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到了晚上,一切都隐没于无边的清冷死寂的时候,那些肮脏腐臭的东西才在夜色的掩护下孕育疯长,开启一场阴森的吊诡狂欢。
从断垣残瓦的浓重阴影下,茂盛压抑的深色丛林中,熄了灯的单人房间里,这些光天化日下收手敛脚的异物争先恐后气势汹汹地席卷,潜入内心又阴险地不让人发觉。
像被扼住了咽喉,阻断了每一丝氧气钻进肺叶的途径,每个细胞都要因窒息凋亡了。
就是在这样的时刻,他认领了专属于自己的那份挫败感。
与其说是“认领”,倒不如说“相互找寻”来的更为准确。有些羞于启齿的一点是,当那股尖酸的心潮强势地将他向下拖拽的时候,他甚至连防抗抵触的意识都丧失了。他几乎是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全权交托给这种摆荡的情绪,就像古老年代的奴隶,理所当然地把屈从于奴隶主当成自己的宿命。
他知道自己无力去挣脱,那就干脆臣服吧。说真的他开始享受这种近乎自虐的心理,有时候破罐子破摔未尝不是件好事,至少这让他在午夜时分比任何时刻都要来得清醒,让他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对于那个人来说轻如鸿毛的意义。
真是个天大的笑话,他想。有时候他觉得在自己体内顽固逗留的挫败心情和那个人挺像,懒懒的,黏乎乎的一团,最开始的时候分明一副人畜无害的无力模样,却不知怎么演变成剧烈得能把心脏粉碎的力量;或许是因为这一丁点牵强的相似性,他变得像依赖那个人一样依赖这只会带给自己痛苦的纷乱心绪。
而至于自己对那个人小心翼翼的喜欢,在这样一种四处冲撞的心绪面前,仿佛反而显得卑微而不足道了;哪怕那本来就是不被当事人认可的喜欢,连滚落在墙角蒙上一层灰的玻璃球都不比它廉价。
“这不合理。”如果是那个人的话他一定会这样说。他总是这样说。
他勾了勾嘴角,眼里带了点悲戚。
他打小守不住秘密,这挺丢人的。从小到大无论是零零碎碎的家长里短,还是街头巷尾的鸡毛蒜皮,总之大小秘密在他嘴里兜不了几转就会溜进下一个人的耳朵里,仿佛那是一团烫嘴的热气,得赶紧摆脱掉才行。他倒不是有意做这档子缺德事,只是心里不安生,生怕自己担不起别人郑重托付来的信任,所以得更为郑重地把对主人来说分量十足的秘密托付给比自己更可靠的人才行。
临了还总添上一句:“别告诉别人啊。”尽管这听起来苍白得像冬日阴郁的清晨。
一次次的重蹈覆辙并未令他得到预想中的如释重负,反而让秘密在他心里停留的时间更短,泄密后的心悸延续时间更长。
所以当他发现自己的秘密的时候,他很怕。他怕相信自己,又怕不相信自己。他怕自己哪天没忍住把滚烫的心事托付给那个人,甚至还蠢兮兮地添一句“不要告诉别人”。他怕自己只是过分看重了和那个人之间的友谊,过量的荷尔蒙分泌让他错把那当成是心动。他怕很多事,最怕那个人面无表情地给出“这不合理”的答复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如果是那个人的话他一定会这样说的吧。他总会这样说。
所以说“喜欢”这件小事啊。
于是他只能一遍一遍地把自己的秘密说给自己听,一遍一遍郑重地叮嘱“不可以告诉别人”——每当他感到快撑不下去的时候,每当盛放在心里的秘密开始兴风作浪,鼓动他不为人知的情愫的时候,他都会这样做。
但他真的确定不了自己这个样子还能坚持多久。如果在理智崩盘之前,那个人失去了对他的吸引力,那自然是相安无事皆大欢喜,而他一直以来的杂乱心绪也终于可以归位于常态,继续他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可万一要是他铁了心盯死了那个人不放怎么办?万一从小轴到大的他认死理,认定了那个人打算跟他一辈子怎么办?这样一来他就不得不和每日关顾的挫败感长相厮守,跟自己永远不能推脱给别人保管的秘密孤独终老了。他突然觉得自己像某种禽鸟,稀里糊涂地决定了伴侣人选,现在大有把余生全砸进去以捍卫“忠贞不渝”这一美名的大无畏。
想到这里,他又笑了笑,眉目间难辨阴晴。
最喜欢的人成了最好的朋友,还是最好的朋友成了最喜欢的人,孰先孰后他已经记不清了,也不想去记起。似乎无论哪个前哪个后,他都有利用友谊的嫌疑。
至少不能玷污和那个人的革命情谊,他想,哪怕再清楚不过这是一句可笑的自欺欺人。
啊,可千万要守住啊。
关于喜欢你的秘密。
后记:
早晨七点,熬了一夜没合眼的男人终于和久违地睡意喜相逢,昏昏沉沉地打算上床眯一会儿。
这时手机响了。
来自特别关心的一条信息。
“醒了吗。”
屏幕另一端的男人双眼爬满血丝,直愣愣地盯着手里的手机屏幕。碍于干眼症的困扰,这一夜他几乎每隔半小时都要滴一次人造泪液,就像在此之前数不清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熬夜实在是伤眼睛啊,他想。
但一定要守住。
关于喜欢你的秘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