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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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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02-13
Words:
13,1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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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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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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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74

【五伏】情人

Summary:

伏黑惠突然想起来,五条悟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爱你’。

Notes:

青春疼痛神经病文学,ooc,雷,剧情魔改有,慎入

Work Text:

 
1.

五条悟对伏黑惠说的第一句话是:“这张讨厌的脸还真是一模一样。”

 

有道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五条悟说完就忘了,记忆时间大概不超过十分钟,然而伏黑惠却记住了,他记住了,耿耿于怀,一辈子都没忘。

 

五条悟后来想,伏黑惠跟他真不是一类人。五条悟生来拥有一切,故而心胸宽广,这是好听的说法,说得难听点,这人生来没心没肺,世间万物入不得他那双琉璃眼,遑论情爱。而伏黑惠什么都没有,故而斤斤计较,握在手里的就不肯交出。

 

五条悟第一次去见伏黑惠的时候在他家死皮赖脸住了半个月,他对惠和津美纪的说辞是:我收养你们后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就要住在一起吧!实则他只是想多观察观察伏黑惠,他信不过伏黑甚尔,也不相信那种人真能养出什么好小孩,更不觉得伏黑甚尔临死前的托孤只是临时起意(虽然很久以后他意识到那个赌鬼确实是一时兴起),他需要用自己的眼睛来确定伏黑惠是怎样的人,然后,是生是死。

 

津美纪是很高兴的,惠虽然拉着脸但也没说什么。如果说伏黑甚尔对他有什么教育的话,那么“有钱就是爹”这一条肯定当仁不让的排在第一。

 

晚饭后津美纪打开电视看动画片,伏黑惠趴在桌子上画画,偶尔抬头也看两眼。五条悟敞着两条长腿坐在旁边,咬着棒棒糖,趁伏黑惠不注意的时候偷看他在画什么。他看了半天,意识到伏黑惠在对着动画片的内容编他的观察日记。

 

五条悟咔嚓一声将棒棒糖咬得稀碎。

 

动静有点大,惹得伏黑惠抬头看了他一眼,但黑发小孩很快就又和没事人一样低下头。蜡笔把他小小的手染得乱七八糟的色彩,他抽了张纸缠在铅笔上一字一画的写日记,“…今天我和姐姐去抓了楸型虫,一直呆到下午,我抓了两只,她抓了三只,我们都玩的很开心。”五条悟看伏黑惠在编谎话时眼都不眨,别说打腹稿,连个字都没改。

 

五条悟想了想,突然开口道:“小惠呀。”他的语气很和蔼,“你有什么讨厌的东西吗?”

 

伏黑惠毫不犹豫地回答没有。

 

“骗人!”津美纪插嘴,“他讨厌吃红辣椒,每次都会挑出来。”

 

伏黑惠低头,无动于衷。津美纪看了眼时钟,“都这个点了呀。”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先洗澡了,你们也早点睡哦。”

 

津美纪说完就去浴室了,留五条悟和伏黑惠单独呆在客厅。这套房子是2DK,原本津美纪他妈和甚尔住一间,惠和津美纪住一间,但现在那两个人都跑了,惠和津美纪又渐渐长大,惠干脆搬到了原本属于父母的卧室,五条悟留在这儿自然和他睡一间。

 

伏黑惠站起来,“那我先去铺床。”他对五条悟说,“今晚我睡地上好了。”

 

“惠和我睡一起就好。”五条悟歪头说,“这很普通吧?你没和你爸爸睡在一起过吗?”

 

伏黑惠的动作一僵,“…那好吧。”

 

津美纪从浴室出来,和他们道了声晚安便关门睡了。五条悟和伏黑惠轮流洗了澡,伏黑惠还洗了头,最后躺在床上时五条悟还能感觉到他头发上的些许水汽。伏黑惠很拘谨的躺在他旁边,动也不敢动一下,五条悟侧过身,长臂一捞便把伏黑惠圈在怀里,伏黑惠挣扎了几下,发现根本挣脱不得,就很干脆的放弃了,五条悟在心里又记下一点。

 

五条大少爷平生还是第一次别人挤在一张床上,还是和这么一点大的小孩,身上还有点若有若无的香,细长洁白的脖颈好像一捏就能折断。五条悟半眯着眼,手指在伏黑惠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敲得伏黑惠昏昏欲睡,几乎就是惠要睡过去的时候,只听五条悟冷不丁地说:

 

“惠,你为什么要撒谎呢?”

 

伏黑惠打了个激灵,吓醒了,天生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个很关键的时刻。他仰着那双纯洁无害的绿色的眼睛看五条悟,在黑暗中五条悟的眼睛就像猫的眼睛一样闪亮,泛着幽蓝的光。“…我有撒谎吗?”他反问。

 

“很多。”五条悟说,“而且都是些完全没必要撒的谎,小的不能再小的小事。”

 

“既然都是小事,那也没什么吧。”

 

五条悟摇头,突然有几分兴致盎然“你在向我证明你是个普通的孩子。”他的手指滑到惠的的后颈上,感到对方的身体变得十分僵硬,“甚尔从来没陪你睡过觉吧?你明明一点也不习惯,还是撒谎了。”

 

伏黑惠闭上眼,等他再次睁眼时五条悟已经无法从他的眼睛里再看出什么了:“你要杀了我吗?”他问。

 

五条悟的手指抚过他的眼眶,他意识到了,与伏黑甚尔如此相似的眉眼,与伏黑甚尔如此相似的性格……如果他不做什么,只怕他变成伏黑甚尔也不过是时间上的问题吧。“错了。”五条悟甜蜜地说,“正相反,惠,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都可以给你。”

 

他想,伏黑惠,在我的这一生当中,还未曾有什么东西得不到,还未曾有什么事情做不到。唯独有一件,我被你的父亲杀死过一次,唯一的一次,改变了我的一生。我虽然不愿这么说,但依旧得咬牙切齿地承认,你的父亲,你的父亲伏黑甚尔在我的人生打下了某些烙印,我的某一部分在某种程度变成他的造物。我厌恶这一点,因为我是五条悟,我这一生只为自己的心愿而活,所以我不能容忍这一点。于是,对于你,你这伏黑甚尔的儿子,身上有他无数印记与痕迹的骨肉,我要改变你,我要将你身上所有伏黑甚尔的东西抹去,我要将你变成我的儿子,哪怕付出再多的心血也无所谓。

 

伏黑惠皱着眉,狐疑地盯着他闪烁的苍蓝双眸,好像在看一个疯子:“…什么东西?”

 

然而五条悟只是微笑着说:

 

“所有事(Everything)”

 

 

 

而后五条悟在伏黑家住了半个月,毫无愧疚之心地蹭两个六岁小孩做的饭,直到高专一道任务将他派去北海道。五条悟走的时候还相当依依不舍,他记得自己六岁的时候的样子(五条悟几乎记得自己从出生开始的所有事),几乎一天抽高几厘米,一天长一个样。他蹲下来,左手搂着惠,右手搂着津美纪,说:“你们在我回来之前不许长大哦!”

 

伏黑惠经过这半个月的相处多多少少摸透了这位高中生的秉性,颇为敷衍地点点头,津美纪笑眯眯地说悟先生从北海道回来记得带伴手礼呀。五条悟说当然,他又拥抱了一下两个孩子,最后摸了摸惠的柔软的黑发,一双漂亮的蓝色眼睛在镜片后弯成新月:“惠要长得多像我一点哦。”

 

彼时伏黑惠还不明白五条悟的话外之意,只当他又在开玩笑:“…这种事是不可能的吧。”

 

“诶,人家不是常说相处的久了的人会越长越像吗?”

 

“那是说夫妻的吧?!”伏黑惠吐槽道,他偏过头,声音低低地:“…而且也要一直呆在一起呀。”说罢,他像是自觉失言,任凭五条悟怎么逗都一个字也不说。

 

五条悟闻言不禁微微睁大眼睛,“…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五条悟站起来,最后朝他们挥手,关上了玄关的门。他离开后忍不住回头看了几眼,一股新奇的感觉划过他的心里。“先这样吧。”五条悟自言自语。

 

五条悟从北海道回来是一个月之后的事情了,他买了一大堆牛奶味的甜食当做伴手礼四处发放,最后留了不少,全都塞进一个袋子。彼时家入硝子正好也在办公室,于是好奇地问:

 

“你那一袋东西送人啊?”

 

“对啊。”五条悟理所当然地回答。

 

硝子见五条悟潇洒拎着一袋子伴手礼准备早退开溜,又问,“现在?”五条悟又点头。她好奇心上来了,突然想起之前在高专中秘密流传的某个八卦传言,于是硬是跟了五条悟一路。快到目的地了,五条悟被她磨得不耐烦,问你到底来干什么?

 

家入硝子倒好兴致,被凶了也不恼,说:“我来看看你私生子。”

 

五条悟的脑子相当够用,他稍微一想就知道这流言的源头是从哪儿来的,“回去就赏伊地知一套全力耳光。”他喃喃自语。家入硝子又说难不成是真的?可以啊五条悟,我还以为就你这臭屁劲儿一辈子也看不上女人呢。

 

五条悟没说话,一路把人领到一栋标准老破小前面。

 

家入硝子这下是真惊讶了,她歪头看五条悟,眼神好像在问你在开玩笑?五条悟看她溢于言表的震惊,心里也不禁稍微嘀咕,反思自己对伏黑惠是不是太不上心,过于放养。

 

“我原本是准备来看你金屋藏娇藏的是个什么。”家入硝子狠狠吸了口香烟道,“现在怀疑你非法拘禁。”

 

五条悟一边开门一边冲她说把你那烟掐了。进门一看惠和津美纪估计刚回家不久,津美纪正将袋子里的食物一样样塞到冰箱,看见他后很开心地问:“好巧呀,我刚准备做饭,悟先生想吃什么都可以说哦。”

 

伏黑惠从房间探头,说,我去给你放洗澡水。

 

伏黑惠和津美纪表现的越懂事,越衬得五条悟像渣男,他几乎能感到有实体化的箭头随着硝子谴责的目光扎到他身上。这股若有若无的辗转反侧把五条悟憋死了,即使他咬耳朵把事情和硝子掰扯清楚了也没消散。最后硝子走后,他把两个小孩都压到客厅坐好,咳嗽了一声:

 

五条悟问,你们觉得我怎样?

 

津美纪说很好。伏黑惠附和点头,还补了一句,比我爸好多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五条悟头皮都要炸了。他什么人,伏黑甚尔什么人,伏黑惠居然拿他和伏黑甚尔比,证明这孩子心中好的标准只怕比门前水沟高不了多少。五条大少爷当机立断打了通电话,让人给他往市中心买套公寓,面积不得低于两百平。

 

“不要。”伏黑惠憋了半天。

 

“为什么不要?”

 

伏黑惠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小声说:“…我喜欢这里。”

 

五条悟怔怔看着他,最后偏头嘀咕了一句,出息。

 

 

 

 

 

2.

伏黑惠八岁的时候,某个雨天被五条悟抓到偷偷喂巷子里的小狗。

 

那是一只很小很小的白色的狗,被扔在纸箱里,罩了一把透明的伞遮雨,小小一团冲伏黑惠摇尾巴,往他手心蹭。五条悟看伏黑惠淋的透湿,估摸着这伞是惠的手笔,他从伏黑家出来的时候津美纪给他拿了伞,他图省事回绝了,一路走过来直接开了无下限,这下只能干瞪眼。

 

伏黑惠把手里最后一点吃的喂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仰头对着五条悟恍若没事人一样说,回家吧。

 

五条悟觉得这个展开有点不对,于是他站在原地,招呼着惠躲到自己的风衣底下,问:“你不想养它吗?”

 

伏黑惠说,不。

 

五条悟来了劲儿了,他觉得这就是书上写的欲拒还迎,于是有意逗他,“你求求我,撒个娇。”他笑眯眯地说,“我心一软就让惠养了也说不定呀。”

 

谁知伏黑惠很古怪地看了五条悟一眼,说:“我真的不想养,快回去吧,我饿了。”

 

伏黑惠从五条悟的衣服钻出去,把书包抱在头上往家的方向冲。五条悟一时看看那只可怜的小狗,一时看看伏黑惠几乎要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最后一跺脚大喊惠等等我!

 

伏黑惠前脚进门,五条悟后脚就到了,也亏得伏黑惠跑得快,不然半路就得被五条悟抓住。他进了门直接冲进浴室,喊津美纪把他的衣服放在洗手台,一丁点和五条悟单独打照面的机会也不给。津美纪看了看玄关上惠留下一堆水渍,又看了看毫发无损的五条悟,道:

 

“发生了什么?”

 

五条悟打个哈哈说什么都没有。

 

伏黑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晚上睡觉时他磨磨蹭蹭的走进房间,五条悟早就躺床上好整以暇了。伏黑惠一上床就面壁假装已经睡着,可五条悟什么人,他才不在乎伏黑惠真睡假睡,在惠耳边叽叽喳喳不停,“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尝试呢?”他总结道。

 

伏黑惠意识到五条悟决不会轻易让这事过去:“…狗不会活很久吧。”伏黑惠终于支支吾吾地说,“我…不喜欢那样。”

 

五条悟有点惊讶,他万万没想到是这个理由,太正常了,正常到反而不像是伏黑惠会有的想法,他忍不住笑了一声,又和蔼的说:“万事万物都有终结之日。”五条悟说,“所有人都会死,但大家也没有因此不生活呀。”

 

伏黑惠拿被子闷住头,倒是难得有几分孩子气,“我知道。”他说。“反正我不要。”

 

伏黑惠难得有这么不讲理的时候,于是五条悟想了想,换了种思路。他把伏黑惠拽回面对自己的方向,道:“惠很害怕死吗?”

 

伏黑惠摇头。

 

“那惠害怕别人的死吗?”

 

伏黑惠迟疑了一下,“有一点。”他不甘心的说。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羞于承认自己有害怕的东西。

 

五条悟心下了然,“惠害怕孤独呀。”他感慨道。伏黑惠没吭声,又转身对着墙,过了一会儿,五条悟几乎以为他睡着了,只听到伏黑惠轻轻地说:

 

“五条先生有什么害怕的吗?”

 

五条悟想了一下,“没有。”他说,“因为我是最强的嘛!”

 

“那…五条先生也会死吗?”

 

“会的。”五条悟回答。

 

“我要是死了,五条先生会为我哀悼吗?”他又问。

 

“当然呀。”五条悟微笑地说,“惠可是我心爱的孩子。”

 

或许是五条悟提起死亡的口吻太轻而易举,第二天,五条悟拉着伏黑惠故地重游,他半推半就,只是两人走到巷子均是一愣,那只小狗已经死了。五条悟下意识地想遮住伏黑惠的眼睛,却又放下了手。

 

“我可以把它埋掉吗?”伏黑惠问。

 

“当然可以。”

 

于是五条悟去便利店买了两把儿童小铲子,一把扭扭糖。两人没吭声,先是把一把糖全分着吃了,最后一根一人一半,伏黑惠后来说他那颗蛀牙就是因为今天。然后找了个偏僻公园附近的小树林,把小狗埋了。

 

在挖坑的时候,五条悟一直偷偷观察伏黑惠的脸色。有一次他躲得不及时,被伏黑惠逮个正着,“没事的,五条先生。”伏黑惠说,“我会为它哀悼。”

 

五条悟觉得伏黑惠可能弄错了什么东西,“你觉得愧疚吗?”

 

“是的。”

 

“忘掉。”五条悟掐着伏黑惠的脸,逼着与他对视,“这与你无关。愧疚会杀死咒术师。”

 

不料伏黑惠说:“我不要做咒术师。”

 

五条悟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伏黑惠又说:

 

“五条先生认为什么样的死亡才是正确的呢?”伏黑惠问,“死的伟大就可以吗?”

 

五条悟没有正面回答,他放下铲子,认真地看着伏黑惠:“我尊重惠的选择,以及惠所选择的死亡。”他说。“但我希望在死之前,你所最先考虑的永远是生。”

 

 

 

 

 

3.

最初是伊地知先发现的。他日常帮五条悟处理报告,有一天在把文件交给五条悟时,突然地说:“…那个,五条先生,我觉得伏黑君最近有点不对劲。”

 

五条悟转头,“哪里不对劲?”他用一种感叹的语气说:“惠之前有段时间还模仿我来着,结果没过多久又变回去了。青春期的小孩真是难搞啊……”

 

伊地知推了推眼镜,“呃…怎么说,我觉得他变得有点,暴躁。”伊地知递给他一张照片,“前几天他因为打架受伤还去了趟医院。”

 

五条悟接过照片,照片里的伏黑惠脸上贴了纱布,手臂打了绷带,看样子似乎伤得不轻。他觉得即使是青春期也是一个稍微超过的界限了,特别对于伏黑惠。

 

五条悟决定临时去找伏黑惠谈谈。

 

他挑了一个津美纪去朋友家小住的周末,家里只剩伏黑惠一人,五条悟推开门的时候伏黑惠正坐在客厅吃饭,听到动静头也不抬地说没准备你的饭。五条悟原本笑嘻嘻的,只是在看清伏黑惠后顿时严肃不少,伏黑惠没明白他是玩的哪一出,只听到五条悟说:

 

“惠,你被诅咒了。”

 

伏黑惠大脑一片空白,五条悟靠近仔细研究了一会儿,又变回了那副轻松的神色:“不过好像不是什么严重的诅咒。”他的手指贴上惠的脸颊,“应该只是吸收你的正面情感吧,所以你最近才会那么暴躁,天天和人打架。”

 

伏黑惠被脸颊上的触感夺取了心神,五条悟没带眼罩,那双惊心动魄的蓝眼睛带着点笑意看着他,还趁机捏了捏惠的脸,好像他还是六岁的小孩。伏黑惠想,他现在这股想要贴近五条悟的渴望,也是因为诅咒而产生的吗?

 

诅咒拿走了正面的情感,身体便想成千上百的再次得到。

 

然而五条悟很快收回手,又懒洋洋的问:“惠最近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伏黑惠想了一下,“太多了。”

 

“诶?”

 

“基本只是用咒力攻击一下就消失了。”伏黑惠说,“不过似乎有一只不是的。”

 

他说罢,没想到五条悟用一种复杂的眼光看他,“我的眼光果然没错嘛。”五条悟说,“惠真的不考虑当术师吗?”

 

“不要。”伏黑惠依旧回答的又快又坚决。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五条先生为什么会成为咒术师?”

 

五条悟一愣,还从来没有人问“五条悟为什么会成为咒术师”这种问题,五条悟生来就是为了成为术师的,最强的咒术师。他也算是拥有过一段相当难搞的叛逆期,但也从来没想过不做咒术师。

 

不做咒术师的五条悟会是怎样的?他从没考虑过。

 

“顺势而为啦顺势而为。”他敷衍过去。

 

伏黑惠对此展示了一个非常怀疑的目光,十八岁的五条悟给他留下的印象和“顺势而为”这种随大流的词语没有一点干系。“…我如果不做咒术师,五条先生会很为难吗?”他又问,“我记得当初说是给我申请了咒术贷款作为生活费。”

 

五条悟浑不在意的摆摆手,“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晚上吗?”他笑眯眯地说,“我说过的,只要是惠想要的,即使是所有事都可以哦。”

 

伏黑惠讨厌五条悟此刻的眼神,仿若在透着他看着别的什么东西。

 

然而五条悟又说:

 

“决定了,惠就去做成为咒术师的我没能做的事情吧!”他笑得粲然生花,一字一句又好像重若万钧,“要成为一个不同的人哦!”

 

后来伏黑惠想,五条悟所说的不同,究竟是指与众不同,与他不同,还是与伏黑甚尔不同。

 

他始终不知道。

 

然而此刻,伏黑惠深深地看着五条悟,他想知道五条悟说这些话究竟是有心还是无心,他想知道自己对五条悟来说究竟是什么。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五条悟带伏黑惠去祓除了诅咒他的咒灵,是一只准二级咒灵,不过对于五条悟来说只不过是挥一挥手的事情。祓除咒灵后五条悟伸了伸懒腰,转头对伏黑惠说我想吃蛋糕,请我吧。

 

伏黑惠站在咒灵消失的地方,五条悟不常在他面前使用咒术,他对于他的强大都是从只言片语中得到的,五条悟很强,是最强,始终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话。伏黑惠终于意识到他和五条悟之间巨大的鸿沟,那是术师与普通人之间一辈子也无法理解的。

 

然而他想靠近五条悟一点。

 

“如果只是稍微了解一点术式。”他对五条悟说,“也没什么不好的。”

 

 

 

 

 

4..

有人说,少年人的暗恋是藏不住的。

 

此时此刻,五条悟看着镜子旁摆放的花瓶中那枝含苞欲绽的垂樱,不由得叹了口气。他又随手撕开在床头柜上摆的整齐的巧克力扔进嘴里,啊,五条悟想,一不小心又。

 

白发男人放下巧克力,脚翘在桌子上,从包里翻出出差带回来的伴手礼开始吃。这是他在高专的房间,最强的咒术师呆在高专的时间并不多,他讨厌别人进自己的房间,偏偏又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于是整理五条悟房间的重任最后落在了伏黑惠头上。

 

那一枝精心挑选的樱花,随处可见的甜食,叠的整齐的被子和干净的房间全拜他所赐。

 

五条悟嘎嘣脆的咬着巧克力夹心饼干,他想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或者说,他对伏黑惠的教育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麻烦啊麻烦,五条悟感叹。

 

他想这一切都是从津美纪被诅咒后开始的。那之后伏黑惠变得内敛许多,开始和五条悟学习咒术,喊他五条老师,然而情感上却走上了另一个极端。他似乎认为,因为没有好好津美纪说她对自己有多重要,没有正面面对自己的感情,所以事情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最初只是训练后的一瓶饮料,路上顺手带的一份五条悟喜欢的甜食,还让五条悟感慨孩子长大了。结果很快升级,变成花与巧克力,变成触碰和若有若无的注视。

 

后来五条悟受不了了,结果伏黑惠相当直截了当的和他说,喜欢五条老师。五条悟至今还记得他说话的口气,好像在说我出门卖菜。情人的喜欢。

 

五条悟吓死了。回去看了八百本如何和青春期小孩相处的教育著作,读完觉得有问题是伏黑惠而不是自己,伏黑惠只是年纪太小加上家庭因素,以为自己喜欢五条悟罢了。磨个几个月就能结束了。

 

他完全小看了少年人喜欢一个人的毅力。

 

就这样磨着磨着,五条悟已经完全被糖衣炮弹的糖衣打败了,他都快忘记自己在坚持什么了。

 

正如此刻。

 

五条悟躺在伏黑惠的腿上。

 

高专的夜里是很安静的,只有风吹过树叶沙沙的响着,温柔的白噪音让人昏昏欲睡。世界最强的咒术师摘下眼罩,解除了他那高高在上的无下限术式,放松又亲密地枕在伏黑惠的大腿上,伏黑惠即使不低头,也能看到五条悟纤长浓密的睫毛随着呼吸如蝴蝶振翅般轻颤,每一处都是无可指摘的完美、漂亮。

 

伏黑惠的手指拂过他额头有些散乱的头发,五条悟依旧一动没动,一种暧昧的、沉默的容许。

 

“惠。”五条悟突然出声,但依旧闭着眼睛,波澜不惊的说:

 

“你要想清楚。”

 

想清楚?

 

伏黑惠咂摸这几个字,几乎要放然失笑了。他觉得自己就是把凡事琢磨的太清楚了才会沦到这个地步。如果不去记住五条悟的拥抱与教导,如果不记得五条悟曾和他埋葬的小狗、分享过的同一把糖果、抵足而眠的深夜谈心——如果只当一切理所当然,不去深究五条悟给予他的所有,或许他就能心无旁骛地做五条悟期望成为的咒术师。

 

他又看五条悟,男人依旧无动于衷地躺着,眼皮都不颤一下,好像丝毫不担心伏黑惠会做出错误的选择。也许在他看来这是当然的了,伏黑惠现在是五条悟最看重的学生,他倾尽心血养育的第一个、很可能也是唯一的孩子——即使五条悟日后会有流着他的血的孩子,也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伏黑惠了。

 

五条悟放在心尖的学生,和无足轻重的情人,谁都不会选择后者。

 

一直是这样胜券在握,漫不经心。

 

——那么、伏黑惠是特别的吗?

 

五条悟扪心自问。当然吧。他十八岁的时候养了这个小孩,伏黑惠人生中的每个重大时刻他都不曾缺席。伏黑惠是五条悟以理想的同伴为目标所塑造的第一个孩子,见证了五条悟从十八岁唯我独尊的傲慢小鬼变成八面玲珑的高专教师。他不得不承认,在教育伏黑惠时所作出的某些决定是错误的,如果交给二十八岁的五条悟来会做的更好。但也正因这些多付出的心血与关注,伏黑惠注定是特别的。

 

对五条悟这样的人来说,这样的特殊是一生一次的。

 

然而伏黑惠说,不。

 

五条悟猛然睁眼,好像全世界的光亮全都汇在了他钴蓝的眼里,伏黑惠几乎不敢与他对视。五条悟一字一句地说:“…惠,我可以做你的父亲。我承认我过去对你的教育过于放纵,我当时只有十八岁,而今我愿意弥补。我这一生不可能再像对待你一样对待别的孩子,你是我唯一的儿子,这还不够么?”

 

伏黑惠死死咬住下唇,他觉得自己的胸膛憋着一口气,这口气不能吐,不然他必然要溃败在五条悟那万般柔情的目光下,甘愿一生做他的儿子了。“…我才不稀罕什么父亲。”伏黑惠咬牙道,“我只要你。你的…情人。”

 

五条悟没说话。伏黑惠此刻那双直直望着他的向死求生、孤注一掷的燃烧一般闪亮的眼睛,让五条悟很久违地想起了伏黑甚尔,令他毛骨悚然。五条悟以一种很久未曾有过的仔细将伏黑惠从头到脚好好的看了一遍,他在想,究竟是伏黑甚尔死灰复燃,还是他从来没能根除伏黑惠身上那些属于他父亲的东西?良久,五条悟仿若自言自语道:

 

“你以前是这样倔强的孩子吗?”

 

五条悟突然想起在很久之前,在他第一次见到伏黑惠的时候,他就很轻而易举的发现了这个孩子的本质:他厌倦于去抢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后来,五条悟意识到如果自己有所需求,伏黑惠甚至能为他而死——不是因为他是五条悟,可以是任何人,只是为了五条悟所需要的理由会少一些。但五条悟不希望伏黑惠这么轻易的死掉,他的人生、生命值得在一些更伟大的东西上。

 

他骤然意识到,不是伏黑甚尔,而是自己。

 

五条悟盯着那双剔透的绿眼睛,想,惠,是我塑造了今日的你吗?你对我生出的这股不合常理的渴望,是因我在抹除甚尔于你身上的印记时赋予你、你作为我的儿子新生而得到的东西吗?

 

于是五条悟鬼使神差地说,好。

 

 

 

 

 

5.

之后五条悟本想反悔,然而他还没说完,伏黑惠便踮着脚拽着他的衣领亲了上来。青涩、天真、又热情。于是五条悟在这个吻中分神的想,总得有人教他。

 

五条悟回吻了。更热情、甜蜜而游刃有余。

 

后来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五条悟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总是找比自己年纪要小得多的情人了。他感到十八岁那个更任性张狂的自己在伏黑惠的亲吻中苏醒,伴随一股残忍的冲动和激情。他感到自己变得年轻、不成熟的、错误的年轻。

 

他们没几天就做了,五条悟享用伏黑惠年轻的身体,感受他温热的皮肤和内里,像摘下一朵占着晨露的鲜花。五条悟知道这是错的,但他也知道自己不在乎。

 

伏黑惠是他年轻而体贴的情人。

 

某日五条悟出差回来,伏黑惠打车去机场接他回来,回来之后一进门便胡天胡地的搞了一通,或许是看出五条悟心情不佳,伏黑惠没怎么反抗,任由他性子来磋磨。结束后五条悟让伏黑惠把窗户打开,散一散这一屋的味儿。伏黑惠照做了,三月的冷风夹杂点点细雨打到窗框,激得五条悟打了个冷颤。伏黑惠在他旁边裹紧了被子,背对着五条悟蜷成一团睡觉。

 

在这样寂静又冷的夜里,在这样不含半点温情的温存时刻,五条悟心中浮上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想抽烟、想喝酒、想大喊,总之要打破这一片死寂。但烟酒他是一向不碰的,伤脑伤身。五条悟凑到伏黑惠耳边呵气,“惠呀。”他说,“我想吃银座那家抹茶慕斯。”

 

伏黑惠无动于衷,“我明早有课。”

 

五条悟撒泼打滚,“吃不到我就走了!”他半开玩笑地说,“再也不来了。”

 

伏黑惠一掀被子,五条悟能看出他那猫眼石一般的绿眼里盈着一股怒气。然而五条悟毫不客气地与惠对视,他想,你既然当初不听好言相劝,不做五条悟宠爱的学生,偏要当他乖戾的情人,那么这些就都受着吧。

 

伏黑惠自然是明白的,从他做出选择的那一天就明白了。他收敛了情绪,方才还鲜明生动的眼又复一片古井无波,他看上去又像素日那个冷静冷淡的伏黑惠了:“买回来你会吃,对吧。”

 

“那得看你什么时候回来。”五条悟扬着头,“总之我现在想吃。”

 

“我知道了。”

 

伏黑惠说完就利落地下床了,完全看不出一丝对身边人的留恋。若不是他后背还满是星星点点的红痕,五条悟几乎要怀疑他刚刚是和鬼上床了。伏黑惠穿好衣服,在出门时又一迟疑,回头对五条悟说:“…你大衣能借我穿下吗?”

 

五条悟不在意地挥挥手,意思是随你。伏黑惠披了他的衣服,五条悟比他高了二十几厘米,原本在五条悟身上潇洒有型的大衣一下拖到脚踝,活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五条悟心念一动,他望着伏黑惠裹在自己衣服下显得格外瘦削的背影,几乎要脱口而出说:回来吧,惠。

 

伏黑惠走得太快,只留下一扇紧闭的门。

 

五条悟把窗户全打开,他开了无下限,便也不觉得冷了。真倔呀。他不无咂舌地想。怎么就养出这样一个不撞南墙不回——撞了也不回头的孩子。五条悟回忆了一把伏黑惠那四处乱翘的黑发的手感,常言道头发软的人心肠也软,可伏黑惠偏偏背道行之,对自己狠得要命,让人怀疑这孩子难道不会痛的吗?五条悟有时候几乎要分不清他到底是在折腾伏黑惠还是折腾自己了。

 

他想,当初答应伏黑惠,到底是错了。

 

五条悟时常会想起他说“好”的那个时刻,促使说他说出这个词的不是诸如爱这般甜蜜美好的东西,而是一种应该被称作残忍的满足和好奇。——被他所塑造出的崭新的伏黑惠啊!五条悟怎么能不满足他的这股欲求呢?

 

他想着这些事,时间没注意过得飞快,直到伏黑惠开门的声音才将他又惊回现实,五条悟一看,凌晨一点了。伏黑惠冻得嘴唇发白,五条悟接过蛋糕时碰到了他的手,冷得像冰。五条悟又看他泰然自若地把窗户关上,打开空调,挂好衣服,之前将将脱口而出的怜惜又死灰复燃,烧得他辗转反侧,他想说,惠,别再这样了。

 

五条悟打开袋子,蛋糕装的完美无缺,他抬头,几乎带点恐惧的意思:

 

“你真的去了?”

 

伏黑惠刚收拾完,重新躺上床闭目养神,闻言古怪地看了五条悟一眼,良久,缓缓道:“外卖,刚送到,有什么问题吗?”

 

五条悟要气笑了。他觉得自己真是天生痴情种,惯会自作多情,刚刚那还要泛滥的怜惜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倒是最初折腾伏黑惠去买蛋糕的一腔冲动又涌了上来。他看着伏黑惠那张没表情的脸就恨的牙痒,吃蛋糕时故意弄出天大动静,好像在吃仇人血肉,一边吃一边嘟囔:“当初追我的时候,说是有求必应,哼,现在追到手了……”

 

“现在怎么了?”伏黑惠居然还笑着问了问。

 

五条悟很难描述那笑容,只是在伏黑惠这样微笑的时候,他感到一股热血上涌,他感到伏黑甚尔的影子在他所养育的这个孩子身上挥之不去,五条悟咔嚓一声把叉子咬碎了,尖锐的断齿划过他的上颚,嘴角渗出些许血丝,他刻意把无下限给解除了。

 

伏黑惠的眉头在看到那道血痕后皱的死紧,“你到底想做什么?”他的语气里饱含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情绪。

 

我想做什么?

 

五条悟干笑两声,然后用一种甜蜜的口吻说:

 

“我把你爸给杀了。”

 

伏黑惠面色一白。他顿了一下,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匆匆地就想穿好衣服离开。不料五条悟死死地把他摁在原处。五条悟顺着心中那股燃烧的冲动,迫切的想刺伤伏黑惠,以一种自己都没意识的恶意的愉快道:“伏黑甚尔早死了。”五条悟快意地说,“也没想过瞒你,但你一直也没问,后来我也就忘了……我杀了伏黑甚尔,杀了你的父亲,然后领养了你。”

 

伏黑惠,你将杀父仇人当做父亲,向他摇尾乞怜,做他驯顺的儿子,甚至体贴的情人。

 

伏黑惠想闭上眼睛,五条悟连这也不允许,他压在伏黑惠身上不许他跑,一只手撑开他的眼皮,直直地望进那只湖水一般的绿眼睛,像蛇嘶嘶吐信:

 

“惠,五条家有个起死回生的秘术,只要用六眼交换就行。我甚至不会死,只会瞎,你要是想,现在我就复活他。”

 

伏黑惠已经不挣扎了,五条悟便松手,在他情人的注视下将叉子尖锐的断口对准自己的眼球,近乎咫尺,好像伏黑惠只要轻轻地点一点头,他就会把自己的眼睛刺瞎。他耐心地等着。

 

“住手吧。”伏黑惠颤声说。

 

“你不在乎我杀了你的父亲吗?”

 

“不在乎。”

 

“你不在乎你的父亲能活过来吗?”

 

“不在乎!!”伏黑惠几乎是嘶声竭力地喊出来了,他意识到自己的眼角流出大滴大滴的泪水,便想用手遮住,“不许动。”五条悟说。伏黑惠动作一僵,最后真的没有动作,只是无法自控的哭着,“我只是…只是!”他哽咽地说,翡翠般的绿眼睛被泪水浸得更亮,看着五条悟的目光透着一股崩溃的绝望和空白,五条悟没再说话了,他却感到自己在六眼下无所遁形,狼狈不堪。伏黑惠想他明白五条悟那眼神的意思:

 

——我是你的杀父仇人,而你甚至不舍得让我失去眼睛。

 

到底为什么呢?伏黑惠扪心自问。明明我只是、只是……

 

只是想靠近你而已。

 

很久没人说话。久到伏黑惠的眼泪都流干了,他空洞地看着木头的天花板,声音嘶哑,好像只是自言自语:

 

伏黑惠说:“我曾、刻意的模仿你。”

 

五条悟心神一震。

 

伏黑惠继续说:“我做你会做的事,吃你喜欢的食物,模仿你说话的语调……我竭尽全力地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你,像是你的儿子。每当我表现得像你,你都会很开心,于是我更加努力的模仿你。但之后有一次,我表现得不像你,可你还是夸奖了我。从那时我意识到你并不在乎我表现得像不像你,你只是——只是希望我不要像自己。现在我知道了,你只是希望我不像我的父亲。”

 

“为什么不能骗骗我呢?”伏黑惠的手指摩挲五条悟的眼眶。“只要是老师说的,我都会相信的。”

 

五条悟觉得自己喉咙干的要命,伏黑惠有对他说过这么长的一段话吗?伏黑惠有曾对他坦露心迹至此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你希望我骗你吗?”

 

“是的。”伏黑惠几不可闻的说。

 

“我爱你。”五条悟说。

 

 

 

 

 

6.

那之后伏黑惠与五条悟一直没见面,准确来讲是伏黑惠在刻意躲五条悟,五条悟默许了。他想和惠的关系确实需要冷静一段时间。

 

紧接着是涉谷事变。

 

五条悟被封印进狱门疆就知道这事要命,咒灵方确实做了详细周密的计划来控制他。五条悟只能临时祈祷下咒术师这面不要过于拉胯,至少得撑到自己从这破盒子里出去。

 

他倒是没太担心过自己的学生,在他看来虎杖伏黑和钉崎实力都足以自保,伏黑还继承了禅院家的祖传术式,御三家脑抽了才会对他动手,虎杖稍微危险点,但这个情况高层应该也能分清轻重缓急,何况还有七海他们看着。

 

五条悟从没想过这一次竟会成为永别。

 

伏黑惠在放出魔虚罗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注定死在涉谷了,他能感到自己的生命力和咒力被强行抽取进术式,恍若失血,意识渐渐模糊。他想起已经死去的伏黑甚尔,想起昏迷的津美纪,想起被封印的五条悟,想起生死不明的虎杖和野蔷薇。

 

他想起自己。自己徒劳的一生。

 

伏黑惠又想起来,五条悟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爱你’。

还挺浪漫的,他想,好像真的是情人一样。

 

“伏黑惠。”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伏黑惠抬头,是虎杖…不,他眯起眼与那双猩红双眸对视,是宿傩。宿傩对他说:“还清醒吗?很好,接下来我要救你。”

 

伏黑惠才不相信宿傩有这种好心,警惕地问:“你要做什么?”

 

宿傩随意耍了个刀花,刀尖指着不远处的魔虚罗:“我要使用一个术式,半径两百米的所有人会随着这家伙一起死。”他微笑地看着伏黑惠,“不过你会活下来。”

 

“你不能这么做!”

 

“所以你宁愿自己死咯?”

 

“我…”伏黑惠迟疑了一下,“是的。”

 

他想,所谓有价值的死,伟大的死,就是这样吧。

 

宿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无趣。”他说,“我原本打算无论你怎么说都要让你活下来了——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伏黑惠,在我眼里你比他们更值得活,他们所有人的命加起来还不如你一个人重。”

 

“不过我改变主意了。”

 

宿傩唇边的笑容扩大了,“…只要你愿意为每个人都死一次。”

 

伏黑惠神色一僵。他低下头,良久,他在宿傩兴致盎然的注视下,说,好。

 

 

 

 

五条悟从狱门疆出来,已经是半年之后的事情了。他一出来便被告知有很多烂摊子要处理,大到国家命运,小到一个人的死。

 

五条悟在那张长长的死亡名单上看到了伏黑惠的名字,又从涉谷事变的报告里翻出伏黑惠的这一部分,上面写着伏黑惠为了避免两面宿傩的术式杀掉半径两百米以内的人,选择了自杀。

 

五条悟的手指摩挲着那几个黑沉沉的铅字。自杀。避免。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大概是伏黑惠八岁的时候吧,他在下雨天喂一只小狗,回来的晚上五条悟和他聊天,伏黑惠问他死的伟大就可以吗?五条悟避而不谈,只是说尊重他的选择,他的死亡。

 

他想伏黑惠听懂了那层话外之意。因为此刻,五条悟想,如果你能为更渺小而无关紧要的东西死掉,我大概就会更愤怒一些了吧。然而你为了这么多无辜的人的性命,为了伟大的东西而死,我似乎连生气都不应当。

 

五条悟百忙之中操持了伏黑惠的葬礼,他先在家族中给伏黑惠选了块墓地,去的时候正好虎杖赶回来了,他气喘吁吁地冲到五条悟面前,像一个在沙漠中快渴死的人看着绿洲:“五条老师,伏黑当初和我说您有办法复活他,是这样吗?”

 

五条悟没吭声,他说,你先回去吧。

 

虎杖走后五条悟背靠着他给伏黑惠挑的那块地坐下来了,墓碑还没刻,等着五条悟发话。他坐在那儿,看着夕阳渐渐下落,像是自言自语:

 

“伏黑惠,你知道我说的是谎话吧!你当然知道,你六岁的时候撒谎就撒的比喝水还溜。我养了你九年,我以为已经把你驯服了,结果我错了,我没能把伏黑甚尔留在你身上的东西抹掉,你还是他的儿子,你还是伏黑惠。但你爱我,你真可怜,你爱我!”

 

他说到最后语气激动起来,像在和一个并不存在的人吵架。过了一会儿,他平复下来,像是自嘲一样喃喃道:

 

“真可怜啊。”

 

伏黑惠的告别仪式来了很多人,大多是冲着五条悟来的。五条悟准备了悼词,他看着那张纸,深吸一口气,清晰的墨字在他的视野里渐渐扭曲成混沌一片,伏黑惠,五条悟在口中咀嚼这个名字,伏黑惠生前是五条悟得意的学生,驯顺的儿子,体贴的情人,这一生被五条悟敲骨吸髓吃的干净,连死后还能为他提供新奇的挂念与怅然,简直是五条悟人生中最成功的一笔投资。

 

伏黑惠…

 

五条悟的脑海中随着这个名字闪过了很多。他想说,伏黑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十六岁就开了生得领域,你们在座的所有人没有一个比得上他前途远大光明,你们所有人都不值得他为之去死。

 

伏黑惠…

 

他想说,伏黑惠是我最体贴的情人,他为我折来早春的一支垂樱,为我在凌晨一点的寒风苦雨中等一份无关紧要的蛋糕,为我再一次杀死他的父亲……曾与我在无数深夜里抵死缠绵。

 

然而五条悟都没有说出口。

 

他想,惠,你生前竭力想摆脱的那个身份,却是我在世人面前能给你最体面的尊严,最亲密的关系。

 

五条悟说:

 

“伏黑惠……是我的儿子。”

 

 

 

 

 

7.

后来所有的事情都慢慢走上正轨。

 

新的秩序在被摧毁的世界中重新建立,一如五条悟当初的期待,他所成为教师的目的,如他所愿的崭新的未来。之后欧洲那面的巫术协会发来请求,他便干脆卸下教师一职,去那面帮忙了。

 

临行前五条悟收拾了自己的行李,他大部分的东西原封不动的保留在了高专,就像伏黑惠的房间和东西也像他离开时一样分毫未变。五条悟不让别人动。

 

家入硝子说知道的知道你是在祭奠学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悼念亡妻呢。

她又说,我真没想到伏黑惠对你这么重要。

 

五条悟没吭声。他知道恰恰相反,并不是因为伏黑惠对他来说是那么地、那么地重要、并不是因为他狂热地爱着惠,不能忍受失去惠的痛苦,所以才会下意识的做出这些举动,而是他刻意的想记住伏黑惠——五条悟生平第一次和他与生俱来的本性作对,与他这二十八年来被养成的禀赋相抵抗,他想要记住伏黑惠,唯一的记住惠。

 

他知道自己是个薄情之人,如果有了新的学生,如果就放任这一切被时间改写,即使再怎么告诉自己,依然会慢慢淡忘伏黑惠的存在。

 

他想,如果连惠连这份特殊都失去的话,未免显得太徒劳一生。

 

于是五条悟只是微笑的说:“是啊,我也没想到。”

 

他在欧洲一呆就是两年,直到日本又出现了不得他亲自解决的特级咒灵才回去。他回去的时候是伊地知和虎杖来接他的,伊地知倒没怎么变,虎杖就变得太多了,个子抽长的像棵树苗,只比五条悟矮了一个头。好像东京,说是没变,还是人头攒动步履匆匆,但又变了,已经不再是之前的那批人。日本让他想起伏黑惠,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惠了。

 

路过银座的某家甜品店时,他说停车,等我一下。

 

五条悟推开门,风铃晃动着响了几声。他盯着橱柜里那个空空如也的盒子,抬头问店员:“抹茶慕斯卖光了?”

 

“今天的份已经卖光了。”店员说,“不过可以预定。”

 

五条悟在旁边的便利贴上写了个地址,“我订一个,明天十二点前送到这里。”

 

店员困惑的说,“呃,我们店不提供外送服务。”

 

五条悟的动作一顿,他猛然抬头,苍蓝双眸在墨镜后亮得像在烧:“是…从来没有吗?”

 

“是从来没有。”对方答道。

 

五条悟愣了一下,说,我知道了。

 

五条悟回到车上后一路也没再说话。伊地知把他们送到高专,五条悟路过医疗室时家入硝子正躲在外面抽烟,看到他后说一句好久不见,好像五条悟只是出了一趟很短的差,一切都还没变,一切还是两年前,甚至是十年前,五条悟的青春时代。

 

他发现自己看错了,家入硝子不是在抽烟,而是吃棒棒糖。“戒烟糖。”她说。“年纪大了,少抽点。”

 

五条悟感到一切被打回原形。时间匆匆流淌十年。

 

他回了自己在高专的房间,没人敢动他的东西,所以一切摆设如常,只是花瓶空了。灰尘很大,呛他的咳嗽几声,立刻打开窗户通风透气。他闭上眼,感到一股气息,一个亡魂,一个曾在他注视下生机勃勃的年轻人活过的证据:

 

“我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一阵穿堂寒风夹挟几点花瓣迎面吹来,窗框吱呀作响几声,五条悟不自知地抓紧了心口的衣服,在一片几近死寂的空旷的静里,他看着那捧已然空荡的花瓶,困惑的像做错事的孩童一般惴惴不安,怔怔道:

 

“惠,我在刚才——似乎很短暂地爱了你一会儿。”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