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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川按下通話鍵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了。
竟然睡到晚上了嗎?他掀開棉被,看見自窗縫探入的涼風輕輕捲起遮掩不住夜色的窗簾,一邊隱約想著,一邊聽著電話那端傳來的嘈雜聲。
沒有人說話。
及川也不急。不如說,如果電話那端的人太早出聲,那才是奇怪的事情──考慮到他已經整整一星期沒和影山聯絡的話。所以他安靜地等著,等著病了整整一週帶來的頭痛欲裂離他而去,等著那個人願意向他開口。
「及川前輩。」不知隔了多久,影山低低地說,像他其實並不指望及川回應。
但是及川最後還是回答了。
「怎麼了?」
「……閉幕式結束了。」
「哦。」及川瞥了眼掛在牆上的時鐘,忽然領悟里約奧運就此畫下句點了。「所以呢?你在慶功宴?」
說著,及川站起身,走至桌前為自己倒了一杯水,接著在影山沉默的空檔一口飲盡。
冰涼的開水潤過他的喉嚨,順著食道,帶著些許涼意進到他的胃裡。那觸感稍微驅走了及川病後的昏沉。於是他這才清楚想起自己如今的處境:及川徹,某人的男朋友,答應了他的交往對象會去看比賽,最後卻失約了。取而代之地,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重感冒,他幾乎在飯店躺了一週,像個無聊的觀光客,不辭辛遠來到他鄉,只為了在異國的高級飯店好好睡上幾天。以及,出於某種無法透露的原因,他拒絕在這樣的情況下去見那個迫切希望他出現在場邊的人。同時,連同那些詢問的訊息、撥打而至的電話,似乎也成了現實裡的某種提醒,讓他情願一個人深深沉入里約的夢境。
而如今他接起了電話,聽著那個理應發火的對象不發一語地透過手機機體傳來的濃重呼吸。
意識到這點之後,及川握著水杯的手一頓。
──慶功宴。他想起自己不久之前提及的詞彙,又試圖從始終沉默的那端聽見更多細節。然而未果。除了背景裡的鬧哄哄和不太穩的呼吸聲之外,影山什麼也沒留下。
「你喝醉了?」及川問。「你在哪?」
沉默又持續了幾秒。隔了一會兒,影山才慢吞吞用含糊的聲音問:「我喝醉的話,及川前輩會來找我嗎?」
「你在哪?」及川又問。
顧慮不了昏沉了整週的自己一身狼狽,及川迅速抄起門邊的外套,又抽出插在門邊的房卡,準備在毫無頭緒的情況下出門去找那個不知身處何方的後輩。
但是才走至電梯前,他又聽見電話那端傳來車門關上的聲音,接著一個男人流利地說了一串葡語。是計程車司機。及川想。他正問影山要去哪。
而影山卻回了一串模糊的日語。
他告訴巴西里約的司機,他要去日本宮城縣的某個地方,然後唸了地址。
及川不知該哭該笑地聽著──他知道那個地方在哪裡,甚至也清楚那個地方的一草一木生長何處。那是他高中畢業以前一直居住的地方。
「飛雄。」他在電梯前向影山緩聲說。「把電話給司機好嗎?」
「為什麼?」影山又將注意力移回了耳邊的機體。「你不想和我說話?」
「不是。」及川回答。「我要去找你,得先問司機你在哪裡。」
影山猶豫似地停頓幾秒。
好半晌後,計程車司機的聲音終於傳入了他的耳際。
謝天謝地。正踏入電梯的及川想。他必須把流連異地的笨蛋後輩撈回來才行。
然而這麼想著的他卻在出了飯店大門之後,直接撞見了那個幾分鐘前還在一個街區外遊蕩的影山。
他背著球袋,站在對街,斜斜倚靠在牆面上昏昏欲睡,既像委屈的小動物,又像他早知道有誰住在這裡,並且那個人會在看見他之後,把他帶回家。
及川穿過街上零星的人影,筆直走向影山,最後在他面前停了下來,嘗試般地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腦門。
影山這才皺眉睜開眼,眼神裡流露睡眠被打擾的不悅。
「不去慶功宴,來這裡幹嘛?」及川邊問邊拉過他的手,絲毫不浪費一分一秒,轉眼便帶著影山轉身回飯店。
「又沒有贏,幹嘛慶功?」影山在他身後悶聲回答。
及川於是停下,沒好氣地瞥向他。「那你喝成這樣又是怎樣?」
受到質問的人別開眼,孩子似地回答:「要你管。」
「臭小鬼。」及川語氣不善,身體動作卻與說出口的話完全相左。他揉了揉影山的髮,又將他拉近,最後停留在一個擁抱裡。「都是酒臭味。」
影山沒有掙扎,只是緩緩抬起手,確認靠近自己的溫度似地一點一點環住正抱著他的人。
他低頭縮在及川頸間,聲音模糊:「那我要洗澡。」
及川鬆開手,瞇眼盯著渾身酒氣的影山好半晌,妥協般不再出言相爭。他帶著幾乎閉著眼睛走路的影山進了電梯。似乎所有人仍在賽事主場館為奧運帶來的盛典氛圍著魔,如今的飯店及其電梯反倒像平行時空,只餘凝滯的空氣壟罩其中。而電梯門闔上的一瞬,影山靠向及川,以迷濛又直接的眼神直盯著眼前的人。
「怎樣?」及川回望。
影山一語不發,又讓表情湊了近,索求一個久別重逢的吻。
但是及川避開了。他偏過頭,只讓親吻輕輕擦過他的臉頰。
「電梯監視器。」他解釋似地說。
影山沒有回答,仍然直勾勾盯著及川,不變的神色裡既看不出失落與否,也看不出是否接受了及川的說詞。他安靜地讓及川領著他走出電梯,看著他以房卡刷開房門,並在及川以眼神示意他先進門之後,走進了異國的房間。
「我要洗澡。」及川關上門轉身的瞬間,影山又說,然後動也不動。
及川走上前撥順影山的髮,聽不出用意地輕嘆一聲。
「好吧。」他以哄小孩似的聲音回答,並自知理虧般以輕柔的動作推著眼前似乎無法好好直線行走的後輩進了浴室。
而無法好好直線行走的後輩進了浴室的淋浴間後,似乎也無法好好脫去衣物,於是及川會在看著影山笨拙地把表情卡在衣領掙扎半天之後笑了出來,然後不知刻意與否地慢吞吞伸出援手。他讓影山乖乖站好,三兩下便替他把卡在頸間的上衣盡數褪去,又替他試了蓮蓬頭的水流,直到確認淌下的水柱強度恰好且溫度適中後,才將光溜溜的影山推了上前。
水流下的影山意外地乖巧。他仰起首,雕像似地毫無動作,只是靜靜讓水順著他的臉頰而落,潤濕了他的髮,最後淌過他的身體,流入地板的排水孔。
不會是睡著了吧?幾分鐘後,及川開始懷疑。然而正待上前確認,影山忽地取下蓮蓬頭軟管,想也沒想地一個轉身,讓水柱毫不留情地噴灑向原本站在他身後的人──
「偷窺狂。」見及川閃躲不及而淋得全身濕透,影山搶先一步先發制人。
及川差點氣笑。
他抹去臉上的水珠,幾乎咬牙切齒地步入水幕,將影山直直逼入牆角。
「怕你摔死好嗎!」他捏向影山的臉頰。「不知好歹的臭小鬼。」
影山轉瞬又恢復了安靜的模樣,任由及川取走他手裡的蓮蓬頭,令水柱重回高處,雨幕般壟罩視覺與聽覺。影山瞇起眼,抬起手抹了抹布滿水流的紅潤臉頰,末了才揪緊及川濕透的上衣靠近他的身體,把表情埋入他的頸側。
「頭這麼暈,要怎麼洗澡?」他悶悶說。
「所以你讓我也一起洗嗎?」及川無可奈何地低下聲音,抱住他光裸的背脊緩慢輕撫。
「不行嗎?」又有人悶聲反問。
及川沒有回答,只是拉開擁抱的距離,一邊沒忍住似地又用力捏了捏影山的臉頰,一邊往旁邊擠了洗髮精,最後洩憤般把影山濕潤的髮揉成鳥窩。
「還有身體。」影山提醒。
及川瞪眼,卻沒有出聲反擊。他沖淨了手裡的洗髮精,又往手裡擠滿沐浴乳,接著與態度相反地輕輕撫上影山被水流沖得泛紅光滑的身體。而影山始終沒有動彈。細密的掌心觸感在他的身上流連,令水溫在無聲之間悄悄上升。隨著動作的愈漸深入,影山的手不知何時又繞過了及川的後頸,在他背上抓出了痕跡。他隱忍地哼著聲音,直至及川舔咬上他揚起的頸項,才渾身顫抖著射入及川的掌心。
「現在可以沖水了嗎?」及川啞著聲音,調侃似地問。
沒有回答。
影山低頭咬了咬及川的肩,讓暗自發紅的耳尖作為無聲的答覆。
於是及川終於能夠迅速沖淨恢復了乖巧模樣的後輩,然後把他塞進盛滿溫水的浴缸。
「及川前輩不一起嗎?」悄悄撇過目光,泡進水裡的影山又語帶暗示地問。
「今天太累了。」及川聞言在他身旁蹲下身,解釋般回答,卻對疲憊的原因隻字不提。他輕輕扳回影山的視線,伸出手指擦去掛在影山眉上的水珠,仔仔細細看了那雙仍受酒意主宰般而迷離不清的目光。最後,他拉起影山的手,讓他搭在浴缸邊緣,又交待了句。「手抓著,不要沉下去了。」
影山闔起眼,笨拙地點點頭。
而幾番確認影山暫時不會淹死之後,及川走出浴室,為自己換了身乾淨衣物,又吹過頭髮,接著在堆滿日向送來的退燒藥、綜合感冒藥包裝的床頭櫃前佇立了好半晌,最後將其掃入牆角的垃圾桶,才轉身試圖從影山留在房間沙發上的球袋裡翻出他總是備著的乾淨運動服。
然而他的手指才碰上衣角,有誰叫住了他。
「及川前輩。」影山說。
及川轉過身,只見那個不久前還在水裡漂浮的後輩現在隨意披上了浴袍,迷迷糊糊又濕漉漉地站在浴室前看他。
「又怎麼了?」及川放棄抽出運動服的念頭,站直了身直望那個傻兮兮的後輩,突然有點想哭。這個小鬼今天八成是來報復他的。他絕望地想。
「衣服呢?」
「什麼衣服?」
「你的衣服。」
什麼跟什麼?及川迎向影山直勾勾的眼神,緩慢道:「還在我身上呢,有什麼問題嗎?」
「我要穿。」影山說。「給我。」
「你自己不是有帶嗎?」
「那不一樣。」他又回答,聲音在空氣裡毫無著力處似地飄蕩。「上次,有個隊友的女朋友穿了他的衣服,他很高興,所以……」
「所以你想試男友衣?」
即使喝醉了,影山的各種小動作似乎也沒有離他而去。
因此影山在一陣靜默後轉了轉眼睛,又一次別開視線。
「不行嗎?」他含糊不清地說。「這樣的話,男朋友會很高興。」
「誰會很高興?」及川啼笑皆非。「所以你是想要我穿你的衣服,還是你穿我的衣服?」
影山一時不能理解,腦袋打結般眨了眨眼,又皺起眉苦思冥想。
「有什麼差別?」他問。「我穿及川前輩的衣服,及川前輩會很高興。然後,你很高興,我也會很高興;及川前輩穿我的衣服,我會很高興。然後,我很高興,你也會……你也會很高興。」
說著,影山皺起眉,似乎自己也不能十足肯定這個結論。
「……你也會很高興嗎?」最後,影山慢慢將自己的腦內運轉結果丟給及川再次審查。「及川前輩會因為我高興而高興嗎?」
「因為我。」他又強調了一遍。
及川靜默了片刻。末了,他走上前,在越過影山的同時又一次揉亂他的髮,並從影山側後方的自己的行李箱裡翻出一套乾淨的衣褲,最後走回他身邊,把手裡的衣物塞進他手裡。
「你覺得不會嗎?」及川反問。
影山愣了片刻,在笨拙地套上衣物後,才想出了反駁的字句:「這不算回答。」
「就是回答。」及川悠悠回道。「自己慢慢想吧。笨蛋。」
說著話的同時,及川把腦袋即將燒起似的影山拉至沙發與自己相對而坐,情緒莫辨地打開了吹風機,使溫熱的風驅散影山髮上冰涼的水氣,令電器的轟鳴蓋過心底過於吵鬧的聲音。
「瀏海太長了吧?」及川一邊撥弄著影山的頭髮,一邊下意識說道。
而那些溫熱的氣流似乎同時驅走了影山不久前的困惑與不滿。他半瞇著眼,在及川的觸摸下昏昏欲睡。
「那及川前輩就幫我剪。」他迷糊地答道。
及川為此僵住了一瞬。他可沒料想過這樣的回答。然而,最終他仍然沒有拒絕。因此五分鐘後,他收起吹風機,與仍然半踏入夢境似的影山盤腿相對。他向飯店服務人員借來了剪刀,又在影山面前煞有其事地鋪了張幾天前在路邊接過的傳單,轉眼便是磨刀霍霍的模樣。
「別動哦。」似乎雀躍於自己的首次剪髮服務,及川拿著剪刀在影山的瀏海前比劃了半天,才終於將刃首探入他的髮間。
「真的別動哦。」及川又說了一遍,接著刀刃開闔一落,影山卻睡著似地頭部一晃──喀擦一聲。及川彷彿聽到心死的聲音。
……真的死定了。他看著自己的傑作,默默地向自己宣告。
「我睡著了嗎?」影山這時迷濛地抬起眼。「剪完了嗎?我看看。」
話一說完,影山便想撈起桌上的手機確認。而及川動作更快。他火速按下影山伸出的手,連忙抽去沙發上承接碎髮的傳單,把人拉進懷裡。
影山不疑有他,反倒找到舒服的歸處般,又往及川身上靠近了幾分。
「你說你姊姊是美髮師?」安靜相偎了約莫三十秒後,及川忽然意味不明地問。
影山闔著眼,微微動了動,語氣模糊地「嗯」了一聲。
「那你最近能不能暫時不要和她見面?」
「為什麼?」
「沒什麼。」低頭看著影山明顯缺了一大角的瀏海,及川心虛地回答。「怕她對我印象不好。」
「為什麼?」影山又問。「和及川前輩交往的人是我,她不接受及川前輩也得接受。」
「說得好像你會永遠接受我一樣。」
聽見什麼關鍵字句般,影山慢慢睜開了眼。他挪了挪身體,讓表情從緊貼及川胸口轉為仰首對望,慢慢反問一句:「不行嗎?」
及川微微挑眉,不置可否。「永遠別把話說死更保險一點,不是嗎?」
「我就喜歡說死。」影山又低下頭,不知說給誰聽似地安靜應道。
及川不再回應。於是影山只得維持著垂首的模樣,盯著身上的衣服發愣,直到他從中看出了某種意味,並且問了出口:「為什麼是醋飯?」
「及川前輩身上的是SUMESHI。」他摸了摸及川衣上的字樣,笨拙地指出自己的發現。「我身上的是SHARI。」
及川沒有立即回答。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撥影山缺了角的瀏海,確認酒意是否尚存般瞥了眼影山此刻的眼神,末了,才平靜答覆:「因為想家。」
影山動作一頓。
「……狡猾的人。」他忽然說。「太狡猾了。這樣我要怎麼對及川前輩生氣?」
及川也停下了動作。
小混蛋終於想到自己是該生氣了嗎?他想道。
「你騙我。」影山繼續他的指控。「你說你會來看比賽,結果都沒有。你還說,要保持聯絡,結果也沒有。」
「你不接我的電話,也不回訊息。大混蛋。」
「說得沒錯呢。」及川安靜答道,轉瞬又開始輕輕撫弄影山柔軟的髮。「所以說,永遠別把話說死更保險一點,對吧?」
影山未理會及川的自說自話。他仍然靠著及川,卻讓身體向上挪動了點,又湊近索吻。而及川再次躲開了。三番兩次撲空的影山如今才真正讓失落現形。他受傷的目光直直落在及川刻意避開的臉上,最後變成了傳遞於空氣之中的語言,戳穿了那些未說出口的掩蓋。
「你生病了。」影山代替了誰說出事實。「如果日向沒告訴我感冒的事,及川前輩是不是打算永遠不說?」
日向?及川一怔,幾秒後才想起腦袋昏沉的自己錯過了一些事件細節──比如影山怎麼知道幾日來近乎消失了的他確實來到了巴西,且甚至知道他住在哪裡?又或者,和及川約好一起去看比賽卻在最後關頭收到取消通知的日向難道不會藉奧運的機會和舊時隊友見面敘舊?而敘舊的同時,他會只告訴影山自己下榻何處,卻沒告訴他自己生病了的事?
而未等及川緩過神,影山又湊了前,讓吻用力撞上他的臉頰。
「我就喜歡把話說死。」他又強調了一遍。
及川回望他,看著那雙總是死盯著自己的固執眼神,回以了一個無可奈何的神情。他抱緊了始終靠在他懷裡的人,讓身體的依偎權作歉意的表示似地一遍一遍輕撫他,直到那人又鬆了力氣,靠著他又一次闔上了眼,任由意識於半睡半醒之間載浮載沉。
不知過了多久,影山的呼吸似乎漸漸變得均勻平靜。於是及川緩緩收回手,試圖在不吵醒影山的情況下悄悄抽身。然而就在他安靜地讓影山躺靠於沙發椅背時,影山忽然迷濛地睜開了眼。
他用力眨了眨因酒意或者睏意而企欲闔上的眼睛,看向正自沙發起身的及川,語帶迷糊地譴責:「你又要去哪裡?」
及川無奈地停下被視作逃跑的行為。
「拿毯子。」他誠實回答。
「騙人。」
「真的。」及川再次哄小孩般解釋。「給我十秒,我很快就回來。」
影山瞇起眼,開始煞有其事地倒數:「十,九,八,七……」
搞什麼?及川笑了出來,旋即沖向衣櫃拿取乾淨的毯子,又火速折回。
回到沙發上的及川立刻又承接了後輩笨拙的擁抱。
「等等。」他制止了影山八爪章魚般的抱法,手忙腳亂地在他身上披上毯子,最終才像樹一樣深扎於沙發任人緊擁。
「真該拍下來。」及川揉了揉影山的後腦勺,不知說給誰聽似地輕聲說。「好讓你明天醒來哭著求我刪除影片。笨蛋。」
而聽著的人沒有回答。
直到及川以為他真的睡著了的時候,影山模糊的聲音才又一次傳來。
「阿根廷國家隊的王牌,很強。」他說。「他是及川前輩的隊友吧?」
「是唷。」及川緩緩回答。「他確實很強。」
「我們,在比賽前看了很多遍。」影山語焉不詳地斷斷續續說著。「CA聖胡安的比賽,我們研究了很多遍。」
「是嗎?看出了什麼心得嗎?」
「及川前輩笑得很開心。」
說著,影山自及川懷裡抬起眼,仍不脫倦意地直望著他。
「你在阿根廷開心嗎?」影山又問。
及川愣了片刻,又低頭吻了吻影山的髮旋,安撫似地讓影山收回過於坦率直接的目光。
「開心唷。」及川安靜回答。
「跟著布蘭科教練學到很多呢。」他接著說。「該怎麼說呢?高中的時候,知道自己小時候的偶像是入畑老師朋友的朋友的那一刻,明明應該覺得世界真小才對吧?原本以為遙不可及的人物居然近在眼前什麼的。但是那時候,我卻忽然覺得世界好大。想要看看更寬廣的世界,想要追求更多的可能性。我這麼想。」
「而事實也證明確實如此哦。」及川說著,聲音又遠又近。「在難以想像的寬廣世界裡,遇見了許多難以想像的厲害的人,看見了所有難以想像的可能性,非常開心。」
「那個很大的世界裡,有我嗎?」影山忽然問。
及川一愣,低頭望向擁抱裡的人。
那雙眼睛受傷地盯向他,卻轉而繞回了原本的話題。
「及川前輩。」
「怎樣?」
「阿根廷國家隊很強。」
及川靜默了幾秒,然後問:「所以呢?」
「沒什麼。」影山望向別處,喃喃自語般回答。「沒什麼。因為及川前輩會回來的吧?你會在日本國家隊,你會回日本……你會回來。」
及川沉默。
影山似乎也不期待任何回音。
話一說完,他便收起情緒,又一次貼向及川的頸側,讓表情藏在陰影之下。
「及川前輩從來沒有對我那樣笑過,也不曾用說著阿根廷的事時流露的眼神看過我。」掩飾什麼般,影山壓低了聲音補上最後一句。「如果日向沒說溜嘴,生病的事,你也不會告訴我。」
而分不清自己是無話可說或者如鯁在喉的及川只能於事無補地抱緊他,在始終靜默的空氣裡感受抱著的人正隱忍什麼般身體微顫。
對不起。及川想自己是該這麼說的,可最終卻有什麼讓他有口難言。
不知隔了多久,當身上傳來的微顫一點一點消退後,及川才自言自語般輕輕開口:「你和別人不一樣。」
無人回應。
影山睡著般緊靠著他,沒有回音。
於是及川又說:「是特別的。」
他將纖長的手指探入影山柔順的髮間,一遍一遍撫順。
「飛雄,阿根廷的事還沒說完哦。」他輕聲說。「在阿根廷,只要居住三年,就能申請永久居留證了。拿了永久居留權之後,你覺得下一步是什麼?」
「還有,我在想……看過更美更好的世界之後,我是不是就能發現,那個困住我的地方其實不值得停留,而願意自己開門離開那裡了呢?我是那樣想的。我想離開那個我為自己量身打造的困境,回到願意接納我的地方。」
「如果你真的願意永遠接受我的話。」
「飛雄,如果我說,離開你是為了回到你的身邊,你會不會生氣?」
仍然無人回應。
下一瞬,及川低頭輕吻影山的額頭,像是道歉。
「對不起。飛雄。」他說。「我很想你。」
「知道了。」
影山忽然模糊地回答,接著慢慢挪起身。
他仰起目光,又伸出了手,摸了摸及川的頭髮。
「知道了。」他重複說了一次。「你不要擔心。」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