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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忍不住,我真的想公开了。花少北那天这么和某幻说。
某幻在玩和平精英,他略微有些不耐。我和你说了多少次了,要真公开了,你能承受住舆论的攻击吗?你能承受女友粉脱粉吗?如果你是真的谈了女朋友就算了,你谈的还是个男人,你受得住吗?
花少北一下一下地顺花生米炸起来的毛。我想过了,我真的想过了嘛!他大声说。反正我不怕,我可以不看,不听,做我自己的事情。
我不行。某幻回他一句。
我真的忍不住,我真的想公开了。花少北那天这么和王瀚哲说。
放屁,憋回去。王瀚哲几乎是秒回。
花少北先是暗地吐槽对方又上班开小差,啪啪啪地打字过去。妈的,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遇到这件事都这么统一口径啊?
你自己想,不然你自己去问某幻。
某幻他和我说了,可我觉得没关系的,眼不见为净啊。花少北又发了个风中哭泣的表情包。
你要真公开我哪管得了你俩。王瀚哲发了个语音。我就把话撂在这,到时候出事你别说我没警告过你。再说,你自己不是也说不想让别人知道你花大主播的私事吗。
但我是真爱他,是想疯狂自爆给人看的那种爱。
我管不了你。王瀚哲复读了一遍。
同居的事情是某幻先提的,花少北脑子一热就应承了下来,再后来冷静了细想,从何方面考虑都确实没什么坏处。摊了房租不说,还能日夜和自己爱人黏一起,再也不是异地恋,有何不可。
等搬过去,我就终于能买只猫了,好开心哦幻。他和某幻通电话,在被子里小声说。他爸猫毛过敏,他也从没能圆自己这个儿时的愿望。
开心开心。早点睡啊。某幻的声音在电话里很温柔。花少北想象对方拿着话筒站在阳台边吹风,他曾说自家有个很大的阳台,希望到了上海也能看个有阳台的房子,两人等有机会了,夜色下同坐阳台,拿着红酒互斟互饮,可谓相当浪漫。这也是花少北喜欢某幻的一点。他能恰到好处地知道自己的一些小癖好,比如花少北表面看着是个大老爷们,实则对某些奇怪的土味浪漫特别钟意。
睡了睡了。花少北把声音放软说了句晚安。他关了手机仍在床上翻来覆去。失眠的症状时不时会袭击他一把,他有些习以为常,又有些焦灼。
半夜两点他忍不住又打开手机,翻看起朋友圈,刚一刷新就看见“某幻”的头像在最顶头躺着,对方说:虽然深更半夜了。但你们吃了吗?
你吃了吗?
你睡了吗?
没睡可以吃点东西哦。
傻幻。花少北一边在心里骂他一边微笑起来。
在上海的日子很自在,他所在的直播网站有很多主播都在这边落户,某幻很快重新找到工作,过起朝九晚五的生活。他不在时花少北录录视频,撸撸猫,也乐得清闲。晚上他要直播,某幻就在另一个房间工作。对方偶尔会把作品也传到他所在的那个网站上,他总默默在底下一键三连。下了播,某幻贴过来要他,他有时累了就把人关在门外,更多时候也只是意思意思拒绝一下。
某幻后来经常出差,对方换着法和他打联机,陪着他一同吃鸡上分。有时他留在家中想想,又觉得好像和以前异地也差不多,但听着对方骂猪队友的声音他又莫名地心情很好。
某幻去出差,花少北决定一人去附近购物中心逛逛。某幻带着他来过几次,但他还从未独自一人认真在里面转。他想着给某幻买件衣服当是惊喜,看过楼层平面示意图,直接上到三楼。现下是上班时间,整个中心的人都不算多。他随便逛了几家成衣男装,前头色调一亮,他走进去。
这是家主打运动风的点,现下店里几乎全是卫衣。店里没导购,一个年轻男人坐在柜台后面撑着头摆弄一个相机。花少北随便转了转,相中一件黑色短袖。
是不是我现在拿着衣服走了,这人也不管我。花少北惯性吐槽,把短袖从衣架上扯下来在镜子前比了比。
是自己穿吗?这个码挺合适的。男人的声音姗姗来迟,花少北看过去,对面不知何时把相机收了起来,正看着他。要不要试试看?男人问。
啊,我给我……朋友买的。花少北挠挠头,和陌生人直接对话让他总有些不自然。
给你朋友买也可以试穿一下。你朋友大概多高,体型怎么样?
和我差不多高,比我壮一点点。
那这个码其实也可以,要看他喜不喜欢穿长一点的。你先试穿看看。
花少北拿着衣服进去换,片刻后推门出来,男人从眼镜后面看他,说可以啊,你穿我们家衣服好看的,是衣架子。你朋友应该也喜欢。他笑了笑,眼睛弯起,莫名其妙地让人快乐起来。花少北这才注意到对方长得还挺帅。
他傻笑几声,又说那就这件吧,就这个码。
男人起身说那你等等,我给你拿件新的好吧。他一站起来,花少北有些震惊,对方似乎是已近一米九的身高。男人注意到他的目光,预料之中地笑了笑,推门进了后间。
花少北把衣服又换了回来,在店里瞎转悠,每件衣服都瞅一瞅。这家店的服装设计很新潮,颜色拼得大胆又好看,只不过不是他的口味。他想想刚刚男人身上穿的那件应该也是店里的,觉得还挺配对方的模样。
他又扯到一件黑卫衣,蓦然发现是某幻曾穿过的,男人拿着衣服出来了,他转头对对方说了一句,哎,我朋友穿过你们家衣服的。
这样吗?男人扫条形码,说你说说他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我还认识。
花少北半信半疑地看他,对方刚刚那副模样,他以为是临时来店里坐班的,没成想还是个固定导购。他说,姓高。
男人打量起他,末了说,某幻吧?那孙子还真找朋友过来骗折扣啦?
你怎么知道!你们认识?花少北又惊讶起来。
那当然,常客了,一溜儿黑色系都为某幻君量身打造。男人开了个玩笑,自我介绍说我是王瀚哲,是这个品牌的创始人。
得,从顶班小哥一路升级成老板了。
王瀚哲说他们主营的是网店,实体店其实没几家。上海铺租贵得不像样,网上的客户流也稳定,开实体店其实是浪费,他纯粹是闲着没事才租了店面打发时间,每天在店里坐一坐找人聊聊天。
某幻还是网店的老客户,有次他们一批货缝线出了问题,这位客户哇啊哇狂给差评,王瀚哲上手亲自沟通,两人聊着聊着变成线下掰头,不打不相识,逐渐也成了一起开黑的朋友。
上次他还说,要带人过来强制消费,王瀚哲笑着说。我就和他说真带过来人了全场八折,没想到他认真的。
花少北听了一嘴男朋友黑历史,也放松下来,说这倒真不是他叫我来的,我自己想过来逛逛而已。
缘分啊缘分。王瀚哲说,没事,折扣照给好吧,也算交个朋友。
我买衣服时遇到你朋友了!花少北连麦时兴奋地和某幻说。
某幻先说你终于肯挪挪屁股去外面走走啦?又说遇到谁啊?
王瀚哲。花少北说。说完听着某幻又“超级大猩猩”地损,笑得差点把麦爆破。有啦有啦,他有给我打折的。
话说你怎么想到去买衣服了?某幻静下来,又问。
花少北这才想起买衣服是想给某幻惊喜,顿时支支吾吾起来。某幻没过几句话就听出来,想给我买衣服呀?
给,给我自己买的!花少北还想垂死挣扎,大声辩解。
我也爱你北鼻,木啊。某幻在麦的另一头笑着说。
某幻回来后试穿了衣服,说好是挺好,不过我穿他们家喜欢穿再大一码的。没道理啊,Boy他没和你说?
他可能记错了吧。花少北想了想,说要不我们去换个码。
换就不换了,你穿真的好看。我们再去买一件做情侣衫呗。某幻抱住他的腰,冲他脸上亲了一口。
两人曾说好,在外就只做朋友。花少北不太明白,但某幻很坚决,他也就依了对方。电梯一下楼某幻就放开他的手,他撇撇嘴说某幻造作,某幻笑笑,没说什么。
王瀚哲在店里,某幻过去就要一顿差评,两人小学生掐架一般动手动脚,花少北在旁边看着,说你们俩好幼稚啊。
他这话一说两人倒是都停了手,某幻先发制人,你看你吓到北子哥了吧。
王瀚哲耸耸肩,冲花少北笑了笑,又说那我不理你们了,你们自己挑。他坐回柜台开始玩手机。花少北把上次同样心仪的几款也指给某幻看了,某幻都说喜欢,两人挑来挑去,最终还是又买了同款的大码。
结账时王瀚哲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俩,花少北被盯得有些心虚,说干嘛。某幻在一旁帮腔,就是,看我们北子哥干嘛。我承认他好看,你不至于吧中国Boy。
好看个锤子。王瀚哲怼回去,等某幻转了账,说滚滚滚,别在我这里腻腻歪歪。
两人都愣了愣,尴尬地沉默七秒,又不约而同地说谁和他腻歪了?
王瀚哲说好,行,你们俩不腻歪,再见再见。
怎么看出来的,我们俩也没做什么啊。花少北边吃面边嘀嘀咕咕。
我也不知道。中国Boy比较敏锐倒是真的。某幻也挠头,片刻又说我们俩不该愣神的,真是,下次得注意。还好中国Boy没关系。
什么妹关系?花少北没问出口。
花少北过了很久才和王瀚哲聊起天,他说你看出来什么了那天?
王瀚哲回,还能是什么。
过一会他又说,其实你们俩我都不大了解。
花少北想想也是,利益关系认识的朋友,一般不会深究隐私。他有些不甘心,和王瀚哲少有的几次相处都让他感到舒服。他说那我们可以了解一下,互相了解。
王瀚哲说行啊,了解,了解,我这就记小本本上。
这年头,同性相爱真不容易。他说。
花少北知道对方确实懂了,他还是锲而不舍地问怎么就知道了,又说你别和别人说,毕竟我们俩说好不公开的。
不是,我除了认识你们俩以外,也没认识你们其他共同好友啊。王瀚哲回他。天机不可泄露,不过你们那样处一般人看不出来,不用担心。
花少北说要了解,他就把某幻的故事都告给王瀚哲,带有几分终于能炫耀男朋友的意味。
某幻确实是人才,家里不缺钱,又有留英背景,如今作品虽说不算多,但也收获了粉丝,自立完全不愁,又那么爱花少北。
第一次见面时花少北就开始心跳。他喜欢男的,但他从来不敢把这件事说出来。某幻君完全是他的喜好,两人聊了几句也逐渐聊开。那时他还是某幻君,聊天时他看着某幻掏出手机,对那头语音了些什么,他好奇去问,那是什么语。某幻说是英语。他说刚从英国回来,这是在英国认识的朋友。
留学吗?花少北羡慕地问,他很早辍学,没对粉丝隐瞒过,还有个外号叫文化沙漠。虽说他自己不喜欢读书,但遇见学历高的总觉得很高大,有种盲目的崇拜感。
某幻笑笑没说话,又和花少北说那我先走了,有约要去吃饭。
后来是某幻主动追了花少北。很难说这不是花少北自己的原因。在某幻身边或是和他联机,他除了日常的互怼,有时便无意识软着声音,又或是撒娇。从他知道某幻真名起他就和某幻说过自己的性取向,某幻起初也说没事没事,我不在意这些的,还是兄弟。
某幻开始叫他宝贝时花少北整个人都傻了,结结巴巴。某幻听着也觉得肉麻,自己先笑喷了,但缓过神又认真说要不咱俩也处一处试试看。他说我没处过男人,但我可以试试。
花少北因为这事失眠了好几个晚上,思来想去想有想无,某幻也没再发消息,几天过去他几乎说服了自己,某幻又打电话过来。
花少北,你如果不想就直说,我不会怪你。对方的声音有些犹豫。就,还是做朋友也好的,如果伤害到你了我先给你道个歉,真的对不起。打扰了,我先——
屁话,暗恋的人说要和你在一起,你有何理由不去回应啊花老师。花少北醍醐灌顶。他扯着嗓子说你别挂啊!我愿意!
某幻作为兄弟是一回事,作为情人是另一回事,花少北被吃得死死的,但他乐意如此。
王瀚哲听完之后评论说那你们俩还真是波澜壮阔,语气兴致缺缺,花少北没听出来,和他说某幻真的好。王瀚哲说行了你节制点,我耳朵要长茧了。
他和王瀚哲线上聊的次数逐渐多起来,见面倒是少。某幻出差时花少北闲着无聊会跑过去找王瀚哲,后来也邀请王瀚哲来他家,王瀚哲一进门转悠就开始吐槽两人邋遢的生活习惯,又进厨房参观,惊呼你们俩这是家徒四壁吗?怎么什么厨具都没有?
花少北在旁边呵呵笑,说爷有的是钱点外卖。
真是苦了你家猫啊。王瀚哲要去摸花生米,金吉拉皱着眉走开了。
这个不能乱说,猫我是从来没亏待过的!花少北把猫咪抱起来,又被挣脱开来,皱着眉头跳走了。
很没有说服力啊。王瀚哲说。
换季之后某幻又拉着花少北去买了衣服,三人一起吃了顿饭。某幻说着下半年要冲业绩了,又扯到家里人还以为他在谈女朋友,花少北听了有些生气,说我已经开始和我妈暗示了,你怎么还这样。
某幻说你别急啊,我这也在努力嘛,再说他们怎么知道我家小猫比小女朋友还可爱啊?花少北说你可去你的小女朋友吧!
王瀚哲插嘴说是啊,某幻你现在还和他们说你在谈女朋友,你努力个锤子,你现在说单身还比较有效果。你说你有个女朋友,就是给你父母一个心理预期了,到时候你又陡然变卦,看他们不把你腿打断。
某幻脸色有些不好:王瀚哲,你别瞎逼逼,我有我的方式,不用你指手画脚。
花少北反而心疼起来,他开解一般说你们都别这样,反正我们不急,来日方长。
王瀚哲也就不再说话。
日子流水一般过去,花少北眼看生活日渐平淡,有些憋不住。他瞒着某幻和父母摊了牌,打算年底就正式出柜。他和某幻说公开吧,某幻绕来绕去,并不正面回应。
他又去和王瀚哲说我和某幻公开好不好,王瀚哲说,屁,憋着。
年中某幻去了一次西藏,花少北几次打电话给他都没接,后来他短信解释说信号不好,可能没法看到消息。在他回来前几天,花少北试着做了几次饭,均以失败告终。他最终放弃给某幻惊喜的打算,只找了某幻喜欢的餐馆,等着某幻从机场回来。
某幻最终误了机,回来后整个人都是低气压的状态,一声不吭把自己锁进房间里两天一夜,只出来倒过几次水,任凭花少北怎么问,他只说是工作上的事情出了差错,再不肯透露细节。
花少北有些委屈,他连着委屈一同憋在心里,连带着做主播时都沉默不少。
最终某幻还是和他道了歉,说那几日心情不好,没照顾到花少北的感受,又说已经处理妥当了,花少北没再多问。他只和某幻说:以后有什么事情不用瞒着我,真的,我也能帮你分担。
某幻笑着说好。
花少北照往常一般开了直播间,又开了摄像头问观众说我新染的头发,怎么样。我朋友都说这个颜色不好看,嫌弃我,我觉得还行吧。
他每每一开摄像头,直播间的人气便会高上不少,但花少北仍对露脸这回事儿有些害臊。
好看是吧,好的,大家把“我朋友妹品味”打公屏上啊。
很快王瀚哲发了条微信过来:滚。
好的,感谢中国Boy超级大猩猩的舰长。花少北笑着读名字。王瀚哲说自己一向是潜水白嫖,为了花少北真的是破费了。
他正打算继续玩游戏,某幻打开他的房间门往里看。花少北回过头去看他,说我直播呢,干嘛?
某幻说看看你,没事。然而言语说着,他却走了过来在花少北的电脑桌前停下,花少北没理他。他对直播间说没事啊,我室友刚误入别室。
他继续进服务器,某幻蹲下身,把他脚边的矿泉水瓶扫掉,又把主机略微往旁挪了挪,接着低头钻进桌下。
花少北被吓到,仍要装作无事发生:花生米,你干嘛呢?他低头看某幻,对方靠近了,他终于能闻见酒气。
某幻无声地做着口型:没事,你播你的。他用手拨开花少北的腿,把牛仔裤裤链往下拉。
我靠,某……花生米!花少北啪地一下关掉摄像头,一边解释:观众们对不起啊,花生米刚 把线扯掉了,你们等我一下。他退开来想起身,但某幻按着他的腿,力气奇大,不容他动弹。
你干嘛!花少北有些慌了,他关掉麦克风,低头去想掰开对方的手。
我说,你播你的。某幻斩钉截铁。我给你口,是你爽,你不用遭罪的。
某幻你有病吧?突然发情要干什么!直播间已经开了!花少北搡他,某幻哑着嗓子说,这是情趣。他身上洋酒的味道冲进花少北的鼻子里,花少北皱眉躲开。
你不是觉得我不浪漫,没情趣吗。他的声音低沉,我现在给你情趣,你还不要?
别说我醉了,我没醉,花少北给老子听着,我没醉,我现在就是想让你开心,你要不要开心?
花少北脑子里轰一声,他有些怕了。
他任着对方把自己的物件掏出来,低低说,你别发出声音。
对不起啊观众朋友们,刚刚出了点小差错。他打开麦克风说,摄像头可能开不了了,你们凑合着看一看直播间吧。
他有病吧?脑子有问题啊?王瀚哲腾地站起来,某幻这么玩我不认他当兄弟,我去找他理论。
那天之后直播间里有向花少北嘘寒问暖的,也有八卦着到底发生什么事的,花少北统一回说是花生米莫名其妙搞了破坏,只与王瀚哲说了真相。
你也别。花少北有气无力地说,他那天喝醉了,第二天早上起来只记得昨晚断片儿了,还问我他昨晚有没有打碎什么东西之类的。
王瀚哲硬邦邦地说,酒后吐真言,花少北,你要小心,好吧。
我还酒后乱性呢,这种东西没人说得清楚。花少北说。
以后叫他少碰酒。
嗯。花少北知道王瀚哲是酒精过敏,对这类饮品向来没有好感,他点头答应,我会和他说的。
我就说你前晚声音怎么怪怪的。王瀚哲搭上他的手,拍了拍。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你直接打电话给我。
那天花少北外卖吃多了,拉着某幻要出去外面吃,某幻说我刚刚点了一份外卖,今天晚上赶死线,你要不自己出去吃吧。
花少北说我也不知道哪里有什么好吃的啊。他有些赌气某幻不给他点外卖,在房间里床上滚来滚去,把难得缠着他的花生米撇在一边不理它。王瀚哲恰好发消息过来,他问王瀚哲,我家附近哪里有好吃的,你知道吧?
王瀚哲说你饿着了?现在都快晚上八点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主播日夜颠倒,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花少北哼哼唧唧,快告诉我有什么好吃的!
他近来和王瀚哲联机打了几次游戏,王瀚哲说自己更擅长打单机,现在看来属实不假。他和对方单排,一连轰了好几次,嘲笑王瀚哲嘲笑得很开心,也算是为自己的心事解解愁。某幻和他打游戏是神队友的类型,但胜负欲相当重,如果两人打对手往往进入各自不说话的较劲模式。他也觉出这点,和王瀚哲说你太菜了,和你打没意思,实则是在说和你打很放松。
王瀚哲说那你等我,我过来接你出去吃好吃的。
合着你也没吃饭啊!花少北用语音吼回去。
说实话,我有时候真不明白为什么他不准我告诉大家。花少北狼吞虎咽,对着王瀚哲说。现在也挺开放,不是也搞LG/BT平/权吗。而且我连我爸妈都攻下来了啊。我爸那么保守的人,他都亮绿灯了。
平/权是个幻想,我亲爱的小花同学。王瀚哲叹口气,你活得太乌托邦了,这样下去不行的。
我明明很现实的好吧,我又不是什么地下秘密组织成员,做主播哪里要跟做明星一样的,特烦他们打听我的个人消息,我放点东西出去也让他们开心一下嘛。
王瀚哲哭笑不得,那你没必要放这种惊天大瓜啊!主播也是公众人物啊!何况你和某幻都是同个平台的,你现实,你现实就要想到这样是不是会被人说是在炒平台,你再看看你们的平台现在的发展趋势,你看看你这么搞,他们是不是要封/杀你们,啊?
花少北真没想这么多。
他默默吃着饭,王瀚哲只扒拉了几口,说自己之前吃过了。他坐对面边看手机边瞟花少北,花少北只顾自己想着心事。他突兀地问王瀚哲,你觉得某幻是怎样一个人?
王瀚哲想了想,说花少北,我和你说实话,你告诉我之前我不知道他是这么个家庭背景,但我知道他谈过挺多女朋友的。
听到这句话,花少北有些不高兴,他说你说这个干嘛,我问你他人品怎么样!
又说,我不想管他前任的事好吧,他谈多少个我都不在意的。
王瀚哲想这不也关乎人品吗?他看着花少北面色不太好,权当花少北已经听明白,又安慰说不过我目前知道的话,你是他谈得最久的一个。对面的人脸色略有好转,感叹道那就对嘛,他对我是认真的。
王瀚哲没应他,只是说,怎么说呢,某幻这个人,当朋友挺好的。
花少北不再提起公开这件事,但他也不再藏着掖着。他的粉丝早知道他在和另一人合租,他直播时有时也聊起来,把小心翼翼放下了,某幻两个字时不时从他口里泄露出来。粉丝的八卦感很灵,有人开始刷起花少北和室友的CP,他既不阻止也不说清楚。
年近年关,某幻说想做首Rap,专门来自卖自夸,总结一下一年的收获。花少北说能不能也给我写一段啊,我也来总结总结。某幻说词我可不敢帮你写,我就怕自己把你夸上天了,你自己写自己的还算保有点良知,还不至于过分。唱我倒是可以教你的。花少北和他撒娇,那你写完给我打个样看看嘛。
某幻帮他改了词,花少北自嗨地录了一遍,某幻一听说哇塞兄弟,你这个根本对不上节奏。他熬夜陪着花少北重新录了一遍,天亮之后两人集体失声了一天。后来两人一起听录音,花少北夸张地说:哇,好配!
某幻后知后觉,笑骂说你就是想和我录成一首是吧!花少北扁着嘴不停复读,说不行吗不行吗,爷录歌爷容易吗,还不能和男朋友一起出歌。某幻被说得没办法,也有些动心,说好吧,那破例一回。
某幻爆了几天肝,把成曲做了出来,他累得不行,和花少北说让我睡一天,有电话打进来就说别打扰我。
花少北说好,他拿走某幻的手机,在自己房间里直播了一晚植物大战僵尸,又被王瀚哲发了条朋友圈吐槽布位,两人互怼一通后舒爽地睡下。某幻的手机屏放在床头,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是一条微信消息,显示的是某个同学群。
出于好奇心,他打开看了看。上面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列表,花少北划了一下,发现不是某幻加自己的那个微信。
凌晨三点半,王瀚哲被电话铃声惊醒,他眯着眼去看,发现是花少北,接起来开口一句操你大爷,花少北你这么晚想干什么。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王瀚哲喂了几句,说你再不说话我就挂了啊。
王瀚哲。花少北的哭腔从电话那头模模糊糊传过来。他骗我。
你现在想怎么办。王瀚哲和花少北在黄浦江边吹风。
花少北对着微信琢磨半天,终于明白过来对方根本没有出国留学过,甚至有自己的另一个圈子。那个圈子在南京,一个某幻频繁出差的目的地,也是某幻曾经读过的大学。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和他在一起这么久,你不知道他在南京读大学?
我……我问起这件事时他和我说过自己去过英国哪个大学,也说过说具体了我不懂,就算了。我后来也没再问起来。花少北绞尽脑汁地回想,他吸着鼻子:其实仔细想想,他确实没和我承认过这件事。他也从来没有确实和我讲过他在那里读书,只是和我讲了那里的音乐专业很好。好像是我想多了。
你傻吗?王瀚哲撞他肩膀,你可以说他没骗你,但你没法忽略他混淆一切的事实好吗。他对别人不去澄清也就算了,他连对你也不坦诚啊小花同学。
还说英语,你还听见他说英语,他说的都是基础英语好吗?你去听听看,我估摸着他也就和我一样,在英国旅游待过几天罢了。
花少北再不说话。王瀚哲沉默片刻,把手搭上花少北把他拉过来揽着。来,深呼吸。你现在想怎么办。
花少北转身埋到王瀚哲怀里,王瀚哲把花少北的头掰过来放到自己左手边,说右边刚被你哭湿了,靠这边。
我再想想吧。明天我去和他要个解释。其实他也没做错什么,我只是一时之间觉得他隐瞒我太多,我有点受不了。
王瀚哲在他上方摇着头,花少北,你是个带傻子,你知道吗。他喃喃说。
花少北做了更傻的事:他心软了。
某幻一觉醒来,先去上传了他们俩的歌,又去花少北房间找他,给他道喜,只见到顶着黑眼圈的花少北。他习惯性凑过去问怎么了。
花少北说你是不是没在英国留过学啊?
某幻愣了一下,良久才说,没有。
啊,那是我想多了,没事。花少北笑了笑,我一直以为你在英国留学。
某幻已经缓了过来,他笑了笑,说是啊,你想多了,我也妹说过我在英国留过学啊。不过你怎么突然这么问了?
没什么。花少北蔫蔫地说。我的意思是,以后有什么事真的不用瞒着我,和我说就好。我是你男朋友啊。
某幻的笑容有些勉强,他说北,就算是情侣之间也应该有些隐私的。
那也不是这种大事啊。
不会再瞒着了。某幻和他保证。
他们没想到《自卖自夸》会这么火。
后来花少北回想起那段时间。他漠然地想,某幻没几句话是真,但他说的那句话倒不假:没人能承受事实被公之天下的后果。
后来王瀚哲回想起那段时间。用他发在微博上的话来说,就是一切都像走程序一般流畅自然,仿佛早已编排妥当,只欠缺那个契机。他想,又不想那只鞋掉下来,因为那意味着三段关系被打破,摔得粉碎。
后来某幻回想起那段时间。他想,鞋子是会掉下来的。
事情从一个回暖的早晨开始,那时他们都已各回到老家去。
花少北和某幻“做着玩”的单曲挂在网站的排行榜上好几天,硬是没能下来。认真分析,他们也没能找到个中缘由。网络模因几是如此,传播模式无迹可寻。随之炒起来的是室友的背景,两人宛被揭穿老底,偶尔拍摄的vlog被反复进行对比,从中寻出同租一室的蛛丝马迹。
王瀚哲临走前约了两人一同出来玩了次鬼屋,三人笑笑闹闹过了,王瀚哲开车送他们回家。他一边等红绿灯一边开玩笑说应当邀请他过来为品牌穿衣服引流新客户进来,某幻推辞说身材比例不好,就算了吧。
玩笑开罢,王瀚哲正色与他们说,你们俩,这段时间也给我小心一点。
都不在一起,也做不了什么事情的,你放心好了。某幻说。别老操着老母亲的心,我们俩不是傻子好吗。
王瀚哲冷笑一声,说你们这叫当局者迷。
花少北在那晚之后,三人聚在一起了,他的话少了一些,他安静地看两人说话,目光从身旁移到驾驶座,又移回来。
回暖的早晨,某幻君的学霸人设被撞破,然后是他与女友的照片流出。有人透露那个女友是某幻曾经的大学同学,品行不端,而某幻仍一厢情愿,从上海多次飞回南京见对方。
花少北中午才醒来,他习惯性打开微博想刷一刷,被雪花般涌进来的私信淹没。午后一点,花少北才将所有黑料看完。私信里有人安慰他说仅仅是一场舆论风暴,北北莫被带节奏;有的说花少北认人不准,劝他赶紧换舍友;花少北一条条看,仿佛在被凌迟。
他缓了一下午,晚上给某幻打电话。
最可怕的是那人说的都有证据,都对得上。花少北后来和王瀚哲说。
是有内情,但我觉得也是半真半假。王瀚哲回他。
那天晚上的花少北没想那么多,他只反复地问某幻,他到底是唯一的一个男朋友还是他的一个小情人。你和你爸妈说你谈了女朋友,你现在告诉我,这个女朋友她是不是确切存在。花少北只重复这句话。
起初某幻说没有,北鼻你别想多,不要被那个造谣博误导。花少北说那你为什么不把我带入你的生活圈里?你为什么要隔离两个微信号?为什么要养花一样把我圈在上海的温室里?
上海就是你的一个妄想。花少北没生气也没激动,他只平静地说,你在这里圆你的音乐梦,在这里爱你想爱的人,但妄想没法融入现实,有一天你还得回去,还得在南京去重新建立你的原有生活,走上原有的轨道。你自己不清楚吗。所以你有那么一个女朋友,哪怕是备胎的地位,哪怕是被拿去堵父母相亲的地位,你也一定会有的,不是吗?
某幻君,你没法和我公开,你没有那个勇气。花少北说。我只能做你的地下情人,哪怕是在你上海的圈子里,我也只是你的室友,你的兄弟罢了。
那可不啊,某幻君,你还得给自己留后路啊。
某幻那晚打电话过来,在电话那头只说了一句话,便把花少北还想说的话全堵住。他说:我爸妈知道我们俩的事了。
花少北愣了很久,最终艰涩地说:所以呢,你要和我分手了是吗?
某幻沉默不语。
所以你的那个女朋友,她知道我的存在吗?
她知道。某幻说。
某幻君,你是个渣滓。花少北说。
某幻的声音起初一直压迫着,如今终于爆开:你以为我没有努力过吗?如果我不想改变,我会邀请你去上海吗?你以为我不期待有一天与你能正大光明走在阳光下吗?花少北,你知道我爱你。
那只能说明你还不够努力。花少北的声音有些梗。对不起,某幻,这次我原谅不了你。
某幻最终仍把东西全打包带走,花少北再回上海时他只见到一间空了一半的公寓。花生米和他一起回到家,在房间里转来转去,边转边喵喵叫着。
花少北坐在沙发上,对着阳台发了很久的呆。
一个星期后他和房东退了房租,去重新找了间新屋,只容得下一人一猫的空间,他看了一圈,觉得这样足够了,除此之外也再无别的要求。
他从中介处出来,打车要回旧房收拾行李,又联系搬家公司,在房里睡了最后一晚。
第二天花少北起了个大早,戴了个口罩,上街拿着手机拍来拍去。
很久没录vlog了。他对着镜头说,今天我们来逛逛上海怎么样啊各位观众?花老师带你走遍上海大街小巷好吧。
即便是这么说,未经任何准备,花少北仍旧不认路。于是当他七拐八拐走到那间熟悉的购物中心时,他仍旧犹豫起来。
这样,我们来找个认路的朋友帮个忙,好吧。他架着手机上电梯,在三楼处乱走乱逛,欲盖弥彰地晃悠到店门前。
店铺已经开了,花少北拖着步子,慢慢走进去。王瀚哲坐在柜台后看手机,花少北又僵在店口,直到对方抬头看见他。从出事后,他没找过王瀚哲,王瀚哲也只给他发过一条消息。
花少北觉得自己可能在哭。
王瀚哲,对不起,我觉得我以后可能再也没法进你的店。他与王瀚哲隔着一段距离,对方还坐在柜台里。这个崽种地儿,全他妈是……花少北说不下去。
那王瀚哲呢,你是不是以后也打算和他断绝关系,一劳永逸?对面的人盯着他,声音有些遥远。
我不知道。花少北与某幻提出分手时对方哭了,那时花少北没哭。他回到上海时也没哭,找了搬家公司时仍旧没有任何需要流泪的欲望。如今大清早,他站在这家服装店门口哭成个泪人,手里的摄影架跟着一抖一抖。
他泪眼朦胧地看见那个人站起身,个子高得不行,然后朝他走过来,场景是要复刻王瀚哲凌晨三点半在小区楼下接他去黄浦江时对方的怀抱。那时王瀚哲主动抱了他,今天花少北像要挽留什么失而复得的物件,王瀚哲还离着一段距离,他便颤巍巍伸开手臂,要得到一个拥抱。
店是死的,我是活的。王瀚哲说。
花少北还在抽噎,他没有说话。
你想逃离这一切,我可以给你新的记忆把那些覆盖干净。王瀚哲说。
不,不可能的。花少北抬起头说。我们没法覆盖掉那些东西。
王瀚哲说:这全凭你。
花少北看着他。
所以你还录吗?王瀚哲指了指放在柜台上的手机,花少北坐在他对面,把被汗湿的头发往脑后拨。半小时过去,他还是坐在店里,尽力只看着王瀚哲,又不与他对视。
我刚刚是在拍vlog。他说。我想在市区里到处走走看的。
王瀚哲敲敲桌子,他说,我能带你去逛的,如果你还想继续录的话。
花少北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沾了泪后又被空调干燥,动起来黏黏糊糊。
他抬头,王瀚哲还在看着他,微微向前倾身,显得有些驼背。
今天录不成了。以后再看看好吧。等我一下。花少北说。等我搬家了,带我去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