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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问过福葛是否想回来。
他应当心怀感激。当太阳神般的男孩坐上教父的位置时,福葛便成了抛弃同伴偷生的叛徒。人们热爱为自以为是的揣测,并乐此不疲。他们将福葛裱进制造好的相框,短的地方抻长,长的地方裁掉。画像挂在热情第一把交椅的上方,颂扬小教父的仁慈。
福葛是个好男孩,他能做到更好。
于是他低下凌厉眉眼,怒火在一寸寸弯折的脊骨中存封。他知道自己的位置,只要他能将愤怒困进理智的牢笼。流言的好处体现在没人来恶心他。即使福葛出入教父左右,最会攀炎附势的成员也不愿和叛徒扯上关系。
叛徒捡回了一条命。这是为数不多几句让福葛认同的话。成员路过他时的窃窃私语一并收入耳中,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抱着一摞文件。他与世界的连接在被家族除名时斩断。他无需以忠诚捍卫任何荣耀。福葛的忠诚自此明码标价。
福葛最擅长从人手里捡命。无论是乖顺有礼地问安,伶牙俐齿地行乞,还是唯命是听地服从,他愿意的时候能令所有人满意。有节奏地扣门三下,他等到“请进”后才无声地扭转门把手,杜绝任何扰人思绪的噪声。福葛向人俯首致意。
“不要紧张,请坐。”
抛在脑后地礼仪重新涌上来,细密丝线束缚福葛的手脚,他是个不会犯错的提线木偶。他迈出七步,鞋跟在离书案一尺前并拢,手臂弯成好看的弧度,双手把平整干净的牛皮纸袋向前递去,草莓耳坠从未因动作而摇晃。
“乔鲁诺,产业资金明细已经整理好了,具体可以看汇总表格。抱歉,您要得急,做得有些匆忙。但我算了三遍,数据应该不会出错。”陈述模棱两可,可福葛有自信,他的内容绝不出错。
男孩的谦逊与自负别扭地融合在一次,正如他亲昵的按要求称呼小教父的名字,却仍用着敬语。他弯腰致礼,才在乔鲁诺对面落坐,椅子没发出半点不悦声响。
传言中最近才露面的热情教父温和地笑着,询问他过得怎么样,甚至提到了天气。福葛出奇地不因寒暄烦躁,乔鲁诺可能是想让气氛更放松些,而他正好继续用没营养的话来逃避锋芒。福葛逐句诚恳答复,在礼仪准则的禁锢下与湛蓝双眼对视。他看见了那不勒斯艳阳天下的海。他被泛起的浪花淹没,仿佛泡在海里流失了太多水分,意外的口干舌燥。
福葛不小心沉入了海水中。乔鲁诺的窗台上摆着一瓶红酒,插着不知名野花的玻璃瓶,眼熟的拉链扣。噢,又是布加拉提,没人不爱布加拉提。
除了米斯达,封建迷信保佑人大难不死,活下来的还有谁呢?他想到了特里休。
被动“回来”后,福葛额外感谢特里休。在送特里休去维也纳学音乐前,他曾难以避免的和她碰过面。死亡悬崖边徘徊过的少女冲福葛笑了笑,没有指责他明哲保身的退却,看他的眼神一同看其余浩劫下的幸存者。
福葛知道了特里休喜欢什么歌,却不知道乔鲁诺喜欢什么歌。他对乔鲁诺近乎一无所知,然而乔鲁诺对他的诸事了如指掌。
“你在想什么,福葛?”
乔鲁诺关切地问,他甚至绕过了大的无用的书案,直到他挡住了福葛面前的光,福葛方在柔软掌心的触碰下回神。
“身体不舒服的话,你可以放一天假,不要硬撑。”乔鲁诺的手掌覆上面前苍白青年的额头。“你看起来很疲惫。”
第二次,旁人的体温灼热到骇人,福葛那股怒火燃到了失控的边缘,血液涌入头脑时耳膜充血嗡嗡作响。他的面颊上也难免染上绯红,更为自己失控野蛮的情绪羞耻。聪明过人的头脑少有地停止运作,他怔怔地盯着咫尺间的两汪蓝海,不可以动手。
“不是的,乔鲁诺。”
小教父的手掌顺着脸颊滑下,抚过棱角圆润的颧骨,触碰眼下的乌青,最后停留在颈间。福葛顺从地扬起头,双手安放在膝上,垂眼接受新生神袛的一切馈赠。如果乔鲁诺要掐死他,他尽量不挣扎,要走得像一名绅士。
拇指摩挲福葛嘴角的细小伤痕,这是战斗中最小不过的代价。福葛选择让它作为勋章,花了三天时间委婉地躲避着乔鲁诺为他抹掉伤疤的提议;他无法拒绝教父的决策。好在乔鲁诺理解了他的信号,并宽恕了他的忤逆。
或者他从未得到宽恕。
少年人滚烫的唇压上福葛的,轻飘飘得像下一秒会立刻离去。可乔鲁诺选择停留在弯着腰的别扭姿势上,他没有起身的意思。颈间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喉结被压过,恐惧令福葛难以自抑地颤栗。
福葛曾听过死亡之吻:教父会以亲吻的形式,标记将被处刑的背叛者。
肌肉僵硬得动弹不得,血液却在动脉内沸腾奔涌,将他焚烧殆尽。福葛只能听见常伴身侧的耳鸣,和乔鲁诺急促的喘息。
他简直想为教父的涵养喝彩。乔鲁诺大概早想将他置于死地,在脑内精密细致地策划过他的死状。他仍看着乔鲁诺,看着蓝海熊熊燃烧。这一切却没灼伤福葛半点,乔鲁诺仅仅矜持地以唇贴着他,甚至放开了他的脖子,情人般抚摸他的面颊。福葛受不了夹在热烈杀意与克制中的微妙平衡。
于是他选择拥抱死亡。
烦躁不安剪断了木偶名为理智的提线。福葛的双手终于离开了膝盖,抓住对方的领子,狠狠拽过来。柔软血肉禁不住粗暴的冲撞,磕在齿间蹭破黏膜。福葛肆无忌惮地掠夺,撕扯,啃咬,依照本能行事。他为乔鲁诺留下细小伤口,又舔舐着口腔中他造成的血腥味。乔鲁诺则包容他,贴心地托着福葛的后脑,将他与自己拉近。
直到缺氧不支,他们才放过对方。两人一同喘息着深呼吸,恢复肺里的氧气。乔鲁诺用指腹蹭掉唇瓣上的血珠,眼中的蓝海重回宁静,闪着粼粼波光。
福葛的慌乱再也没有地方发泄。他只得直面教父,道别时也忘了躬身,抛弃了装腔作势的敬语。他离开前深深地望了一眼乔鲁诺,似乎能透过他与过去的同伴道别,却发现乔鲁诺用更加炽热的眼神望着他——一个将死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