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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公去擒虎豹了。
荀彧在铜雀台忧心如焚。
郭嘉并不忧心,虽然我们往往会在纸上这样记录,在街头巷尾这般传唱——
“曹孟德上山擒虎豹,铜雀台中急坏了郭奉孝。”
然而郭嘉出场,纯粹是为了押韵的需要。曹操的每一位谋臣都有自己的性格与禀赋,其中区别一目了然。荀彧一向优雅大气,慧眼如炬,生活作风端正,扛颍川名士大旗不倒。若老板孤身犯险前去擒虎豹,荀令君必然苦苦劝谏,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而郭嘉,大概已经坐在擒虎豹的车上,和老板煮着火锅唱着歌,火锅正沸。
有时候荀彧对此很伤脑筋,老板一代枭雄,霸主人设不倒,万万不要学习对江的绯闻儿子,要去擒那山中猛兽,有百害而无一利。
毕竟老板如果找不到事做,可以去找个牢坐。
但荀彧不是自己的大侄子,也不是自己的叛逆儿子,于是荀彧什么也没说。沉默是助长歪风邪气的培养基,众人眼睁睁看着曹操发展出了这等不良爱好。
今日风清气爽,曹操长缨在手,正待缚住虎豹,付与虎豹骑。
我们的另一个主角荀彧在铜雀台,这样说也许容易使人浮想联翩,为了荀令君的清誉考虑,我们把这位衣冠楚楚香气袭人的翩翩君子放回尚书台。
我们的另一个主角荀彧在尚书台,他忧心如焚。
荀彧目不斜视,悬腕而书,写下的字极有法度,分毫不乱,如他本人。
郭嘉什么都没有写,他垂头坐在一边,正坐在一堆公文上,也不嫌竹简硌人,十分随和。
曹公去擒虎豹了。
荀彧表面八风不动,心里却早已百花齐放锣鼓喧天:
虎豹是什么,是花纹斑斓美丽的凶兽,是吴人诱捕器,是危险的代名词。荀彧无法说服自己,曹操去擒虎豹是为了锻炼士卒吗?并不,荀彧知道曹操擒虎豹时以士兵性命为垫脚石,荀彧默认这一点,毕竟这是乱世唯一的出路,而越美丽的凶兽往往越需要人命堆砌。
那么曹操擒虎豹是为了一己私欲吗?也不算是,荀彧了解并欣赏曹操,他是多么耀眼的枭雄,他的光芒就像茫茫长夜中闪烁的北辰,引诱荀彧抛弃高贵的名门公子,连夜奔入他的怀抱。荀彧知道,任何猎物落入曹操手里,都不是坏事,曹操知道怎么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不管过程如何,过程是过程,结果是结果。
郭嘉拿笔杵着下巴,眼睛里闪着善意的嘲弄:“你就是想得太多,而做得太少。”
荀彧写完了一卷竹简,慢慢地等墨迹变干,他涩着嗓子回答:“我劝过他了。”
曹操出发前,荀彧站在他的马前,什么也没说。但荀彧的确是劝过了,他的眼睛里装着无限的留恋,他用自己和曹操多年的默契说话:
行猎不是件好事,尤其是赌上太多筹码的狩猎。
曹操盘桓着,看了荀彧很久,还是催马出发了。他马后的烟尘淹没了荀彧,荀彧咳嗽起来,很久后才抬头,望着曹操的背影。
在荀彧和郭嘉对话的同时,曹操正在
搜寻虎豹的踪迹。曹操不是对江的猎虎成癖人,并未掌握射虎车核心科技,他选择最传统的围猎法,让属下划出虎豹出没的区域,他一击毙命。
他看了看骑着马跟在自己身边的曹丕,如果自己射不中猛虎,被他教养完备的曹丕完全可以代劳。
行猎需要好天气,于是我们推而得知,那天的太阳很大,日色鲜丽,和风习习,吹得草木摇动,曹军的旗帜又卷又舒,曹操想写诗。
最美丽和致命的猛兽应该由强者拥有,而他猎到的虎豹,会被他用车载回去,他会把上好的肉和皮毛赠给荀彧,他要劝荀彧收下。
等他捕猎到虎豹,受他宠眷的所有人都会为他欢呼,荀彧应该加入他们,并站在最前面。但荀彧不会,曹操太了解荀彧。
这首诗写完了,应该取一个能够气活众多知名作家的标题,《虎豹行》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从比较文学的角度来看,题为《公主与美洲狮》。士族的公主是荀文若,美洲狮是曹操要抓捕的虎豹。但公主并不想要美洲狮闪着光的皮毛,思想正确的公主希望勇士能够合作,一同守卫着明显行将就木的美洲狮,而不是举起弓箭。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前面的草在摇动,摇得很不寻常,曹操弯弓搭箭。
郭嘉说:“既然你劝不住,你应该加入。”
荀彧摇摇头:“不可以。”
“从你把我推荐给他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决定,要把我们融合在一起,志同道合,往往是合作的首要条件,必要但不充分。”郭嘉放下笔,很神往地说,“你知道君臣之间最危险的是什么吗?”
“我知道曹公与我并非君臣。”荀彧机智地指出了好友的错误。
郭嘉不置可否:“是你们的分歧。”
“分歧是不能绕过的,甚至不可或缺的。你跟曹公争执过,我也是,但我不会和他的理念割开。我赞同他。”郭嘉叹了一口很长的气,“而你,不,永不。”
荀彧抬头,尚书台里已经装饰着曹操多次狩猎来的猛兽制品。荀彧爱好清新风格,拒绝,拒绝未果。
他站起来,在尚书台慢慢地走,郭嘉跟在他后面。
荀彧站住脚,郭嘉由于惯性晃了晃,差点穿过去。
“如果现在留在他身边的是你,事情会更好吗?”荀彧忽然问。
郭嘉沉思半晌,回答道:“不知道,因为我死的时候,还和他站在同一战线上。我永远没机会知道更多了。”
荀彧有很多机会,以曹操的统一战线战友身份死去,比如死于袁绍的报复,比如死于孤身守城,但那些死法不适合他,他在曹操身边,有一个技巧高超而华丽的开场,也注定不会像郭嘉那样骤然落幕。
郭嘉离开了,消失在荀彧目光所不能及的阴影之中。
而曹操还没有回来,他在追逐的路上走得太远,他忘记时间已晚,荀彧在等他,但他已经偏离了荀彧的方向,等到他想起要回到荀彧身边,他就找不到那条原本的路了。曹操会牵着装有战利品的车,一手拎着继承人们,无措地站在岔路前。天色很暗,分不清是黎明前还是黄昏后,曹操为荀彧哭,为郭嘉哭,哭完,他抹一抹眼泪,必须继续上路。
在曹操追到自己的那头虎豹之前,荀彧不愿意等待,荀彧看到了最后的结局,荀彧决定去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