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今夜,我想起了你。
没有什么来由的,你的影子就出现在眼前,虚晃着,模糊着。
下午雨势还很大,到了晚上却小了。
我侧耳去听,只有对面屋檐上的水哗啦啦往下坠,在地上溅开清脆而冷淡的调。房间里一片漆黑,窗户外透着一点点亮,却模糊不清,像月牙的那一小撮尖尖。
但今夜没有月亮。
01
北京的秋雨带着丝丝的凉,一点点打在裸露的肌肤上,寒意慢慢渗入全身。
屋子里是热的。
不算太大的包间里挤得满满当当的,到处都喧嚣着吵闹。
郑云龙右手握着一罐啤酒,笑眼眯眯地听着大家天南海北地侃。
这是北舞09级音乐剧系毕业的第三年,他们认识的第七年。
“龙哥,笑一个!”
大川不知什么时候凑到旁边来,举着手机笑得张牙舞爪。郑云龙偏过头,也摆出一个怪模怪样的笑脸,右手还举着没喝完的啤酒。
“这么多次同学聚会,您老终于肯赏脸来一次了,我可要好好纪念一下。”
大川翻看着刚刚的照片,打算发个朋友圈。
“嗐,这不混得不好吗,不好意思回来。”郑云龙撩撩掉在眼前的长发,有些敷衍地回应着。
“啥混得好不好,不都是兄弟吗!谁还在乎这啊!”
“也是哈哈哈哈,唉,就不能太要面子。”郑云龙说着举起酒瓶,“来,敬北舞09级!”
“敬北舞09级!”
郑云龙仰头,干掉了剩下的小半瓶啤酒。
包间的门被推开,凉风趁机溜进屋子,视线还停留在天花板的郑云龙觉得脖颈一凉。
热闹突然被按下暂停,大家的目光全部聚集到站在门口的那人身上。
“哟!班长来了!快让个座!”
安静只维持了一秒钟。
房间里又沸腾起来,甚至陷入更激烈的热闹之中。
郑云龙的右手还停留在啤酒易拉罐上。
他直直地望向来人,下意识地捏紧了锡皮罐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突然很想离开,不管不顾就这样冲进秋天的风里。但他的脚已经被什么钉在地板上,无法挪动一步。
阿云嘎隔着快大半个包间冲他们这边笑。
坐在旁边的大川似乎也朝他喊了句什么,周围响起笑声和喊叫声,但都模糊不清了。郑云龙只感受到胸腔中的血液全部向上奔涌,心跳声大得躁人。
还是躲不过。
02
阿云嘎和郑云龙的第一次相遇是在北舞校园的大门口。
“北京舞蹈学院”
阿云嘎看着石块上的凹陷,默默地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这是他即将要度过四年的地方。
郑云龙站在另一个方向,和阿云嘎隔了不到五米的距离。
那时的他正咧着嘴冲身边另一个男孩傻笑。他说,你看,好多漂亮姑娘啊。
记忆久远,天光悠长,太阳的光热跨越亿万光年的距离,洒落在这群充满着青春热血的孩子们身上,金光灿灿。
那是一切的开始。青春与热血,艺术与理想,那时的少年人还天真地觉得自己拥有一切。
03
聚会往往以某一个人的不省人事为结尾。吵吵闹闹了大半个夜晚,大家多少都有些醉意,三三两两地约着拼车回家。少数几个开车来没喝酒的负责安排好醉意熏熏的同学。
郑云龙从毕业以来再没参加过同学聚会,跟不少同学也都疏远了,既不知道有谁和他住得近能载他一程,也不太好意思四处询问麻烦别人,索性独自坐在桌边喝剩下的一点啤酒。
他酒量好,这会儿还算清醒,打算待会去马路上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拦到一辆深夜出租车。
大川早已喝晕了,不知怎么又突然记起自己的好兄弟还在桌边坐着,歪歪扭扭地挪动到郑云龙身边。
“大龙,你咋,咋回去啊?”他大着个舌头含糊不清地问郑云龙,整个人却是醉的要歪倒下来。
郑云龙坐直了一点,防止大川从他身上滑下去。
“你都这样了......”
“你都这样了还关心大龙呢,别操心了,我会送他回去的。”
郑云龙话说了一半被阿云嘎截了胡。他下意识地又开始撕咬嘴上的死皮。
那声“大龙”,多久没听到过了。
他这几年一直避免回忆过去,试图从那个美好得不太真实的青春里逃脱出来。太美好了那段日子,美好得不敢再去触碰,不能再去靠近。他站在现实的这一端,亲手割断了连接过往的桥索。
但阿云嘎又出现了。
他轻轻地唤“大龙”,他说他会送他回家,他朝他咧开嘴绽出一个温暖的笑。
阿云嘎把那座桥搭上了。
“你现在住哪儿啊?我们回家吧?”
04
“走啦大龙,我们回家吧。”
“咋啦嘎子?你怕海呀?不是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哎呀这大晚上的还下着雨,你也看不清啥嘛,赶紧回去吧。”
阿云嘎犹豫着往后缩了缩脚趾,在湿漉漉的沙滩上留下小小一道抓痕,转瞬被奔涌而来的浪花卷进雨中的大海里。
“这点雨算什么!你龙哥我从小就在海里打滚呢!你看这浪......”
又一波冰凉的浪打过来,冲上阿云嘎的小腿。
“大龙......”阿云嘎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声音在湿咸的海风中颤抖。
海太深太大了,雨太急太猛了。海浪一波一波地冲上岸,争先恐后的,在夜晚的沙滩上打出白沫。郑云龙的声音仿佛一下变得很远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耳边充斥着鼓噪的风,湿的,黏的,咸的,腥的,刮得人脸生疼。
而那个少年站在风暴中央,站在大海之中,风吹着,雨打着,却丝毫不退却。
他要是被海水卷走了怎么办?他要是被大风刮跑了怎么办?他那么怕疼,那么怕高,那么怕鬼,他怎么能站在风雨里而毫不畏惧呢?
阿云嘎看着雨中的郑云龙心突突地跳,心脏仿佛要从胸腔蹦跳出来。直到郑云龙开始往回走,走回岸边,走回到阿云嘎身边,那一小块心才慢慢落回到原来的位置。
郑云龙这才是回到了他的世界,从海里回到了岸上。
看着郑云龙脸上无畏而张扬的笑,他突然觉得,这个少年人,拥有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
勇气与热情。
阿云嘎吃过很多的苦,早在自己周遭筑起了厚厚的一层保护壳。只有这样,外面的苦难才无法伤害到他,但也为了筑起这层壳,他放弃了太多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特权。
要懂事,要成熟,要承担起家庭的责任。不可以越界,不可以鲁莽,不可以肆意妄为。
郑云龙不一样。
郑云龙是张扬而热烈的,是无畏而勇敢的。他可以毫不畏惧地面对风雨,他可以毅然决然地冲进大海。
他一定会成为很了不起的人。
当他的手终于重又触碰到郑云龙的时候,阿云嘎这样想。
05
车子里空间不算太大,最普通的款式,但在郑云龙看来也依然是高高在上的奢侈品。然而这辆车现在属于阿云嘎,并且他正坐在车主的旁边。
当下的状况有些微妙。
刚喝完酒的脑袋还不太清醒,车子里有不太明显的香水味。
阿云嘎开了车载广播,北京的雨有些急促地打在车玻璃上。矫揉造作的电台女声和着规律的雨刮声。
头好疼。想睡觉。
郑云龙闭上眼,却突然感觉到一个黑影朝他靠近。
睁开眼,和凑过来的阿云嘎正好四目相对。
“你要干嘛?”
“帮你系安全带啊。”
“哦。”
前排位置并不大,阿云嘎只能挤在狭小空间里动作。
太近了。
缠绕在一起的气息,相互抵住的膝盖,若即若离的触碰,酒精,车厢,北京的雨,窗玻璃上的雾,散落在颊边的发丝,还没卸掉的妆,微红的双眼,伸向他的手。
暧昧。
热度在上升,郑云龙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烧。他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
“胖了。”
阿云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
“啪嗒。”
“好了,安全带扣好了,你要是累了可以在路上先睡一觉。”
“等会儿,你刚说啥?”
“我说你可以在车上先睡一觉......”
“不是这个,前面那句。”
“......胖了?”
“你妈的你竟然还真的再说一遍!”
刚给郑云龙扣好安全带的阿云嘎还保持着伏在他身前的姿势,此刻被突然动作起来的郑云龙怼到,猛地坐回到驾驶座上,胸口挨了结结实实的一下。
“我操,郑云龙你下手怎么这么狠啊!”
“个biang的,还不是因为你说我胖了!”
郑云龙停顿几秒钟,又接上话头,“能不胖吗......那个破单位别的没有,就只有个盒饭还看得过去......每天也都不动,工位上一坐就是一天......下了班还要赔着笑脸被拉去夜宵......回家了也不知道干什么,胖子都不喜欢跟我玩了......它每天也窝在沙发上不动......”
不知道是不是酒劲又上来了的原因,郑云龙一点一点讲起自己的生活来。越说越委屈,越讲声音越低,讲到最后脑袋都要缩进衣领里了,发出的声音像猫的咕噜声,可怜巴巴的。
阿云嘎忍不住就想摸摸他。
他的手刚碰到郑云龙的脸,郑云龙又把脑袋往下埋一点。
“在单位要被上司骂蠢,骂笨,周末出来参加个同学聚会,还要被人说胖......”
一只大猫越讲心里越不是滋味,尾音里都带上点哭腔。
“不胖不胖,你刚刚好。”阿云嘎望着那双泛红的眼睛,心脏像被什么揪住了一样钝钝地疼。
他揉揉郑云龙的头顶,“好好睡觉吧,昂。”
郑云龙最后真的好好地睡了一觉,以至于阿云嘎叫他的时候都叫不醒。
“大龙~到家啦,快起来,我送你上去。”
郑云龙皱皱眉头,把脑袋偏向了另一边。
阿云嘎看着他实在是没办法。算了,先给人把安全带解开再说。
熟悉的气息又一次压在身前,郑云龙不太耐烦地抬起眼皮,映入眼帘的是张帅气的脸。
阿云嘎的脸本就生得棱角分明,此时还带着些残妆,更显俊朗。
郑云龙于是向前倾了倾身子,吻上了阿云嘎的唇。
大概是还处在刚睡醒的迷糊之中,又或者是借着还未退去的酒力,郑云龙这一吻来得突然而急促,没有铺垫,没有预告,直接而热烈。他伸出舌头撬开阿云嘎的牙关,舔舐他的牙床,津液交融在一起,微小的水声在沉默的车厢中被放大,空气里浮动着暧昧因子。
郑云龙吻上来的那一刻阿云嘎还是懵的,愣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但没来由地觉得郑云龙的嘴唇好软。于是下意识地任由他侵城掠地。郑云龙吻得好用力,像是要用尽所有力气,像是在世界末日前的最后一吻。紧闭的双眼透露出一种几乎决绝的意味,然而颤动的睫毛又出卖了他的不安。
阿云嘎慢慢反应过来,手上用了点力试图推开他,但是没有用。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接吻。但上一次是在戏里,是Collins吻上Angel,那不一样。而现在的郑云龙不是Collins,阿云嘎也不是Angel。
郑云龙的手落到了阿云嘎的背上。
阿云嘎肩胛轻抖,有电流从身体里窜起。
“大龙,呼......”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的时候阿云嘎终于得以分开两人,嘴角还勾起一根银丝。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
郑云龙眼里还迷离着一层蒙蒙的水雾,眼角泛着红,嘴唇因过度用力而显得有点肿。
“我知道。”
大雨倾盆,雨刷不断刮过,郑云龙坐在阿云嘎的副驾上,以近乎坚决的姿态扬起了头。
阿云嘎,这是最后一次了。
雨点很大,滴滴答答,淅淅沥沥,打在窗外的梧桐树上,一阵阵的吵闹。
身体和身体交叠,液体与液体融合,呼吸落在床单与被套上,汗水黏住两具年轻的躯体。
北京下了一夜的雨。
06
“嘎子?嘎舅?嘎爷?”
“我的好班长啊,你就帮我这一回嘛,我实在是做不下去了啊,你就跟舞蹈老师说我筋扭了,去医务室看看就回来,老肖不会发现的。好不好嘛?”
瘫在地上一大坨的少年人向一旁的“监工”阿云嘎发出求救信号。他下意识地弯下嘴角,一脸严肃,最后吐出的却还是一个“好”字。
“唉啊啊啊啊!老师您能不能轻一点,我这好歹也是伤员啊......”
“这条腿疼啊?”女老师抬起一条腿转了转,手下力度毫不留情。
“诶疼疼疼!”
“你说你这个月来几回了?跳个舞、压个腿能疼成这样?你是不是钢筋做的啊你?”
“老师那我也没办法啊这,我是真疼啊......”
“行了行了,用红花油抹在大腿内侧,要还疼再说。”
阿云嘎从女老师手里接过红花油,拧开瓶盖就准备上手。
“等等等等,嘎舅,这个我,我自己来就好了!”
“不要紧的,反正都把你送到医务室了,我在这儿站着也没事做。我跟你说,我给人上药的手艺还是很不错的,之前在餐厅演出的时候受伤了都是我帮他们上的药......”
说话间阿云嘎已经走到郑云龙身前。郑云龙只好把练功服的裤子往上扯了扯。
“这抹不到啊......你干脆把裤子脱了得了。”
“啊?”
“怎么了,又不是没见过,还害羞呐龙哥?”
“切!”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骄阳胜火的大夏天,阿云嘎的手却依然带着凉意。
他确实手法很好,推揉抹匀,动作娴熟。
“哈哈哈哈哈哈好痒!”
郑云龙却像是被触发了什么开关,阿云嘎动一下就笑个不停,整个人歪倒在阿云嘎身上。
“你别乱动。”
阿云嘎觉得郑云龙的头发有点扎人,但他的大腿却意外的光滑好摸。
阳光落在屋子里,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在升温。少年人的躁动心绪在夏日的色调里漾开。
郑云龙的呼吸逐渐由刚刚的憋笑转变成另一种粗重。
太近了。
阿云嘎的手又向上移了一点,激起郑云龙一阵战栗。
两束炙热的目光在半空相遇,眼神中发出的信号昭告着最本能的身体反应。
“班长......”
“我扶你去洗手间吧,大龙。”
少年人的喘息声落在洗手间的瓷砖地面上,两具年轻的身体倚靠在一起。汗水、手指、液体、呼吸。
释放过后的郑云龙歪靠在阿云嘎身上,脸色泛红。他那时头发还很短,硬硬的一茬刺在阿云嘎脖子的位置。那一刻阿云嘎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也被郑云龙的头发扎着了,痒痒的。
“大龙......”
有什么话冲到了嘴边,他的衣摆上还沾着另一个少年的体液。
“嗯?”
“......没事,走吧。”
那份年轻的冲动最终还是被按进海面之下,那句将要出口的表白也不知失落何方。
07
郑云龙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都疼,尤其是后面某个地方,火辣辣地痛。
在床上翻找半天,他才终于看到昨天穿出去的那件T恤被揉成一团扔在了床尾。郑云龙索性窝在一片狼藉的被窝里犯困,这时厨房里探出来一个脑袋。
“大龙你醒了啊,我做了早餐,你要不要吃点?”
早晨,阳光正好,出租屋外飞过几只吵闹的鸟儿,胖子像往常一样霸占着阳光最充足的窗台,小方桌上摆好了早餐,有人在厨房为他忙碌着。多么温馨而愉快的早晨。
如果阿云嘎没有用郑云龙冰箱里最贵的精牛肉炒蛋炒饭的话。
“阿云嘎你疯了吧?你用这些菜就为了炒一碗蛋炒饭?”
郑云龙看着自己满满当当的冰箱空了一大片,垃圾桶里还躺着一大堆操作失败的食材,血压蹭蹭地往上升。
“你知不知道你炒这碗饭用了老子多少钱的菜?”
“不、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敢瞎用!”
“那不是不知道嘛,我、我赔给你好不好?”
郑云龙把筷子咬得咯咯响,阿云嘎差点要提醒他别把牙磕坏了。
早饭吃了一半的时候,阿云嘎试探着开口:
“大龙,那个,昨天晚上的事......”
“记得。”
“哦。不是,我是想说,是我太冲动了,没有控制住自己。我、我会对你负责的!”
郑云龙的高血压还没降下去呢,这一下又被阿云嘎吓一大跳,一不留神把自己都呛到了。
“咳咳!咳......我说,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酒后乱性这种事很常见,你用不着对我负责,我也不会跟别人到处乱说的。”
“但我也没喝酒啊,所以责任还是在我身上嘛......”
“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还要去上班,你肯定也要工作了,赶紧去吧,慢走不送。”
阿云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郑云龙左推右搡地送出了门。
关上了门,郑云龙依旧保持着一个用背抵门的姿势,心跳声如擂鼓。
好险,差一点就要忍不住了。
接下来的一天,郑云龙带着满脖子的痕迹在单位接受了众人目视的“礼遇”,弄得他一整天工作都心不在焉的。
他第三次把文档格式调错了的时候,隔壁工位的大姐终于忍不住凑上来八卦。
“小郑啊,最近是不是谈朋友啦?”
“啊?......没有没有,哪有的事。”
“还害羞呢哈哈哈。哎,年轻人还是好,活力十足嘛,不过要注意身体啊。”
大姐一脸意味深长地瞄了瞄郑云龙的脖子,郑云龙这才反应过来大家都往他这看的原因,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阿云嘎,你妈的。
好不容易熬到五点准备下班,郑云龙就收到阿云嘎的一条短信。
“下班了没呀~”
回想起前一天晚上阿云嘎的“恶劣行径”,郑云龙气鼓鼓地按掉手机,对某人的问候置之不理。
但郑云龙没想到的是,某人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
“大龙,这边!”
穿着一件亮橘色卫衣的阿云嘎站在郑云龙公司楼下,小圆手在空中热情地挥舞着。
郑云龙踩在公司的门边上,一时不知是该往前还是往后。
“走啦,请你吃饭。”犹豫间阿云嘎已经冲上前来,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
08
自那天起,阿云嘎就常来郑云龙公司楼下等他。有时有通告还会发短信告诉郑云龙要晚点到。
“你到底怎么知道我单位的地址的?”某次晚饭时郑云龙问阿云嘎。
“就,那天在你家里,你床头摆了名片,我不小心看到了,就、就知道了嘛......”
阿云嘎模样生得狠厉,眉眼都锋利,嘴角一抿能把小朋友吓哭,但有时候说话做事又像个三岁小孩,幼稚得有些好笑。
郑云龙其实并不希望他每天来找他,但就这么一天两天的,他慢慢又觉得就这样也挺好。仿佛又回到大学时候,阿云嘎还是他的班长,他也还在做着自己热爱的事。他甚至准备跟阿云嘎说下次就不出去吃了,去他家随便做点什么吃也可以,没必要花那么多钱。
直到那天,阿云嘎吃饭吃一半突然跟他说,他接了一部新的音乐剧,要到别的城市去巡演。
阿云嘎望了望郑云龙又低头绞自己的手,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来下一句话。郑云龙看得心里烦躁,也放下啤酒望向阿云嘎。
“那就别再来找我了。”
“我们在一起吧。”
“啊?”
这下两人都懵了。
“不是,阿云嘎你刚说啥?”
“我,我说你可不可以做我的男朋友......你要是不喜欢我就算了,要是不想见到我我保证不来烦你了......”
阿云嘎低敛起眉眼,看上去就像个做了错事的小孩。郑云龙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唔......我也没有说不喜欢你啊......嗯,我、我考虑一下。”
郑云龙端起啤酒杯抵在嘴边,把话语都放进酒里,眼神不自然地飘向别的方向。
“你、你慢慢考虑!不着急!我知道我这样很突兀。不过我下个星期才开始排练,你先,你慢慢想!想好再跟我说!”
到了晚上,两人隔着小半个城市在两张不同的床一起失眠。
阿云嘎在想的是郑云龙会不会接受他。
他马上要去巡演了,再回来时郑云龙可能又搬了家躲到他找不到的地方去了。毕业了好几年,他最后悔的事就是当时郑云龙离开时他没有多问一句。他好怕郑云龙再像当年一样不告而别。
他太需要一段关系来维系住两人。
郑云龙过了最初的那阵心潮澎湃后,心又一点一点冷下来。
阿云嘎跟他表白是因为他要去巡演了。这个事实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郑云龙,现在的阿云嘎是音乐剧演员,要上台,会演戏,会上综艺,会跟着剧团去演出。但他郑云龙呢?依旧是个普普通通的社畜,每天混点下班,在两点一线之间奔波着。他躲了阿云嘎这么多年,想躲掉的其实不过是这种落差感罢了。
但阿云嘎说“我们在一起吧”时的眼神,那么坚定、那么期待。跟他告白的人是阿云嘎啊,坐在对面用最炙热的目光凝视着他的人是阿云嘎啊,他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说出拒绝阿云嘎的话?他当年毕业时连再见都不敢说就落荒而逃,他又怎么能做到对着那双乌黑的眼睛说“不好”呢?
白天还是大太阳的天气,到了后半夜却开始一阵一阵地下起雨来,雨声响起又停下,反反复复,仿佛人的心也落起雨来,湿漉漉的寻不着归处。
09
郑云龙记得很清楚,离开北舞的那天天气很热很闷,大朵大朵的乌云压住阳光。
是暴雨将至的预兆。
演完毕业大戏,大家都开始各谋出路。
演出结束的庆功宴上,郑云龙还跟同学们在吹着牛皮:“老子要让剧场里坐满人!”当时众人举杯欢呼,饮下一杯杯豪情壮志。
然而现实总比理想残酷,年轻的热情经不起生活的打磨。
有同学去应聘了音乐老师,有的打算去做点生意,也有大川他们那样依旧选择站在舞台上的。阿云嘎自不必说,早早就被歌舞团签下了。他是最不用发愁的一个。
而郑云龙呢?
妈妈语重心长的一通电话最终还是动摇了他。
他沉默地收拾东西,又像往常一样同大川和建新开几句玩笑。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了,要用的东西陆陆续续都清回了家,剩下的海报、CD,以及一些乱七八糟的光盘,以后大概也不会再用到了。他背起最后一包行李,走之前对阿云嘎说:“嘎子,我走了啊。”
没有说再见。
没有提分别。
他仓皇地逃离了他曾经的梦想,听了妈妈的话,去参加了一家公司的面试。
不能让妈妈伤心的。稳定的工作很好。又不是再也不能唱歌了,在哪儿都一样的。
22岁的郑云龙这样对自己说。
10
他们还是在一起了。
最终让郑云龙下定决心的是一张行程单。
那天晚饭时阿云嘎离开座位去结账,郑云龙便帮他把夹克外套收好。
衣服拿起的时候从口袋里掉出一张纸。郑云龙拾起来看,发现那是一张行程单。
一个个日期后面跟着一串串事项,阿云嘎真的好忙。他总是喜欢把自己安排得满满当当,也不嫌累。但即使他都忙成这样了,也还是坚持每天来找他吃饭。
看到某个日期的时候,郑云龙觉得很奇怪。
那应当是同学聚会那天。
行程单上写的清清楚楚“xxxxx节目录制”。侧边栏里还标着地址和节目录制时长。
那个地址和聚会的地点隔了大半个北京城。为什么要绕那么远的路极限赶场呢?他本来明明和大家说了去不了,怎么最后又临时变卦呢?
阿云嘎结完账回来就碰见郑云龙拿着他的行程单死死地盯着看。
“怎么啦大龙,这上头有啥好看的吗?”
“同学聚会那天你不是在录节目吗?怎么最后又跑过来了?”郑云龙把那一条指给阿云嘎看。
“啊?啊,是因为,是因为看到大川发的朋友圈嘛。看大家玩的很开心,刚好节目录完还有时间,我就想着去聚一聚放松一下嘛,嗯,是这样的。”
“大川发的朋友圈?”
经他这么一说,郑云龙才想起来大川那天拉着他拍了好多照片。阿云嘎看到的朋友圈大概就是这个了。
“你不会是因为......”
“哎呀,其实,哎呀好了,其实就是因为在照片里看到你了。”
“噗,原来是这样啊。”
郑云龙觉得心脏在柔软里给泡开了,把左胸口填的满满当当。
晚风渐起,落在人身上有些凉。郑云龙吧行程单递还给阿云嘎,又给人披好夹克。走出小店的时候,阿云嘎还处在一种心事被戳穿的不好意思中,郑云龙往他身边凑了凑,在他耳边留下一句:“我想好了,我们在一起吧。”
阿云嘎几乎要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转过身来面对着郑云龙。
“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们在一起吧。”
阿云嘎仔细地听完每一个字,激动地抓住郑云龙的肩膀摇晃。
郑云龙也不恼,看着他兴奋的样子跟着笑。
月光悄悄落在郑云龙的镜框、眼睑,与鼻尖,在脸上勾勒出一片银白。阿云嘎停下晃动的手,仔细地看了又看,眼角的皱纹都漾起笑意,哎,郑云龙真是世界上长得最好看的人。
那晚分别的时候,阿云嘎给了郑云龙一个大大的拥抱。
“晚安,男朋友。”
11
恋爱总是使人感到快乐的。
阿云嘎搬到了郑云龙的家里,理由是他男朋友觉得天天在外面吃饭太不节俭了,住在一起不仅省饭钱还能省房租。
郑云龙提出同居的时候平静地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阿云嘎也自然而然地应下,仿佛本来就该这样,甚至答应完了还要夸一句“我们家大龙真是贤惠啊”。
他们两个的默契是说不清的,可能是经年累月的熟识,亦或者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他们两个就应当在一起。
同居的日子有很多好处。
比如郑云龙可以只做饭不洗碗了,比如阿云嘎可以每天排练完一回家就吃到热乎的饭菜了,比如胖子可以理直气壮地享用阿云嘎给他买的妙鲜包了。
他们有了越来越多的时间呆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睡觉。
郑云龙租的屋子也不大,两个一米八几的男人每天就都缩在一张床上。他们有时做爱,有时只是睡觉。头抵着头,腿缠着腿,在暖和的被窝里紧紧依偎在一起。
他们的恋爱似乎没有“磨合”这个过程,两颗心都早已为彼此等待了许久。
阿云嘎在郑云龙面前有说不完的话,他总喜欢给郑云龙讲各种排练时工作中的趣事。提到的一些人名,有的郑云龙也认识,跟着阿云嘎一起笑,但更多的还是陌生。郑云龙偶尔也跟他抱怨烦人的上司,聊些从菜场大妈那儿听来的八卦。
阿云嘎有时也拉着郑云龙给他对剧本。郑云龙开始并不愿意,可耐不住阿云嘎一口一个“男朋友”的撒娇攻势,后来也就常陪着他一起练。演的高兴了还要站起来和阿云嘎一起唱。不大的出租屋里,盈满了歌声与爱意。
某天入睡前,郑云龙熟稔地靠上阿云嘎的肩膀,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感觉到一种绵绵无尽的安心。
生活若一直如此,便也足够了。
12
北京站的首演结束后,郑云龙绕到后台去找阿云嘎。
刚下了演出的后台人来人往,郑云龙也没什么别的事,混在其中乐得悠闲。
穿过上台的通道,绕过一大堆摆在路边的道具,拐进休息间的长廊。工作人员们匆匆忙忙地从他身边经过,偶尔投来好奇的目光。郑云龙也不找人搭话,就顺着长廊慢慢走,一间一间地看门上标识。
这种感觉有点像是回到了他的大学时代。每次演出结束后,后台也是像这样乱糟糟地吵闹着。用完的道具被随意塞进箱子里,按着序号一个一个去还耳麦,化妆间里表演服换了一半,妆只卸了半脸的演员一大把。还有些仰慕的小学妹偷偷溜进来送花,常被同学们堵在过道上起哄。
眼前的场景和过往重合,似乎时间一直没有流动,少年依旧满怀热血奔走在热爱中。
恍惚之中,他已经走到了阿云嘎的化妆间门口。
门半掩着,传出一阵阵交谈嬉笑的声音。他慢慢走过去,靠在门框上往里看。
阿云嘎背对着门,正手舞足蹈地在讲些什么,大概是跟剧有关。还有另外一个人站在一旁听他讲,郑云龙估摸着也是剧组里某个演员。
化妆间的光线很好,给阿云嘎的背影镀上一层光亮的边缘。
比大学时候要壮实一点了,挺好。郑云龙懒懒地靠着,双手抱在胸前,没有打理过的头发垂在两边。
他几乎有点享受这种角度,从背面看阿云嘎,一个刚走下舞台,闪闪发光的阿云嘎。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还是对面的另一个演员往门口瞄,阿云嘎才发现门边上还站了个人。
“大龙?你怎么来了也没和我说一声~”
阿云嘎几乎是在看到郑云龙的一刹那就绽开了笑,眉眼同皱纹一起挤出快乐的形状。
“我没啥事,就过来看看你。你们有啥事先谈。”郑云龙依旧靠着门边,语气里满是温柔。
阿云嘎这才想起似的,忙转过身去向另一个演员介绍。
“这我大学同学,郑云龙。”
“这是丁辉,也是咱们这部剧的男一号。”
另一个演员笑着摆摆手,“嗐,B组的男一而已,还是嘎子哥厉害些。”
“那也很厉害啊。”郑云龙真诚地开口。
聊了几句后阿云嘎终于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哦对了,待会我要去见下导演,下了戏还一直没碰到他呢。你要不跟我一起过去?”
“我过去干啥,我去门口等你。”
“哎呀你又不是什么外人,再说了外头风那么大呢,别给吹感冒了。”
说着阿云嘎就拉起郑云龙往另一个休息室走,并不容得他拒绝。
导演是个和善的人,又极欣赏嘎子的才华,一见到嘎子就开始夸。阿云嘎谦虚地笑笑,只说自己资历尚浅,还有很多不足。
“额这位是?”
“啊这是我大学同学,也是学音乐剧的,郑云龙。”
“你好你好。”
郑云龙连忙伸出手来回应导演,“您好您好。”
郑云龙最不擅长的就是应付这种场面。陌生人,陌生的环境,不太适宜的情景。
小时候他性格开朗,总是最讨长辈喜欢的一个,小嘴又会说话,并不害怕面对陌生。
但越长大,他反倒越发沉闷。问他原因,他总说“就觉得没什么好讲的”。他的沉默也给他自己树起一道屏障,只有熟人能出入无阻,生人则被挡在外边,无法轻易靠近。
他的同事们说他是慢热型,其实他心里清楚,不过是种疏离。
幸亏还有阿云嘎在。
阿云嘎介绍完郑云龙又转过去问导演一些表演上的细节问题。郑云龙便站在一旁等着,不自觉地发起呆。
“大龙?大龙?”
“嗯?”
“导演问你话呢。”
“大龙是吧?刚听嘎子说你们大学时你的专业成绩也很不错?有没有兴趣试试我下部剧的角色?我觉得你的外形还蛮符合的。”
“啊?我吗?我不行的。”郑云龙连连摆手,“我都好些年没上过舞台了,平常连歌都不怎么唱,我就算了吧。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吧。”
“你怎么不是专业的了?咱们不都读的音乐剧嘛。”
阿云嘎还想再说些什么,看到郑云龙的眼神却最终住了口。
那是一种很陌生的神情。不是生气或者说恼怒,更像是一种无力感,带着些不自知的惭愧与自责。
“大龙要是不想我们也不会勉强,就当作一点建议,你要是愿意试一试我们当然也很乐意。”
“谢谢导演了。”
回家路上两个人都处于一种奇怪的尴尬之中。
阿云嘎想去牵郑云龙的手,又被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低气压震着,不太敢上前。
郑云龙本就比阿云嘎高些,现在更是一双长腿走得飞快,也没想着等等阿云嘎。
沉默吞吃掉两人间的距离,仿佛各自身处不同世界,无法进行直接的交流。
别别扭扭走了一路,临到小区门口郑云龙才终于放慢脚步。阿云嘎连忙跟上去牵人的手。
“今天怎么啦,心情不好吗?”阿云嘎小心翼翼地贴上郑云龙的手,一点点地搓揉那只被风吹冷的大手。
“没什么,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那我们今天吃什么啊?”
“不知道,还没买菜。”
“啊——你的男朋友刚刚结束一场辛苦的演出诶,不犒劳一下吗?”
等电梯的时候阿云嘎把脑袋搁在郑云龙肩头,装出一副委屈模样。
“那我给你下面吃吧。”
“哪个下面啊?”
郑云龙偏过头白他一眼,“臭不要脸。”耳朵尖却是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粉。
阿云嘎蹭在他颈窝咯咯地笑。
13
有人说,人生就是一场事故和故事塞满的剧,所有的猜疑与别扭,都是故事中的铺垫,只等着一点火星引燃那根名为“事故”的导火索。
阿云嘎觉得郑云龙这一段时间都怪怪的。
他之前拉着郑云龙对戏,郑云龙虽然嘴上说着算了不要,但最终还是会配合。这段时间阿云嘎开始演出了,回到家跟他聊剧情和表演,他却都不太搭理。有时还会不耐烦地让他自己去琢磨,别老问他。
郑云龙变得有点颓丧。看上去好像和以前没什么不一样,但阿云嘎能感觉到不同。
他越来越少向阿云嘎吐槽工作和同事,阿云嘎有时问起他提过的某个同事,他还会愣一下才反应过来。就好像,跟阿云嘎呆在一起的这个郑云龙和那个每天按点上班忙忙碌碌的郑云龙是两个人。
每天晚上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活动了,除了看电视就是睡觉。他们现在每天都睡得很早,没有讲不完的枕边语,没有说不完的冷笑话。
生活平静如水,但没有人知道如镜般的湖面底下是否藏着能摧枯拉朽的暗流。
那天阿云嘎演完晚场回家,进门前还在期待今天郑云龙会做什么好吃的来犒劳他。
“大龙!我回来啦!”
厨房里窸窸窣窣地响着,但没有人回应。倒是胖子飞快地冲到阿云嘎腿边,围着他转圈圈。
“胖子先等一下哦,我先去看看你龙爸在做啥。”
阿云嘎把外套随便扔在沙发上就急忙溜进厨房。
“在干嘛呢男朋友?”
他从后背环上郑云龙的腰,贴在郑云龙耳边用气声讲话。
郑云龙被他的呼吸弄得痒,缩缩脖子笑着答:“在煮面呢,别闹。”
“我男朋友真是太好了~”阿云嘎在郑云龙颈窝蹭蹭,又深吸一口气,“好香啊!那我去外面等你哈。”
刚才在门口被冷落的胖子这个时候终于有机会凑到阿云嘎旁边,围着他叫个不停。
阿云嘎一把捞起胖子带到沙发上,边撸猫边随便调电视频道。
“胖砸,我给你龙爸准备了一个惊喜,你可不要偷偷告诉他哦。”
“砰!”
厨房突然传来碎裂声,阿云嘎连忙丢下猫跑进厨房。
“怎么了大龙?有没有受伤?”
厨房地上一片狼藉,瓷碗的碎片和着刚煮好的面条一起躺在地板上,有酱汁溅到旁边的橱柜。郑云龙站在一边还在吹手。
阿云嘎关切地过去查看他的手,“手被烫到没?我看看。”
郑云龙一把挣开阿云嘎的手,往后又退了一点。
“我没事,你去做你的事吧。”
“你真没事啊?那你先别动,我去拿扫把把这些扫一下。”
“不用你弄了,你去忙你的,我自己来搞。”
阿云嘎张张嘴,又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些什么。
“都叫你出去啦,待会踩到碎片上还要处理伤口。”郑云龙转过身去收拾残局,只留给阿云嘎一个背影。
阿云嘎一点一点退出厨房,心里别别扭扭的,不明白郑云龙为什么不让自己帮忙。
客厅里电视还在亮着,不知道在播什么狗血剧的桥段。胖子占据沙发一角,毫不爱惜地勾着沙发罩踩奶。窗户还没关,门口脱下的鞋刚刚进来时还没摆正。
外面开始下雨了。
14
“你想上台吗?”
郑云龙当时靠着宿舍的门板,特意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问阿云嘎。
“你呢?你想上台吗?”
“嗐,谁不想上啊。咱班第一次校演呢。”
“那你怎么还不赶紧去争取。”
“你自己怎么不去?”
“我没你适合,这个角色挺好的。”
“你还不适合呢班长,你都唱那么好了!”
阿云嘎记得当时的郑云龙,年轻,微胖,脸上还有两坨淡淡的高原红。他嘴上说的是阿云嘎唱的好,眼里闪烁的光却是无法隐藏的。
他是真的很向往那个舞台。
他喜欢这个样子的郑云龙,稚嫩但充满热血,奔走在自己的热爱里。眼里有光,心中有火。
那时候的郑云龙是高尔基笔下的海鸥,不会畏惧狂风暴雨。只要他还能歌唱,只要他还能上台演戏,他就无所畏惧。
阿云嘎很爱那个郑云龙。那个闪闪发光的少年或许就是他一切爱意的源头。
后来再见到郑云龙的时候他变了很多。
戴了眼镜,头发也长长了,散漫地低垂着眼,看不清眼中神色。
但阿云嘎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秒就感到血液奔涌。
他依旧爱眼前这个男人。
郑云龙离开北舞校园的第二天意识到他可能喜欢上了他的班长。
他习惯了有阿云嘎陪伴的日子。不管是他一板一眼念的人民日报,还是他一大清早爬起来练的歌,都让他无比想念。
阿云嘎很牛。郑云龙一直都知道这一点。当初艺考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内蒙来的小伙不简单。
后来和嘎子越来越熟,他越来越觉得阿云嘎就应该成为万众瞩目的那一个。
他是自制的太阳,能在黑暗中发出属于自己的耀眼光芒。
他曾经也想象过和阿云嘎站在同一个舞台上,演同一部音乐剧。不是校园里的那种演出,是正式的商业演出,是真真正正站在剧院里的那种演出。
他们会一起排练,一起对词,一起唱歌,一起玩闹,一起出席发布会,一起谢幕。
他们会并肩看这剧场里漫天星光。
然而他逃跑了。
他逃离了他曾经的梦想,逃离了和阿云嘎一起构想过的未来。
肖老师当时也跟他谈过,让他考虑考虑继续往职业音乐剧演员的方向发展。
大川和建新也问过他为什么不继续唱了。
郑云龙都只笑着摇摇头。
只有阿云嘎什么都没说,知道他可能会进一家很好的公司的时候还祝他前程似锦。
阿云嘎应该不会喜欢这个懦弱的自己吧。
他郑云龙配不上。
15
郑云龙收拾完出来已经过了好一会儿,阿云嘎坐在沙发上昏昏欲睡。
“睡这干嘛,去床上睡,别着凉了。”
阿云嘎被惊醒,瞌睡一下跑了一大半,拉着郑云龙衣角要他坐下。
“我今天还有个事儿没跟你说呢,一件大事。”
“啥啊?”
阿云嘎神神秘秘地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噔噔噔噔!”
“这啥啊这?”郑云龙看着他一脸得意的模样,脸上带了点笑,伸手去接那个文件夹。
“这是一部原创音乐剧剧本。写的特别好!上次那个导演打算做这部戏。”
郑云龙默默地翻看着剧本。
“主要是——这个里头有个特别适合你的角色!然后我跟导演又推荐了你,他说只要你去他一定给你上台的机会。去试试吧!”
阿云嘎满脸期待地望着郑云龙,摇起那并不存在的大尾巴等待主人夸奖。
郑云龙没有说话。
他翻了翻本子,又用力合上。
“不去。”
“啊?为什么啊?你不想上台试试吗.......”
“阿云嘎,你是不是总以为你很了解我啊。”
“我......”
“呵,也是,咱俩都认识这么多年了,你当然觉得你知道我的一切。”
“但是不一样了阿云嘎,我们已经毕业这么多年了,我现在不是什么专业的音乐剧演员,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公司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文员,是个每天混点上班两点一线的社畜。”郑云龙垂下眉眼,语气里带着无奈。
“我知道你觉得我适合音乐剧,想让我试一试,我都知道,但是我做不到了。我们都不是二十出头的大学生了,我得过日子讨生活,我没那个能力再站在追光底下了。那是属于你的。
我现在真的,我真的,就,没什么别的渴望。音乐剧很好,艺术很好,有梦想很好,都很好,你也很好,不好的是我自己。我现在承受不起这些了,你知道吗阿云嘎?”
郑云龙讲得很慢,一字一句的,让阿云嘎每个字都能听清楚听明白。但阿云嘎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郑云龙嘴里说出来的。他张嘴想说些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这怎么会是郑云龙呢?那个提到舞台眼里有光的男孩呢?那个在庆功宴上大喊要让剧场坐满人的男孩呢?那个会发光的男孩呢?
阿云嘎自认是最了解郑云龙的人,可此刻的郑云龙只让他觉得陌生。
他靠在沙发上,头发散着没有梳理,家居服上面还留着刚刚溅上去的酱汁,腿随意地盘起。他没有看阿云嘎,整个人像是失了力,带着无可奈何的失落。
“阿云嘎,我求你件事。”
“别再跟人说我是学音乐剧的了成吗?”
良久,郑云龙抬起头来,望进阿云嘎的眼眸。
阿云嘎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泛着红,眼神里盛满了悲切。他心里像是有把刀子在划。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大龙。”
“嗯。”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啊?”
“没有,你什么都没做错。我知道你也为着我好。”
“那为什么我们变成现在这样了。”
“你不觉得你最近笑得少了很多吗,你也不像以前一样跟我出门逛了,你,你连和我睡觉的次数都变少了。”
“我们在一起让你不快乐了吗?”
阿云嘎皱起眉头,眸色暗了下去。
“我......”郑云龙又开始下意识地撕咬嘴皮,“我们先都冷静一下吧。这么晚了你也赶紧去洗澡吧。”
出租屋里的水泵嗡嗡地响着,和着窗外瓢泼的雨声。
热水划过身体,却洗不清阿云嘎的思绪。
他很想问问为什么,为什么郑云龙不再热爱音乐剧了,为什么明明那么默契的两个人却走到了现在这一步。他想不明白哪里错了,但好像哪里都不对。
阿云嘎洗完出来的时候喊郑云龙的名字,想让他拿件外套给自己套一下,却发现没有回应。
不大的出租屋空荡荡的,没有郑云龙。
16
水声响起的时候,郑云龙拿起手机,随便拽了件外套披上,在屋里看了一圈,最后还是只拿了个钥匙。
然后就出门了。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他只是不知道接下来他该怎么面对阿云嘎。
人在遇到危险时会下意识开启保护机制,而这一刻郑云龙的大脑给出的唯一的指令是逃离。逃离过去,逃离音乐剧,逃离有阿云嘎的空间。
出了门他才发现外面下起了雨。并不知道要去哪里,他沿着街边居民楼时有时无的雨棚没有目的地往下走着。
手机在震,应该是阿云嘎打来的电话。他不想接。
他突然发现人原来是可以这样累的。
不是体力劳动带来的身体上的累,是心理上的。他觉得自己的内里被掏空了,再给不出多一点的东西了。他坚持不下去了。
他很爱阿云嘎,阿云嘎也很爱他。他们是最有默契的恋人。
但是他们之间出了问题。
不是某个环节有什么不对,从一开始就错了。
阿云嘎属于舞台和星光,而他只是烟火里的尘埃。星星离我们那么远,怎么可能追的上呢,怎么能够与之并肩呢。
他自嘲地笑笑,雨已经打湿了他的肩头。
北京的冬天,好冷。
阿云嘎着急地打了一晚上电话,问了一圈郑云龙的朋友,把能想到的都问过了,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他想先睡一会儿,但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的困惑一个接一个,堵得他心里烦躁。
也不知道郑云龙走的时候有没有拿伞。
第二天早上手机响起的时候阿云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弹坐起来,着急忙慌地按亮手机,生怕错过了什么消息。
锁屏上是一条新短信。
“大龙:我们分手吧。”
17
阿云嘎搬出了郑云龙的出租屋。
郑云龙也没问他后来去了哪儿。
好像一切又回到那次同学聚会之前,一个人一只猫,一间小小的出租屋。
没有恋人,没有缠绵,没有温存。
阿云嘎后来发展得越来越好,担纲了好几部剧的男主,开了个人演唱会,上了不少综艺,有了很多粉丝。
郑云龙时不时打开电视就能看到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在舞台上会发光。
但他再没主动联系过郑云龙。
有记者问过他以后的对象想找什么类型的,他当时说,要高一点,最好眼睛长得好看。
其实他心里还有几句话。
要会做很好吃的饭,要能懂得他的点,要有勇气与热情。
郑云龙还是那个郑云龙,按点上班按点下班,挤在沙丁鱼罐头一般的地铁车厢里和北京的早高峰做着搏斗。上司有时还是会骂他蠢,他也不恼,默默地把文件拿回去重做。菜场大妈还是喜欢拉着他扯家常,问他现在还是不是单身,要不要考虑一下她女儿,郑云龙只笑着摇摇头。
通往过去的桥索,现在已经彻底断掉了。
早春,夜雨,空气里泛着刺骨的冰,可被子里很温暖,热气慢悠悠地聚集,就像一个拥抱一样。
放心,我得意地冲你笑笑,悄悄在你耳边说话。我过得很好,每天都很幸福,早上挤地铁匆匆忙忙赶去上班,和同事约着打球聚会,偶尔有空了,还能自己下厨做饭。没有你的日子,我一样能过得悠闲自在。
我想,我已经忘掉你了。你不可能会影响我的生活,改变我的心情。我不会在大家都捧腹大笑时想起你,不会在被骂被冤枉时想起你,不会在孤身一人时想起你,不会在痛苦到抑制不住时想起你。
不会在深夜时想起你。
你留下的痕迹已经淡去了。没有人再提起你的名字,你落在我这的东西都被存封起来,锁在很沉的箱子里长眠。你在我的生活里不再有分量,像是一张轻飘飘的纸,上面写满了最诚挚的情诗,却被一个小孩子折成了纸飞机,无意地一掷,从窗外飞走了,在空中摇摇晃晃颤颤巍巍,落在了看不到的地方。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