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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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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2-13
Words:
9,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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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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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7

【青山松柏】魂归来兮

Summary:

穿越而来的赵德汉向卫鞅做出了错误的预言——他将被嬴渠梁车裂。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赵德汉把头往冰箱上撞时是真下了死劲。
 
在侯亮平吼出那句“你承认这是你家冰箱了”后,他所有强自支撑的镇定与自欺欺人的侥幸都在周围鄙夷的目光下溃不成军。头顶上高悬了整整四年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掉了下来,将他早已腐朽的灵魂劈得四分五裂。
 
他开始语无伦次地辩白,说他一分钱都没花,说他祖祖辈辈都是农民所以穷怕了。他明白他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如此痛心疾首的悔过本应声泪俱下,可他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无论是为他自己还是为他很多年前就亲手埋葬的理想。
 
从侯亮平冰冷的眼睛中,赵德汉看到了自己狰狞的丑态,那没有一丝情感与温度的注视让他清醒过来,于是他知道他完了。他想起至今尚被蒙在鼓里的妻儿,瞬间万念俱灰,羞愤之下狠狠向冰箱撞去。
 
身后的人赶忙去扣他肩膀,可情绪失控的赵德汉力气奇大无比,挣开桎梏撞了第二下、第三下,侯亮平也扑了过来,一群人连拖带抱地将他控制住手脚按倒在空地上。
 
血顺着额头的伤口流了下来,因剧烈撞击而造成的失聪让他的世界陷入一片沉寂,只能勉强看清侯亮平的嘴巴一张一合,惊怒地叫喊着什么。很快,就连这些模糊的光影都消失了,意识彻底沦入无边的黑暗。
 
赵德汉觉得自己的身体很重,重到直往地底下坠,就在他以为便要这么堕入地狱的深渊时,谁想竟重重砸到了实地,不禁诧异地睁开双眼。
 
“君上醒啦,君上醒啦!”
 
一个古装打扮的人出现在视野里,见他睁眼,立即扯开嗓子尖叫起来,连滚带爬地跑出去报喜。
 
赵德汉摔得眼冒金星,只睁眼瞧了那么一下便又晕了过去。
 
======
 
渭水草滩斩首七百三十六人后,赶回栎阳复命的卫鞅得知了一个噩耗。
 
大刑当日,远在栎阳宫中的嬴渠梁忽然无故昏倒,再醒来时自言失忆,而且说话颠三倒四,不知所云,浑似变了一个人。太后当机立断封锁了消息,只说国君偶感风寒,卧床将养,一应国事交由左庶长主持。
 
卫鞅沿着长廊疾走,步履如飞,黑伯在前面为他引路。
 
他边走边问:“几日了?”
 
“自苏醒那日算起,三日。”
 
“朝臣什么反应?”
 
“君上领兵时每逢得胜,总会烧上几日,这是老毛病,近臣们都知道,所以不以为意。”
 
卫鞅点点头:“太医看过了吗,怎么说?”
 
“看了,说君上身体无恙却神智混乱,他们医术不精,一时难以诊断。还有一人说……”
 
话及此处,黑伯突然有些犹豫。
 
卫鞅足下一顿:“还有一人说什么?”
 
黑伯咬了咬牙,道:“说君上暴政滥杀,触了天怒,这是……这是天谴。”
 
“天谴?”卫鞅闻言付之一哂,“渭水大刑乃我一力主张,若遭天谴,也合该由我承担才是。”
 
黑伯身为三朝内侍,却极少对朝政置喙。他没接卫鞅话头,而是提醒道:“左庶长,市井亦有此等流言四起,我想怕是有人借机生事。”
 
“不用想,一定有。”卫鞅冷笑,又道:“这些太医和仆役全都控制住,君上好前,不许走了一个人。另派人暗中查探流言源头,不要动手,看住就行。”
 
“嗨。”黑伯肃容领命,为他推开面前的房门,自己守在屋外。
 
卫鞅正了正衣冠,深吸一口气后迈进门去。
 
这是他第一次直入国君寝室,屋内除必要陈设外再无他物,无论从何种层面来说都简朴得过分。嬴渠梁比上次分别时消瘦了一圈儿,面色灰败,带着病容,在书案后面正襟危坐地等着他,腰杆挺得笔直。
 
纵使对方尚未张口,卫鞅已察觉出异样。事实上,除开大典和重要朝会,嬴渠梁面对臣子的状态是非常放松的,因为他不需要过多的礼数作态来彰显地位和尊荣。他是天生的人主,只消往那儿一站,举止从容间便如渊峙岳,威仪自生。而面前这个嬴渠梁,相较之下未免显得太过刻意。
 
卫鞅见到的“嬴渠梁”自然是西贝货。
 
如今主导这具身体的是一个来自两千多年后的灵魂。受贿罪证暴露后,冲动自杀的赵德汉不知怎么就上了嬴渠梁的身。他是个工科生,历史学得不上心,从仆役口中拼拼凑凑才推断出他这是穿到了秦国,而且是一统天下前的秦国,国弱民穷,风雨飘摇的,儿子也不叫嬴政,横扫六合不知是几代后的事。这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年代,自己那点儿可怜的历史知识根本用不上,唯一值得庆幸的地方是他穿到了国君身上,乱世之中好歹衣食无忧,身家性命也有保障。
 
赵处长随机应变能力很强,适应能力更强。当初求死,只是情急冲动,清醒过来后便冷静了,常言道好死不如赖活着,何况他甩了侯亮平两千年,如今的身份又是国君,还有谁敢找他麻烦?
 
赵德汉做好心理建设,很快就接受了现实。可惜他并未继承嬴渠梁的记忆,老太后来探望时没几句话就漏了馅,只好明智地选择装失忆。谁知后面剧情的发展完全不受他控制,那老太后一脸慈祥地劝他多躺几天专心养病,本以为是什么客套话,结果竟真派人守在屋外,连门都不让他出,形同……也别形同了,就是软禁。
 
赵德汉震惊了,你们秦国太后这么彪的吗?
 
门不让出,病还是要看的。没多久就呼呼啦啦来了十几个大夫围着他专家会诊,半天功夫给他灌下去五碗苦到反胃的中药和两杯拌着烟灰的符水,折腾得他上吐下泻,这下没病也去了半条命。
 
赵处长快哭了,为什么别人穿越享福,他穿越遭罪呢?
 
老太后看着奄奄一息的“嬴渠梁”,总算没再让太医继续开方子。后来那个脸上总不见笑的黑伯说,今天左庶长回栎阳,到时会来请见,叫他准备一下。
 
臣子请见,要国君准备什么?
 
赵德汉莫名其妙。不过当娘的可以管教儿子,做臣子的总不敢忤逆君上吧?也许他能否挣脱樊笼,就要着落在这个左庶长身上。
 
也不知这劳什子左庶长是多大的官儿,究竟顶不顶事……
 
他怀着忐忑的心情等待救星驾到,听见门响时立刻由箕坐改为正坐。一个白衣人走了进来,明明踏着从屋外洒进的阳光,却莫名透着一身凛冽的冰雪气息,仿佛室温都因他的到来而低了八度。
 
赵德汉情不自禁地将上半身挺得更直,他有点紧张。
 
他清咳一声,故作威严地开口:“左庶长回来了。寡人只是忘了些事,一时半会儿记不起来,你们其实不用这么紧张。”
 
闻言,卫鞅刚行至一半的礼卡了一下,默然半晌,道:“君上此前从不自称寡人。”
 
赵德汉大惊:“难道要称朕?是不是早了点儿?”
 
好家伙,他总算知道当初见老太后怎么一张口就翻了车。
 
卫鞅行到一半的礼再没行下去,他直起身子,仔细端详赵德汉的脸,非常直接地问:“君上,您当真失忆了?”
 
那目光如剑之利如雪之寒,赵德汉竟不敢与之对视。他垂下目光,嗓门也低了下来,答了句“是”。
 
卫鞅蹙紧眉头,开始踱步,屋内静得连行止间衣袂的窸窣声都能听闻。赵德汉为他气场所慑,没敢深究对方旁若无人的态度。
 
卫鞅踱了片刻,倏忽眉梢一展,转过身来对赵德汉道:“如今情势微妙,君上此种状态不宜在朝臣前露面。臣将所有奏报搬至此处处理,黑伯也会帮助君上尽快恢复记忆。”
 
赵德汉忍了又忍,还是按捺不住:“现在什么情势,很不妙吗?”
 
真正的嬴渠梁绝不会这么问,所以那令人发毛的目光又落在了他身上。卫鞅盯着他看了会儿,缓缓道:“新法初行,自当如履薄冰。”
 
新法?
 
将秦国、新法两个关键字联系在一起,赵德汉心念电转,飞速查阅起脑海中仅存的历史知识,一个名字呼之欲出,顿时激动地大叫:“我记起来了!”
 
卫鞅闻言忙问:“君上记起什么了?”
 
赵德汉一拍大腿:“左庶长是不是叫商鞅?”
 
卫鞅无语地看着他,一阵头疼:“臣名卫鞅。”
 
“啊?”赵德汉一呆,“那,那国中有叫这名儿的吗?”
 
“未尝听闻此人。”卫鞅摇头,随即施礼道:“君上好生歇息,臣先告退了。”
 
目送卫鞅离去,赵德汉僵直的腰杆垮了下来。
 
刚才那什么破发挥,想说的话一句没顾得上张口,还全程被人牵着鼻子走。太怂了真是,面对侯亮平他都没这么怂过。
 
他现在恨不得拿头继续撞冰箱。
 
屋外,黑伯看见卫鞅走了出来,立即上前:“左庶长。”
 
“此事没那么简单,我总觉得不对劲。”卫鞅眉头紧锁,他知道黑伯武艺高强,五感超乎常人,遂问:“黑伯,方才对话您都听见了吗?”
 
黑伯点头。
 
“那烦劳您将此间事告知太后……”卫鞅想了想,又道:“算了,还是我自己去一趟。”
 
======
 
没有人知道那天卫鞅与老太后计议了什么,不过自此之后,卫鞅便将所有公务搬至国君书房处理。每日需要左庶长亲自批阅的奏报以斤论数,装满竹简的木箱重逾二百斤,黑伯一手一个拎起来就走,看得赵德汉目瞪口呆,再不敢小觑这个沉默的老仆。
 
起初,卫鞅还会拣重要公文请“嬴渠梁”批阅,后来发现这位仁兄现在貌似连识字都费劲,也便就此作罢,自己埋头苦干起来。赵德汉这边也没闲着,整天都要接受黑伯的填鸭式教育,一切礼仪一切常识,以及一切朝堂讯息,都需要从头学起——哦对,现在还多了一项识字。
 
黑伯对此不敢怠慢,他深知偶感风寒这个借口不能长久,国君也决不可长期不在臣子面前出现,因而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对方所有言行举止校正回“失忆”前的模样。他知道这绝非易事,但行动起来远远比设想困难得多。看着“嬴渠梁”如今浑浑噩噩的模样,再想起之前那个一见便觉安稳的国君,黑伯心中不禁一阵揪痛。
 
这日赵德汉捧着竹简正苦思冥想,黑伯进来说景监由郿县运回一批金银珠宝,请君上处置。赵德汉闻言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问:“有多少?我去看看!”
 
坐在下首的卫鞅从堆积成山的案牍中抬头瞥了他一眼,那眼刀冷飕飕直令人发憷,赵德汉立马委顿下去,没精打采地说:“那不去了,直接拉国库里存着好了。”
 
黑伯受命而去,书房又只剩下翻阅竹简时的声响。赵德汉觉得气氛有些尴尬,便主动没话找话地打听:“左庶长,这些金银珠宝都是哪儿来的?”
 
“求情用的。”
 
“求情?求什么情?”
 
“十日前,我在渭水草滩监斩了七百三十六名私斗重犯。”
 
赵德汉倒抽一口冷气:“杀得太多了吧?”
 
卫鞅又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他:“君上同意的。”
 
“啊是吗,哦对对对,我想起来了……”赵德汉心虚地干笑起来。
 
经过数日相处,虽然搞不明白为什么不是一个姓,但赵德汉已能确定卫鞅便是历史上的商鞅。于是他更拘束了,毕竟商鞅的惨烈结局与他主导的变法几乎同样出名,他见卫鞅,既敬且畏,还有一点点发毛。
 
他望了望窗外天色,很想结束一天的苦修:“左庶长,时候不早了。”
 
卫鞅“嗯”了一声,依旧运笔如飞。
 
赵德汉神情哀怨:“左庶长,熬夜秃头哇!”
 
卫鞅对他不时冒出的奇言怪语早已习以为常,这次连头都懒得抬。
 
赵德汉叹了口气,看着桌上放冷了都没喝下去一半的藿菜疙瘩汤,幽幽地说:“这过的叫什么日子……我想吃炸酱面。”
 
卫鞅恰好批完一道公文,终于舍得将目光从竹简上抬起来:“什么是炸酱面?”
 
赵德汉来了兴致,将炸酱面的做法对他说得头头是道。卫鞅点点头:“明天吩咐他们照做就是。”
 
赵德汉兴奋起来:“他们哪儿做得地道,我现在就去厨房……”
 
卫鞅一句话就将他堵了回去:“君子远庖厨。”
 
赵德汉一脸沮丧:果然还是在变相软禁吧。
 
不过总有卫鞅与黑伯同时因事离开的时候,某天赵德汉抓住空当,威逼利诱小内侍带他偷偷溜去国库逛了一圈儿,卫鞅得知后大发雷霆,当着他的面将那名内侍痛斥一番。
 
赵德汉觉得他字字句句其实都在训自己,忍不住道:“我身为国君,出门的自由总该有吧,你恨不得把我困死在书房卧室,到底安的什么心思?”
 
卫鞅霍然转首,寒电一般的目光锐射而来,赵德汉这才猛地想起,历史上这哥们儿似乎确实有一条罪名是谋反,当即吓成鹌鹑,再不敢多嘴。
 
他本以为被戳穿心思的卫鞅将会彻底黑化,熟料那人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会儿,便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到小内侍身上:“你刚才听见什么了?”
 
小内侍抖如筛糠:“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听见。”
 
“行了你下去吧。”卫鞅烦躁地挥了挥手,又转过头望向赵德汉,最终什么都没说,叹息一声后离去了。
 
夕阳将他的背影拖得老长,赵德汉突然感觉这位权倾朝野的左庶长看上去很疲惫。
 
此后几日风平浪静,只是卫鞅的左腰自此便挂上了一柄造型古拙的长剑,吓得赵德汉心惊胆战,时刻担心一言不合对方就要奋起弑君。
 
该来的风波总归要来。这日赵德汉正用手撑着下巴打瞌睡,黑伯急匆匆走进门,说老太师甘龙、太庙令杜挚并孟西白三族家主于殿前求见君上。
 
赵德汉看向卫鞅,卫鞅问:“什么事?”
 
黑伯摇头:“他们不肯言明,只说有紧急公务。”
 
卫鞅放下竹简向前殿走去,栎阳宫室不大,只有六进院落,转眼便从书房到了第二进的政事堂。堂上矗立五人,当先一人白发苍苍,倚杖自立,正是老太师甘龙。
 
见来人是卫鞅,甘龙不禁皱眉:“左庶长,君上何在?”
 
“君上风寒未愈,老太师若有要事,可交由卫鞅转呈。”
 
杜挚道:“君上当年驰骋疆场,何等英勇,岂会因小小风寒缠绵病榻十余日。”
 
卫鞅道:“太庙令岂不闻病去如抽丝?”
 
杜挚冷笑:“我看别是其中有鬼。”
 
卫鞅神情泰然:“卫鞅开府理事,合当接受一切质询。请太庙令出示人证物证,若真乃卫鞅暗中作梗,卫鞅甘愿伏法。”
 
孟坼道:“左庶长何必惺惺作态,太医为君上诊脉后便再不见出来。你若心中无鬼,为何将整个栎阳宫封得铁桶一般?”
 
西乞弧道:“卫鞅,你休要虚应其事。听闻君上早已痊愈,你却仍不肯还政,到底是何居心?”
 
白缙道:“五日前君上还曾于国库走动,风寒未愈,你哄三岁小儿去吧!”
 
卫鞅静静听他们说完,似笑非笑:“倒是对宫中事知之甚详。”
 
孟西白三人登时语塞。
 
卫鞅其实并不以为忤,国君近二十日不朝,外臣却大权独揽,换做是他也要心生狐疑。老世族本就排外,新法颁行又切实损害他们的利益,再加上他曾罚过孟西白三人苦役,自然不会对他有什么好脸色。
 
卫鞅淡笑道:“既然诸公心知肚明,我就直说了。君上闭门休憩,乃太后诏令,五日前堪堪才能下地,体质仍虚,待彻底痊愈后便可临朝。”
 
甘龙问:“几日?”
 
卫鞅道:“待我问过太医,即刻回禀老太师。”
 
几句话轻描淡写将他们全堵了回去,卫鞅四顾一番:“可有国事需要卫鞅转呈?”
 
孟坼没好气地说:“国事是有,但必须面见君上本人。”
 
“看来也不是很急,那就待君上愈后再说。告辞。”卫鞅点点头,转身便走。
 
杜挚在他身后怒喝:“卫鞅,你独揽大权分裂君臣,是欲窃国篡位吗!”
 
卫鞅遽然止步,回身时目光森寒。
 
“杜挚不得无礼!”甘龙斥退杜挚,上前恭施一礼:“左庶长,君上许久不曾露面,我等实在心忧。老臣也不愿左庶长为难,不如这样,只消让老臣隔帘与君上对答几句,既不令君上着寒,也能令臣子安心,左庶长以为如何?”
 
这实在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卫鞅一时找不出理由推拒。何须对答几句,只怕如今的“嬴渠梁”一张口便要坏事,那将会引起一场多么可怕的风波……新法初行,秦国朝堂绝不可经受此等翻覆之祸。
 
他在腰间的佩剑上慢慢摩挲。这是君上拜他为左庶长时所赠的穆公镇秦剑,以卫鞅之意,变法即行,凡事皆依法度,触法者自有秦法制裁,何需动用镇国金剑。这剑,他本想让它一辈子都做个摆设,如今难道也要被逼得以势压人,与法治背道而驰?
 
一向雷厉风行的卫鞅迟疑了。
 
或许可教黑伯搬请太后……
 
杜挚见他犹豫不决,更觉快意,讥讽道:“左庶长还在琢磨什么,耽搁了军国大事,你担当得起吗?”
 
卫鞅目光微沉,握紧穆公剑的手骨节泛起青白。就在这时,一只宽厚的大手搭上他的肩膀,耳畔响起熟悉的沉稳嗓音:
 
“是什么军国大事耽搁不起?”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从他身后走出,甘龙等人慌忙见拜:“参见君上。”
 
嬴渠梁右手虚抬示意他们起身:“何事面君?”
 
甘龙道:“君上多日不朝,老臣心中挂念,故而假借国事见君,尚祈恕罪。”
 
嬴渠梁笑道:“老太师忠君体国,何罪之有。这次病得突然,诸事不及安排,是我思虑不周。只不过其余几位对左庶长未免得理不饶人了些,我来前远远就闻见政事堂里好重的火药味。”
 
杜挚没听懂什么是火药味,但不妨碍他直接向嬴渠梁表达自己的不满:“君上新政,重用卫鞅,平日也不算什么。但若君上卧病不能理事,此等敏感时期,岂可将一应国政俱交外客总揽?”
 
嬴渠梁道:“这几日左庶长办事出了什么岔子吗?”
 
杜挚忍气道:“不曾。只是诸臣不能信服。”
 
杜挚的顾虑有理有据,从正面根本无法辩驳。可嬴渠梁不需要辩,强词夺理本就是君王特权,于是他很光棍地把锅接了过来:“你是不信左庶长还是不信本公?”
 
杜挚果然被噎住了,半晌才闷闷答了句“臣不敢”。
 
“哎,我等君臣,哪用这么拘束。”嬴渠梁转眼又笑得如沐春风,“本公身体抱恙,尚未痊愈,国事繁重,有赖诸位勠力同心,不可存内外之见。外客怎么了,以我为主,为我所用,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不照样是我秦国栋梁?”
 
嬴渠梁用力握住老甘龙的手摇了摇,慷慨激昂地说:“如今我秦国面临前所未有的机遇和挑战,各位同志……同僚一定要抛下成见,求和平促发展,不忘初心,牢记使命,争取早日实现老秦人的伟大复兴啊!”
 
一连串新词说得五人似懂非懂,他们面面相觑了一阵,最终只得齐声说:“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一场风波弥息了。自“嬴渠梁”现身后,卫鞅便开始保持沉默,实则精神高度紧张,时刻准备救场,好在竟真被那人这么糊弄了过去。
 
甘龙等人离殿而去,赵德汉却半晌没有动静。
 
卫鞅道:“他们走了。”
 
赵德汉“唔”了一声。
 
卫鞅奇道:“你怎么了?”
 
“我腿抽筋儿,动不了啦。”赵德汉肩膀突然一垮,哭丧着脸说:“你……你快扶我一把。”
 
卫鞅:……
 
他又开始头疼了,与黑伯一起扶着人坐下。
 
赵德汉一边去揉方才一直打颤的小腿肚子一边后怕:“得亏是糊弄走了,再对几句可真没词儿了。除了那个老太师,我是一个人的脸也对不上号。”
 
“刚才那些话是黑伯教你的?”
 
“嗨,场面话还用人教吗。”赵德汉将筋化开,改揉为捶,感慨道:“官场一脉相承两千年的套路啊。”
 
他又有些紧张:“诶,我刚才用的什么自称来着,不会说秃噜嘴吧?”
 
黑伯笑着摇头:“没有。”
 
赵德汉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真吓死我了。”
 
在赵德汉看不见的背后,卫鞅的眼中覆上一层深深的忧虑。
 
尽管明知政事堂发生的事瞒不过老太后的耳目,卫鞅还是亲自去了太后宫中。老太后安静地听他将前因后果解释清楚,摇头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转而又问:“你对渠梁的病怎么看?”
 
卫鞅道:“臣不通医术,岂敢妄议。”
 
老太后笑笑,道:“之前诊脉的五位太医中,我混入了一名巫医。”
 
卫鞅一怔。
 
“我知道你最厌巫医,装神弄鬼,蛊惑国人,但这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啊。”老太后叹息一声,“我心中有个猜想,正好拿来验证。”
 
卫鞅理智地保持沉默。
 
老太后体谅他为人臣子的顾虑,径自说了下去:“我是看着渠梁长大的,是不是自己生的儿,一眼就认得出来。失忆这事,自古不是没有,但总不会如他那般性情大变。于是我派人寻了个名声不错的巫医,他说,渠梁这是‘鬼上身’了。”
 
老太后看了他一眼,笑道:“我本想瞒着你,不过或许你也早看出来了,只是碍于身份不便说。”
 
卫鞅审慎地问:“太后信巫医所说吗?”
 
“只是做个参考,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法子,我也不敢用。不管是不是‘鬼上身’,我都可以肯定,现在这个人不是渠梁。”
 
卫鞅道:“太后之意……”
 
“前些日子他溜进国库,对着满室金银珠宝把玩多时。”老太后顿了片刻,缓缓说道:“覆亡之危如在昨日,新法初行,秦国值此大变,决不能有这样浑浑噩噩的国君。”
 
她神色平静,看不出悲喜:“为秦国富强,我嬴姓子孙无一人不可牺牲,国君更如是。”
 
卫鞅心头大恸。
 
“你不要顾虑,我肯将这话说给你听,就是全然信你。”老太后微笑,“渠梁看人向来很准,他既然愿将国事相托,你的才学品性自然是一等一的。自你主政以来,秦国日新月异,我都看在眼里。骤逢大变,这些日子你的处理也很是妥帖。”
 
“絮叨这么多,要害只有一句:明日之后,你暂且不要进宫了。左庶长,无论后面发生什么,秦法都不会变。渠梁不在,我来替你撑腰,该做的事,你尽可放手去做。”
 
“臣与君上肝胆相照,虽粉身碎骨,在所不惜。”卫鞅斩钉截铁地做出回答,“只是恕臣冒昧,太后可否明言将如何动作?”
 
老太后望了他会儿,轻声道:“我已将太子从老大府中接了回来。三日之内若渠梁无法康复,我会晓喻朝野,君上旧疾复发,命太子监国;三月不能康复……”
 
她没有将话说下去,但卫鞅已明白她的意思。
 
“臣明白了。”卫鞅起身,庄重地向这位定海神针一般的年迈女人以大礼参拜,“臣今夜想与他谈一谈。”
 
老太后看着他,想嘱咐些什么,又觉得对他什么都不用嘱咐,最终只是点头道:“你去吧。”
 
======
 
黑云压城,风雨欲来。卫鞅的心情一如阴沉的天色,心事重重地来到国君书房。那人还没睡,捧着酒坛喝得酩酊大醉,卫鞅见他这般醉生梦死,心中颇为不喜,将酒坛抢了下来,皱眉道:“怎么喝成这样?”
 
赵德汉想夺没夺过,大袖一甩,赌气道:“算了,反正也不好喝。”
 
“君上不喜秦酒?”
 
“呛得要命,我为什么要喜欢?”
 
卫鞅淡淡道:“苦菜烈酒,秦人本色。”
 
赵德汉醉了,脑子有点跟不上趟:“什么呀,和我老家酿的酒比起来差远了……”
 
“君上家在何处?”
 
“嗯?”赵德汉努力睁大眼睛瞪视着他,迟钝的思维拐了几个弯儿,傻笑道:“你看出来了是不是?”
 
卫鞅没有回答,不动声色地将酒坛还给他:“你心情不好,我来陪你聊聊。”
 
赵德汉抱着酒坛迷迷糊糊地问:“聊什么?”
 
“什么都可以,”卫鞅在他对面坐下,“比如说,你的过去?”
 
“我有什么好聊的,”赵德汉嗤笑一声,自嘲道:“只不过是一个掉钱眼儿里的小处长而已。”
 
卫鞅不知道什么是处长,但“掉钱眼儿”这个词他还是听得懂的:“难怪你对国库里的金银珠宝那么感兴趣。”
 
“什么金银珠宝?就国库里那些?嘁。”令卫鞅意外的是,赵德汉居然露出了一副不屑的神情,醉眼朦胧地说:“不管是金的银的铁的铜的,那开采质量,那冶炼成色差远了。”
 
如何不惊醒一个醉酒的人然后套话?那就是顺着他的意接下去。于是卫鞅试探性地问:“那换做是你呢,应当如何开采,如何冶炼?”
 
“这你算是问对人了。”赵德汉眉尖一挑,大拇指冲着自己,“我可是我们那届采矿专业头名。”
 
卫鞅笑道:“恭请赐教。”
 
赵德汉嘿嘿一笑,蘸着溢出的酒液在书案上涂抹起来:“采矿水平不是一朝一夕赶得上的,但可以从别的地方想办法。比方说,这里有处金矿,虽然不大,但埋藏不深,派些人挖上十天半个月的就能见于天日……”
 
卫鞅本以为他在胡诌,但赵德汉绘下的草图越看越觉熟悉:“你确定?”
 
“我记性好得很!”赵德汉瞪起眼睛,顺手又在几处点了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些易于开采的铁矿。不信你明天就派人去挖。”
 
当时天下铁山主要在韩,秦国铁材匮乏,是组建新军的一大障碍,卫鞅甚至下令除农具外,所有铁器一概上缴官署。倘若赵德汉所言属实,那对秦国该是怎样一股不可估量的推力?
 
卫鞅振衣而起:“你等等,我找纸笔来!”
 
山川河流在他笔下成形,赵德汉画得入神,金银铜铁,煤、石油、天然气、岩盐……不管秦国此时能不能开采、开采了用不用得上,都一股脑地用记号标了上去,全然未觉他绘的地图,早已超过秦国此时的疆域。一张羊皮纸画不下,卫鞅又去寻来新的,一连画了八张,赵德汉仍没有停笔的意思。
 
他专业能力极强,记忆力更是超群,不然也不会将那二亿三千九百九十九万五千四百元贿款中的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全国的矿产资源他闭眼都画得出。卫鞅如获至宝地将十二张羊皮纸拼在一起,他拼出了整个中国。
 
卫鞅的手都开始颤抖了。
 
一份精确的地图对军事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对那个时代而言将要耗费极大的人财物力。尽管标注的地名稀奇古怪,可卫鞅根本不会怀疑这份地图的真假。他依靠山脉河流从羊皮纸上认出了秦国,还有他去过的魏国、韩国,与现实比对,竟无一缺漏,甚至连当年公叔痤府中的大魏地图,都不及他画得详尽。
 
他……他究竟是什么人?
 
但卫鞅不敢问。赵德汉画的时候,他几乎忘记了呼吸,生怕一丁点声响都会惊扰到对方。
 
闷头作画的赵德汉突然“咦”了一声:“好像有些东西采不出来也用不上啊。”
 
卫鞅恨不得替他把脑袋里的东西全倒出来:“你画,会用上的。”
 
赵德汉醉醺醺地标上最后一处矿产,看着卫鞅模样,呵呵笑道:“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会知道这些,也好奇我是什么人?”
 
“我确实好奇。”
 
赵德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脸神秘,压低了嗓音说:“我从两千年后来。”
 
纵然事先已做过很多猜想,听到这个答案后卫鞅还是有些忍俊不禁。
 
“你不信我是不是?”赵德汉又瞪起眼睛,醉眼惺忪地指着他:“我看你人不错,给你条忠告:快跑吧,等你变法变得差不多了就跑。”
 
卫鞅挑眉:“为什么?”
 
赵德汉诚恳地说:“你们国君要杀你,你会死得很惨。”
 
卫鞅:“哦。”
 
“你好像不放在心上?”
 
“这我很久之前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卫鞅笑了笑,“人固有一死……”
 
赵德汉下意识地顺口接了过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卫鞅没想到他能说出这样气魄的话来,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不是我说的。”赵德汉头摇成了拨浪鼓,“可我要告诉你的是,死也是分很多种死法的。你是车裂啊,五马分尸听说过吗?”
 
卫鞅沉静的目光中出现了不甚明显的波动,他不想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遂问道:“我更好奇另一件事。政事堂上为什么要帮我,甘龙杜挚孟西白都在,你只要借势而为,就能不再受限,当一个真正的国君。”
 
赵德汉迟疑道:“可能……你比他们像好人?”
 
卫鞅笑了:“我看起来像好人?”
 
“我想想……或许,或许历史证明你是对的?”赵德汉用力敲了敲开始混沌的脑袋,冲满地铺开的羊皮纸比划了一下,“你知道吗,地图上面的一切,以后都会是秦国的,但统治时间似乎不是很长……可不管朝代更迭,你的新法,总有东西会传承下来,连历史书上都写得明明白白,‘百代犹行秦政法’……诶,我这算不算犯了历史教条主义?”
 
他不管卫鞅心中此时掀起的惊涛骇浪,抱着酒坛,傻兮兮地笑:“你刚进来的时候问我为什么喝成这样,那我问你,你知道快要到什么日子了吗?”
 
“明天就是八月十五了……”他没有等卫鞅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泪水突然从眼眶中崩泄,“我想老婆孩子了,我好后悔啊……”
 
他喃喃自语道:“也不知道我泄露这么多天机,会不会不得好死……”
 
话音未落,一道闪电划过,将他的脸色照成惨白,窗外不多时便风雨大作,电闪雷鸣。
 
赵德汉面色一僵,随即苦笑道:“我差点儿忘了,我本来就不得好死……”
 
他身子晃了晃,脑袋 “咚”地一声砸到桌子上,彻底醉死过去。
 
风雨如晦,卫鞅忽然感觉周身彻骨寒凉。
 
有地图佐证,“嬴渠梁”发梦一般说他来自两千年后的话,卫鞅是信的。他在修习法家时就做过不得善终的准备,但确如赵德汉所言,死也分很多种死法,不怕死的人很多,不怕疼的人却少之又少。卫鞅摸摸脖颈,活动活动四肢,觉得作为一个正常人,他还是挺怕疼的。
 
他想起畅谈三天三夜后,嬴渠梁看他的目光是那样赤诚热忱,指天发誓 “信君如信我,终我一生,决不负君”,又想起赵德汉酒气冲天地指着他,说“你是车裂啊,五马分尸听说过吗”。
 
但最后留在他脑海里不断回响的,却是另一句话。
 
卫鞅抓过酒坛灌了个干净,烈酒入喉,烧得满心热血沸腾。他俯视着地上十二张羊皮纸拼出的山川形胜,目光灼亮,像是冰山之下燃烧的火焰,翻涌的心潮逐渐平定。他慢慢张开双手,像是要将这万里山河揽入怀中:
 
“百、代、犹、行、秦、政、法——”
 
秦孝公六年,栎阳,卫鞅从潦草会就的地图中看到了整个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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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汉醒了。
 
他从狭小的房间醒来,墙上挂着地图,周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古籍,若非门户上的铁栏,他几乎要以为自己睡在图书馆里。
 
他……回来了?这是已经判了吗,死刑还是无期?
 
从人赃并获到宣判定刑绝不是二十天就能完成的,赵德汉坐在床上懵了会儿,觉得自己二十天的经历仿佛一场梦。他下床随手翻了翻桌上的书,《战国策》《史记》《齐民要术》《天工开物》……
 
很好,他知道他不在的日子里,是谁掌管这具身体了。
 
他是怎么回来的?
 
赵德汉犹豫着摸上自己脑袋,他记得他喝多了,脑袋撞到了桌子上,所以只要遭受重击,就能穿回去吗?那……
 
刚刚升起的念头很快就被他掐灭。那一对君臣做的事,是青史留名的,他穿回去做什么,就为了逃避牢狱之灾,苟且偷生吗?
 
赵德汉望着满桌的历史典籍,想起来很多年前踌躇满志的自己,心头忽生一阵茫然:
 
他这一辈子,到头来做了什么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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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多年前的秦国。
 
卫鞅醒了。
 
他昨天灌下去半坛酒,晕晕乎乎不知怎么就睡了过去,再睁开眼时,初晨日影朦胧,一人正坐在案前,执笔在羊皮纸上书写。
 
那人心有灵犀地转过头来,仍带着憔悴的脸上露出温和的微笑:“左庶长醒了。”
 
卫鞅几乎是在四目相交的一瞬间就断定,嬴渠梁回来了。
 
他不敢置信地,颤着声音唤了句“君上”。
 
嬴渠梁将他扶起:“黑伯刚刚都与我说了,这些日子,你们都辛苦了。”
 
卫鞅心中有千言万语,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他眼神一扫,看到羊皮纸上原本陌生的地名,已被嬴渠梁一一换成了熟悉的名字。嬴渠梁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地图,笑道:“这些日子在别的地方,我长了些见识。”
 
他的神情忽而变得局促起来:“左庶长,那个人……他有没有告诉你什么事?”
 
卫鞅心下了然,面上却是一副疑惑的模样:“什么事?”
 
“哦,那算了……”嬴渠梁草草遮掩过去,憋了好半天,终于忍不住扣上他的手,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左庶长,当日誓言,嬴渠梁绝不敢忘——终我一生,决不负君。”
 
这是卫鞅第二次听见他的誓言,他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心潮澎湃,剩下的只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垂下目光,淡淡一笑,轻声道:“臣相信君上。”
 
END

Notes:

“君子远庖厨”出自《孟子•梁惠王章句上》,此时的卫鞅不应知道这句,为了玩梗穿越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