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故事开始的早晨,首尔还没结束绵延一周的雨。
全圆佑向来是喜欢下雨的,加上最近没什么案件,他乐得清闲,边摇着椅子哼歌,边欣赏权顺荣和尹净汉在角落的办公室里打打闹闹。
和他同龄的权顺荣姑且算是他的上司,职称是响当当的侦查二组组长,实质是前组长退休后被推上位的老好人,类学校宿舍长的角色。这么说虽然有点轻视权顺荣贴在光荣榜上的累累战果,但几年相处下来,整天散播欢快气息的组长已经在全圆佑心中,从局内头号老虎成功降格为哈姆太郎仓鼠。
隔壁一组组长尹净汉和权顺荣是校友——说起来,总局大多数人都是同一警校出身,只有全圆佑和少数几个是从地方分局调来的先进分子。也正因如此,一二组之间没什么竞争关系,反而相处得非常融洽。除开公事公办的人事调动频繁,过节聚餐和加班点外卖也经常合在一起——据说这是尹净汉的主意。因为人多吃饭划算,两组经费就这样变成翻倍的预算。
组长办公室是用调光玻璃隔开的,现在依旧是敞亮的透明状态。透过玻璃,两位最受领导喜欢的青年才俊显然在打些见不得人的如意算盘,满脸诡异笑容不说,说到激动还会起身击掌。
大概是又想出什么敲诈局长的损招,和他们相处五年的全圆佑撇撇嘴角,为即将秃顶的局长掬一把同情泪。
尹净汉离开的时候,全圆佑正盯着墙发呆。他近视又有干眼症,只有在眼镜矫正下才算是火眼金睛。局里用的都是白漆,角落附近的墙皮上却有些淡粉痕迹。暗金黄担子菌,他想,得怪雨天无孔不入的潮湿空气。
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隐隐叫他胸口发闷,不好的预感在权顺荣两眼放光地靠近时达到巅峰。全圆佑先发制人:“没恋爱,是单身,不联谊。”
“谁问你这个,”一度试图撮合全圆佑和档案组小姑娘联谊的权顺荣义正言辞,“是正经的人事调动。”
“你也知道你之前的举动不正经?”全圆佑挑起眉毛,以慢动作鼓掌进行嘲讽。
二组组长咳嗽两声,甩出个档案袋回归正题:“一组有个意外死亡事件,净汉哥问我借人。组里最近就你算空,之前的报告我帮你交——你和隔壁文俊辉搭档,清掉这个案子也算功德一件。”
“文俊辉?”全圆佑眉毛挑得更高,“意外死亡这种案子他自己搞不定?”
“这个案子比较特殊嘛...崔氏集团知道吧?死者是位高权重的现任掌门人,集团内部就不太相信是意外死亡。加上他两个儿子之间还有遗产纠纷,所有人都在等我们调查报告出来做后续处理。”别看权顺荣平时嘻嘻哈哈,布置起工作算一等一的逻辑清晰人情练达。“还有,这个案子局内有人施压,靠你给我们二组争光啦。”
全圆佑快速翻阅几页资料后点头:“可以理解。不过,这种程度我也单干过,要争光的话怎么还叫我和一组文俊辉搭档?”
“哇我算看出来了,你和俊尼有仇吗?”权顺荣惊讶地睁大眼睛,“这个案子总归是算一组的嘛,我又抢不过来。”
见全圆佑不买账,权组长终于坦白自己的真实意图:“再怎么说,一组帅哥那么多,你过去把净汉哥哄高兴了,说不定也给我们拨几个帅哥过来!全圆佑,我理解你想继续一枝独秀的心情,可我也想让我们组被孩子们夸颜值组啊!你难道讨厌帅哥吗?!”
之前没有介绍,首尔总局侦察一组是闻名全国的颜值组。每次地方分局派人过来进修,一组窗户玻璃上都会贴满好奇的小脸,还能听到“好帅”该词的各地方言集锦。据说全圆佑调过来前大家都拿着他照片赌这人会去哪组,其中一组赔率低到令人发指,而二组最终靠全圆佑的加入成功爆冷赢得满仓库的薯片。
一组之中,曾靠长发一度打败众真·警花的尹净汉自然好看,他麾下差点留长发的文俊辉也分毫不差。宽肩窄腰长腿裹在蓝黑制服里,别人外派是灰头土脸地干活,他从下车开始就像在走红毯。局里曾经找人拍宣传视频,在地铁里循坏文俊辉的帅气脸庞,从此寄给“地铁帅气哥哥”的粉红爱心信封经常塞爆总局邮箱。
全圆佑不是讨厌帅哥,他讨厌的是花瓶草包。至于文俊辉,在他眼里正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头号草包。
02
看完材料,全圆佑便起身去一组汇报。两组办公室间有些距离,他又注意到几扇窗户下沿的粉色水痕。得和保洁阿姨说一声,他想,长成前用漂白水就能去掉。
无人的走廊给予全圆佑足够的思考空间。他试图分析刚看到的资料——崔氏集团掌门人于书房意外死亡,留下两个已经成年的儿子:25岁的崔胜澈和22岁的崔瀚率。尸检报告还没出来,那么受重视的话应该会是洪知秀接手——亲近的法医办事,交流起来总会方便些。
经过刚更新不久的宣传板时,全圆佑不经意瞥见自己临时上司和新搭档的团建照片,思维也就跟着打了岔:尹净汉向来不喜欢欠人情,怎么会突然问权顺荣借人?莫非是想要用这场上头重视的案件给文俊辉刷业绩?呵,不愧是尹净汉最喜欢的文俊辉。
先声明,全圆佑向来不喜以主观臆断评价他人。作为侦查二组ACE,他讲究的是事实证据和客观推理。而在文俊辉这件事上,即使他和文俊辉接触不多,他也觉得自己掌握着足够的事实证据。
首先,文俊辉天天对人堆着笑,尽管那笑容灿烂又明亮,但全圆佑总觉得那是种下意识的讨好和谄媚。
其次,他有幸在大会时听过文俊辉的案件汇报发言——逻辑不着四六,语言杂碎模糊,态度吊儿郎当。全圆佑能接受别人能力不强,但他实在不能接受这种不严谨不认真的态度。
最后,文俊辉是他上司尹净汉的直系学弟。二者非常亲密,私下几乎形影不离,这也导致他们经常被宣传组抓拍做“相亲相爱战友情”的素材,裙带关系可见一斑。
这样的文俊辉,任谁看都是个混饭碗的主。全圆佑原以为自己和他井水不犯河水,想不到这次竟有机会为花瓶抬轿。实在不行我solo干活,全圆佑敲尹净汉门时还在琢磨,权当做慈善,留个花瓶在局里看。
退一万步说,至少这花瓶是真的好看。
“圆佑来啦。”尹净汉的笑容如雪后初霁,看上去极暖,恐怕也仅仅是看上去,“俊尼不知道跑哪去了,等他回来就正式介绍你们认识。顺荣应该和你讲过大概情况吧?”
“嗯,等法医那边开出尸检报告我就去现场。”全圆佑点头。
一组组长眼睛弯成漂亮的弧线:“行,知秀那边我打电话催催。圆佑做事我是放心的,到现场俊尼就靠你照顾啦。”
狐狸,全圆佑心里暗叹一声。solo计划胎死腹中,他现在只能希望这只他被迫随身携带的拖油瓶不会帮倒忙。
“净汉哥,你找我?”说曹操, 曹操到,总局驰名帅哥文俊辉顶着他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叩门而入。
“嗯,俊尼进来坐。”尹净汉冲他招招手,“刚和你说完话就找不见人,有事?”
文俊辉几步就迈到桌前,拖出椅子时不忘冲全圆佑点头示意,眼里带点好奇:“我去找保洁阿姨啦。雨天潮湿,墙上好多新霉菌,不早点拿漂白剂处理会很麻烦。”
尹净汉被逗笑,语气满是纵容:“跑出去玩就别怪下雨,我可什么都没看见。”
“是真的!”文俊辉坐直身体辩解,“那可是——”
“暗金黄担子菌。”
全圆佑和文俊辉同步说完那个绕口的学名,猛地想起他动身前权顺荣的那句话。那句叫他一度啼笑皆非,现在却将信将疑的定论:
“你们会是很好的搭档。”
03
许多年后,已经是副局长的全圆佑在卡座里晃动玻璃杯。球形冰块叮叮当当拍打杯壁,威士忌旋出琥铂色的波纹。
这位任谁看都是冷面酷哥的全警官,其实正在纯情地和崔氏兄弟回忆他坠入爱情的那天。
“遇见俊前,我一直会做相同的梦。”他绷紧背部向前倾身,肘部撑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握住酒杯,“我站在片荒芜的沙地中央,只有我自己,还有远处的石块和荆棘。我的手腕分别被捆住,绳子另一端仿佛延伸到世界尽头。每次我都被困在那,哪里都不能去,只有我自己。”
三人中年纪最小的崔瀚率“哇哦”一声,依旧低头手指翻飞地发着KKT。
崔胜澈轻拍了记全圆佑的肩膀——这是他含蓄的安慰方式。“遇见俊尼后呢?”他问。
听到熟悉的名字,全圆佑这才缓缓靠回椅背,“那天晚上,我最后一次做了那个梦。还是同样的沙漠,同样的绳索。我抬起头,看见满天的鲜花和绿草,白衣天使从空中缓缓降落,最终走到我的面前。”
“这很美。”欧美长相的男孩终于肯放下手机,全神贯注地等待下文。
“是,更不可思议的是,我在惊醒前有看清那位天使的脸——别做这种表情,我知道这种展开像是部俗套的肥皂剧。” 全圆佑轻笑一声,用眼神示意崔胜澈看他弟弟的表情。
“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许是真的有什么深刻含义,”他停顿片刻,眼神染上柔和的情绪,“不过闯进我梦里的天使,的确长着文俊辉的脸。”
--
故事回到全圆佑做梦前的下午,他刚和文俊辉异口同声地命名了那些不显眼的粉色霉菌。
刚进门的文俊辉显然非常惊讶,之前还懒洋洋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很大。但他神情很快就恢复平静,自来熟地握紧拳头碰碰全圆佑的手臂,多半是感谢的意思。然后,他就将视线就转回自家组长:“看,我没瞎说吧。”
“嗯,我来介绍一下,”尹净汉坐直身体,“圆佑,这是我们一组文俊辉。俊尼,这是你近期的临时搭档,侦查二组全圆佑。这次的资料我看过,会是比较简单的案子,但如果需要什么的话随时可以找我。辛苦你们啦。”
也许是文俊辉制服上的铜扣太晃眼,直到走进停车场,全圆佑都有些眩晕。他下意识双手接过对方递给他的几个档案袋,在那刻发觉他并没有撑伞——七日不绝的阴雨终于结束了。
等文俊辉往驾驶座那边去时,他才回过神来问:“你开车?”
“嗯,我能开。”文俊辉右手搭在已经半开的车门上,原本行云流水的动作突然停下。他歪头看向依旧愣愣站在那里的新搭档,有些迟疑地问:“还是说你想开?”
“没事,这是一组的车,你多半比我熟。”全圆佑顺水推舟地在副驾驶落座,膝上堆着材料和笔记,其中一份就是刚新鲜出炉的尸检报告。他快速扫完那几张纸,随后自觉地为司机补课:“死因是心脏骤停,死者无外伤、内伤或中毒征兆。死亡时间是昨晚八点到九点。”
借警灯一路油门超了好几辆车的文俊辉注意力显然不在工作上:“全圆佑xi,你是几几年的?是哥吗?我能叫你圆圆吗?”
“我们同龄,”想起权顺荣的介绍,全圆佑回复,“叫圆佑就好。”不得不说,他对新搭档的印象正在有点东西的花瓶和彻头彻尾的草包间反复横跳。
“诶,”文俊辉趁弯道又甩开几辆车,变道动作十足放肆,车身却意外很稳,“感觉圆佑对我很了解,我却什么都不知道。你是分局调来的?”
“嗯,庆尚南道分局,五年前过来的。全局应该没有人不认识你,你很有名。”全圆佑干脆放下资料,专心应付身边人的好奇心。
“那是自然,”文俊辉发出段诡异的笑声,好像得意的巫婆,更像话剧里的脸谱化人物,“不过五年前的话,你是不是看过我在大会上的丢脸发言?之后我再也没做过汇报。”
“你那次的确叫人印象深刻。”全圆佑模糊地回应。这位搭档至少知耻,他想,车也开得不错。
“是啊,流年不利,发烧和搭档辞职全撞上...”所幸全圆佑的听力超群,因为文俊辉说这句话的声音太轻——他显然不是在向全圆佑解释,而是在对自己感慨。
果然,文俊辉迅速恢复正常的音量继续和他聊天,问题从庆尚南道美食跳到喜欢的类型,语气轻快得像精灵。
“所以你的模特弟弟读的也是八龙中吗?他没有肠炎吧?我其实一直好奇肠炎会不会是家族病...”抵达崔家别墅时,门外已经停着几辆警车。近半小时的路途中,文俊辉的嘴都没停下过。
“是的,没有,所以应该与遗传和血缘没有关系。”全圆佑简单回答。他瞟了眼对方找车位时专注的侧脸,抓过手边的铅笔开始转动。
全程文俊辉提的问题天马行空,气氛也被他掌握得轻松愉快,几乎让他放松防备。直到刚刚那个问题,全圆佑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给出那么多私人信息,而对方竟然能在开车的同时,从如此零碎的问题里拼凑出逻辑链。他忍不住感到有趣:“现在是你对我很了解,我却除了你的名字和我们同龄外什么都不知道。”
“圆佑也可以问我问题呀,”文俊辉拉好手刹,对他讨好地笑,像在哄不懂事的小孩,“但现在要先现场取证,不好好工作的话净汉哥会失望的。”
闻言,全圆佑扬起一边嘴角,配合地下车整理制服,末了转身看见文俊辉站在那里,背后是总算愿意现身的太阳。依旧是裹在蓝黑制服里的宽肩窄腰长腿,全圆佑却觉得有哪里不一样。
“文俊辉,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有意思的人?”他问。
“希望吧。” 因为逆光,全圆佑看不见文俊辉的表情,但他又一次捕捉到文俊辉的低声呢喃:
“我偶尔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