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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落了鱼钥,只剩几盏残火,将室内照得阴恻恻的。刘协跪坐在龙案之后,摆弄着他的玉玺。今夜,玉玺尚是他的。
玉玺大概是这世上最不容易的一块石头。人需要它的时候,它须知趣,晓得什么时候消失什么时候出现。而顽石美玉终究是块没有灵性的死物,碎了裂了,究竟不能自己修补。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自始皇帝起就是这八个字。刘协的指甲修剪得刚好,他将指甲嵌进阳刻篆书的边缝,撞上弯弯的笔画,掉个头,又撞上另一边。
刘协看见案上有只蚂蚁,他把它捻起来,丢进玉玺深深刻下去的凹痕。蚂蚁跟他的指甲一样,在里头胡乱打转。那玉仔细磨得光滑温润,蚂蚁伸直了腿也翻不出去。小虫不知养精蓄锐的道理,一味挣扎。刘协看得烦了,索性吹了口气,蚂蚁顿时没了踪影。
养精蓄锐,刘协想,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他躺下去,翻倒在冰冷地面,悬着的宫灯暗着,穗子已经脏了,看起来已经脏了很多年。大概是因为他从没有在殿里抬头看过一次,这么躺着,竟然觉得新奇。于是他又开始数房梁有多少根,恍然想起上一次数房梁的时候还是在烧得面目全非的洛阳宫内,他捧着半个饼,灰着一张脸欣赏在日色下摇摇欲倒的梁柱。之所以用欣赏这个词,是因为那半壁颓垣实在比哭哭啼啼的众臣好看很多。
那个时候玉玺已经丢了,遗失在漫天战火里。曹操把他迎回许都之后,挑了块上品和田宝玉,亲自执刀来刻。刘协就坐在他对面,托腮撑在案上看他的丞相低头刻印。曹操的手稳而有力,但诚然不熟练。他问,为什么不唤个工匠来做?曹操瞥了他一眼,道,旁人作假,还得赔上一条命。臣来作假,陛下毕竟不会杀臣。刘协有些恼,说道,这是作的哪门子假?朕这条命真真切切摆在这里,谁敢置喙?曹操只说,过场总是要走的。
过场不仅要走,还得走三次。想到这儿,刘协突然支撑起身体,将玉玺重重掷在地上。它被扔得远远的,滚了几圈。
别给真摔坏了。他有点慌,气恼方才的自己。刘协从案下钻过去捡它,衣袖在木钉上割出一道口子。玉玺毫发无伤,衬得皇帝反而狼狈。
刘协从来没觉得大殿的台阶这么高,坐在地上,竟可以将臂膀靠上去歇息。没有人敢做这样的事,只能在这个昏黑的夜晚由他亲自实践,亲自品尝其中滋味,又冷又硬,独木难支。
“嘎吱”一声,门开了。刘协往柱头吹了口气,空气振动将地面尘灰扬起。宫娥日日扫垢除尘,竟也抵不住此处的落寞空寂。
“陛下,为何缩在角落?”曹丕走过去握住他手。
刘协遭他拢在怀里,二人便靠着龙案,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话。
“这不是好给魏王腾位置么。”
曹丕脸颊发烫,贴住刘协受了凉的皮肤,问道,“哪里要腾,心里腾么?”
刘协眉头一拧,心想,这人今日怎么讲起了胡话。于是转过去看他,瞧见他隐约透着红的脸。“你喝酒了。”
是,曹丕点点头。他把玩着刘协的长指,同皇帝讲傍晚的私宴。刘协不常持弓握缰,掌心细嫩。只有指侧带了一层执笔的薄茧,并不粗粝,摸起来教他不自觉地心安。
“……就在府里偏厢摆了一桌酒菜,只请了吴质朱铄几人。”
“哦,”刘协闷闷地应了声,“都是你的密友。”
“哪如你恁多蜜意。”曹丕瞥他一眼,说道,“笑笑。”
“笑不出来。”刘协将自己指缝里塞着的曹丕的手指一根根掰出去。“喝了酒就来瞧我的窘相,却还要笑给你看,是什么道理。”
曹丕扯住他衣带,将人拽回怀中。也不说自己是听了侍卫报来皇帝不回宫安寝之事,扔下府中门人,匆匆往殿内找他,只问他,“陛下方才躺在地上想什么?”
刘协总不能说在想你先父当年做手工,也不能说在想明日要下的第一封禅让诏书。他抿抿唇,说,“在想这地板天天扫,桌案天天擦,却还是积着灰。”
曹丕闻言挽起袖口,华服被他折皱,露出两臂。“好,我来擦。”
刘协哽住。本想噎他一句,说不日这殿堂就归你了,是得你来好生擦擦,却又觉得过于刻薄,索性闭了口,抄着手站在一旁,看曹丕打湿布巾,蹲下身细细地擦他刚刚盯着的梁柱。
曹丕肤白,总是晒不黑。藏在袖里的小臂更是白得晃眼,只是上横一道刀疤,是当年在战场上受的伤。待曹丕站起来浣洗脏布,刘协上前挽住他手臂,指尖恰搁在微微凸起的疤痕之上。
“好了,不脏了。魏王饮了酒,还是早些歇息。”
“哪处歇息?”
“自是回府歇息。”
曹丕反手捏住刘协手腕,笑道,“不回了。就在此处歇息。”刘协大惊,道,“正殿岂是用来休息的。”
曹丕往地上一坐,耍起了无赖。“陛下躺得,臣躺不得?臣分明将它擦得纤尘不染,陛下不来核验核验?”语罢,他拉过刘协一并躺回殿角。窸窣几声之后,只见二人衣衫尽开,发丝散乱,呼吸交缠在一处。
“多少年了,你总欺朕心软。”情至浓时,刘协抚上曹丕鬓角,“待日后我去了山阳,他们谁都依着你,顺着你,可又有谁还宠着你,惯着你呢。”
曹丕埋首于他颈窝,闷声道,“那别走了,就在宫里住着。”
“魏王醉了。”刘协一下一下拍着曹丕的肩,残烛仅余的光颤了几颤,最终还是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