糖。如果要用什么来形容法国人的嘴,我想还是葡萄,掺和了蜜糖的发酵的葡萄,皮烂透了,果肉渗出红色的汁液,散发着一种酸酸臭臭的糜烂的酒味。如果喝一口,保证胃液反刍,连胆汁都可以吐出来。
我讨厌葡萄,也讨厌蜜糖,我更讨厌法国人的嘴。当初是他说什么这部片子的男主角非我莫属,我是他量身定做的男一号,是上天为了他特地送来的礼物。他赞美我是阿波罗,是*纳西索斯①,是比米开朗琪罗刻刀下的大卫更美丽的存在。他还说我是艺术品,罗浮宫里的名画在我面前通通都要黯然失色。是我鬼迷心窍,信了他的鬼话。他那张嘴,就是骗人的鬼。他就是要骗我来给他拍色情片,满足他满脑子龌龊的欲念,让我现在想走走不了,想更进一步也不行。
我不明白,他们这些法国人,好好拍个文艺片,为什么非得选择夏天,又为什么非得选择南意大利。那不勒斯简直就是只没有缝隙的蒸炉,那热浪夹杂着湿气,让我仿佛被关在蒸炉里,成天都是黏黏糊糊的。
我不喜欢裸上身,我们英国人还是非常矜持的。我更喜欢长袖的衬衣,纽扣扣至最上面那颗。可是法国人非得让我脱上衣,他用镜头拉近我,专门拍我胸前的一颗痣。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总喜欢一些奇奇怪怪的分镜,他拍我被水浸湿的发丝,拍我的耳背,拍我胸前的痣,拍我大腿中间的缝隙,拍我的脚趾,拍我内裤勒紧的弧线,就是不拍我的正脸。
他把这些奇怪的镜头称为艺术品,说我是他见过的最美的男主角。他就是用这种拌了蜜糖的说辞来欺骗我,让我把自己变成一个荡妇,一个他龌龊念头下的副产品。
我唯一谢天谢地的是,每当拍我的镜头,西班牙摄影师跟意大利灯光师都不在,整个片场,就只有法国导演一个人。而让我最糟心的,还是整个片场只有法国导演一人。他让我脱了衣服,只穿内裤在泳池边上走来走去。他为了更方便,也跟我一样脱了衣服,只穿一条内裤。
他穿那条粉红色的蜜桃内裤,上面画满了小小的蜜桃。我怀疑他是用口红画的,因为那些蜜桃怎么看怎么都透露着一股色情味。
他刚从水里出来,全身都还挂着水珠。他的头发贴着头皮,内裤贴着屁股。他前面鼓得像木瓜,后面翘得像蜜桃。他的两条腿,还像两节用石膏雕刻的莲藕。他跟他那该死的文艺片一样,浑身上下都是一股色情味。他把摄像机架在一旁,让我爬上他的身体,髋部贴紧他的髋部,大腿还要勾住他的后背,坐在泳池边上跟他接吻。他还让我摸他的头发,那湿淋淋像丝绸一样的金发。他让我把他的头发搅乱,搅成一个鸡窝,接下来他还要把我推倒在泳池边,把全身重量都压在我身上与我接吻。
他设计的动作、情节、场景与分镜,明明就透露着一股龌龊的色情味,他还骗我说他拍的是文艺片。
哦,差点忘了说,他不仅是导演,还是本片的另一个男主角。
*
弗朗西斯·波诺弗瓦是我们所有演员都憧憬的导演,他被誉为最会掌握镜头的艺术家。凡是经他电影出来的主角,无一不是大红大紫星途璀璨。自波诺弗瓦去年宣布要拍摄一部文艺片。别说我这种初出茅庐的龙套万年户,就是许多出道几年已经小有名气的前辈,也无一不为了争取波诺弗瓦的主角名额而抢破了头。
而他偏偏选中了我。按他的说法,我敏感内敛的气质与他剧中的男主角非常吻合。他要拍一段无疾而终的爱恋,他相信我一定能够胜任这个角色。
故事发生在南意大利,讲述一个独居的音乐家爱上去他家借住的背包客从而开展一段露水情缘的故事。而我是音乐家,他是背包客。
刚进片场,波诺弗瓦就一再跟我强调,背包客对音乐家来说,是诱惑,是甜蜜,是苦涩,是苦苦思慕又无疾而终的爱恋。接着他问我是沉浸派还是技巧派,我答沉浸派,他想了想又说,那我们先谈一段恋爱吧。
说是谈恋爱,其实也不是真的恋爱,不过是借着恋爱的名目来熟悉一下彼此。我们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在那不勒斯压马路、吃雪糕、榨杏子汁。南意大利的夏天仿佛永远都不会终止。我们开始谈的时候是夏天,结束恋爱正式开拍还是夏天,住在片场的那几个月,萦绕在我耳边的永远都是喋喋不休的蝉鸣与鸟叫。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都说意大利人不恋爱就会死,住在那么一个燥热的地方,的确只有谈恋爱才能发泄体内的热量。
正式开拍以后,我已经完全把自己当成一个敏感内敛的音乐家。我抱着我的吉他,在泳池边上边弹吉他边偷看扮演成背包客的波诺弗瓦。
他穿一条粉红色的蜜桃四角内裤,坐在泳池边浸泡他的脚。西班牙摄影师用镜头对准他,意大利灯光师在镜头之外举着补光板,还有一台摄像机架在我的身旁,拍摄我的反应。
一条过后,他到摄像机旁检查拍摄的成果。他对自己的表演很满意,却对我的非常不满。
“柯克兰。”他叫我,“你的眼神不够炙热。我跟你说过,背包客对音乐家是诱惑,所以现在我对你是诱惑。你偷看我的眼神应该更加贪婪一些,恨不得把我吞进肚子里那种。”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叫我柯克兰,他为什么不能叫我亚瑟?像他前两个月跟我谈恋爱时的那样。他可以叫西班牙人东尼,可以叫意大利人小番茄,为什么就不能叫我亚瑟?更何况,他还让我叫他弗朗西斯。
于是我告诉他,我是一个敏感内敛的音乐家,有外人在场我的眼神就无法炙热。
接着他把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撤了出去,只留他自己一个,拍我的镜头。
他举着摄像机拍我的侧脸。
我终于可以想象了。
我要把他绑在泳池边上,用池水浇上他的身体。我要弄湿他的金发,让它们成为乱糟糟的鸡窝。我要挠他的大腿,用脚在上面留下我的趾印。最重要的是,我要揪下他的内裤,我要亲吻上面的蜜桃,闻闻那里是不是真的有蜜桃味。
“很好,很好!”波诺弗瓦举着摄像机一直对着我称颂。他很满意我的表现,并且决定,以后凡是涉及我的镜头,全部由他一个人来拍。
一周过后我们拍第一场的亲热戏。他躺在草坪上,让我边吃葡萄边亲吻他的身体。
他不让我把葡萄吞下去。他就要我在嘴里含着一颗葡萄,把他从脚趾亲到喉结,最后用舌头把葡萄传到他的嘴里。
那真是一场难度系数极高的戏。我根本无法做到边含葡萄边亲他。要么就光顾着含葡萄,没法正经地好好亲他。要么就光顾着亲他,嘴里的葡萄一下子就被我咬碎咬烂吞进肚子里。
我的胃里塞满了葡萄,嘴里全是葡萄汁。我那条舔他的舌头,所经之处留下的全是红色的汁液。最后他被我弄得脸上身上全是红色,如同偷情时故意留下的唇印。
他把我形容为爱恶作剧的小野猫,就是不肯好好拍摄只一味地胡搞蛮搞。可他最后还是采纳了小野猫的胡搞。在他镜头里的小野猫,骑在他的身上,用葡萄汁做口红,在他的肚脐周围乱涂乱画。他被小野猫搞得仿佛一个掉进了颜料池里的倒霉蛋,全身上下都是黏黏糊糊的葡萄汁。小野猫还不好好完成指定的接吻桥段,非得躲来躲去就是不让他这倒霉蛋捕捉到小野猫的唇。
那场戏NG了无数遍,也重拍了无数遍,最后却意外地获得了比他原定计划还不错的镜头。
波诺弗瓦满意地查看拍摄的片段,对我竖起大拇指:“想不到你一时兴起的灵感还能获得更好的效果,你真是一个天才。”
我们有一场戏是室内的,要求我偷他的蜜桃内裤来自渎。
他让西班牙人买了跟他穿的那条一模一样但小一号的蜜桃内裤,作为我的道具。
我问他为什么不直接给他穿着的那条。他说那是正常的衣服不是道具。我又问他为什么不买跟他尺寸一样的而是小一号。他又告诉我,买一模一样的尺寸怕到时把道具跟正常衣服搞混,这样容易区分。
可我还是想要他身上穿的那条。我是个沉浸派,就需要完完全全地沉浸在角色需要的情景中,心境里,才能演得好。既然我的角色偷的是他角色的内裤,那么我要用的也必然是他本人正在穿着的那条。
于是我对他提出了这个要求。
波诺弗瓦举着摄像机,抬起一只脚踩我的小腿。他就站在床边,很容易就能触碰到我的身体。他对我说:“别闹。”
他接着说:“我怀疑你只是想要捉弄我,柯克兰。”
他又加我柯克兰,那疏离的、保持礼貌分寸的我的姓,柯克兰。
来,跟我念一遍。亚瑟,Ar——thur——我的名字是什么烫嘴的山芋让你只要念一遍就会立刻死掉的恶魔咒语吗?叫我亚瑟,傻逼。
我不满地瞪着他。
最后,他还是拗不过我,脱下了他的那条蜜桃内裤。这几天他为了方便行动,只穿了衬衣跟一条内裤就在片场里走来走去。片场是意大利人祖传的老房子,工作人员都是男的,所以他这样穿也没问题。而现在,他脱掉了身上唯一的内裤。
他问我:“你有干净的内裤暂时先借我吗?”
我肆无忌惮地视奸着他的两条大腿跟中间黑色的丛林,拒绝了他的要求:“我有洁癖,不喜欢别人穿我的衣服。”
他说:“柯克兰,你果然是在捉弄我。”
都说叫我亚瑟,大傻逼。
最后他穿上了那条作为道具的蜜桃内裤。因为小一号,那弹性棉布勒得他的屁股形状突出,连中间的曲线都能透过轮廓明显地看出来。
圆翘得像他内裤上的蜜桃。
我得意地朝他笑着,舔一舔我干燥的唇。他放下摄像机,解开自己的衬衣,扭成一圈捆在他的腰上,挡住我过于灼热的视线。
“看够了吗?小野猫。”他重新扛起摄像机。
我撇撇嘴,拿起他的内裤盖在脸上,正式投入拍摄。
我终于闻到了蜜桃味。
这几天我就一直在怀疑,他爱穿这条蜜桃内裤,是不是意味着他非常喜爱蜜桃?我有时会在他的身上闻到蜜桃味,那时他跟我在花园里拍吻戏。我被他压在泳池边上接吻,我就一直隐隐约约地闻到了蜜桃味。可那时他刚从水里出来,全身上下湿哒哒地滴着水,那股蜜桃味淡得让我以为只是我的错觉。
我不知道蜜桃味哪来的,是池水的味道?还是他用了蜜桃味的香水?还是他爱用蜜桃味的沐浴露或者洗发水?总之,那气味一直萦绕在我的鼻尖下面,驱之不散挥之不去。即使他拍完扛着摄像机离去,那微乎其微的蜜桃味依然充斥着我的嗅觉,一直撩拨着我。
现在,我终于闻到了蜜桃味。我终于确定,他就是喜欢蜜桃,所以他才用蜜桃味的香水,穿蜜桃图案的内裤。我要去买一条跟他一模一样的,还要相同的型号,相同的尺寸。我要把我们的内裤搞混,让他在不知情之下穿错我的内裤。
我也要穿他的内裤,用他的香水。我要偷偷溜去他的房间睡觉,去他的浴室洗澡。我要挤光他的蜜桃沐浴露,全部抹到自己的身上。我要把自己变成一颗蜜桃,我要他把我揣在身上,吃饭睡觉每一刻都带着我。
我要用亚瑟·柯克兰这个名字禁锢住弗朗西斯·波诺弗瓦,让他时时刻刻都离不开我。
我闻着他的内裤,把它放在枕头之上。我亲吻着上面的蜜桃,把脸完完全全埋在里面。内裤上的热度还未褪去,带着一点他身体的余温。我喜爱这种温度,也喜爱这种味道,那让我的大脑兴奋,让我的身体触电一样酥麻。
我喜爱蜜桃味。
我用我的身体来蹭着这条内裤。不是他自己说的吗?我是一只爱恶作剧的小野猫。野猫就是这样留下自己的气味,向同类宣扬自己的主权。我要他的内裤沾满我的气味,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共用这条内裤,我要他每次穿起这条内裤,都会记得我亲吻过它。
这多好啊,有人在你的衣物上留下自己的气味。我想做一头小鹿,分泌出一种浓烈的麝香,我要他的内裤上,衣服上,身上全部沾染我的气味。
他放下摄像机,一直在拍我的背。
“够了。”他说,“你做得很好。拍摄已经完成了,这条一次过,很完美。你可以停止了。”
我不理他,继续亲吻着内裤上的蜜桃。
“我们该转场了。”他叫我,“柯克兰,听见了吗?”
我不爽地把脸从内裤上抬起来瞪着他。
又叫我柯克兰!
他已经把那小一号的道具内裤脱了下来,丢在我的床边。看得出来,那真的勒得他很不舒服。他光着腿,衬衫遮住他的木瓜,对我伸出手:“内裤还我。”
我想瞧瞧里面的光景。
他拿着自己的内裤,重新穿回去,接着解开绑在腰上的衬衫,套回自己的身上。
天呀!前面的那些蜜桃,我才刚亲吻过。
我指着床边那条道具内裤:“这可以给我吗?”
他很快地把它收走,揉成一团,捏在手上:“想都别想。”
他冷冷地扫了我一眼,扛着摄像机走出了我的房间。
还有一场戏,是我站在花园里拉小提琴勾引他。我不明白敏感内敛的音乐家为什么会想到用小提琴来勾引背包客,要我说,还不如把自己脱得光光的,直接躺到背包客的床上。
不过,我是演员,就算情节不合理,我也要演出这些情节。
可我不会小提琴。
我告诉波诺弗瓦,我不会小提琴,只会吉他,要换成用吉他勾引吗?波诺弗瓦坚决不同意,他认为我不是亚瑟·柯克兰,我是音乐家。音乐家会小提琴,我就必须得会小提琴。
可我真不会,于是只能现教现学。
教的人是波诺弗瓦,他站在我的面前,抓着我的手指,教我如何按和弦。
他说:“你有吉他的基础。小提琴跟吉他都是弦类乐器,你应该会很快上手的。”
我拎着琴弓,故意发出锯木头的声音,对他说:“你应该站在我的身后手把手教我,你这都是反的,我怎么学?”
“不要捉弄我,小野猫。”他视线落在我身上,凝望着我。
“别做多余的事。”他说。
他的目光冷得如同伦敦冬夜的雪,我望着他的眼睛,对自己默念我扮演角色的箴言,这是一场注定了会无疾而终的爱情。
音乐家对背包客的爱慕,注定了会是无疾而终。我对自己强调。
接着,他走到我的身后,把我整个人都圈进怀里。他左手握着我的左手,右手握着我的右手。他还是选择手把手地教我拉小提琴。
我又闻到了他身上的蜜桃味。这回,是他胡子上的味道。
“柯克兰,你是一个演戏天才,不要毁了自己。”他在我耳边说。
*
其实我是知道的,我在波诺弗瓦的心里就是一个最普通的演员。纵然我是他的男主角,要跟他演约会戏吻戏还有床戏,我在他的心里,依然只是一个最最普通的演员。
如果把他认识的人按亲疏程度排个位置,我猜想,我会排在他心里最底层的那个,连路边的野猫都不如。有一回,他在片场里逮到了一只野猫,他给它洗澡,喂猫粮,抱在怀里,亲它的脸,还叫它“小可爱”。我都没有这种待遇。
别说“小可爱”,他连我的名字都不愿叫。他就天天客气地叫着我柯克兰。
该死的!亚瑟上辈子是不是杀了你全家,让你一叫他的名字就生理性反胃?
拍摄进展过半的时候,波诺弗瓦给全剧组放了一天假,原因是意大利人的妹妹从罗马过来,他要带着那姑娘去游览那不勒斯。
那是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扎着一个小辫子,成天缠着波诺弗瓦“弗朗哥哥”“弗朗哥哥”地叫来叫去,还动不动就哭鼻子,稍微逗两句就开始撒眼泪。意大利人跟西班牙人都护着她,波诺弗瓦更是把她当成宝贝一样宠。
他让她像树懒一样挂在自己的身上。他带她去逛街,叫她“小妹妹”,大把大把地为她花钱。
他都没有这样待过我!他连我的名字都不愿叫!
他们的四人聚会我不想去,反正都是他们那些老友之间的私人聚会,跟我这外人没什么关系。我就趴在床上,用枕头埋着自己的脑袋,烦躁地听着窗外无休止的蝉鸣。
今天可是我们的床戏。我特地穿上新的内裤,新的衬衣,还进浴室里把自己来来回回地捣腾了一遍。他竟然为了那个爱哭鼻子的小姑娘就暂停拍摄了!
该死的法国佬!
趴久了无聊,我又睡不着。于是我从床上爬起来,我走出房门,光脚站在走廊里,波诺弗瓦的房间就在我的对面。
他们四人都出去了,现在是我绝佳的机会。
我悄悄推开波诺弗瓦的门,小声地问了一句“有人吗?”接着踮起脚尖走了进去。
波诺弗瓦的房间很整洁,至少比我想象中的整洁。我原以为像他那样的法国佬,房间里会乱成一个狗窝。可是,我发现,除了被子没叠,他的房间就没有一个地方像法国人。
法国人的房间该是怎样的?套套乱丢,衣服乱丢,换洗的跟没换洗的堆在一起,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股糜烂色情的味道?
那只是我的想象而已。
他的摄像设备都摆放得很整齐,化妆品跟护肤品也分门别类地放在桌面上。我走过去,拿起他的脸刷,闻了一闻。
蜜桃味,他还真爱蜜桃味,连工具都是蜜桃味。
我拿他的刷子在脸上刷了几下,拧开他的口红往自己的唇胡乱涂抹。我还打开他的衣柜,从那挂了一排的衣服上,扯下一件,抱着爬上他的床,钻进他的被子里。
我没找到他的内裤在哪里,可是他的床上有蜜桃味。
我爱这种味道,我的全身都被蜜桃味所包裹。
接着我解开自己的裤带,在他的被子里用他的衣服来自渎。我害怕他会突然回来,又期待他会突然回来。我想瞧瞧他看见我的这些行为会做出什么反应,是无奈地说着“小野猫别闹”呢?还是冷冷地叫着“柯克兰”?抑或,他会直接把我摁在床上,脱下裤子捅进来,把我操到升天?
可说到底,他还是不在意我。
我没弄到最后,只吻了几下他的枕头就觉得没意思。我又把他的衣服挂了回去,化妆品摆好,我进来是什么样,出去就还是什么样。
可我顺走了他的蜜桃味香水。
我拿着那瓶香水,喷遍了我房间里的每个角落。我要我的床上,衣柜里,浴室里,全是蜜桃味。他的香水还有大半瓶,我把它全部用光,连只残留了一点气味的空瓶子都舍不得还回去。我想让我的整个世界都充斥他的味道。
晚上他们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下,我在意识模糊中听见我的房门被打开,有人坐在我的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那只空瓶子。我感觉到有人正在抚摸我的头发,怜惜地捻着我的发丝。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房间里。我只感觉到睡梦中,有人正吻着我的脖子,那毛绒绒的胡子蹭得我很痒。
我用力揪住那撮胡子。那人发出一个尖锐的法语单词,我不知道那什么意思。接着他用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掰开我的指头。
“你这只顽皮的小野猫。”他说。
第二天竟然还是假期,原因是西班牙人要先整理拍好的素材。波诺弗瓦叫了我出去,要我陪他去买东西。
“妹妹昨晚已经回去了,所以我不用陪她。昨天我发现一只野猫打翻了我的香水,今天要补给新的。”他说。
我就知道!他绝对是故意的!他就是故意要气我,说我在他的心里不如那个意大利姑娘。是因为那姑娘不在,他才勉为其难地过来找我。我只是那姑娘的替代品。
“我不去。”我说。
他露出了疑惑的神情,接着他说:“你不去可不好。我都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要是礼物送错了,岂不是白买?”
我惊喜地望着他:“你要送我礼物?”
他点点头,摸着喉结对我笑了一下,说:“妹妹昨天要我陪她给男朋友买礼物。我原本想着连你那份也一起买了,可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索性就直接让你自己挑。”
我的心情一瞬间就变得好起来。他这该死的法国佬,就是那么容易让我一下子就难过,一下子就快乐。
我跟着他在那不勒斯城里闲逛。
他给我买了雪糕,买了杏子汁,像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一样给街头画师画自画像。那不勒斯市中心太过燥热,我只逛了一会儿就满身是汗。波诺弗瓦也全是汗,可他连身上的汗味都是蜜桃味的。我想亲吻他的喉结,让他原本就潮湿的皮肤因为我变得更湿。如果不是大街上人来人往,我真想此时此刻,在这里就与他拥吻。
我们经过农贸市场,波诺弗瓦说要给西班牙人带点番茄。他在一旁挑着番茄,我看见番茄旁边的摊子上铺成了一座山的葡萄。
我想起那个弥漫着葡萄香味的吻,我用葡萄汁做口红在他身上留下的画。
我想买点葡萄。
于是我开始挑,我挑了满满一袋子。在波诺弗瓦结算的时候,我把那袋子葡萄一同递给老板。
他注视着我,目光意味深长,但他最后,还是一同买了下来。
他掏了一颗放进嘴里,脸颊鼓起来,鲜嫩的葡萄汁把他的舌头都染成了红色。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我看见了。
我想成为他嘴里的葡萄。
他说:“你还没想好要什么礼物吗?没有的话,我可随便买了。”
我闻着他身上的蜜桃香汗味,对他说:“我想要一瓶蜜桃味的香水。”
他又露出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接着,他拉着我走进一家香料店。
他给我挑了一瓶蜜桃味香水,给自己也挑了一瓶。还是蜜桃味,不过跟我的不一样。他要去结算的时候,我拉住他的手,说:“我不要这种。”
他问:“那你要哪种?”
我指着他给自己挑的那瓶,说:“我要那种,跟你一样的。”
他挑了挑眉,说:“你不适合这种,太浓郁。”
我掐着他的手心。我相信他一定能够感受到我的执拗与愤怒,我坚持我的选择:“我就要跟你一样的,除了这个,我什么也不要。”
于是他只好依了我。
收好了礼物,我对他说:“我还想要一条跟你一样的蜜桃内裤。”
“别得寸进尺,小野猫。”他绝情地否决了我的要求。
*
拍床戏那天,我特地喷了他送我的香水。拍摄地点在波诺弗瓦房间的窗台上。
他往房间里不同方位都架了一台摄像机,在窗外的树上也绑了一台。接着,他让全部工作人员都远离这个房间至少二十米。
他坐在窗台上等我,看我进去,就朝我招手。
摄像机已经开启了,我知道,我们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他那些诱惑着我的眼神撩拨着我的动作全是假的,可我还是忍不住失神。
上一次在这里,我被蜜桃味所包裹。我抱着他的衣服未能完成最后一步。这一次,在这里,我依然被蜜桃味所包裹,甚至我的身体,也弥漫着与他一模一样的蜜桃味。而这一次我只用借位,并不需要完成到最后一步,可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忍不住。
对我而言,他本人就是一种极大的诱惑。我不知道我能否抵挡得住这种诱惑。
他让我坐上他的身体,接着,他开始亲吻我的下颚。
我想要吻一吻他内裤上的小蜜桃。
他用指尖去弹拨我的腰,我用脚趾去挠他的背。我的脚指甲没有剪,尖锐而锋利,稍微挠他一下,他就能够感觉到疼。
他锢着我的脖子把我嘬着他的嘴扒下来,对我说了一句:“别闹,专心一点。”接着又重新开始吻我。
他的身上全是蜜桃味,我的也是。我都分不清楚是他染上了我,还是我染上了他。总之,这个房间、我们的身体全是浓郁的蜜桃味。
我爱死了这种味道。
我从他的身上爬了下来,用脚踩着他的脚。我把我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的脚上。我想通过这种方式在他的身上留下掌印,并且让他记住我的存在。
我低下头去亲吻了他内裤上的小蜜桃。
我感觉裹在里面的木瓜跳了一跳。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起来,然后走下窗台摁下了摄像机的中止键。
“柯克兰,我们在工作,别试图勾引我。”
他又恢复成那副冷冰冰的绝情样子。而且,他又用姓氏称呼我,我的名字对他来说,还是一种无法说出口的禁忌。
我是个傻逼。
接下来我还是按部就班地与他拍好他想要的素材。我是个专业演员,该有的素养我还是有的。他想让我怎么拍,我就怎么拍。
拍了一下午,他翻阅摄影机上的片段,突然对我说:“你眼里的爱都是假的,你看着我的眼神根本就没有爱。”
我点头说:“是啊,是假的。我们只是在演戏,如果我对每个搭档都轰轰烈烈地爱一回,那还剩下多少的爱留我挥霍?”
“你不是说你是沉浸派吗?”他皱眉道。
“沉浸派就不能利用技巧了吗?”我反驳他,“这些都是融会贯通的,你当导演不会不知道吧?”
他重新放好摄像机,拉着我走到窗台上,拽着我让我猛地扑进他的怀里。他恶狠狠地说:“再来一遍,你对我没有爱,这条不通过。”
他在愤怒什么?不是他说的我们是在工作吗?我只按着他的要求去工作啊。
我们又拍了一遍,他还是用“我对他没有爱”这种拙劣的借口来否定我的表现。
“你是在耍我吗?柯克兰。”他揪着我几乎把摄像机都怼到我的脸上,“你看看你自己,你不是演员吗?你看看你演成了什么样!”
我望着屏幕里那个音乐家,他对背包客的眼神没有任何爱慕,全是哀伤。
他不懂,他根本就不懂我,波诺弗瓦是个大傻逼!
最后我们不欢而散,他去找西班牙人拍其他的镜头,我回我自己的房间里。那段床戏,就这么被搁置了。
晚上我没有吃饭,失落占据了我的思绪。我早早爬上床,想早点睡觉,但不到十一点,我又醒了过来。饥饿感让我的胃饱受煎熬。我听见楼下传来汽车的鸣笛声,带着浓重地中海口音的西班牙语同时响起。聒噪的蝉鸣环绕着我,让我无法重新入睡。我摁着我的胃,等待它灼烧的疼痛感过去。
我听见对面房间传来细微的脚步声。这座作为片场的老房子已有百年历史,走廊的木地板踩在上面总会发出咿呀咿呀的声响。尽管已经特地放缓,但那几声咿呀在寂静的夏夜里依然如此清晰。
接着,对面又响起水声、吹风机的蜂鸣。等那刺耳的噪声完全停下来,我又听到了我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我的被子里钻进了一个人。
波诺弗瓦从我身后圈住我,下巴搁在我的锁骨上。
他的头发还未完全干透,落在我脖子上的发丝仍然带着残留的湿气,上面还有我熟悉的蜜桃味。
他说:“我听说你没吃晚饭,为什么不吃?”
我不理他,假装我已睡着。可他明显识破了我的伪装,直接伸手往上,挠了挠我的下巴。他的气息落在我的耳旁:“还真是一只任性的野猫,稍微说你几句,就气成这个样子。”
我还是不理他,由得他自顾自地说:“今天是我不好,我不该对你发火,我跟你道歉。你很有天赋,是个值得栽培的潜力股。你该分清工作与生活,我不想你毁了自己。我不会再对你发火了,你原谅我好吗?”
可我还是不想理他。他又接着说:“我带了葡萄,你要吃吗?没吃晚饭肯定饿坏了吧?要吃吗?还是要我喂你?”
我还是无动于衷。他坐直起来,在床头柜边不知弄了什么,又重新躺回来,扳过我的肩膀。
我在黑暗中注视着他。接着,他吻上了我。
我们终于补拍了那条用舌头传递葡萄的片子。区别的是,这一次,他没有放置摄像机。
第二天我们又重新拍了床戏的镜头。这回,我没再捣乱,终于认认真真地拍好它。
接下来,我终于要开始拍无疾而终的剧情了。
*
按照计划,我要送背包客去坐火车,然后自己一个人坐在滂沱大雨里流泪。在此之前,我要给自己的情绪做上许多铺垫。
我要落在波诺弗瓦身上的眼神开始出现不舍,独自一人时开始表现寂寞,送别背包客的最后一面藏满压抑的痛苦,最后在大雨中一次性地爆发出来。
其实我不用扮演,这本来就是亚瑟·柯克兰的剧本。
拍完这段戏,我与波诺弗瓦之间的露水情缘本来就是要无疾而终。所以我不用扮演我,我就是我。
波诺弗瓦称赞我是个天才,把音乐家的纠结与难过表演得入木三分,简直就像音乐家就是我本人似的。
我说过,我是个沉浸派,该死的百分百的沉浸派。我需要把自己完完全全沉浸在角色的世界里,才能演出角色的精髓。而同一时间,我又经受不住诱惑。我渴望着危险,憧憬着危险,越是恐惧着什么,就越是追求着什么。
我知道那会毁了我,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追求的脚步。我就是要撞得头破血流,彻彻底底地毁了自己才肯罢休。
拍最后一场戏时,我在大雨里嚎啕大哭,直到波诺弗瓦喊了好多遍“cut”,我仍然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我对自己说,我终于要摆脱可恶的法国佬了,我终于不用被他的蜜桃味纠缠得死去活来了,我应该高兴才对。
可我说服不了自己。
波诺弗瓦在雨中抱着我。他对我说:“你要尽快出戏。”
是啊,我要尽快出戏。我也这么告诉自己,可是我的眼泪依然控制不住。
过了好久,我终于稍微缓了一些。我头很晕,雨水淋得我从头到脚全是湿的,哭也哭得我脑壳疼。
西班牙人跟意大利人嚷嚷着要去杀青宴。我不想去,于是借口不舒服,说要回去睡一觉,连头发都没吹干就趴倒在了床上。
我得尽快出戏,我再次对自己说。
我一觉睡到了天亮。
第二天的清晨,我没有听见西班牙人跟意大利人日常的吵闹,屋子里安静得出奇,就跟没有人似的,只有窗外的蝉鸣还在重复地烦扰着我。
我听见了波诺弗瓦的声音。他说:“小野猫,你好点了吗?”
我不想理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假装在睡。
他继续说:“我让东尼他们先回去了,整理拍好的素材。屋子现在只有我们两个。我们有一天的假期,想做什么都可以,你要随我出去走走吗?”
他接着说:“等把片子剪好,过了宣传期,我稍微闲下来的时候,你要跟我去约会吗?我可以带你去北美走走,那里是我下一个片子的场地。或者你不想去北美的话,想去哪里告诉我,我都陪你去。”
“……”
我觉得我还是得装睡,要不然被他发现我在偷笑会很丢脸。
几分钟后,他说:“别装了,我都看出来了,你的屁股扭得太明显。”
我还是不理他,他又继续说:“你再不理我我就擅自进来了。到时候,可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亚蒂。”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地笑出声来,并且丢开那闷得我难受的枕头。我看见弗朗西斯站在我的房门口,抱着双臂倚在门边。他穿着他的蜜桃内裤,裸着上身,正冲着我笑。
笑什么笑!都说了要叫我亚瑟,大傻逼。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