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如果說夜蛾很早就知道自己會成為一個咒術師,那他可說完全沒有預期成為高專的教師。這裡不比普通高中,不會有類似「成為一個教師的初心」或「在職場上要知道的心理輔導策略」的前置研習,高層說我們缺人,你,升上準一級了吧,我們需要培育更多新血,他就這樣被丟進跟前線全然不同的地方。
沒人告訴夜蛾該怎麼當一個老師,當然也沒有人告訴夜蛾,該怎麼面對像五條悟這樣子的學生。
他在接手五條前已經教過許多後輩,說是教,其實是把他們踢下懸崖的獅子型策略。今天又在生死中活下來,你就會變得比前一天更強,也學到更多。如果學不過高機率是提前畢業--人生登出的那種。這種教學法放到日本普羅社會應該會被投書到頭版,可惜咒術高專沒有PTA,也不能怪夜蛾殘忍,他自己也是這樣被帶上來的。那間放著普通課桌椅的教室多半是聽取任務簡報的地方,全年級人數永遠湊不滿一台校車,學生宿舍更像職員配給,他們就是高風險的實習生努力活到正職。
這很詭異,但沒辦法,從沒有人告訴夜蛾該怎麼當一個老師。
五條悟在入學前就很有名,無論是否期望他的誕生,咒術界上下都在他甫出生就聽過這個名字。擁有六眼、稀才降世,未滿十五歲實力就已經贏過一堆準咒術師,更不用說普通畢業生了。夜蛾拿著預計入學的名單,覺得未來四年可能是現役中最辛苦的一年,他的直覺是對的。
另外兩個名單是家入硝子,還有夏油傑。後者跟五條幾乎整齊對仗的名字吸引他的注意,這是個特別的姓,資料顯示這是一個沒有背景的普通人家庭。
正式開學的第一天,家入硝子睜著圓滾眼睛百般無聊地撐著臉頰,怎麼看都比旁邊翹著椅子的五條悟好相處幾百倍,五條撇了他一眼,那雙六眼藍得不像是這個世界該有的正常顏色,夜蛾迎向他的目光,但他馬上把臉轉了回去。
「歡迎你們來到高專,」他把手撐在講台上,來回環視少得可憐的聽眾,「可能已經有人跟你們說明過,但我還是再簡單複習一次這裡運作的機制。」
夜蛾不太能判斷看著自己的家入靈魂有沒有在這裡,但他肯定看著窗外的五條悟沒有。他看起來更像某種無機質,這是夜蛾的第一印象,他並不感到無聊也不感到厭煩,而是對一切都沒有興趣。
還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夏油傑缺席了開學典禮,如果這也能算是新生始業的話。
那天下午他致電夏油傑的家裡,那是位在東北岩手縣的一個非常傳統的鄉下地方,彼端女人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年紀。
「我們到昨天晚上都還在猶豫要不要讓他去,」長長的沉默,接著是嘆息,「總之……他明天會出發,你們會有人來接他嗎?」
其實沒有義務這麼做,但奇怪的責任感讓夜蛾真的去了。那間看起來世代傳承下來的木造建築中,夜蛾坐在看起來是夏油雙親的人面前,茶水煙緲中又解釋了一次高專是什麼樣地方。
沒見到夏油傑本人,他嚴肅的父親在自家仍舊穿著漿得硬挺的襯衫,從頭到尾只問了一個問題:那所學校是個正經的地方嗎?
是的,而且也能保障他的出路。對於非咒術師、連詛咒存在都不知道的普通人來說,他們會用一套更世俗的方式去解釋一切。平凡人類的後代有咒術天賦孩子的例子不算多,而且在夜蛾交手的經驗中,這種家庭通常都有差不多的特性。
「那就拜託您了,」電話裡聲音的女性又嘆了一口氣,「畢竟那孩子從出生就比較特別……」
特別,夜蛾捕捉了這個字,代表不是過度保護就是拒絕接受,而男主人在妻子提到特別這個字的時候皺起了眉頭。
夏油傑在離家前五分鐘才從二樓提著行李走下來。
相較於平淡的父母,夏油給人的印象強烈得出乎意料。並非五條那種拒於人外的逼力,他端正的五官散發著溫和沉靜的氣質,但當夜蛾跟其對上眼時,感受到有某種尖銳刺穿他平靜的面孔。
你只有這些東西嗎?對方點點頭,伸出手用正確無誤的敬語跟夜蛾打招呼,我是夏油傑,讓您多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得宜得像是複製貼上的參考書。
去那裡要保重自己,別給週遭添麻煩,要好好去幫助別人……老母親絮絮叨叨地說著臨別的贈詞。夏油微笑著反覆要他們不需擔心。積雪的木門拉上前,夜蛾發覺他們從頭到尾都沒跟兒子有任何肢體上的接觸,他不知道自己需不需要過度在意這件事。
新幹線上,夜蛾把在第一天跟家入五條提點的東西又說了一次,夏油在每句應該點頭的地方都給予回應,這是好學生,夜蛾心想也許這四年不會像他想得那麼難過。
「你還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不過,老師……這個問題可能有點奇怪。」
「怎麼了?」
「您知道東京有哪裡可以穿耳洞嗎?」
他對夏油的印象是好學生,端看你拿什麼做為衡量。俗話說近墨者黑--但夜蛾在初次見面時感受到的尖銳可能才是夏油的本質。總之開學第一個禮拜,剛好夜蛾去出了個短差,再回來時兩位新生用一場盛大校園破壞,做為給夜蛾導師班全員到齊的賀禮。
「所以是怎麼了?」
夜蛾把大姆指抵在眉心,他有不好預感覺得這個動作可能會在四年內出現多次。
「打架。」
當事人異口同聲,那件剛分配下去的制服破破爛爛,沾滿校園的泥土。
「我問的是理由不是結果,夏油?」面對兩個打算避重就輕的人,他選擇感覺更能溝通的對象。
「……悟一直纏著想看咒靈操術是怎麼回事。」
「蛤?傑你這傢伙,是你說六眼沒什麼了不起--」
「我不是那個意思。」
「好了夠了,」夜蛾打斷,「禁足一週,勞動服務,反省書今天結束前放我桌上。」
下達的處份意外跟一般高中訓導主任會做的決定沒兩樣,兩人臭著臉一前一後走出教室,吵架歸吵架,倒是很快就用名字稱呼對方了嘛。初印象中五條那張面無表情的臉,跟前幾分鐘他睜眼怒視夏油的神韻重疊在一起。
讓夜蛾選擇教職生涯中最擅長的一件事,那應該就是身為長輩預言壞事發生的直覺。學生多半都是搭擋出任務,家入的特殊資質讓她獲得特殊待遇,而五條跟夏油的組合完美把效率跟破壞揉合成極致,夜蛾在這之前從不知道一場成功的祓除也可以讓自己頭痛不已。
「誰忘記放帳?」他問。
是悟吧,夏油說,蛤?我以為這種事我們輪流做的,五條反擊。
「那誰毫無意義地把高塔上那尊十字架打下來?」
報告老師,是傑喔,有沒有很意外登登登!五條舉手搶答自帶音效,同時夏油不服地轉過身,別忘了為了某個蠢理由而提出這個主意的人是誰。
時至今日夜蛾已經不會叫他們寫反省書了,積滿厚厚的一疊紙他永遠沒時間消化完畢,只會苦了自己,而結實的拳頭砸在學生身上時多少可以給他一點安慰,高專沒有家長會投訴體罰的問題。
「嗚嗚很痛耶老師。」五條悟裝哭也越來越得心應手,夜蛾幾乎想不起第一次見到他時那冷冰冰的樣子。
還有一件事夜蛾不會承認,說出來感覺自虐,難搞的學生同時也最有意義。悟跟傑在他心中聰明、令人頭疼,卻也善良,很不可思議。即使頑劣得經常讓夜蛾覺得自己會先死於中風。
就連自己都在不知不覺中改口叫他們的名字,不是五條家的當主或那個鄉下小鎮的小孩,悟和傑是咒術高專最強的搭檔。是會在經歷一場咒靈的浩劫後,回來嘻皮笑臉把販賣機玩壞的小屁孩,在聽訓時偷滑手機欣賞寫真美女的死高中生。然後偶爾,那些不出任務的日子。夜蛾經過正午的走廊,從灑落的陽光隙縫中看著那兩人坐在校園的一棵樹下,聽不見他們對話,也無意去聽。空氣中可以聞到乾燥的笑意,身體貼得好近,悟墨鏡下的六眼周圍笑出細細的皺紋,傑又說些什麼,他們帶著青少年的肆無忌憚滾到草地上。
夜蛾無意打擾,但如果被發現,就會聽到他們精神抖擻跟自己打招呼的聲音。
而那件事發生的前三天,夜蛾跟錯身而過的傑短暫地打了照應,如果他再敏銳一點,會發現那時與他對話的傑,表現得就像他在那個雪地門口道別的孩子。
夏油傑是……一個好人,優秀的學生。他應該告訴這樣優秀的孩子什麼呢?在那臺離家的列車上告訴他來得及嗎?在傑那樣溫文地開口詢問的時候。
又或許曾有更多的預兆,夜蛾事後努力挖掘,那是被拋棄之人出於罪惡感的反應,他不知悟是否也會這麼做,思索著在日常中被遺漏了、不在乎的片段。就像他們總是覺得救人與被救是一個理所當然的常理。他看著悟仍舊玩世不恭的態度下幽微的沉默,改變自稱只是這些細微變化中的一個小小外顯,當你看得到東西從外觀產生差異,內在的震盪往往更加強烈。
這樣的成年禮太過殘酷。
夜蛾甚至無從阻止。
自己理應有相對應的懲罰,他站在高層垂簾的幕前,聽著粗啞嗓音低語,某個方向傳來嘆息,夏油傑離家前他的母親也那樣嘆息,他隨後想起這個人已經不在了。
發生這樣的事很遺憾,年輕的特級啊,真是浪費。
是的。
沒辦法,我們還需要你坐鎮在那個位置上,要避免這種事再次發生。處決夏油傑的人選是五條悟沒問題嗎?那個人的個性怕是不會認真執行。
他們談論孩子像是談論工具。
不該是這樣的,他教育他們,即使能做的事有限,也不是為了讓他們成為如此的隨用隨棄。但他沒有開口,他一直不是一個優秀的老師,而五條悟,五條悟比他勇敢。
事實証明悟比他勇敢得多。
這只是來得太晚的處分,在他收到死刑的執行命令時,腦中浮現曾在陽光下的臉龐,晴朗彷彿不曾經歷烏雲來臨。別否定它,夜蛾告訴自己,夏油傑的曾經與五條悟的本質,別人會漸漸遺忘這一切,他必須記得。只要他承認現在的痛楚,就沒有任何人能否定那瞬間真實存在著快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