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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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告一段落之后他决心暂时辞去工作——只需拨几通电话推掉手头积压的约稿即可。编辑部于年初正式宣告倒闭,他则重操旧业,为主妇杂志撰写些无聊透顶的文章:评论情侣咖啡厅或介绍苏格兰高地美景,诸如此类。也兼做采访或名人谈话。总之什么都干。他从不浪费时间读自己笔下的东西。现今压力和责任骤然消失,使他感到少有的心情爽快,遂动身去银行清点账目。存款虽不多,但维持几个月日常生活绰绰有余。他从防风夹克口袋里取出一支“七星”站在门外吸了,边等身上呛鼻气息散尽,边把烟头碾在空花盆里。回家后进卫生间用热水和肥皂洗脸,随即细细打量镜中倒影:他已有好几周没认真检查过自己的脸了。糟糕的作息让整个人瘦下来一圈,颧骨更突出更显得枯槁憔悴。亟需反思自己何以如此:下个月即将步入四十岁,眼角生出细碎纹路。屡屡戒烟失败。二十三岁时结识秋山莲,迄今独身,眼下没有能称为爱人的人,往后可能也不会再有。除两次大难不死的经历外可谓一无是处。
那个学生偶尔顺路来探望他,书包里揣着文库本和叔公做的便当。异类骑士令他们意外建立起不算太坏的关系。高中生说出“忘年交”这个文绉绉的字眼时着实让他愣了一下,然后他们都笑起来。他边笑边想:他的确已经不年轻了,尽管还未到能称为衰老的程度。背负两段血淋淋的记忆委实过于沉重,学生有时会劝他讲出来好受些,但他觉得还不是时候。得等待一个适宜谈论死的契机成熟,因为死亡不管对讲述者或倾听者都是无益的。直到有一天学生光临公寓时脸上不再挂有笑容,他嗅到空气中纠缠着青年的死人味儿,觉得自己似乎能开口说些什么了。
“你和伙伴们一直住在一起,这很好。”他斟酌了一下如何开头。“我们那时候也住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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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年,他想。十六年前他们住两层复式,掩在商业街深处,砖墙用石灰浆过几次仍然爬满下流话涂鸦。咖啡馆八点钟打烊,如果他们碰巧都在,会邀功似的抢着刷碗,然后打开冷藏室取两听冒凉气的啤酒,背靠吧台灌进胃袋——如今他沾点冰水就要犯牙痛——易拉罐铝环箍着无名指。谁都不吭声。吃饭睡觉要上楼,爬一段坡陡又崴脚的台阶。冬季缺乏供暖,全靠二手电油汀蒸出氤氲热气。
他携全部家当(塞满两个瓦楞纸箱)搬进咖啡馆。谈不上穷,起码够不好不赖地过。编辑部送来一盆病恹恹的绿植当乔迁礼物。主编——他的上司兼学长——寄了贺卡祝他毕业后的独身生活“划上句号”。他想象男人蹙着眉一本正经地写,边从婶婶手里接过钥匙串,铁锈沾在指头上。什么瞧着都眼生。他和莲总沿同一条街往回走,到市场附近停下。他站在一堆皱巴巴的蔬菜水果旁讨价还价,他的新室友就无声地笑,但还是递了罐烫饮料塞进他怀里。莲难得讲句完整的话:拿去暖手吧,城户。他摆弄着围巾穗儿鞠躬道谢。突如其来的温存足以使他萌生情愫。是也不是。
“我能看得出来,你在抗拒战斗。”他双手紧绞,含蓄却坦率地说。“我也有过那种时候。”他于是对学生谈起第一场骑士战争怎样令他陷入形而上的绝望。房间内废纸团垒成小山,半数曝晒阳光,半数浸入阴影。他拒绝早起通勤,索性倚在枕头边囫囵吞下吐司和覆盆子果酱,下巴颏蹭上一抹刺眼殷红。莲拿起几块受潮的饼干又放下,从膝盖上掸去碎屑,端着茶杯面无表情地问他:谁死了你都这么难过吗?他就老实回答:也不是,这事说不太好。僵硬的笑凝固在他脸上,比哭还难看。
“其实我想和莲一起活下去。我一点儿也不怕死,但我更愿意活着。到编辑部上班,挣够糊口的薪水。两个人分摊房租。”他告诉学生。“可那时候我没敢说出口。”他倏地意识到他讲的话并不算多——更长时间里,他像个坐在暖炉前的老家伙那样深陷回忆泥沼。
战意催人发狂,后来他的室友在这种过分压抑的气氛里染上坏瘾头,两天耗尽一包“七星”后光顾便利商店,从工读生女孩儿手中取回零钱和小票。她笑容羞赧。莲敞开窗卯足劲冲楼下骂骂咧咧的醉鬼吐一串烟圈,剪影在橘红色火焰里燃烧得更消瘦,蜡烛一样摇曳着。而他把空纸盒一层层叠好摞起来,照着包装上的字大声念:……有害健康。莲耸耸肩:反正我活不长。他只能开始藏那些烟,偷拿走莲口袋里剩的几个子儿,但总被不耐烦地找到。再后来他学会欲擒故纵:我不会再管了,你就吸到肺烂掉吧。莲用指甲恶狠狠掐灭半截烟,让它像一朵凋谢的花那样掉下去,差点燎着价格不菲的皮衣。这反而让他惴惴不安。别这样,他说。求你了。他明白莲拗不过他。
“当时我可没想到——现在抽烟的习惯甚至烟草牌子都跟记忆有联系。”他苦笑着揶揄自己。学生当然笑不出来。他装出几声蹩脚的咳嗽:“我该从一开始就别认识莲才好。要是真得了肺癌我可没钱治。”
也不能全怪人家,毕竟他也拉着他的室友闯过不少祸。你该放松些,他曾煞有其事地教训莲。咱们得及时享乐。律师先生提过一个好地方——要我带你去吗?但他俩并不知道北冈的忠告指向一间酒吧。第一次看到那么多跳着舞的家伙,灵活得像被抽走了全身骨头。彩色灯下的人都长同一张脸,戴便宜货玳瑁墨镜,穿中古店同款式花衬衫。我们可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他这么说了,边挤进一群用吸管嘬可乐的小崽子中间点威士忌。盛在玻璃方瓶里不加冰不兑水,胡作非为。莲抿一口就仰起脸,把掺着浓烈酒气的湿润呼吸喷到他肩头。他已听不清音响里流出来的音乐,对落在身上的窃窃私语同样感到惘然。寻欢的陌生人端杯迎上来,探长了脖颈抛出暧昧笑容。他踉跄后退,好巧不巧撞进莲怀里,感受着肌肉紧绷的年轻躯体。镜球如陀螺玩具旋转不停,把所有人歪扭对峙的影子映在墙上。整间房子像个亮起警报的战壕。他随便拉住一片衣袖形状的皮革时摸到烟头烫出的窟窿。凌晨三点,他们简直是搀着对方跌进门的,在地板上瘫倒成一团糟,并将永远记得从另一张嘴里尝到的辛辣。到死都忘不了。假槲寄生装饰品从门框边缘悬下来,一根浅绿色化纤绒毛绕着他的发梢。
现在他坐在这儿,把嘴都舔得皲裂,却再也尝不出什么滋味。
“我在咖啡馆住了将近一年。我很怀念那里。”街上人来了又走,而他的搭讪磨炼得愈发纯熟,甚至能跟楼前纹花臂的辍学男孩儿们称兄道弟——小混球们啐着结了冰碴的唾沫,把什么都往他口袋里塞:盗版光盘、印刷劣质的彩色应召卡片(不必说自然附有数个电话号码)但更多时候是杂牌香烟。他开始觉得尽管自己的确是个年轻人却又没那么年轻。后来莲嘲讽他:我们只是不得已才住在一起。他沉默下来,鼻翼轻微翕动,又哑着嗓子说:那我们这样到底算什么呢?他明知道莲无法回答但还硬是要问——这就是他城户真司的顽劣之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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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他作出总结性质发言。“我死掉一回,又阴差阳错活过来。浅仓那个疯子准备砍我的时候被莲挡下了——他总像个骑士那样到处救人。哦,可能只是救我。我是个天生的麻烦鬼。”太多酒精太快地通过血液,使他的舌头松弛混乱。“休战的那个夜里我们聊了很久。”他说。“记忆的错误。这个世界的构造。幕后主使者。我们对什么都感到好奇……什么都想要。感觉自己像回到了二十岁出头的时候。”
镜世界,镜世界。最开始他们谨慎得神经过敏,甚至不敢交换一个眼神;但他们又太焦急了。耗费十几年得以重聚,过不多久又要分开。他们终于不再忌惮什么,在霓虹灯破碎的粉红色光晕里躺倒。濒临灭亡的既成事实只能促使肾上腺素飙升,使他们蜕去最后一层背德感。“操。”他听见莲骂了一句,然后他的防风外套被褪下,当脊骨撞着冰凉坚实的混凝土时他甚至想说:你知道吗?你他妈像是嗑高了。接着他感到自己嘴角滴下来不知是谁的血。这是莲近乎偏执的另一面——月亮的背面——但只有他一个人了解。他因而感到窃喜不已。
他们回到掩体时地平线上已泛起亮色。破晓的天空像极了一只庞大蛋壳逐渐开裂,几缕光沿缝隙淌进黑暗里。但他们终究不是新生的鸟,没法扑着翅膀飞远。有时他觉得他们该永远在一起,更多时候他则不那么确定。带着卡盒的人都短寿,他想,我们也不例外。面前那双黑眼睛愈发湿漉漉的。黑夜的骑士倘若哭坏视力就会很麻烦,他提醒自己,所以他得尽量哄劝那家伙露出笑模样。可他究竟该怎么办呢?
别哭,他说。别哭啊,莲——怎么能跟个小孩儿一样。
……胡说什么,城户。走了。
他只好妥协:那笑一个吧?你从来不笑。总绷着脸是要长皱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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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死时莲哭了。那是我第一次撞见他哭,我都看在眼里。”他说。“但谁又能料到十六年后事情会变成这样!简直是因果报应。莲向我保证一定还能再见,可我清楚那准是顺口胡诌。”他将信将疑地摇着头,食指笃笃敲打木质桌面。“有时候我觉得支撑不下去,就像缺少一块重要零件似的。整个人都失魂落魄。有时候我倒又觉得这没什么。”
“您一定得活下去,城户先生。”青年学生望向他,眼神悲哀真挚。“像有本书里说的那样:如果秋山先生离开了,至少还有您记得他。但您若也不在了,他就要永远消失了。”*
“即使你再怎么说逝者会活在记忆里,人死了就是死了。”他又吞下一口啤酒,泡沫沾在上唇边。“你瞧,我一直是个懦弱又无趣的人。且酒喝得太多。”他补充道。“对你们而言,那些悲剧无疑是刻骨铭心的好故事。但如果能做选择——”他放下空罐叹气,拉环卡在小指上留下一道印痕。“——我还是乐意要个更美好的结局。当然,我会等着莲,哪怕他再也回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