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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超一开始没想过自己会做演员。
去参加让他出道的那个节目的时候,他只想做张超,更具体地说,他知道自己长得不错,弹吉他、唱歌什么的也有点天分,他又喜欢做这些,所以做张超,意味着做个在大家眼里的偶像或者歌手之类的角色。
不过,最后他还是做了演员。
十几年来,什么都变了,但是选秀出身的人挤破了头去当演员这件事还是没变。他顺着当年参加的节目里的人一个一个想下去,到现在还有姓名的,都是演员——那个东方卫视的主持人不算。
无论如何,张超要一直做演员了。三流演员,演什么都像自己;二流演员,演什么就像什么;一流演员,演什么像什么,同时又每个角色都像自己。张超的演艺生涯在这三种状态之间切换自如,所以他只是个演员,但至少能算得上是演员,有人把他当雪獒侠,有人把他当慕老师,有人把他当“爱情公寓里那个帅哥”。
有人只把他当张超,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有人把他当褚嬴。
杀青那天胡先煦飞奔向他,扑进他的怀里。那时张超一身褚嬴的装束,无数层厚重的衣服和浓到遮住他每一寸皮肤的妆,让他感觉自己被架空成了另一个人,不仅是心理意义上的,也是生理意义上的。而胡先煦的拥抱又把他变回张超,毕竟这是他的角色永远无法体会到的拥抱。
但是胡先煦说:“如果现在你是褚嬴就好了。”
胡先煦哭了,一半是作为时光哭,一半是作为自己,为时光哭。
还好他的泪是为时光,而不是为褚嬴流的。张超不想看到任何人为褚嬴流泪,特别是他们两个。他想,如果大家认为他演好了褚嬴,那他应该是懂褚嬴的。他觉得褚嬴的天真里藏着傲气,褚嬴不想要也不需要别人的怜悯,不想要任何人把他当成一个可悲的角色。他已经有了自己所有想要的东西,一千五百零八年,他悲伤过也痛苦过,但是他没有后悔过,他的人生就是围棋,落子无悔。
但是胡先煦抱着他说,如果你是褚嬴就好了。
张超觉得胡先煦是个好演员。但是他又觉得,也许胡先煦违背了演员的基本法则:无论是三流、二流、还是一流演员,至少,不管什么都应该是演的。
如果要他形容,他会觉得胡先煦是个不留遗憾的演员。张超的职业准则是,如果遇到好剧本、好角色、好搭档,那他就不会辜负他们。所以如果遇到不留遗憾的演员,他也不想留下遗憾。
张超想,褚嬴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但褚嬴需要这个拥抱。
于是一切顺理成章地发生了。超过正常范围的拥抱,吻,留宿在对方的酒店房间,分别,仍然置顶在微信界面的聊天框,然后再相遇,更激烈的吻。
一切都很美好,除了杀青一年半,胡先煦还是会叫错名字。
在床上不会,那样太过分了。但是张超不知道在床上胡先煦从来不会把他叫成褚嬴,是因为他像在乎褚嬴一样在乎张超,还是因为他觉得时光对褚嬴的感情、或者说是胡先煦自己对褚嬴的感情,不能拿到床上来谈。胡先煦不舍得,张超自己也不舍得。
“超超。”胡先煦叫他。
胡先煦的声音低低的,嘴唇压着他的耳朵,很痒。张超忍不住动了一下,被身后的人激出一句呻吟,胡先煦就凑过来吻他。
这个吻让他们紧紧缠在一起。胡先煦一只手揽着他的腰,一只手和他十指相扣,深深埋在他身体里,吻他吻到他快要窒息。
他好像永远都在嫌身体接触太少。抱他,吻他,牵手,缠在他身上,不带套,张超全都纵容,毕竟他们形影不离地拍了那么久的戏,在镜头前甚至都没有接触过,在镜头外张超也不想再像一个灵魂一样飘在胡先煦身边。
他和胡先煦去拍杂志,胡先煦拉着他玩围棋,骑自行车,拍照,玩得不亦乐乎。晚上张超回去,已经躺到床上准备睡觉,又收到胡先煦的微信消息:超超看我微博!
张超回了句语音,知道了知道了,然后打开微博,看见胡先煦发#胡先煦帮时光圆梦#。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他们之间说过的一些话和做过的一些事从脑海里闪过,他心想,确实是帮时光圆梦了。
胡先煦又跟他唠叨了几句,然后说你去回我嘛。
张超斟酌该回点什么,胡先煦说,就跟我发的一样就行,就说你帮褚嬴圆梦。
“我们算是给他们圆梦了吗?”张超问,“那车没后座,你也没载着我啊。”
他本来只是开个玩笑,正准备按着胡先煦说的去回复微博,但是屏幕上亮起对方正在输入的文字,又灭掉,于是张超捧着手机耐心地等,过了一会儿,胡先煦发了条语音过来:“当然算了。因为时光喜欢褚嬴,我喜欢你。”
他说完忍不住笑了,似乎急急松开了录语音的手,笑声戛然而止。张超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最终又给胡先煦发语音:“这都多久了,还不撤回?再不撤来不及了。”
“为什么要撤,”胡先煦坦荡地问他,“哎,你快去回我微博。”
张超关掉两个人的聊天界面,去转发微博:#张超帮褚嬴圆梦#
他还是更乐意把他们之间的事情当成是帮褚嬴做的。
胡先煦趴在张超身边刷手机,兴高采烈地给他数他们还有多少在一起的机会:参加这个活动、去那个节目,演员不进组的时候也没什么事情要做,如果行程方便,可以去哪里哪里见面……
张超趴在胡先煦身边看他的手机屏幕,盘算什么时候提分手。
分手,可能都是高看他们之间的关系了。也没有人说过告白或者确定关系的话,事情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张超还想过,要不要让事情自然而然地结束。现在看来他的期望落了空,胡先煦对这段无法定义的关系有着高涨的热情,张超无法抵抗。
但是他更无法抵抗自然法则。人出生,就会死;戏开机,就会落幕;感情开始,就会结束。没有例外,他经历过很多了。
胡先煦凑过来吻他:超超,你说我们下次去哪里见。
张超很细致地回吻,把胡先煦接下来的话都吻回心里。吻着吻着两个人又缠到一起,张超感受到身下的热度,觉得两个人不用下次,现在就可以再来一轮。“我得先去洗个澡,”他说,“一会儿还得回我房间呢。”
意料之中,胡先煦要陪他洗。
他们永远没法纯洁地一起洗澡。胡先煦沾了热水的手去拢张超的头发,张超抱怨,别薅,注意着点我发际线,胡先煦满口答应,手又移到他身上别的地方作乱,一边亲他的脖子一边摸他。张超被他摸舒服了,仰着头小声呻吟,胡先煦趁人之危地说:“别走了,今晚就在我房间睡吧。”
“不行。”张超拒绝,但是没拒绝胡先煦的抚弄。
“为什么?”胡先煦问,没大没小地给了张超屁股一巴掌。张超其实有点爽,但他还是搂着胡先煦,贴近他表示自己的不满,于是胡先煦又温柔地揉了揉他。
“明天早上我还有工作,我得早起。”张超找了个理由。
“什么时候这么爱工作了?”胡先煦揶揄,“上次在剧组聊天,你助理说每天早上催你起床化妆都跟催命一样。”
“我认床。”张超又说。
胡先煦当然不信,演员认床,那平常天天跑剧组工作,还怎么活。他被张超的借口搞得有点烦躁,下身在张超的下面蹭,张超一下就老实了,搂着胡先煦的脖子。
“你是不是就不想和我一起睡啊?”胡先煦追问。
张超翻了个没有攻击力的白眼:“哪有啊,我都跟你睡多少次了。”
“别装傻,”胡先煦抱紧他,“我是说跟我过夜。”
“你这什么话,我又不是什么纯情小姑娘。”张超笑了一声。
胡先煦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这么说你是情场老油条了,背上被张超来了一掌。两个人说笑起来,胡先煦说好啊看来你还有劲得很,这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张超说那你试试把我搞累呗。
他还是有点后悔说这句话的。两个人又来了一轮,又清理,又洗澡,擦干身子的时候,张超真的累得睁不开眼了。胡先煦强制他擦头发,把毛巾往他脸上一糊,动作却很温柔。张超眯着眼哼哼行了行了擦干了,胡先煦坚持说他妈妈说了不擦干头发就睡觉会生病。两个人再折腾了一会儿,张超的困意已经占据了意识的大半,胡先煦躺到他身边,问他:“现在不准备走了吧?”
“成。“张超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胡先煦雀跃着应下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张超翻过身,背对胡先煦,蒙上头睡觉。他心里确实纠结了一下要不要留宿,但是最终还是觉得无伤大雅。胡先煦在他背后抱紧他,像个小火炉,张超感觉很舒服。他半梦半醒之间跟胡先煦说:“你明天早上真得记着叫我起床,六点半,我要是不醒,你多叫几次。”
胡先煦抱着他点点头,头发蹭得他痒痒的。张超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突然听见胡先煦问:“你是不是真的是情场老手了?”
“不是。”张超想也没想就说。
“你没谈过恋爱?”胡先煦又问。
“不是,”张超突然有点想笑,“可能吗?”
“那上一段是什么时候?”胡先煦又问。
张超困意消失了不少,甚至产生了莫名其妙的起床气:“你干嘛呢,有话直说。”
他语气不太好,胡先煦可能也意识到自己的问话有点突然,在他脖子后面亲了一下,就没再说话。张超心软起来,压低声音说:“你想问什么就问。”
“我们算在谈恋爱吗?”胡先煦问。
张超后悔让他想问什么就问了。他没答话,非常拙劣地表演起了打鼾,但是很快就意识到这让他们之间的气氛更加尴尬。他想了想,最终还是翻过身面对胡先煦,但是没直视他的眼睛:“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胡先煦又吻了他,他好像永远亲不够。
张超觉得这可能是“是”的意思。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先煦。”
“嗯,你说。”胡先煦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
“我们的戏都拍完这么久了。”张超又说。
“所以呢?”胡先煦问张超。
“所以,你要是想睡,可以,但是就这样吧。”张超含糊地回答。
他知道胡先煦会明白他的意思的。他又翻过身去不看胡先煦,而胡先煦在背后问他:“你是不是觉得因戏生情不行?”
张超没答话。
“你别嫌我分不清,”胡先煦的声音脆生生的,“咱们两个当演员的时间也差不多长了,戏里戏外我分得清。”
张超想起自己第一次当演员的经历。他没想过做演员,也不知道怎么做,但那时候他反而觉得,戏里戏外分不清也没什么。他没什么特别的戏份或者演技的考验,还有那个人陪在身边,打网球,练台词,听歌看电影,在片场和在家都一样,他可以一边演戏一边做自己。
但是现在他没法这样了。
难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好事是他应该算是在做演员这方面有所进步了,坏事是,他在搭档面前再也不是自己。不过,这件“坏事”也难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行,”张超给了一个含糊不清的答案,闭上眼睛,“我真困了,明天再说。”
胡先煦没再说话。
张超最近会无端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很久很久以前,他那时候还和胡先煦一个年纪。柏栩栩坐在沙发的一头,一边看书一边说,你知道吗超,你跟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想象中一模一样。
是吗,张超坐在沙发的另一头听歌,摘下一只耳机,你第一次见我,觉得我会是什么样啊?
喜欢唱歌,摇滚,不太爱说话,但是玩开了就会活泼了,有想法,挺艺术家的,不过还是个小孩呢,柏栩栩说。
你第一次见我就看出这么多?张超乍舌,厉害厉害,不过你跟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想的不一样。
他那时候听说柏栩栩是清华毕业的,还有美国交换啊,毕马威工作啊,一大堆背景,张超的生活已经很丰富,但还是不由得羡慕这样的履历。柏栩栩大他八岁,长得又正气,张超以为他会是一个不苟言笑的角色,结果柏栩栩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幽默,放得开,会开玩笑,爱玩爱闹爱唱歌,为了表演拉着张超陪他练两百次rap,丝毫不受“高材生”身份的限制,大大方方在播客发流水账日记,还起了个弱智的名字:我和超的幸福生活。
他把这些想法给柏栩栩讲完,柏栩栩笑个不停:“这么说,你也有跟我想的不一样的地方,我没想到你这么小孩,都工作了,早上赖床,丢三落四,没责任感,家里的牙膏永远都是我买。”
张超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下来:“赖床是因为我工作辛苦,丢三落四是我太忙了,牙膏,我没注意,你就先买了……”
“我又没怪你,”柏栩栩冲他摆摆手,“我早就知道你这样了,我不还是老老实实在这儿吗。”
但他们最后还是分开了。
没什么特别原因,也不需要什么特别的原因。一开始他们都是想做音乐的,然后一起演了几部戏,再然后柏栩栩不演戏了,张超除了演戏不干别的了。
他后来才意识到,最开始走进这个圈子的那一段时间意味着什么。现在的爱豆流行拗人设,张超略有了解,但是他那个年代还不太有这个说法。他真的只是张超而已。
他还意识到,即使是为张超留下的人,最终也会离开。
现在他并不对为“张超的角色”而留下的人抱有希望。
六点半,胡先煦还是准时叫张超起床了。张超被他晃得东倒西歪才揉着眼睛坐起来,闭着眼刷牙洗漱完了,发现找不到耳机,又发动胡先煦满房间和他一起找,两个人折腾了半天张超才离开。
走之前他习惯性给了胡先煦一个吻。胡先煦本来很复杂的表情变得有点僵硬,张超想,他可能是不知道两个人就算闹得有点僵也能照常生活。于是他更认真地吻他,一吻结束,认真地说:“拜拜。”
门是他带上的,胡先煦大概沉浸在思考他们之后该何去何从这件事里。
张超自己也不知道他们该何去何从。
柏栩栩说过他,“是个很特别的孩子”。
是吗?他问自己。
他自认为,还是挺特别的,比如长得特别好看,演技特别好,特别招人喜欢。
但是他已经不是十九岁的自己,他变成了躺在十九岁的人身边的那个人,他嘴上还是会时不时忍不住夸自己几句,我天生丽质,其实他心里明白,自己没那么特别,他不是活在戏里,不是别人想让他做的那个角色,也从未拥有过那种值得被称道的故事。
他觉得,自己和胡先煦之间是特别的,但是没那么特别,至少没时光和褚嬴那么特别。
也许他三十二岁,做了十几年的演员,还拿自己的角色和自己比是挺奇怪的。但他觉得这大概算是演员这个职业的特别之处。他已经接纳了自己并不是自己的角色这件事,他也在试图让身边的人不要把自己当成自己的角色。其实这是件挺难的事情,不管是对观众,还是对新一些的演员。
但是他相信胡先煦有这个觉悟。
胡先煦沉默了两天,第三天又开始给他发消息。
张超照常回复,毕竟胡先煦没提前几天的事情,也没要求见面。两个人说几句闲话,或者分享歌曲,或者互道晚安,张超完全可以招架。
胡先煦也没再提起过关于棋魂、时光和褚嬴的事情。
这才是正常的,张超想,毕竟这部戏杀青那么久了。
他知道,并不是胡先煦的专业素养不够。作为演员,他经常在采访里说一下冠冕堂皇的话,比如“我的每个角色都是特别的”或者“非常期待这一部作品”。但这当然是假的,他有基础的审美,甚至是高于基础水平的审美,他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哪部电影是精品,哪部是垃圾。
他知道自己碰到了一部很好的作品,塑造了一个很好的角色,所以他才需要更努力地离开。
渐渐地,胡先煦开始讲一些自己的新戏的内容。张超喜欢听这些。他不知道他们现在算是进展到哪一步,但是他并不排斥这种进展。直到有天,他早上起床,才看见胡先煦很晚发给他的一条消息。
“我想问你件事,”胡先煦法,“我工作室想发点时光的图,可以吧?”
张超叹了口气,心想胡先煦是不是矫枉过正了——首先,时光褚嬴又不是什么违禁词,只是他们的角色而已;其次,那是你工作室,又不是我工作室,不用参考我的意见;还有,我工作室说不定以后还要提到褚嬴呢。
“当然可以。”张超回复。
胡先煦几乎是立刻回复了张超姗姗来迟的许可:我就是想说,褚嬴是褚嬴,你是你。
张超心说那可不是吗,我比你明白。但是他回:嗯。
胡先煦又发:所以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
张超不想回复,主要是不知道该回什么,但是他知道要是自己一直不回,胡先煦一会儿一个电话拨过来,他更没法招架。他想了想,还是回:嗯。
结果胡先煦的电话还是拨过来了。张超硬着头皮接起来,喂了一声,那边的声音马上如释重负:“太好了,你不是被盗号了!”
“怎么就被盗号了,”张超忍不住笑了,“我都回你了。”
“你就回了个嗯。”
“因为我就只想回个嗯。”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胡先煦又说:“你不该只回个嗯吧?”
“要是我真被盗号怎么办,”张超支开话题,“以后别用微信发这种话。”
“那你要来见我吗?”胡先煦说,“我可以当面说。”
“我怕见了面你又不想说了。”张超语气轻松地开玩笑。
“那你可以走,”胡先煦回答,“我走也行。”
确实,张超想,如果不愿意留下,其实,走开就好了。但是至少应该试试。
他想到了不能霸占着自己的角色,没想到不能让角色霸占自己。他不是一千五百零八岁的那个棋魂,他只是张超而已,有可爱的地方,也有可憎的地方,每一段感情的开始和分别,也许最终都不免落入俗套,但是他还是要继续。
柏栩栩问过他,你知道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什么意思吗?我遇见你,可算是体会到了,就是说有人共白头,还是像陌生人,但我们一见面,就觉得像认识了很久一样。
张超以前觉得这八个字很浪漫。但是现在想想,倾盖如故,却不能白头,这有什么呢?他更喜欢这句话反过来,倾盖如新,白头如故,初次见面是陌生人,坚持到白头,就是故人。这好像是句废话,但是人生就是这样。
“你来吗?”胡先煦又问。
“嗯。”张超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