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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里亚蒂府的倒塌

Summary:

伦敦大火后的第三年,一位医生受麦考夫·福尔摩斯之命拜访了莫里亚蒂伯爵。处于软禁中的伯爵向他讲述了一段属于犯罪卿的秘辛,以及一些甜蜜又令人毛骨悚然的絮语。

copy和致敬《厄舍府的倒塌》,路人第一人称视角,依旧没有什么cp味。涉及一些漫画剧透。

CP 威廉/阿尔伯特,麦考夫/阿尔伯特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我来到达勒姆的时候已是下午,雨还没停,再过几个小时就是黄昏,阴冷的空气让人想起潮湿泥土和根系腐烂的丁香。男仆接过我的手提箱,示意我看向道路尽头的那座建筑。“那就是莫里亚蒂伯爵的住处,”他说,“请随我来,医生。”

除此之外他就不再多言,舌头仿佛上了铜锁,毕竟为“政府”服务的人最懂沉默的意义。我只好撑着伞,自己打量眼前这座贵族府邸:半旧不新的三层乔治王时代别墅,似乎疏于打理,外墙的常春藤在晴日里想必翠绿繁盛,此时压在积雨云之下却像一整片侵蚀房屋的阴影,一群密集的、活生生的植物幽灵。我跟着他走进大门,登上阶梯,穿过挂满静物和风景画的走廊,令人不适的想象如影随形,好像雨水渗进领口、墙壁长出霉斑。或许是因为太冷了,我想,这间宅子陈设整洁,却鲜有人气,简直像一间活死人的墓穴。

我们在三楼停下,仆人敲了敲一扇半掩的门:“莫里亚蒂大人,长官为您请的医生到了。”

阿尔伯特·詹姆斯·莫里亚蒂站在窗前转过头,朝我们温和地笑了笑。伯爵是个相当英俊、甚至可以说漂亮的年轻人,一身黑衣,褐发向后梳拢,绿眼睛是一对冷而亮的翡翠。他应该不超过三十岁,身姿有军人般的挺拔,举止明显是贵族式的从容,却毫无傲慢造作。“请坐,”他放下手里的红酒杯,朝我狡黠地眨了下眼睛,“感谢你的到来,医生,但愿你不是遵照福尔摩斯卿的命令来叫我戒酒的。”

“如果酒危害到了您的健康,”我回答,“那么我恐怕不得不这么做,大人。”

莫里亚蒂伯爵在我的对面坐下,示意仆人倒上一杯热红茶。“那您或许要失望了,”他轻快地说道,手指撑在额角注视着我打开箱子,“从我身上发现不了什么问题,医生。”

很快我就意识到,他是对的。心脏在他的胸腔里沉稳地跳动,没有发热,没有肺炎,没有贫血,除了脸色略显苍白憔悴,伯爵有着堪称健康的身体。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莫里亚蒂远不及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无懈可击,他过于完美,也过于平静,像一潭镜子似的碧绿死水,没有一丝波澜皱褶,任你如何窥探也只看得到自己的影子和水藻。于是我又询问他是否失眠、心悸、耳鸣或者噩梦,又或者是否听到别人听不见的声音,都得到了否定的回答。所以我只好告诉他:您的身体并无大碍,或许只是思虑过重。

“我们的长官麦考夫看来多虑了,毕竟帝国的命运维系于他精密运转的头脑,再精细的神经也有过于紧张的时候,”伯爵端起瓷杯抿了一口红茶,轻声叹息(我几乎从中听出了一丝嘲讽):“尊敬的福尔摩斯卿何时才能意识到,我只是在同一个地方待了太久。”

“您可以考虑换一个环境,这对您的身体健康有好处。”

“不必了,医生,”他笑着眯起眼睛,“我还是习惯和弟弟们住在一起。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直到现在也很少分开。”

我愣住了,试图从伯爵的面孔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然而他的语气神情同样认真,自然得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诸如温室的玫瑰需要剪枝、明天准备参加上议院的会议。这不对劲。“您是指,”我的喉咙里仿佛卡住一块尖锐的冰,冻僵舌头,又难以下咽,“您的两位弟弟。”

莫里亚蒂点了点头。“威廉和路易斯。路易斯这几天在德文郡,威廉在达勒姆大学任教,晚些回来,”他略抬起那双绿如毒药的眼瞳,“或许你对他的另一个名字更熟悉?威廉·詹姆斯·莫里亚蒂,大英帝国的‘犯罪卿’。”

我当然知道这个名字,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威廉·詹姆斯·莫里亚蒂,伯爵家的次子,天才的犯罪者,带来屠杀、灾祸和混乱,杀死的人不计其数。这个名字被油墨印出来,被无数口舌厌恶和恐惧地念出来,藏在伦敦地下世界的暗语里,淹没在肮脏湍急水流和漩涡的深处……但他早已死在三年前伦敦大火的那场决斗,无数双眼睛目睹他坠落、消失,那高度足以让他被水面砸断骨头。之后无人能从泰晤士河里打捞出他的尸体,也许犯罪卿已经是淤泥里的一具白骨,又怎么会还在达勒姆大学任教?而更让我惊讶的是莫里亚蒂伯爵的态度,他称呼自己弟弟的恶名时显得如此自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仿佛那并不是家族的耻辱,也不是毁灭自己仕途的罪魁祸首。这很奇怪,即使是再袒护罪人的固执亲眷,也不会拥有如此认同近乎骄傲的语气。

我因此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冷,仿佛屋外的雨水直接淌进了衬衫。

“您的意思是犯罪卿还活着——这个玩笑确实有些出乎意料。”

“对于我们而言,在人间亦或是在地狱并没有什么分别。”伯爵将十指交叉,拢在膝头,他稍微后仰陷入椅背,一半的面孔就被阴影淹没去了。“我们的生活和伦敦大火之前一样:给他的红茶多加一块糖,谈论死亡和戏剧、变革和黎明、行星的轨道和万物的法则,威廉会在书房写他的论文,有时候是批改学生的考卷,太累了立刻就能睡着……”他摇了摇头,显得有些宠溺和无奈,“买回来的书太多了,恐怕还要再腾出来一个房间。”

我看向贵族青年身后高大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式书本和笔记,有的崭新,有的老旧得已经翻卷破损,书脊上烫金的字迹也变得斑驳。一张稿纸被吹到了我的脚边,我捡起来,发现上面写满了数学公式与几何图形,字迹潦草却清晰优美,仿佛刚刚写好、还能闻到墨水的气味。我没有说话,只是将它压回书桌上的相框下面。

莫里亚蒂教授的痕迹依旧充斥着这间宅邸。倘若我并不清楚“政府”的力量,恐怕也会怀疑犯罪卿是否还秘密地生活在此吧?现在看来,伯爵的精神状态已经千疮百孔,可能从三年前就开始逐渐崩溃,只是如今才显露出幻视和幻听的症状,深信死去的亲人尚在身边——即使是合该坠下地狱的恶魔,也值得被亲人这样怀念直至疯狂吗?我暗自叹了口气,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产生怜悯。

死者的长兄望着我,好心提醒道:“茶要凉了,医生。”

我沉默着低头喝了一口红茶,几乎尝不到什么味道。

“您近期有服用药物吗?”我决定转换话题,便向他展示手提箱里的药品,“比如这些。”

莫里亚蒂伯爵的绿眼睛注视着我的药箱,目光滑过高高低低、颜色各异的玻璃瓶,一一辨认着那些长长的拉丁文,仿佛它们不是鸦片、大麻、哥罗颠、嗅盐和海葱糖浆,而是红酒和大马士革玫瑰香水。“麦考夫总是反对他们给我提供——或者说,对我使用镇静药物,”伯爵的瞳孔黑而深,像滴入过颠茄的汁液一样微微扩张,“不过可惜,在他们看来这些药还没来得及破坏我的大脑,我已经先疯了……啊。”

他停顿了一下,随即微笑起来:“奎宁,金鸡纳树皮的提取物。”

我把贴着奎宁标签的药瓶递给他:“是的。治疗疟疾和发热,您有服用过吗?”

伯爵垂下眼睫,漫不经心地抚摸手心的玻璃瓶,他的手腕苍白,青色的血管和外力造成的淤痕便格外显眼。“不,没有。”

“我只是想起一种叫西柚的水果——和金鸡纳树一样来自新大陆,既酸甜又苦涩,汁液就像透明的血。然而这种无害的果实如果和奎宁一起大量服用,就会心悸、头晕,休克甚至死亡。”

他的语调温柔,像念一首写给情人的十四行诗。我感到一阵毛骨悚然:“没想到您对药理也有涉猎。”

“我并不懂药理,”阿尔伯特·詹姆斯·莫里亚蒂谦和地表示,“但威廉什么都知道。我们见过这样的病人,我们曾经用这种方法杀人,他死去的时候一定想不到贪婪、暴食加上救命的药水会变成死亡的点金石,胃里还满盈着西柚甜点。”

“记住提醒你的病人,医生。毕竟不会有人比我们更清楚其中利害。”

我无法形容自己听完这段话语的感受,不管是震惊、慌张还是恐惧都太过浅显。年轻的伯爵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如此坦诚,如此冷静,袒露一桩陈年罪行像复述书本上一段拗口理论,夹带的忠告又如此真诚。我直视那双翡翠眼珠,发现它们依旧浓艳而深不见底、完美无瑕,没有一丝裂痕可以泄露出疯狂——那么这些疯话是真实发生,还是与和死人复生的幻想一样,都是莫里亚蒂错乱的大脑构建的谎言?我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想绕过言语和谜题的漩涡:犯罪卿的罪行还是归还给犯罪卿吧,莫里亚蒂大人。

伯爵意味深长地笑了:“犯罪卿从一开始就不止一人,杀死的人又何止这一位?。”

“莫里亚蒂和犯罪卿,从一开始就是一体的,”阿尔伯特·詹姆斯·莫里亚蒂继续说下去,他的语调依旧平稳,眼睛却愈发明亮得骇人,“并非帮凶,而是共犯。我记得每一个名字,我们在计划中杀死的每一个人,你或许在报纸上读过他们的讣告:德雷伯,恩德斯,达布林,罗纳尔多·罗林维,怀特利……贵族或者议员,罪人和无辜者,因病暴毙,坠海而亡,死于复仇的刀刃,但这只是设计的表象,一切都是设计的表象,包括那场与小福尔摩斯先生之间的对决。人民需要正义,而威廉说,我们提供邪恶上演的剧场,我们来做法外的制裁者,到最后,我们成为被消灭的恶魔。于是我们手染鲜血,不择手段,牺牲一切可牺牲的事物,因为我们厌恶扭曲的世界,厌恶掌控在贵族手中的绝对权力,而我们所要达到的目的、构筑的世界和他推导的数学理论一样自由、美而平衡。”

“这近乎——”

“这近乎异想天开、离经叛道,”伯爵语气温和地打断了我,“无需介意,医生。我早已习惯成为一个异类、疯子或者叛逆者,地位、财产、权力、名誉,我都不在意,失去这一切远比与我的阶层同流合污要好得多。”

“最初看到他们虚伪傲慢的样子,简直想吐出来,”他举起一旁的酒杯,对着光线端详残余的猩红汁液,葡萄酒沿着玻璃杯壁晃动,翡翠虹膜像浸没在血里,“到后来,在杀人时饮下美酒也并非难事;至于现在,”莫里亚蒂伯爵微眯起眼睛,“他们都死于威廉之手。”

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于是我意识到,阿尔伯特·詹姆斯·莫里亚蒂恐怕是我见过的最理智的疯子。他如此欣然地承认自己的罪行,仿佛在拥抱一项血腥的荣光,他扯下完美的皮囊,毫不在乎展露怪物一样刺眼的、歇斯底里的狂热光辉。伯爵既是他兄弟的狂信徒,也是他们理想的殉道者,他并不是从三年前开始发病,而是一直是一个疯子。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喃喃自语:“您不该将这些告诉我。”

“不必担心你的安危,医生。犯罪卿的力量在三年前就已自行瓦解,”伯爵笑了笑,“而我在这个囚笼里,不过在等待坠入地狱,说不说早就没有任何意义。”

“更何况,没有人比‘政府’的人更懂得沉默。”

“对吗?麦考夫。”

我站起来转过头,看到“那位长官”正在门口注视着我们,他显然已经听了许久。麦考夫·福尔摩斯神情冷峻,眼珠深蓝,像帝国的秘密一样无声无息,又如同雪山投下一道高大瘦削的阴影。他走进来,自然熟稔地坐下,却并未回答伯爵的问题。“你说得太多了,莫里亚蒂卿。”

莫里亚蒂伯爵更深地陷入高背椅柔软的天鹅绒椅背中。“但这不正是您的目的吗?福尔摩斯卿。现在,”他说,语气近乎梦呓,微笑的瞳孔里弥漫有毒雾气,“你可以相信我所说的了吗?”

年长的福尔摩斯摇了摇头,他似乎在叹息:“阿尔伯特,你本来不必如此。”

“但这是我的选择,麦考夫,”年轻的伯爵仰起面孔,“我是开始,也是结束。”

他摊开双手,像是要把一切都献祭。

 


我并不知道长官后来还和伯爵谈了些什么,从书房出来后他始终一言不发。于是我也保持沉默,直到他终于问起:“在你看来,莫里亚蒂伯爵的精神状态如何?”

我回答他:“莫里亚蒂大人需要进一步的治疗,镇静药物只会让他的幻觉更严重。他甚至存在自残的情况,手腕和脖颈上都是淤痕。”

福尔摩斯长官挑了挑眉毛,他可能想到了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如果您觉得水疗和电休克太过粗暴,可以为他换一个更好的疗养院,或者尝试更激进一些的疗法——”

长官摇摇头拒绝了。我们站在雨后的庭院中,踏过潮湿青草和肮脏水洼,走进浓稠的雾里。长官回过头,伯爵站在窗前注视着我们,他的身影被烛火切割得明明灭灭,像火光里一枝濒死的玫瑰。“何必切掉他的前额叶,”麦考夫·福尔摩斯说道,“阿尔伯特·詹姆斯·莫里亚蒂只是吃了太多药,做了太多梦,还困在自己的囚笼里。他太渴望死亡,太渴望和威廉一起坠入地狱,活着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所以死亡以幻影的面目来到他的身边,仅此而已。”

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夜里,我们的马车驶离这座阴暗的府邸,它在大雾里逐渐隐去轮廓,而我注视着它,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我是一只猎物,正在远离蜘蛛的巢穴和墓地。马车在雾中穿行,车轮驶过桥面,驶过湍急的河水,雨后地面湿滑,车夫因此有意放缓了速度。我在摇晃的车厢中几乎昏昏欲睡,直到瞥见街对面一个黑衣的身影。

那是个高挑纤细的男人,一头金发压在礼帽之下,手执手杖像握着一柄细剑。在这样的天气和时间,什么人还会出现在街头呢?我这样想着,却看见年轻人遥遥摘下礼帽,朝我露出微笑。他有一双即使在夜色里,也无比艳丽、无比璀璨的猩红眼睛。

“停下!”长官喊道,“马上停下!”

我跟着他跳下马车,跑进浓雾之中,却什么也没找到。金发青年消失在了深夜未散的雨雾里,消失在了达勒姆空无一人的街道,仿佛露水蒸发一样无影无踪。我茫然地站在原地,突然想起那张年轻美丽的面孔为何如此熟悉:我见过那张脸,在报纸上,在通缉令上,在伯爵书桌的相框里,他曾站在莫里亚蒂伯爵的身后,狭长上挑的眼尾锋利优美,漂亮得像一株圣母百合。

我知道他是谁,答案呼之欲出,难以置信。

我询问长官,是否要回莫里亚蒂府。但麦考夫·福尔摩斯只是长久地注视着夜雾深处,直到水汽浸透了他的额发,才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不必了,他说,这是莫里亚蒂卿选择的结束。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莫里亚蒂伯爵。之后再次听到关于他的消息,已经是回到伦敦的时候了。据说伯爵的住所被大火焚毁,整座府邸仅剩一具焦黑骷髅似的房屋残骸,那些书籍笔记、温室玫瑰、常春藤和肖像画、斑驳外墙与腐坏装饰,都和年轻的伯爵一同被火焰灼烧、燃尽。我从此不曾听闻关于莫里亚蒂的故事,就连三兄弟中唯一可能活着的幼弟也不知所踪。

直到今日,我依旧不能确定阿尔伯特·詹姆斯·莫里亚蒂是否陷入过病理性的疯狂,他看到的、与他一同生活的究竟是亡弟的幽灵,还是幻觉?我们那天晚上遇到的威廉·詹姆斯·莫里亚蒂,又是谁的噩梦,谁的臆想呢?

无人知道答案。而我只能长久地保持沉默,将所有猜测、谜题与秘密埋入坟墓。

 

Notes:

虽然可能根本没人care但是其实还是有点情色和三角暗示。

医生:我注意到伯爵身上有一些淤痕……

麦考夫OS:都一个月没来了还没有消吗

其实是人鬼情未了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