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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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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01-31
Words:
3,21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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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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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3

正梦

Work Text:

秋小时候母亲曾告诉他一个道理,他与血亲之间这种推心置腹的经历很少,因此记得清清楚楚。她说:世界是条永远涌动着的河流。人与人要相遇,事件与事件要发生,此时总是不同于彼时,可其中的物质却不会凭空增加。某样东西无法自己产生自己,所以河流实际总在回环,是恒常完美的圆。尽管我们眼前万象变幻,但如果把时间范围拉长,拉到上千亿上千兆上千京年或者还要更长,就会发现一切都曾发生过、一切都将再次发生。总有某天我们将回到眼下这个时刻来,做眼下正在做的事,妈妈会复述这些话给你听。

所有的事实都将回到你身边,所以若要决定些什么,就想想如果它在以前和将来都发生过、会发生无数次,你会不会后悔吧,秋。因将来的事后悔听起来怪,但我希望你懂。不管看起来多微乎其微,只要翻了倍,就会像棋盘上最后一格里的麦粒那样多啦。秋可不能变成那个笨国王呀。

不要做会愧悔的事,好吗?

秋狠狠把埋在枕头里。他刚因为大洋闹了脾气,被父母责备,跑进房间跌上床哭了鼻子,现在枕巾上湿湿的,抬头就会被看见。妈妈大概想安慰他,讲的话却弯弯绕绕,听来只是意味不明的辩词。他低声回嘴:那你们从不愿意多关心我,这样的事情反反复复发生,你就不会后悔吗?这话一出口,秋自己都觉得尴尬得要死掉了,多么任性幼稚的质问啊。

母亲愣了半刻,秋耐不住,终于把脸抬起来。他看到她微笑,却是那种很伤心的笑容。母亲承认道:是啊,我们都爱你,却没能足够地爱你,我一定会后悔。可是如果在能陪着大洋的时候没有陪着他,以后……我会更加难过。有时我们只能在更多的愧意和更少的愧意之间选择,对不起,秋。

秋太早就知晓了人生里必然的不如意。他曾为她这一句剖白感到煎熬,也恨她过分诚实,所以刻意避免思考此前的告诫,但在那个雪天这段往事无可挽回地复苏了。他反复徒劳地检视自己:如果没有任性地跑出家门会如何,如果没有偏要和弟弟打雪仗会如何,是他太坏,于是遭到了惩罚吗?他的过错有那么不可容忍吗?即便清楚地知道恶魔才是罪魁祸首也没有用,秋生来就缺少粉饰太平的那根神经,或许这也算一类残疾。

无悔二字成了早川秋颅内的永久刺青。他想,如果不向枪混蛋复仇,我肯定会后悔的。如果任由姬野前辈被人伤害,我肯定会后悔的。如果没赶紧揍电次一顿,我肯定会后悔的。如果袖手看着天使就那样飞走,我肯定会后悔的。所有事他都不计代价一一去完成。即便有些时候依旧会得到非他所愿的结果,有些东西则被强硬地塞到他手中,秋也已经尽全力抓牢命运。反正命运不曾偏袒他,就算是把它抓痛抓伤,使它流血过多咽了气,又有什么关系?

家里养了两个怪小孩以后,秋发现自己得选择的事物一下子增加,责任还重大了起来。他常常困惑于要如何面对他们。秋必须承认:自己同样并非正经的大人。他还太年轻就从平凡生活中脱落,对此只有笼统概念。一个易于被忽略的事实是,全凭自身努力成为常人非常艰难。与能从书里学到的知识不同,它关乎更根本的东西,且多半靠天定。倘若去问何为家庭、友谊或者爱,即使没有谁能清晰定义,答案也总是极相似,仿佛世人同享一个巨大而隐蔽的原型……秋被迫半途荒废,于是他的原型东缺一块西缺一块,凑合能用却会漏,会变瘪和泄气,电次和帕瓦则压根儿就没有。即使能够勉强作答,用的也全是从他者那里偷来的边角料。常人即他者。

秋只得照着自己漏水的概念磕磕绊绊开凿电次和帕瓦,教他们冲厕所吃蔬菜别把食物到处乱扔,教他们开电视看漫画每天按时睡觉,一旦焦头烂额,苦难就会变得遥远,疲倦使人忘却疲倦。

荒诞的是漏水次货也似乎真正有效用。一天电次抱着被啃烂的花束,模样蔫蔫回家来,好像马上就要枯萎。秋以为睡了觉他就会好些,并没有特意问。结果当天半夜秋照例去查看电次有没有乖乖盖好毯子,发现他独自缩在床垫上蜷成一团,摆出类似西瓜虫自我保护的姿势。看到秋来,他立刻趴了下去,好像现在装睡就能有用似的,害秋差点笑出声。

“怎么了?”秋问他。电次闷闷地说没什么,于是秋走过去,一言不发地坐在他背上无情镇压了反抗,意思是如果不从实招来,能跟你耗整个晚上。在秋面前瞎话真的好难编,电次干脆放弃了扯谎。

“我今天本来想对蕾塞表白,和她一起跑掉。你不要露出奇怪的表情,就算现在看不见脸我也知道你露出奇怪的表情了……”他的声音小下去,“最后她没有来。我等了很久,饿了,吃了花,就回家了。对不起。”

明明是件大事,秋的思路却拐向了无关的地方。他想电次原来倔得要命,现在却已经很知道道歉了,而且还能认认真真想要恋爱,算是重大进步……因为没专心的缘故,他接的那句也不是训斥,而是:“等你走了,要做什么?”

电次想了想:“要去学校,学写字,以后给你和帕瓦来信……”

秋沉默片刻,提醒他:“可是你会变成通缉犯。四课从来不留情,或许会让我和帕瓦一起去杀了你。”

他能感觉出电次连呼吸都停了。

“如果你真的凭空消失,我会非常生气,掘地三尺把你挖出来,再当面教训你一顿……但最后任务会失败,四课会停,我被炒掉。”

小孩儿听到这里动了动,试图抬起头来看秋,秋赶紧把手摁在他后脑勺上。黑暗无损电次的视力,现在千千万万不能给他瞧见。

“所以逃掉以后,别让人发现。别让我知道。别随随便便死了。”那样我就能够一直找下去,并且无需愧悔。

早川秋感到自己吐露太多了,不免仓皇起来。夜晚十分危险,它诱人坦诚,在它腹腔里做出的决定总是没有半分理智。连电次都变得老实,一句话也没打断,害秋忘掉自己还有机会停下。他站起身来打算立刻走,却冷不防被人拽住了脚踝。秋想抽开,奈何电次圈他圈得死死的,手劲儿又大,骨头那儿甚至有点痛,让他无法如愿。

电次突然说:“我不走。”

秋想思春期小孩儿的决定好多变,一秒一个样子。除了对食物执着得要命,电次有真正渴望,拒绝放弃的东西吗?倘若电次从此自由自在,说不准是一件好事……秋应该留给他这种可能吗?

电次重复:“我不走。”秋回了魂,赶紧浮皮潦草地答:“知道了知道了,快睡。”

电次终于乖乖松手。正是在这个晚上,秋决定不再拘泥于枪混蛋了。第二天玛奇玛小姐邀请早川家去江之岛,电次尾巴都要摇起来。秋自认对他的好哄程度了然于心,但能够旅行的时候,电次却拒绝了。

后来秋向岸边队长申请四课暂离任务,说自己怕了。队长感叹:你也变得正常了啊,神情有点怜悯。秋很清楚他言下之意,越是正常,越容易命短。但倘若岸边队长知道秋留了半份遗产给家里那两个怪小孩,秋还必将死在其中一个手中,会不会反而觉得他当真疯得厉害,能活得更长?

如果爱惜养过的怪小孩是寻常,那么秋为他们变得平凡。如果爱惜注定杀死自己的人是癔症,那么秋也愿意为他们疯上一回。疯癫是死亡的滑稽剧妆面,两者并无本质分别,都是私人性质的迷你末日。

早川秋走到浅滩上去,到带盐味的风里去见玛奇玛小姐,即使自己脚底都是动荡的沙与水,一点也不牢靠,也要求求她让电次和帕瓦从今往后安稳平顺。玛奇玛小姐答应了他,秋放心了,他相信自己做了件绝不会后悔的事。

这时半空毫无征兆地降下了雪花,它们蜂拥、飞旋、致幻,像破碎的天鹅绒河川。可现在还没入冬啊,秋茫然四顾,却惊喜地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家,而且竟连电次也跟来了。于是他陪着电次打雪仗,即使手心越来越冰凉也好快乐,但玩到一半,秋发现电次又像西瓜虫那样窝了起来,开始流眼泪,还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音。

秋赶紧扔掉雪球,在兜里到处翻纸巾,说你怎么哭了?那我们不玩了,我从来没见过你哭哎……天气这么冷,皮肤会皴噢!我认输,好不好?秋君输给电次君啦。

电次哭得脸都皱了,样子变得特别丑。他扑上来恶狠狠啃了一下秋的侧颊,然后把脸埋进秋的脖子里。秋撑不住电次,结果两个人晃了晃,一起倒了下去。好冰噢!而且很痒。小电次像只粘人的八爪鱼,软软一堆缠在他身上毫无挪窝的意思,让秋有点想笑。但是电次看起来那么难过,现在好像不应该笑出声。

早川秋躺在雪地里,轻轻拍着电次的后背,闭上眼放松下来。厚厚的积雪又软又舒服,让人想睡很久很久,永远不醒。他以前就觉得了,如果死掉,一定要死在冬季,因为要是流了血,雪水能够全都洗干净。

倘若只用诞生与覆灭来定义,每个人的命运都是悲剧命运,差异只在戏剧时间之中,可以是严守三一律的二十四小时幽禁,也可以是跋山涉水餐风露宿的许许多多年,即使恶魔也逃不过坠入地狱的一天。但是如果用结局本身来定义,死亡可以是一件滑稽事,一件盛事,甚至一件好事。人可以在快乐中死去在狂欢中死去在梦中死去在爱中死去……只要脑中没有一场葬礼。

虽然痛苦的经验很多,但早川秋并不为那些重要时刻的选择愧悔。如果有人问他你明明都快要胜利,眼下对电次认输是否可惜,他会回答一点都不。即使同样的事情往前数往后数都要发生千千万万次,他也心甘情愿向电次投降。

那可是电次哎,而且竟然还掉金豆豆了!以后绝对要取笑他。就算只为了笑电次,早川秋也必须认输呀。

倘若在上千亿上千兆上千京年后,他仍能够回到母亲坐在身旁的那个时刻,一定会说:早川秋度过了无怨无悔的人生。这是在上千亿上千兆上千京年前秋就已经告诉过她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