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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炎七年，京城正旦大朝方罢，南方越州几家名士打着书院开张的名号，却也在这家名为新敬书院里搞了一手“众正盈院”。话说这几家并不缺银钱，书院内自然也是盘了火炕的，倒也不怕冬末湿冷，毕竟这群名士虽然嘴上厉害，身子反倒都是娇弱受不得苦楚的，就是春日用酒也是嫌弃“太凉”而随时以炭火温烫了方才入口。
众正一时寒暄完毕，列席分坐方罢，便听得一人迫不及待的开口:“诸位都看过《水浒传》这本书了吧，却不知京师那位官家如何心肠，来作此轻佻之书！”
诸文士抬眼一看，说话之人正是特意从饶州东来的余尧弼。徐沟闻言，从容捋须而笑:“致勋所言不差，此书确系荒唐。料官家此举不过是欲与道君皇帝做个切割，说来说去，只怕不离抗金之旨。却不知此等不孝不悌之举，与北方金人又有何异，便是将来北伐，又有何大义可言？”
吴次仁抚掌接言:“我天朝上国，正该有胸襟在此，如今伪齐已覆，西夏已灭，关西诸路也大都收复，莫说比之仁宗之时，就是与太祖皇帝相比也是大差不差了。杀人有限，列国有疆，何必再起干戈，倒使南方百姓纷扰不安！”
话音刚落，夏边随即附言:“此论却须不是我等卖国割土，然遍观史书，以南伐北者，功成者几何？官家即便是天纵英明，恐也非汉高祖之才，而诸臣诸将，难道就有萧何张良韩信之资的？与其虚耗钱粮、困苦东南巴蜀，何不效仿司马相公务实识时之举，倒学王安石河湟开边，数十年徒劳无功、天怒人怨、身死名裂。”
余尧弼听得此语，再度插嘴:“近日京师故友来信，只说是官家心忧民生，连东西二宫都冷落多时，成日里往军营厮混，要我说，把养那三十万御营以及搞破什子原学实验的钱粮分匀给我等啊不(失言失言勿怪勿怪)给东南百姓，民生早好了，何必此时劳神苦思。世道变了，昔日龌龊军汉，也能骑到我等文人头上了？韩相公地下有知，怕不是要笑死我等。”
一时间，众南方系纷纷点赞，座中有一人名俞则成者，乃是白马逐朝臣之时便奉了皇城司的密令潜伏于东南学府，暗中监视士论，期间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终究是记挂者彼时上司“只许带耳朵不许多嘴”的叮嘱，强行忍住。毕竟此人又无耳语之能，还能如何。
须臾，复有一人开口，乃是越州本地文士，杨愿是也，“难道只有岳飞是精忠报国的，我等便不是吗？就不能借南方舆论，迫使官家低头听听此间民怨谤议？只要能少缓北伐，容我等交通勾连成一体之势，诸事大几可成。”
俞则成暗暗翻了个白眼，心中冷笑，他自是知道南方各处，巴蜀一向是百死报国不畏战不说，与这群南方东林一系同居两浙的浙党却也是谋不同不相为道，也只有秦党与东林颇有暧昧。
果然听得杨愿再度摇头:“难、难、难，我也曾联络浙东浙西名士，大都是为五枚铜钱折腰而阿谀奉上的，更有不靠谱者如处州刘氏，放着圣人之言不学，到处搜罗奇门遁甲邪术，只说是流传子孙，这倒也罢了，终归还是书中功夫。我越州同乡更有王氏者，终日里只管种竹子，还胡言乱语什么此竹后世当有圣人出。这等疯子不提也罢！”
余尧弼也是长叹:“五枚铜钱也罢，绣红旗也罢，先不提此处，武将中难道就没有我等可利用的漏洞吗？可从彼处入手。”
陆仁嘉同样摇头不止:“也是难、难、难，韩郡王泼天功劳，又与官家两重结亲举世无双不说。岳节度是淮上便出头的，以前的功劳不提，前不久一战灭西夏，官家何等信重，不到而立之年便独掌御营最大一部，御街夸马极尽尊榮。李彦仙独守陕州，功劳显著与韩岳同为诸将之中第一档，不仅首赐锦旗，听闻官家最近更是亲自赐诗‘坐收国士无双价，独立东皇太一前’，端是荣耀。张荣虽是水寇出身，但有女婿为援，官家又亲写《水浒传》为其当初造\反之举背书。吴玠出头虽晚，又有杨政之事，但多赖此人之力才能阵斩娄室，全败西路军与四王子金兀术，灭夏一战，此人也是出了力的。倒是曲端——”
说到此处，众人尽皆醒悟:“如此说来，咱们这位新出炉的朔方节度使便是诸将之中最大的漏洞！不向关中兴事业，却来河上泛渔舟，果然好诗！且王庶相公也已外放，此人素与曲端有怨，倒可以试探利用一二。”
俞则成听到此际，终于是忍无可忍忍耐不住，却是急匆匆点了耳语技能，插嘴道:“先不提曲节度行止无端是朝中挂了名的，如今官家多次训诫已是改了不少，东西二位相公胸襟不俗对此人也多有忍耐，就说我等既无官职，又无任爵，难能近得官家身前，又如何去动摇这位朔方节度使？朝中如今对办报防的紧，新闻头条邸报热搜等手段却是无法实施的。”众人一时默然。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诸节度最大漏洞曲端此时正与林景默刘子羽吕祉等朝中重臣在张浚相公内堂蹭饭+研读《水浒传》，极尽拍🦆之脑汁，自然是不知道东林对自己的恶论。
其人亲卫统领夏侯远就更是不知了，只顾在外堂与梅舍人调笑:“如今京中有《建章旧事》、《禁中秘传》等反书，污蔑官家有断袖之癖。皇城司与军\统司骨干齐出究其源头，多方打听良久也只是探得乃是一位梅女冠所书，其人根底却是一概不知，杨刘二位统领与虞学士不知发了几次火，皆言敌在锦衣卫，不及金寇尅葛勃远矣。”
梅舍人一拍大腿:“夏侯统领莫要再说了，就因为与彼人同姓，我这时日被皇城司搅扰的紧。他们自要抓梅女冠，关我梅舍人什么事！”
刘子翚闻言大笑:“二位不知，此事却有隐情。梅女冠虽然多荒唐之作，然新作论史却正可警醒我等。虽说正经史书并无梅女冠所述之朝，然观彼之言，莫说家兄，就是赵首相张枢相读之也每每汗流浃背以此自省。官家也是默许了此书的，不然何至于诺多锦衣精英抓不住区区一女冠，若是有心直接遣二三军将去老福(特)寺蹲守即可。”
夏侯远重重点头:“俺在阴山兴灵一带，却是不知京师密事。既然说到伪史，俺前时做梦，梦到俺家都统被处炮烙之刑，九窍流血而死，形状惨烈，害得俺半月来没得一个囫囵觉。当日殿试，知道梅舍人有解梦之能，特地相询。”
梅舍人摆手道:“梦境皆是反的，不必为此自困！我也曾梦本朝大手公孙珣《覆汉演义》半路太监，如今还不是完结撒花，倒使得汴京纸贵。”闻此，刘子翚眼前一亮:“愚兄昨夜也梦公孙珣新书两日断更，且梅女冠论史也断更多日，莫不是预示二位即将连更？”
梅舍人一愣，沉默良久，方才上前一左一右分别握住夏侯远与刘子翚的手，长叹一声道:“梦境皆是虚妄，公孙珣更书之事，诸位可都忘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