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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这干什么呢?”他相当诧异地说。
他抬起头来。他之前都独自一个坐在这来着。“啊啊,”他随便回答,“没什么。”
“切,你这家伙还是老样子啊……让人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你认识我吗?”
“啊?我认识你吗?”他也说。他们彼此打量对方,发现对方都实在是一照面显得很可怕的人。
“我真的没干什么,”他解释道,“只是坐着。”
“……”他问,“只是坐着,低着头?”
“啊,是这样。”
“没有睡着?”
“我的头脑相当清醒呢。”
“没有在看着什么?”
“这里没什么好看的吧。”
“什么也没想,脑子里什么也没考虑?”
“似乎是的。”
“原来如此。”他说,“你在这里休息啊。”
“的确。”他恍然道,“我是在休息啊。原来这种感觉就是休息。”
“开什么玩笑,你不知道休息是什么感觉吗?”
“我当然知道……只是似乎很久没休息过了,或者是我休息得太久了,身体已经生锈了,总觉得……”
他说着,头又一点点低下去。这幅样子,让另一个人分外看不过眼,最一开始让他诧异的就是这点,那人坐在这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开始褪色的雕像。不过随着交谈和动作,好像石屑和尘土也簌簌落下,他又逐渐变得鲜活。马上,他再次把头抬起来了。
“抱歉啊,难得有人来到这里。我作为主人应该招待你一下的。可我这里什么都没有。”他言辞恳切,口舌灵活,这样自曝其短也不让人生厌。
“看也知道了。”他说,“你简直破破烂烂。”
他说得没错。他的斗篷和靴子上带着泥巴和血,脸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面,斗篷残破的边缘只有一只手伸出来,搁在膝盖上。而他穿得非常精致,衣服和配饰整体简约又在某处凸显别致,比如复古的领巾,拐杖上的装饰横纹,手提箱的铜扣。他浑身一丝不苟,从发梢到手指尖都干干净净的,他有一只眼睛始终没睁开,面部纵列几道疤痕,但这没让他的脸变得阴沉,他的面容仍旧有种淡漠的漂亮。
“算了,就让我来招待你吧。”他反客为主,把拐杖放在一旁,打开了手提箱。
那箱子看着不大,里面却满满当当装了很多东西,分门别类,毫无杂乱。他首先拿出来的是一套相当精美的茶具和自制的茶包,然后是一个扁水壶,接下来是打火石和铁架支架,最后他掏出一个看上去明显比箱子要厚的烧锅来。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放进去的。
离开了拐杖,他走路时坡脚变得明显,他的左脚总在地上一拖一拖的,但这半点都没影响到他动作的敏捷。他简直行云流水,这让另一个人连插手帮忙的机会都没有,转瞬间,火堆已经生好,烧锅被架上,水开始冒起小泡泡来了。
“你这样的人,你从哪儿来的呢?”坐着的人晓有兴致地问。
“你在说什么呢,这还有哪能让我过来,就从你背后的门里啊。”
他回过头去,身后果然有一扇门。因为才有人过来,门并没有关死,从缝隙中可以看到楼梯往下延伸,通向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去。那沉郁的黑暗让他悚然一惊,让他心生向往。“我的身后,竟然有一扇门。这么长时间来,我都背对门坐在这里吗。”他喃喃说。
“谁知道呢。”
“这下面是什么啊?”他问。
“是地下街。”他回答。
“什么?”
“这么长的楼梯,只有地下街才有吧。”
“你是从地下街来的吗?真是看不出来。”
“我从地下街出生,长大。人们都是这样吧,习惯了以貌取人,这些特性我还是很了解的。”
“的确。”
“拐杖也是,虽然没有也可以自如行动,但是用了拐杖之后,上街就不会有人错认我是小鬼了。”
他这种闲话抱怨的口气,加上水咕嘟咕嘟的声音,和柴火噼啪声,在这片旷野中硬是营造出了安闲详适的氛围出来。让他被门后世界牵动的心沉静下来。这样的表现让他忽然间觉得欣慰,因为士兵或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人,是没办法这么悠闲的,这个人一定享受过相当长时间的和平。
“不过拐杖本身也很好用,上街的时候总不能随身带着刀,那也太奇怪了。我的拐杖,是用一种特别的木头做的,本身非常沉,放在海里都会自己沉下去,在够高处的东西时,关灯时,还有打人的腿时……。”
总体来讲,他说的都是日常的事情,虽然夹杂了微妙的部分。不过也可以理解,他这样的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会留有那一丝谨慎,哪怕在此时此地也是。如此一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就在他们说话之时,怪兽来袭也好,炮弹炸开也好,他都能飞快地作出应对。这是在种种极端情景下生活过来的人巧妙的生存方式。这想必已经是他放松的极限了。
仔细看过去,他的脸上没什么皱纹,但是额发间隐约能看到几根银丝,他的五官带着东洋人的风格,也许是他的血统和那种特别的神态让他显得年轻,说不定实际年龄比坐着的人还大了许多。
由于观察的太过认真,坐着的人半边面孔露了出来,不再完全笼罩在阴影里了。他五官深邃,面容高洁,眼角的鱼尾纹向上斜飞,他的眼睛……
“你的眼睛。”他忍不住说。
“嗯?”
“你的眼睛,很像大海的颜色。”
“大海?”
“啊,就是很大的咸水。”他想不到更好的形容,就复述着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话,“一望无际,里面有吃不完的盐。”
“谢谢。”
“我可没在夸奖你。”他说,“大海冷酷又复杂。”
他并不以为意,只是接着问道:“地下街还有大海吗?”
“有的吧。”
“不可思议。”
在言谈间,水已经烧开了。于是他流畅地开始泡茶。“就算有大海,那也是地下街。人们出生,然后死掉,为了生存而相互厮杀。总有那种散发着屎沟臭气的家伙,让人不爽。我可是好不容易才上来的。”他说。
“上来?你认为,这里是上面吗。”
“这都无所谓。这里有光,没错吧。”
在他说出口的那一瞬,他才意识到这里原来是有光的。不过的确,如果没有光,他们是如何看清彼此的呢。他习以为常,视若无睹的东西,竟也是别人眼中好不容易的珍品。他环顾四周,好似第一次留意到身边风景,这里似乎是深秋荒野,万物凋敝,但是有光在此。
不仅有光,也有茶香。他递了杯茶过来,他的右手只余三指,然而茶杯稳当,杯内水面不见晃动。他泡得很好,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用左手接过。考虑到两个人端着茶杯都不太方便,他从一直坐着的木头箱子上挪下来,坐到了地上,他示意可以把这当成小桌,这是他唯一可以提供的了。但是对方不为所动,只是一手拿着杯托,另一手握着杯沿,小口地啜饮着。
“你看什么?”他说,“这上面还有你屁股的温度啊,我不会把我的茶放上去的。”
他微微一怔,突然把头仰过去,放声大笑。他似乎从未这样开怀大笑过,他的笑脸因为生疏而僵硬,而显得怪诞。但他实在忍不住,好像之前曾发生过无数次他因为什么人的生动而这样被逗笑,却无法真正去笑的时刻,如此细小的,积累起来变得庞然的欢乐,在这一刻被点燃释放,冲破他胸膛的桎梏,肆无忌惮地爆发出来。他像个快乐的人一样放声大笑。仰头的动作令他的兜帽掉下来了,他的金发在光下闪耀着。这种光芒,映到另一个人眼中,让他细小的瞳孔扩散了些许,他脸上的表情,从因对方怪异的举动而震惊变得柔和,最后他低头喝了口茶,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像个小鬼似的……”
他笑了许久。停下来时,茶已经不那么烫了。他一饮而尽,恰好解了口干。温热的茶流过他的身体,让他变得暖和,让他感觉到自己果然像他说的那样,是拥有体温的。
“真是浪费的喝法。”他牢骚着,又给他倒了一杯。
“甜甜的,很好喝。”他称赞说。
“你喜欢甜的吗?”
“啊,因为很稀有吧。”
“胡说。”他嗤道,“你就是喜欢甜的吧。在门后面糖要多少有多少,不稀有了你也会一样喜欢的。”
他们认识没多久,只喝了一杯茶而已,他就表现得了解他了似的。可是他们谁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笑了笑,没回答对,也没说不对。“看来门后也不完全那么坏。”他说。
“该怎么说呢……有坏的地方,也有好的地方。从那扇门里面看,这里也是门后的世界吧。到处都是门,到处都是墙,到处都是没有阳光的地下街,地上的人们和地下的相互隔绝,人和人因为无法相互理解而变得疯狂。但是反过来说,如果愿意好好交谈的话,也总会有人同样乐意坐下来听你说话的。虽然是没什么阳光的地方,偶尔也会有羽毛落下来。也会有受伤的鸟。石头缝里也会有绿色的青苔拼了命的生长下去。”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伤,也是在门后的世界弄的吗?”
他问着,向他伸出手来。而他自然而然地向他倾斜,把自己毁容的脸凑了过去,如同合该如此一样。他触碰他,从额头开始,尽管只有一只手,但是他的手很大,手掌就能捧住他的半张脸。他的手非常的干燥温暖,他轻轻地触碰他睁不开的那只眼睛,顺着脸颊蜿蜒的伤疤往下,指头点过被切割的唇瓣,落到他的下巴。他的手指像阳光一样的轻。他珍重地触摸着他。
“这没什么……没有影响到我什么。”他心烦意乱地说。如果他敢可怜他的话……
“我从没让你受过这么重的伤。”然而他咕哝着说,听上去竟然有点委屈。
“……你认识我吗?”
“啊,我认识你吗?”他反问。他的手还捧着他的脸,他相当慎重地端详他。“我不认识你,”他说,“但是……我记得一些事情。”
“你还记得什么?”他仰着脸说。
“我记得你……经常不耐烦,让你等一会儿你就会开始抱怨,但是你会一直等下去。你说话很多,你有点喋喋不休……哪怕在我看书的时候。你总关注无关紧要的小事,你的班轮班给食堂帮忙的时候,你亲自去跟菜贩子划价。你第一次看到蝴蝶时大为震惊,后来你又看到了活的毛毛虫,你的脸都扭曲了。你每天都要洗澡,两次。但你不是每天都自觉吃饭。你用三种洗涤液分开清洗不同的衣服。你第一次看到雪……雪落到你的手上,你变得非常安静,你有半小时没有说话……没想到我会记得这么多,我能想起来的,竟然都是这些平常的小事……哈哈。”
“……你还特意计算我不说话的时间,这可真是让人不舒服。”他抱怨道,拍开了他的手。
“你总有这种另辟蹊径的思考角度。”他怀念地说。
他们喝完了最后一点茶。他把茶杯取过,用壶里剩的水冲洗,又用手帕仔细擦干净,他收拾的动作和布置一样流畅,转眼间,一切已经收回到手提箱里去了,地上只残留着水渍和篝火的灰烬。
“你要走了吗?”他问。
“也该走了吧,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微不可查地叹气,他的腿缩起来,下巴放在了膝盖上面。
“你干什么呢,快起来。”
“啊?”
“……啊?”
“我也要走吗?”
“不然呢,你来决定往哪走。”他理所当然,颐指气使地说。
“这样。”他慢慢地说,“原来还可以往前走的。我还没想过还可以继续走。”
“快给我走啊,你都在这坐多久了,懒散也要有个限度。”他骂道,并向他伸出手来。
他伸出的是那只残缺的右手。这是因为对应的,坐着的人只剩下左手了。他握着他的手,把他拉了起来,尽管只有三根手指,他的力量仍然很大。他站起来后,他们才发现他是个很高大的男人,比他要高得多。他的手扶在他肩膀上,就好像他扶在自己的拐杖上。他坦然地使用他,一如他坦然地支撑着他。
“你还要下去看看吗?”他偏头示意着那扇门。
闻言,他把手松开,走过去把门拉开了。这如此地轻易。
他面对着深邃的,往下延伸的楼梯,面对那片黑暗,一时间,只是站在那里,没有动作。最终,他的手指从门上放松了,他后退一步,轻轻摇了摇头。
“不了。你是从下面过来的。”他说,“这里面都有什么,可以由你来告诉我。我相信你。”
“……啊?嗯……”
“我们要往前走。”顷刻,他就做出决定,不容置喙地说。
那人回过头,看向前方,看向远处。这是他所熟悉的眼神,前面什么都没有,那人看着的也不是特定的事物,而是更远的地方,是他所看不到的地方了。
“你在看什么,前面会有什么呢?”他说。
“我也不清楚。”他坦然承认,“不过想弄明白的话,亲自过去看看不就好了。我们一直以来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但那眼神中还是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或许是下颌不那么紧绷,或者眼睛睁开的角度不同。总之,这又是他所没见过的他的模样了。于是,他只是抱着手臂,略微不耐烦地站在旁边,在那个人带着孩童式的纯粹好奇和求知望着远处时,他仰起头来,只是在看着他,一直在看着他。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