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1-02-14
Words:
7,604
Chapters:
1/1
Kudos:
15
Bookmarks:
3
Hits:
231

回光返照

Summary:

*牛科,茂科暗示有

有些死去的日子会复活。

Work Text:

仁科在晚上十点给牛河打了个电话。

他开门见山:“我们长话短说。”

二十分钟之后,牛河终于搞懂了这通电话的主题思想:出来一起食餐M记。现在,立刻,马上,right now,right away。典型仁科风格。

牛河开了免提,将手机从耳边放下来,点亮屏幕。在追的番剧没有更新,爵士资讯号没发新片段,微信列表里干干净净,连写在日历上的明天都还是一片空白。他用三秒钟的时间简简单单地想了想——这种“想”是一种没有实质内容的“想”,唯一的用途就是伪造“想”的假象,以一种细熬慢煮的沉默让对方把话语的主宰权交到自己手里。

三秒之后,牛河回了句“行”,随随便便又将通过二十分钟艰苦奋斗取得的革命成果还了回去。

仁科说:“那你在江南西那个站等我。”

牛河不是很惊讶地惊讶了一下:“那么远?”

仁科答:“搞搞新意思。”然后挂了电话。

牛河耸了耸肩,只能出门坐地铁。

晚上十点半的广州地铁车厢是一座赶着火化尸体的移动太平间。车厢里的灯光很惨淡,坐在里面的人也很苍白,各自坐姿都有着程度不一的扭曲——每一个不愿在明天的城市里复活的无产阶级僵尸脑门上都贴着一张隐形的符咒,上书“努力工作就会升职”。资本主义的神棍个个都道法高明,鞭策众位僵尸从早干到黑,从朝做到晚。只有在每天深夜,在这个独特的停尸间moment,加班的僵尸才能见到接吻的后生仔和到处踢人的小孩,短暂地想起自己原先是个人,未来也可能还有机会变回人,然后或心满意足,或忧郁惆怅地回到自己的坟墓里睡到第二个工作日。

广州夜晚的地铁很无聊。手机里的新版本仁科还没来找他,牛河只能自己去记忆里找找旧版本仁科。

他想起曾经也和仁科一起坐过地铁,那时候是大白天,两人去喝早茶。仁科站有没有站相另说,坐相是真没有,拗坐姿的天赋异禀:既可以像一尊庄严的古希腊雕像,又可以像一只顽皮的黑猫;既可以像一副英俊又潇洒的普通皮囊,也可以像一种被困在躯壳里的不安的精神。

如果有人要拍摄地铁艺术照,牛河觉得最好的模特就是仁科,因为他是靓点独特的靓仔——他的靓是那种能融入地铁环境中的、不加修饰的自然靓。

轨道上的风在隧道里乱撞,车程才走了一半。回忆完仁科的坐姿,牛河只能继续在脑子里整理“仁科到底如何挑中牛河当贝司手”的一千零一个答案。

第一次问的时候,仁科说是因为牛河是科班出身,会弹double bass,还喜欢爵士乐,很适合擅长搞即兴的严肃乐队五条人。

第二次问的时候,仁科说是因为我们已经有了一位叫长江的鼓手,再来一个叫牛河的贝司手,整个节奏组就是大江大河,听起来特别有气势。

第三次问的时候,仁科说是因为他缺个人陪他吃M记。跟他签约的时候,合同里其实有一项“无条件陪乐队手风琴手及电吉他手仁科一起吃麦当劳”的条款;可惜牛河当初没看到,现在是掉进贼窝难落跑了,成为了正式“三陪”,不陪就要给巨额违约金。

牛河换了两趟地铁,最后终于坐上了二号线,来到了江南西。

江南西是橘色的,活泼得有点过。白炽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淡化了几分这种视觉上故作开朗的姿态。

牛河在橘色的站台上左看右看,没有仁科,于是掏出手机给他发信息:“你在哪?”

信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他的手机就响了。他刚接起电话,轰鸣的引擎就闯进了他的耳膜里,城市在夜晚悄悄狂野,埋在混凝土底的浪荡像鼹鼠一样探出半个脑袋。手机里仁科的声音模模糊糊:“你从B2那个出口上来,我在马路对面等你。”然后又挂了。

牛河收到指示,踏上通往商场之外的扶梯。时间差不多十一点,地铁上盖的商场灯光收了一半,人慢慢从地下铁里升上来,好像上世纪中电影里复活的木乃伊沐浴在便宜的特效里缓缓登场。

仁科就站在商场外的马路对面等他。还是梳着那个几乎两年没变过的过气靓仔头,晚风吹过,散开的刘海就盖住一只眼睛,另外一只黑色的眼睛里则映着那个被困在交通信号里、成为都市琥珀的红色小人。他笑得有点灿烂,两片嘴唇之间露出几颗白牙。

从斑马线的这一头到那一头的距离不长,可等红灯的时间却总不般配的久,其漫长程度约等于一个男孩要缩减同身边女孩的手掌之间的距离所需要的时间。

牛河是一个相对遵守公序良俗的人,不干坏事,不闯红灯,善于等待的同时又怀有一点良性的迫不及待,善于克制的同时且保留几分无伤大雅的冲动。

但仁科不是,或说不全然是这样的人。仁科当过被城管驱赶的走鬼,去过暧昧的发廊,在火车上帮人逃过票。他拍一拍手掌,轻轻松松就能亲自或者引人践行一个只能称得上顽皮的新“劣迹”。

现在仁科又拍一拍手掌,勾一勾手指,明目张胆劝人打破交规。

牛河耸耸肩,挑一下眉示意身边高高在上的信号灯:红的,不能过。

仁科指一指空荡荡的路面,又比划一下他俩之间的距离:没车,路短,尽管闯。完了他又用右手食指点一点自己背过来的左手腕:没几多时间俾你洗(没多少时间给你花)。

也行。

仁科已经在对面张开手臂,就等牛河走近这一岸,就立马将他圈进自己的手臂里。

仁科环住牛河的肩膀,另只手拍拍他的胸脯,见到好友就立刻笑得眼弯弯:“恭喜你,从生活的学院派里毕业了!”

牛河拆台:“这不是我第一次闯红灯,你这个恭喜迟了十几年。”

仁科啧了一声,信口给自己找补:“但这是你第一次因为闯红灯得到……那个词叫什么来着……褒奖!而且是我给你的,not anyone else,只此一家,意义非凡。”

牛河零星鼓两下掌:“好的,谢谢锄大师赏识。”

他们走进M记时已经快十一点,灯熄了一大半,最后一个顾客坐在自动门前的桌子上伴着最后几根又凉又软的薯条吸可乐。前台剩下一个二十来岁的后生仔,眼袋硕大,眼神幽怨,“下班”摆明是他求而不得的天边星与水中月。

仁科和牛河踏进麦当劳时,前台的服务生还在下班的欲海中浮沉,一口普通话讲得松松垮垮:“荒迎光临麦当劳,我们将在半小嘶后闭店。”

仁科状似埋怨地低声讲了句“这家M记怎么不是24小时营业”,然后开始左看看右看看,像个市政领导一样望门望窗望天花板。最后晃悠到点餐处,手臂一搁腰一塌,趴在人家柜台上,朝前探出半个身子,好像去的是午夜酒吧而不是老少咸宜的M记,头上还应有一排倒吊的玻璃杯:“我俾多你两百,你晚半个钟收工得唔得(我多给你两百,你再晚半个小时下班行不行)?”

半个钟收两百块,应当是一个M记员工身价最高的时刻。后生仔点点头,向钱屈服。

仁科又把身子抻长一点,伸手在他单薄的肩上拍了两下:“哎呀,靓仔,辛苦晒!给我来个板烧鸡套餐。”亲热地拍完这两下,仁科又把两只手撑回台面上,“但是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讲我不赞成加班。你也给自己点个汉堡吧,出来跟我们一起吃。”他大手一挥,“我给钱!”

牛河说:“我就要个中薯,一杯可乐。”

仁科问他:“食咁少(吃这么少)?”

牛河回:“依家减紧肥(现在在减肥)。”

通常来说,这么大一条水鱼,游到身边都要怀疑一下是不是自己在做梦。但是根据常识和电影,八小时工作制与浓浓夜色混合,效果相当于一瓶生猛的威士忌,能让人无酒而醺。后生仔被利益灌醉,带着朦胧的迷幻点点头,昏昏顿顿去后厨找汉堡面包和冷冻鸡扒去了。

牛河和仁科在临街窗前肩并肩坐下。四车道上偶尔走过一辆疲惫的五菱,绿色和橘色的光挂在不远处的地下铁入口边上,艺术效果可参见《春光乍泄》里那面彩灯上的瀑布。

牛河算了一下账,打开微信准备给仁科转账。仁科突然把手拦在他的屏幕前,说:“今天这餐全都算我请,你不用还!”

牛河非但没有被他的热情慷慨感动,反而开始落井下石:“你现在知道为什么以前是阿茂管钱了吗?”

仁科假扮西子捂心,痛心疾首:“我请你吃麦当劳,你就这么对我?手指拗出不拗入,我对你很失望!”

“据说,‘陪吃麦当劳’是写在合同里的正式劳动条款,我这是陪老板吃饭,属于加班。打工仔加班还对老板感恩戴德,听起来很假。”牛河语带一丝嫌弃,反驳轻车熟路。

被自己开出去的火车一个回马撞倒的仁科没憋住,将脸埋在手里笑得快乐又清脆,十根修长的手指缝间露出两只弯成半月的乌黑眼睛,手掌后面接连冒出几句没有后文的“OK”。

牛河笑着摇摇头。他知道,自己正在逐渐把“通过拆仁科的台逗他笑”变成一种习惯。他喜欢仁科的笑声。很少能听到一个成年人这样笑。

最后仁科强行敛住笑容,摆出一副正经的模样说:“其实合同上特别写明了你是从下午4点开始上班的,根据8小时工作制,你还在工作时间里,不算加班。”

在两人掰扯的空当里,汉堡、可乐和薯条被放在一个餐盘上,端上了桌面。薯条刚从炸油里捞出来,微热,很香,令人食指大动。忘记飞冰的可乐杯壁上挂着几颗饱满的水珠,沉在杯底冰块还很结实,杯中生态尚处在前寒武纪时期。

“请坐。”仁科一手轻轻钳住还有些手足无措的前台仔的手臂,一手从旁边抓过一张凳子甩在他和牛河的位置中间,拽着神情依旧茫然的服务生坐下,作出一个浮夸的“请”的手势,“来,别客气,放开吃!”

那后生仔坐下的时候战战兢兢,剥开裹住双层鳕鱼堡纸的那层纸时仿佛一个第一次在西餐厅吃饭的穷人,有点端着,有点羞赧。仁科大致从眼尾瞥了一下,通过观察判断出目前在饮食上宜形式放纵,于是当即抓起汉堡,夺过可乐,剥啃嚼饮,自然流畅得像一位资深春运民工,至少见过十年的年关风浪。

隔着一个人,牛河一边吃薯条,一边欣赏仁科塞汉堡肉的豪迈壮举,他努力嚼碎食物时鼓起半边脸颊,咀嚼的模样像只仓鼠。

牛河当然知道仁科这么做是为了降低隔壁被迫和陌生人一起加班的年轻人的窘迫感,但是有时兴致上来,牛河就想挫一挫仁科那股随意散发的锐气,于是他拐弯抹角地开口:“你要是还想赶尾班车回去,就不应该晚上十一二点出来吃快餐。”

仁科听罢,本想当即开口,但苦于嘴里功业未成,只得先挤眉弄眼,烘托一下情绪;等一啖下肚,他才放下汉堡,手指一并,捏出一个经典的意大利手势,严肃地看着牛河:“我跟你说啊,”他顿一顿,“快餐这种饮食文化就是植根在快节奏的当代工薪阶层生活里的,精髓就是一个‘快’字。你看打工仔上班,快迟到啦,就去买快餐;带到车上吃,带进办公室里一边工作一边吃。不要体面,不要文雅,重在速度!如果你慢慢吃,就破坏了快餐的神韵,破坏了那个,”他伸出两根食指,平行摆好,再互相上下绕几圈,“那个文化核心。”

但是其实牛河只把这段话听了一半。没听另一半得怪仁科盯着他的眼睛太漂亮。从窗外侧溜进来的盈盈绿光恰好停留在仁科的眼尾,光的余韵溜进那双乌漆漆的眼里,像一颗萤火虫游荡在丝绒夜幕之中。

忽然,一个关于眼睛的想法顺势而为地出现在牛河的脑海里。

他想起仁科和阿茂唱《十年水流东,十年水流西》。前奏里往往只有一把木吉他和一部手风琴的声音。有很长一段时间,牛河只需要站在舞台一侧,静静地看仁科和阿茂演奏。他看着他们唱海丰话,木吉他和手风琴的乐声步伐缓慢,悠长地依偎在一同编织的乐曲里,平静地走过这一段,再走下一段;然后牛河和长江开始加入到演奏之中,贝司和鼓的声音也像河水一样慢腾腾地流进歌里。

牛河总觉得,在那首歌之间,仁科和阿茂之间有一种只属于他们的氛围。可能是因为只有他们会唱真正的海丰话,也可能是因为这支歌唱的是他们一起生活过的故地,只有他俩知道这些歌词到底象征着怎样的图景。

在那一段没有贝司和鼓的前奏里,没有太多唱词的仁科会拿那双乌黑的眼睛去看弹木吉他的阿茂,偶尔在他有些沧桑的歌声里伴上几句有如呐喊、尾调翘扬的和声。而戴着墨镜的阿茂有时只顾着唱,未必会回看仁科。

现在,牛河觉得阿茂在某种意义上应该是个神人,因为他竟然能抵抗住,始终戴着那副墨镜,不与仁科那双透亮的黑眼睛对视。

如果牛河有机会站在阿茂那个位置,他肯定会和仁科裸眼3D对视完一整首歌,就像刚刚他一直保持着和仁科的眼神接触,听完他那一整串文化分析一样。

这是一种很没道理的猜想,因为就算他和阿茂换了位置,也不过是意味着仁科需要换个方向扭头罢了。

他想盯着人家眼睛看,也得人家先愿意看看他。

演完了。牛河站在舞台的右侧,看着烟幕渐渐升起来,朦朦胧胧地把仁科和阿茂藏在一片暧昧的灰白色里。

他站在烟幕外,无厘头地想起高中在堂上被抽背过的那篇《蒹葭》。

“所以你还在读书?”

仁科的声音打断了牛河的回想。显然在那会儿回忆的时间里,仁科已经和那个后生仔建立起了融洽关系。

后生仔点点头:“读大学,放假出来打打工,体验生活。”

“读书好啊,”仁科咬下一口生菜,不太脆口的菜叶让他皱了下眉,“能找到比在麦当劳打工更好的工作。”

后生仔跟着扯下一口鳕鱼堡,映在透明玻璃上的眼神很茫然:“未必啊,现在城市竞争很大。读完毕业,最终都可能搵唔到食(找不到工作)。”

仁科腾出一条胳膊,从对方的脖颈后绕过去,拍拍他的肩头。他说:“以前原始社会,人被天灾猛兽吓到怕,发誓要征服环境,打败自然;现在摩登时代,人虽然不和自然搞对立了,但是还没有征服‘环境’。人进到城市,就会被城市的环境控制,开始想怎么跟其他人斗,拿什么去斗。最后搞得知识也变成了武器……”

牛河撑着下巴,咬着薯条,看着临街玻璃窗。

仁科的的普通话总有点烫嘴,口音和着鼻音,像一团黏口的半干糖浆一样搅进夜色里。他的倒影在玻璃上留下一个很港味的侧脸轮廓。他正用手背托着自己的下巴,细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指松落地圈起个拳,刘海遮住了眼睛,鼻梁很直,很挺,嘴唇有点红,嘴角像一颗菱角一样弯弯翘,讲话的时候露出几颗珍珠白牙。

窗外一辆车开着远光灯飞驰而过。

电话铃声忽然响起。

“不好意思,接个电话。”后生仔起身,走向店门口。

牛河和仁科对视了一秒。

下一秒仁科就拖着椅子挪近牛河,把手伸到牛河面前,要“牛”口夺食。牛河眼疾手快,抓准时机在那只正大光明偷摸的手背上清脆地打了一下:“你自己有份薯条,要食就食自己嘅(要吃就吃自己的)。”

这一击未能阻止仁科的侵略行动,他成功夺得了牛河的薯条。他炫耀似的在牛河面前掂了掂手里的薯条,抛进自己嘴里,吮了吮沾上盐粒的手指。

那个服务生还在打电话,离得很远,看不清表情,听不清声音。

仁科忽然说:“打个赌吧,猜猜那个服务生接到了谁的电话。”

牛河拱手:“锄导随时随地发现生活的想象空间。不过就这么问人家隐私是不是不太好?”

仁科转了转眼珠:“那我们可以先玩,你来决定问不问结果,不问就当第一届麦当劳编故事大赛。”

“编故事我就比不过你了,合理怀疑你在倒逼我问。”牛河嘬一口可乐,“赌什么?”

“输的人答应赢家一件事。”仁科摊手,“先说好啊,只能是能力范围之内的。”

牛河想了想,说:“好啊。”

输家得答应任何一件事。

牛河莫名有点紧张起来。

他发现仁科的嘴唇上洒着橘红色的灯光,又发现仁科的衣领有一块没立起来,软软地塌下去了,有一团影子像猫一样窝在那块呢绒的盆地里。

“我猜是他的家里人打过来的。”牛河说。

仁科啧了一声:“你好没新意!”他清了清嗓子,“一个诈骗犯深夜打里,说他女友出了车祸,等钱做手术。他到底有没有女友,没人知道,但是我们都知道,他在一通电话里拥有了一段不孤独的时光。”

牛河笑道:“锄导不错啊。”

大导演仁科得意地拿手在空气中里切了一刀:“卡。我讲完了,该你讲了。你的故事线很单薄,请你尽快完善一下。”

“只是猜人,又没说要编故事。”

“不行,我讲完了,你也要讲。”

“我还能换主角吗?”

“没得反悔啦!边个叫你一开始唔认真讲(谁叫你一开始不认真讲)!”

“哦。”牛河慢吞吞地应了一句,缓缓把薯条嚼进嘴里,“那就……他的父母打电话来叫他回家吧。”

仁科斜他一眼:“……你无不无聊点?”

牛河乐了,也乜他一眼:“现在是在打赌,我肯定讲更有可能是真的事情啊,这是策略!不过,其实我本来想讲是外星人打电话来,要他在三分钟之内把地球上最没烦恼的人供出来,用于宇宙心理健康协会的研究,不然他们就会因为心情太差毁灭地球。不过你禁止我改角色,那就只能不改咯。”

仁科这回又笑开了。他已经吃干净手上的汉堡和桌前的薯条,正拿着一张纸巾擦嘴。笑声轻轻掀起那张盖在唇前的白纸巾,从舌底钻进空气里。他一边笑一边说:“说不定是真的呢?”

牛河回他:“现在还没科学证明外星人存在吧。”

歪歪扭扭的仁科突然坐直了,正色道:“外星人存在啊。”

“你见过?”牛河问。

“你叫得出它的名字,而且在你的脑子里,”仁科抬起手臂,用食指钻一钻自己的发旋,“也会在提到这个词的时候想象它的模样。很多东西,你在现实生活里找不到,可是它未必是不存在的。叫得出名字、可以用语言形容的东西,肯定至少在精神或者物质其中一个层面上存在。”

“那什么东西算是不存在的?”牛河打破砂锅问到底。

“没被想象出来的东西就是不存在的咯。”仁科挑挑眉,拍拍牛河的肩膀,“我去洗个手,出去食支烟。等那个服务生回来了,你记得决定问不问。”

牛河皱皱鼻子,赶紧拨开仁科的手,语调里那点厌恶假得像街边摊上写成“aqidas”的A货:“你手都未洗!唔好当我件衫系抹布啦大佬(你手都没洗,不要拿我的衣服当抹布啦大哥)……”

仁科闻言摆摆手,走路的方式都带着几分得逞的骄傲。

看着仁科那逐渐走进暗处的瘦削背影,接受了仁科胡诌哲学教育的牛河想:可能存不存在,还得看这件被想象的东西在各人的想象里有没有冒过头——由此可导,某样在牛河心里“存在”的东西,在仁科的心里也可能是从未“存在”过的。

但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呢?牛河想找出一个词来形容这个薛定谔的存在。他不太懂,只隐约觉得应当是一种朦朦胧胧的情绪,硬要说的话,他会评价这种情绪像包子里好吃但又叫不出名字的馅料;也有可能他其实心知肚明假如自己再努力找找,就肯定能知道这种馅料叫什么名字,但他还是想让它多保持一会儿这种神秘的美感,竭力逃避真相大白的裸露感。

这时,那个服务生回来了。他揣起手机,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不好意思啊,刚刚家里打电话来催我回家。”

得,都不用自己问了。牛河举起自己那杯可乐,向半被迫加班了半小时的在读后生致意:“辛苦啦,都怪那个话多的麻烦你加班了。”

后生仔哈哈大笑:“给钱就不辛苦!对了,市二宫那家麦当劳是24小时营业的,下次想通宵可以去那边。”

“多谢多谢,下次出门之前一定做足调研。”

服务生低头看了看手表,分针一跳落在了数字“8”上:“我该走了,我妈要骂死我了。”

牛河望向楼下。在白色的临街栅栏上,仁科正背向空无一物的车行道,又点了一支烟。低头点烟的时候,他别在右耳后的刘海慢慢散下来,像一层帷幕一样藏起了他那只发亮的右眼。后来,烟雾在夜晚的空气里升起来,又遮住了他的面孔。

牛河看了看已经变得空荡荡的餐盘,跟服务生说:“那我去跟他说要走了吧。”他掏出手机,“两百块钱我微信转你,算谢谢你让我赢了一次。”

结完账,付完钱,牛河向还要检查开关的服务生挥挥手道别,走下楼梯。

仁科换了个位置,现在他正坐在最下面的台阶上,烟只抽完一半,纸筒的尽头还黏着一圈红色的火光。牛河在仁科坐着的上一级台阶那儿停住,他看不见仁科的脸,但能看到那一小片没被遮住的后颈。

不像他这个算得上城市出身、有钱学乐器读音乐的“何公子”,仁科的肤色偏黑,香烟和夏夜的热从他的身体里蒸出汗水,透明又细密的水分在他的后颈皮肤上抹开一层,霓虹灯照在上面,映出各色缤纷湿润的光,好像那面被汗水浸湿的肌肤是隔开两个世界的暗色海面,在这层昏暗海下还有一个光怪陆离的城市,将它奇特的光由内至外地倒映在水面上,让人想试着用手摸一摸那片潮湿的海,看看能否将手探进水下,触摸到那座被裹在皮肤下的都市。

听到牛河的脚步声,仁科转过头来。他用拇指挑开手里的烟盒,递向牛河。等牛河从里面抽出一根之后,他又转过头来,扬起那颗叼着烟的脑袋。

牛河心领神会,将烟含进嘴里,俯下身,拿两根手指架住烟支,让烟芯去吻一吻静静烧着另支烟的热火。

烟点着了。

尼古丁的苦味在嘴里蔓延开来。牛河说:“我刚刚想起我们以前好像也这样点过一次烟。”他抖一抖烟灰,“有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这是某种电影或者预言梦的既视感,强到让我差点跌落楼梯。”

仁科把手肘立在膝盖上,将烟夹在指间:“这可能是一种夺魂式的回光返照。”

“嗯?”牛河发出疑问。

“你看,人不停代谢,每个人在这一刻的组成都和上一刻不一样。这个来自过去的既视感……”仁科思索了片刻,“可能就是死于过去的你,突然在现在的你身上实现了短暂的复活。”

仁科倏然将右手拍在立在膝上的左手上,半倚着手臂回过头去,睁起一双带着些微懒意与得意的眼睛对准牛河:“这不就是回光返照咯。”

一盏粉色的霓虹在此时落进他的眼眸中。

牛河第一次发现仁科的睫毛其实挺长的。

醒过神来,牛河才发觉自己被这个从俯视视角下看到的仁科“吓”得停滞了,吓到连滚到舌尖的话都突然散了形,有那么一两秒钟,他忘了他想说什么。他只能点点头,再做贼心虚地补充一句:“哦——”

仁科回过头去,又抽了一阵烟。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他又调转头来,拿手肘心捅了捅牛河的腿:“那个打赌你问了吗?”

牛河支支吾吾:“哦那个啊……”

“问了?”

“我没问啊。”

仁科鄙夷:“你系唔系惊输啊(你是不是怕输啊)?”

牛河白他一眼,心想我要是怕输,你这个白眼就翻不成了。

牛河回他:“没有,就是忘了。”牛河又想了想,忽然记起那两百块,觉得就算赚不成了也不能赔本,于是他又说:“两百块钱我代你给人家了,你快点把钱还我,老板不能欠打工仔钱。”

仁科切了一声,仰头看一眼。楼梯顶的麦当劳已经熄了灯,前门上了锁,服务生大概早就已经从后门离开,坐上了午夜的公交车。

“唔好睇啦,冇得赖,速速傍(别看啦,没得赖,快点给钱)。”牛河拿膝盖顶了顶仁科的后背。

“微信没钱,返去再讲!”

“……”

在宽敞又狭窄的Livehouse里,牛河俯视着坐在舞台边缘又回过头来的仁科。

他看着牛河,对观众说:我经常和牛河去吃麦当劳的。

同样的粉色灯光在不同的时间再次造访仁科的双眼,在两潭浓郁的黑上滴落了几点暧昧的粉色。牛河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那个坐在麦记前的夜晚。低头,看见粉色的光,朦胧的视线,心慌,然后过去的自己又在此刻的自己身上复活,牛河再次失语。

那个麦记之夜又回光返照。

牛河不无后悔地想,人果然还是不该主动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