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棘刺从凯尔希那儿得到了一只据说是生于伊比利亚北方的白鸟。伊比利亚,他接过笼子时默默嚼碎了这个单词。真是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他打量着手中半圆形的桃木鸟笼,里面的小鸟也拿一双浅色的眼珠子瞧着他。然而棘刺的注意力没有在玻璃珠一样的眼睛上停留太久,没几秒便转移到小鸟的身体上。
这只鸟的上半边肚腹和翅膀根部皆是光秃秃的一片,只剩一两根绒毛立在灰白偏粉的皮肤上;失去了羽毛的皮肤有多处伤疤,其中几道甚至留有血迹。棘刺暗道,它没有因伤口感染而死亡可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它叫埃里,前主人是一位伊比利亚高官。”凯尔希女士解释道。
“如你所见,不止是鹦鹉有机会患抑郁症。这个小家伙因为前主人的疏于照顾,也患上了同种心理疾病。更糟糕的是,它还得了啄羽癖。”
啄羽癖,顾名思义,喜欢啄自己的羽毛,甚至会把鸟喙够得着的毛全部拔光。棘刺拎高笼子,仔细瞧着里面的生物。小鸟正把头缩入脖子周围的绒毛中,浑身发抖,身上剩余的羽毛肮脏蓬乱,与光秃秃的皮肤撞在一起,使它看上去活像一座涂满了灰色海洋的地球仪。
阿戈尔皱起眉头:“凯尔希女士,它在害怕。您确定把它交给我是明智之举吗?更何况……”
“更何况你讨厌动物。”凯尔希打断他,“可是你马上要去萨尔贡出差了,不是吗?那里可不比哥伦比亚,到处是奇异的生物。你早就应该逼自己走出舒适圈了,棘刺先生。多接触动物对你的工作来说不是坏事。”
意思就是棘刺没有拒绝的权利。
阿戈尔叹了口气,只好向上司道谢:“那么谢谢你的好意,凯尔希女士。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我说过了,它叫埃里。”凯尔希似笑非笑,“我把小埃里交给你是有原因的。它现在处于极度没有安全感的状态,唯一想要的就是回到原主人身边,或者说,原本生活的环境里。可惜原来那位不是合格的主人,我们当然不能把它送回去。”
她刻意清了清喉咙:“咳咳,所以只能交给你了。谁叫你是这里唯一的伊比利亚人呢,棘刺先生?”
“……”
棘刺拎着鸟笼马路边,目送把烂摊子扔给自己的老板开着低调的跑车扬长而去。
把低调的车开出“扬长而去”的气势,也只有凯尔希女士才做得出来了。
阿戈尔把“烂摊子”拎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鸟笼的门。他没有修过心理学,对抑郁症一知半解,也只懂得“没有自由便没有快乐”一事。这条俗语在伊比利亚的西南方广为流传,因为生活在那儿的都是深色皮肤的阿戈尔。被称为“异族”的他们在那个国家毫无尊严可言,连“自由”都成了奢侈——不知从何时起,带着卷舌音的语言必须经过深思熟虑才能从喉咙中吐出,只是一个错误的单词,就有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于是棘刺离开了故乡,在即将成年的时候,跟随导师一起逃离了伊比利亚。当然,他的黎博利导师最终没能逃出来,而是在国境处被子弹射穿了眼睛。棘刺躲在远去的船中,满耳都是乱窜的、刻薄的卷舌音——与阿戈尔们的小心翼翼不同,身居高位的黎博利懂得如何用伊比利亚语震慑国民。
而现在,他站在位于哥伦比亚某座大城市的公寓中,把鸟笼子打开,希望宝贵的“自由”能治愈这只小鸟。
“咔嗒”一声,笼锁扣解开,白鸟听见这一声响,却是缩得更紧了。它一个劲儿往角落挪移,圆溜溜的玻璃珠子藏在眯成一条缝的眼睑下,白色绒毛在空气中抖动,不难看出它有多害怕。
“出来吧……埃里。”
棘刺发誓,自己真的不是精神错乱了才会对着一只鸟说话——脑子里只有试管和试剂的生物化学家从来没有主动接触过活的小动物,在其眼里,对着宠物说话的行为简直是闲出心里疾病的症状。
但是现在,他必须对这只名为埃里的鸟负责。
棘刺看着蜷缩在鸟笼角落里不断发抖的白色团子,忽然想起了凯尔希女士离开前的话。他犹豫半晌,慢吞吞地挤出了几个伊比利亚单词。
“埃里……别害怕。”
白团子的翅膀振了一下,露出羽毛下面光秃的皮肤。小鸟从绒毛里探出脑袋,眼中布满惊惶。
棘刺沉默地看着它,继而把手伸进笼子里。宽大的手掌张开,手心的纹路在灯光下反着白光。
阿戈尔的心脏平缓地跳动,速度越来越慢,像是有一簇即将熄灭的火苗在走动。扑通……扑通……扑通……
埃里跳上了他的手心。
纤细的鸟爪子在手心留下细微的刺痒,柔软的羽毛陷入指尖缝隙,小巧的躯体蜷成球状,温顺地窝在手掌中央,还有一丝温度透过绒羽传达至阿戈尔冰冷的皮肤上。
没有想象中的不适,相反的,把脆弱生物包在掌心的感觉使自己的心跳恢复了正常。
很奇特的感受。
棘刺捧着手心的埃里,以手背贴在台面上,再次张开五指。“下来吧。”他用伊比利亚语道。不想小鸟完全没有踩上桌面的念头,而是顺着阿戈尔的手臂一路溜到了男人的肩头。
耳边传来陌生的温度,软羽的触感令棘刺有一瞬间的僵硬。名为埃里的小鸟儿拿脑袋蹭蹭阿戈尔的耳垂,接着被上面的金色耳钉吸引。它拿红色的喙轻轻啄了啄那粒挂坠,见没有人掐自己的脖子,于是啄得越发起劲。
阿戈尔感受着耳边的搔痒,有些无奈:不是说这只鸟很怕生吗?为什么才一会儿,它就敢如此大胆地接近一个陌生人?
这真的是一只患有抑郁症的鸟吗?
一整晚,埃里都固执地站在阿戈尔的肩膀上,小小的爪子紧抓着主人的衣服,不肯松开。不是不麻烦,可棘刺不想用粗暴的手法把小鸟赶下来,那样会加剧它的病情;他同时放弃了通用语的交流,转而运用伊比利亚语尝试撬开小鸟的心房。
以及自己的心房。
棘刺终于知道埃里的病情有多严重了。
周一上班时他把埃里独自留在家中,晚上回来后,小鸟却不见踪影。阿戈尔几乎把公寓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在房间的被窝里找到了一堆羽毛以及奄奄一息的鸟。
埃里拔掉了身上新长出来的羽毛,并把翅膀啄出了血。它狼狈地缩在枕头之间,瑟瑟发抖,翅膀上的血染脏了枕套。
棘刺捧起小鸟,装入胸前的口袋中,驱车前往兽医院。
阿先生为埃里清洁消毒伤口,并为两道啄得较深的伤疤进行缝合。棘刺站在一旁,全程充当一根木头。他盯着埃里沾血的喙,思考那上面的红色为何如此深沉,接着得出一个结论:血液不比灰尘,沾上了便难以洗去,并自顾自地氧化——自私得就如某个国家一般,在他人身上种下难堪的痕迹,纠缠一辈子,还颇为自豪。
真难为埃里还活着。
“真难为它还活着。”阿先生突然笑嘻嘻道。
棘刺抬起眼睑,嘴巴却仿佛也被兽医用针线缝了起来,无法启言。
阿先生抓起浸血的棉花,一脚踩上垃圾桶的脚踏板,桶盖“砰”的一声敲在墙壁上。“听说所有伊比利亚的子民在死去以后,都会回归独属于故土的极乐净土,不管其愿意与否?”菲林医师把棉花掷入垃圾桶,三两下扯落手套,睨了阿戈尔一眼。
棘刺破开唇上的缝线:“传说罢了。”
“传说。”阿挑了挑眉,嘲笑般地复述了一遍。他把埃里放入一只塞满棉花的盒子里,递给阿戈尔,“可以帮它补充一些矿物质和维他命,它的羽毛掉得太频繁了,还有,”他从抽屉里抽出一本密密麻麻写满通用语和炎国文字小册子,“这是有关鹦鹉抑郁症的健康手册。你的宠物虽不是鹦鹉,同样可以运用上面的指导来控制病情。”
棘刺接过手册,冷淡道了声谢,随即捧着小盒子付账走人。
“欸——真是不近人情的家伙,所以说不愧是从伊比利亚出来的阿戈尔吗……”
阿先生挠挠脑袋,觉得今日的客人真是稀奇。啧,也许这就是伊比利亚人的共性吧?外壳冷硬得似海边礁石,敲开来看,又能看见一团团火,也不知是为了什么燃烧。
棘刺申请在家工作。凯尔希女士批准了这一申请,并取消了萨尔贡的出差计划,于是阿戈尔的电脑里多了一堆令人脑壳疼的研究报告需要完成。
自从上一次把埃里单独留在家并险些酿祸后,棘刺形成了无论去何处都会把小鸟揣入胸前口袋里的习惯。埃里很乖,喜欢窝在口袋中,偶尔才会探出脑袋四处张望。若想引起主人注意,它便抬起脑袋,轻啄阿戈尔的下巴,这时男人便会伸手挠挠它的脑袋,抚平上面的羽毛,给予适当的安全感。
大部分时间,阿戈尔都坐在家中的书房里办公。书房有一扇长方形的窗户,从前一直被百叶窗帘遮挡,现如今则展开白色的塑片,好让埃里瞧一瞧外面的阳光。哥伦比亚的城市高楼林立,马路上喇叭声震耳欲聋,街边有掉漆的热狗车与布满彩色涂鸦的报刊亭,街角的咖啡店里还能听见人们的闲谈或敲打键盘发出的噼啪声。
日落时分,斜阳像枫糖,棘刺和埃里像两片热乎乎的松饼,在暖光中昏昏欲睡。
白鸟安静地站在阿戈尔的肩膀上,只有在听见男人低沉的伊比利亚语时,才会歪着脑袋,轻叫一声。它的声音尖细而微弱,有时候棘刺以为自己听见了彗星的歌声,转瞬即逝。
“你喜欢唱歌吗?”他问小埃里。
小埃里眨巴着眼睛,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晚上,棘刺抬出了许久未用的吉他。吉他的颈部已经变形,漆面也因潮湿而龟裂,所幸琴身并未被损害。他细细抚摸着琴身上的褐色血迹——自己曾试着把血迹擦干净,却是连硫磺皂也束手无策,好像这块褐色本就属于这台吉他一样。
这是伊比利亚留给他的,难堪的痕迹。
阿戈尔拨动琴弦,记忆深处的旋律随之颤动。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童年唯一的温度来于自老师的掌心。许多年前,他们坐在教堂的石阶上,风中夹着燕鸥的鸣叫,海水蓝得似薄荷味的果冻。老师的手掌包着他的,他的包着吉他的弦,两只手热得像烈焰。
“棘刺,你喜欢唱歌吗?”
喜欢,当然喜欢。故乡的歌谣,他又怎么会不喜欢呢?
那是除了老师以外,唯一愿意用伊比利亚语拥抱他的温柔,他永远无法忘怀。
小埃里叼着阿戈尔的乌发,左右拉扯。
他低声歌唱,送小鸟入眠。
冬日来临,埃里开始唱歌。
它的情绪比之前要稳定许多。棘刺发现小鸟天性喜闹,许是前主人的缘故,才使得它落得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
禽类的“抑郁症”不太一样,与其说是抑郁症,更不如说是饲养者带给宠物的好坏影响,至少现在的埃里表现得很快乐,甚至吵闹过头了。棘刺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小鸟的歌声简直像一把看不见、存在感却十分强的粗箭头一样,从他的右耳狠狠捅入,再从左耳大剌剌地穿出来。
说是唱歌,就是张着鸟嘴叽叽喳喳个不停。棘刺在办公的时候,埃里便站在他的肩膀上,啄一次耳钉,唱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有时候听得烦了,或者实在繁忙的时候,棘刺就会伸手捏住小鸟的红喙,只需等待五秒钟,再次松手时,埃里就变成了一只安静的暖手器。它乖巧地站在电脑旁,等待主人把冰冷僵硬的手指放在自己身上搓几下,以恢复指尖的触觉。
埃里的羽毛也正以飞快的速度增长着。它们起初又密又短,几个月后,当冰雪覆盖哥伦比亚时,它们又变成了足以御寒的柔软羽毛。深冬时节,太阳开始吝啬自己的好心情,仅在午后出来施舍几分温暖。埃里喜欢站在窗台边,用蓬松的绒羽吸取阳光,接着一蹦一跳来到办公桌上,歪着脑袋,期待地看着主人。
笑意流过眼角,男人伸手圈住埃里,大拇指陷入暖烘烘的羽毛中,在小鸟的腹部揉搓几许。埃里顿时舒服得眯起眼睛,爪子不由自主地抠抓桌面,发出细小的“哒哒”声。
它又胖了一圈,这是好事。棘刺握着手中的毛球,大拇指来回刮着小鸟肚子上厚厚的羽毛,好不惬意。他揉着手中的埃里,不知怎的,生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埃里,你想回伊比利亚吗?”他低头问。
然而埃里根本没听见这个问题,它蹲在主人的手心里,沉沉睡去。棘刺见状,也丢下手中的笔,趴在桌子上。
他把埃里拢入臂弯,让小鸟的羽毛紧贴自己的面颊。他在埃里的温暖中闭上眼睛,背上的阳光转眼溜到了乌黑的头发上。
埃里见过最多的,就是火焰。
它的主人——不是现在的棘刺——杀了很多人,耳朵后面没有生长羽毛的人。
从前,主人把它锁在巨大的鸟笼子里,挂在庭院的藤架下,面望石崖与大海。白色的浪花跟它的羽毛很像,但是羽毛长在身上,浪花却来了又去,躲入海水中,不知飘往何处。
反正浪花们很自由,哪里都可以去。
它经常听见主人的怒吼。那是一种需要把舌头卷起来的语言,像森林里的蟒蛇,将人缠绕致死。
埃里听不懂这种语言,却能因此生出各种各样的情绪。主人有时会把它从笼子里放出来,让它站在肩膀上。它那时觉得主人耳朵上的红色石头很好看,于是拿自己同样红彤彤的喙去啄那颗宝石,结果一转眼,便被主人掐住了脖子。
“畜生就是畜生,同样是鸟,你到底还是和我们不一样。”
“那帮老家伙说总有一天你会变成人,我看你一辈子都是畜生。”
主人在说什么?它觉得自己被蟒蛇缠住了,挣扎着想要飞走,可惜羽毛早已被剪短,无法带它飞翔。它被按在墙上,就在脑袋快要破碎时,脖子上的手忽然松开,把它扔回了笼子内。
从那以后,主人再也没有理会过它。
最开始的天是蓝色的,流云很软,无数海鸥在庭院上空盘旋,最后消失在天边。渐渐地,天空变成了黑色的,它看不见也听不见,像一团笼子里的空气,连着海鸟们也遗忘了它。
它快要忘记自己的名字了。埃里……埃里?
埃里发现,每每拔掉身上一根羽毛,天空的黑色就被刷掉一层,直至完全变回浅色。它沉迷于拔下羽毛的那一刻所感受到的刺痛,好似只有这般才能证实自己还活着。日复一日,羽毛越来越稀疏,直到有一天,它把够得着的毛拔干净了,主人才把笼子从藤架上取下来。
然后它发现,自己听得懂主人说话了——它竟然听懂了那种蟒蛇狂舞的语言!
“这样不行啊……”散发着脂粉香的胖手伸进笼子里。埃里吓了一跳,登时扑棱着翅膀想躲开,可它还能往哪儿跑呢?
好不容易撕下来的黑色帘幕又遮盖了蓝天。埃里安静地站在主人的手心,瞧着对方的耳朵。主人今日戴的依旧是红宝石,与其红色的眼珠子十分般配。男人耳朵后面的羽毛也是深红色的,使他全身看上去像一团火苗。
一团圆滚滚的火苗,因为他长得实在是太胖了。
“所有伊比利亚人死后都会回归故土,说的就是你这家伙的存在……”肥胖的男人轻点小鸟的脑袋,满眼凄楚,是埃里从未见过的神情。
埃里,埃里,男人默念。
埃里希姆,极境,伊比利亚人梦寐以求的归宿。你被关在这狭小的笼子里,漂亮的白羽无法领你翱翔……拉特兰神在上,您真的能引导我们前往极境之地吗?
胖乎乎的手把埃里放回笼中。
男人双膝跪地,双手并拢,抵准额心。不一会儿,粗哑的哭泣钻出指缝。
我的神,我的父亲,我听从你的旨意,杀了很多人。你可知,阿戈尔们死前的哀鸣使我日夜不得安宁?今日我在海边,此生第一次射杀了自己的族人,可惜他保护的阿戈尔小孩我没能下手。神啊,那小孩的眼睛是金色的,像熔化的黄金,点亮了这黑暗的天幕……
您真的能引领我们前往极境吗?
后来发生的事埃里记得很清楚。主人把笼子拎上了城堡最高的阁楼,那里能看见更远的海,听见更嘹亮的鸟鸣。天空越来越暗,它在阁楼里唯一见过的便是前来喂食的仆人。没人在意它光秃秃的身体,因为城墙下有更多光秃秃的身体引人注意。那些人无一不是掉了脑袋,身体被烧光。橘色的火燃了许多年,它透过滚滚黑烟看见肥胖的主人在垛墙下跳舞——他越来越癫狂,他爱上了火。
“金色!那团火是金色的!”
有一日,主人冲进了阁楼,捧着铁笼子尖声歌唱。又是刻薄的卷舌音,这次像疲惫的蟒蛇,因为吞食了太多猎物,快要把自己噎死了。
故乡的火,在我体内燃烧,
你孕育了我,孤独的伊比利亚。
我们都是大海的子民,在海边长大,
他们的脸冷得像礁石,心热得像火焰。
那是对你的恨,那是对你的爱!
埃里在晃荡的笼子里上下跌撞,脑袋晕乎乎的,直想叫主人停止这难听的、没有旋律的歌曲——太可怕了,那歌声宛如濒死之人向死神哀求:不要带我走,我不想死!
“哈哈哈……拉特兰神在上,毁灭伊比利亚吧!”窗外的天空扭曲翻转,胖子又唱又笑,捧着铁笼子不断打转,“埃里希姆,极境之地!”
眼泪和鼻涕挤在一起,他转啊转,转啊转。
拉特兰神在上,我们的父亲,您毁了我们的伊比利亚,愿火焰烧尽您的“福音”!
埃里被送走了。一个戴着深色兜帽的男人和一个疑似菲林的女人出现在夜色中,而后又消失在黎明前的雨雾里。
“凯尔希,我看要不交给棘刺吧,他说不定能唤醒极境。”
“博士,你查过了?”
“是的。棘刺那个没有录入档案的生日,还有伊比利亚人记载的胚胎出现的时间……比起巧合,我更愿意相信这其中载有某些特殊的联系。”
“而且,他体内的那团橘红可真漂亮啊。复杂的感情总是能酝酿出美丽的颜色,不是吗?也许有了埃里,不久以后火焰又会变成另一种颜色呢?”
哥伦比亚的冬天虽没有乌萨斯的那般铁血无情,却也足以冻坏人们的心。
阳光越来越少,噩梦越来越多。许多人迷失在回忆中,因被冻僵了血脉,怎么也醒不过来,只好继续醉醺醺地漫游。
棘刺不太一样。他醒来了,从噩梦中回来了。
很小的时候,教堂里的老人说:当一个人做了噩梦,那么现实中必定有好事发生。棘刺知道神父在骗人,他们总是这么打诳语——如果好事发生了,那就是拉特兰神的福音;如果好事没发生,那只能是当事人的过错——这是神在惩罚你!
棘刺回忆着方才的梦,心脏砰砰响。
那是一座燃烧的十字架,上面绑着一只长得很胖的黎博利,随着火舌的悦动而歌唱。
黎博利的眼珠子是红的,耳羽也是红的。棘刺记得他,那是许多年前射杀了老师的家伙。如果没记错,他也是为教堂卖命的黎博利,掌握了一定教权,剥夺了无数生命。
而现在,胖子站在火光中,接受神明的惩教。
棘刺漠然地看着这一切。拉特兰的神,你连自己的信徒也要抛弃吗?
拉特兰的神说:我的孩子违背了我的旨意。
“我不是你的孩子!不再是你的孩子!”胖子突然仰天大喊,叫声凄厉。
他目眦欲裂,面孔狰狞:“把伊比利亚还给我们!”
“我们的皮肤是石头,我们的心脏是火焰啊——”
空气中飘过一串灿金色星点,棘刺看见胖子的耳羽脱落,随风飘散,拂过自己的双眼。扫开羽毛,阿戈尔又看见了漆黑的苍穹,苍白的教堂,以及从神像的裂缝中生长出来的紫色野花。他听见河流水声潺潺,长风将某个名字娓娓道来——
Elysium,极境之地。伊比利亚子民的归宿,我们将死去的地方。
棘刺回头,看那红眼睛的黎博利淹没在熊熊烈火之中。
“我爱你……恨你!伊比利亚——”一眨眼,红色的眼珠融化成水。
阿戈尔盯着飘落的灰烬,只觉得心中的火焰愈发灼人。从那跳跃的橘红色中,他听见了两个单词。
爱,恨。
……
原来是这样吗?
我痛恨伊比利亚,同时也深爱着它。
外面天色已暗,铲雪车霸道地横在路中间,悠哉游哉向前行。刚从噩梦中醒来的阿戈尔注视着窗外的马路,突然反应过来:埃里呢?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四处搜寻小鸟的身影:“埃里,你在哪里?”
话音刚落,厨房传来一阵巨响,听上去是平底锅跌落的声音。棘刺心里一紧,飞快冲出书房。
拐入厨房的那一刻,阿戈尔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马做出了防备的姿势:“你是谁?”
厨房里浑身赤裸的人被吓得一个弹跳,抓着铁勺站在原地,怯怯地看着棘刺。
阿戈尔盯着眼前的“不速之客”,半晌才狐疑道:“……埃里?”
虽然听上去很扯,但是眼前的人有着银色的头发,上面缀着一缕深红色,倒是像小鸟的羽毛和喙一样;纯白的耳羽长短不一,柔顺地搭在肩膀上;皮肤白皙,眼睛的颜色浅得似玻璃……这不就是埃里的眼睛吗?
果然,这人抛开铁勺,兴奋地冲过来一把抱住了阿戈尔。
“主人!”
棘刺急忙伸手接住对方,才免于被冲出厨房的下场。怀中的身体很柔软,他僵硬地抱着高大的埃里——没错,就是高大,比他还要高出一个头——正努力消化“自己养的鸟变成了活人”的事实。
然而还没消化几秒,他的鸟又做出了惊为天人的举动。
埃里吻上了他的嘴巴。
棘刺被震了一下,连忙把人拉开,不想对方迅速推开他的手臂又重新吻回来,还顺势把他压在门板上。单身了几十年的阿戈尔哪里见过这阵仗?怀中的人反复摩擦他的嘴唇,大腿也跟着磨蹭数下,他便察觉到了下体的变化。
不妙,不妙,这是自己养的鸟,就算变成了人也不能对他起反应!“埃里,快放手!”阿戈尔钳着男人瘦削的肩膀,把人从身上拉起来。
“……主人?”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的人眨巴着一双同样剔透的眼睛,歪着脑袋看棘刺。
这简直跟还是小鸟形态的埃里没有任何区别。
棘刺长叹一口气,拉着埃里进房间,从衣柜里掏出一套衣服递给对方:“穿上。”
埃里低头看看主人手中的衣物,又抬头看看主人,一脸迷茫。
阿戈尔皱眉,突然有了某种不好的预感。
“埃里,你会说话吗?”
“主人?”
“我叫棘刺。”
“……主人!”
果然,就算变成了人,这家伙的大脑也没有任何变化——就是一只会说话的、人形态的鸟。
眼见着瘦高的男人又要抱上来,棘刺迅速伸出双臂牢牢扣住对方,但还是不抵对方的冲力,被压倒在床上。紧接着,他被热乎乎的双臂搂住脖子,两瓣柔软的唇贴在耳朵上,轻啄耳垂。
阿戈尔困难地扒开埃里的手臂,无视了对方委屈的“主人”的叫唤,抓起一旁的衣服就往人家身上套。埃里看上去很喜欢充满主人气味的衬衣,不住地拿脸颊蹭袖子;到了穿裤子的时候,他又像猫儿见了水一般抗拒,蹬开套到一半的长裤,双腿交叠抱在怀中,倔强地坐在床中央瞪着主人。
阿戈尔散着一头乱发,站在床前盯着自己养的鸟人,肚子不合时宜地呻吟了一声。
像是在附和似的,埃里的肚子也叫了起来。
棘刺揉揉眉心:“不想穿就算了,吃饭吧。”
埃里一个高兴,蹦起来把主人扑倒在地。
棘刺发现,变成人的埃里相当于小婴儿,虽不会讲话,却有极强的学习及模仿能力。起初埃里只会说“主人”和“吃饭”两个单词,后者还是棘刺教的。懵懂如孩童的男人仔细看着主人的嘴巴学习唇型,不消几秒便记住了“吃”的读音。
只是他怎么也发不出最后的卷舌音,“comer”一词从他嘴里跑出来,永远是一只身躯灵活但没有尾巴的蛇。
棘刺捧起埃里的脸,放慢口型:“c-o-m-e-r.”他重复了一遍又一遍,舌头小幅度卷曲,还未压平便被两片薄唇盖入口腔。埃里安静地跪坐在沙发上,瞧着主人分开的唇瓣和嫩红的舌尖,在对方闭合嘴巴之前急匆匆地用自己的舌头勾住了对方的。
他睁着一双浅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进主人的金黄色里。主人也凝视着他,湿滑的舌头扫过他的上颚,轻柔地弹在舌尖上。
“Comer.”
埃里放开主人的唇瓣,继而爬到对方身上坐下来。他感到坐下的位置有块硬硬的地方顶着自己,于是不高兴地扭了几下屁股,转而笑嘻嘻对主人道:“comer!”
棘刺也笑了:“嗯,你吃了我的舌头。”
他知道自己无药可救。埃里还保持着小鸟的习惯,他工作的时候,一头银发的男人便穿着衬衣,露出两条雪白的大腿坐在窗台上晒太阳。他本无所谓埃里坐在何处,直到对方被隔壁露台的男人问“多少钱一晚”,才在窗台边摆了一张躺椅,并严肃地教育小鸟从此以后不准坐在窗台上。就是从那时起,棘刺才意识到某份特殊的感情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控制。
埃里为什么喜欢晒太阳?他喜欢明媚的阳光,浅蓝色的天空,还有云朵后面由飞机喷洒出来的重金属画出的白色直线。
当然他最喜欢的,是拿这副晒得暖烘烘的身体去温暖主人。
棘刺很累,心脏却一天比一天火热,仿佛夺走了身体其余部位的温度。噩梦像吹不尽的柳絮,纷纷扬扬落在身上,转眼间被橘红色的火吞噬,反反复复,没有结束的一日。他不止一次问自己,伊比利亚对他来说到底是什么?他爱上了一只伊比利亚的白鸟,对方就是一张空白的纸,让他能够在上面绘出理想中的故土——
他理想中的伊比利亚是怎么样的?是一台没有沾染老师的鲜血的吉他吗?
他埋首于埃里的颈窝,贪婪地吸取阳光的香气。
好暖和……
唯独在埃里的怀中,充满了鲜血、火焰、尖叫,以及红色耳羽的噩梦才不会死死纠缠。
凯尔希斩断了棘刺的幸福带薪假期。
一脸衰样的博士:“他一直有在工作,只不过是在家而已。”
棘刺带着埃里站在凯尔希的办公桌前,等候上司发落。
女人上下打量着下属身后的大帅哥,思考半晌,耳朵抖了三抖,然后大笔一挥。
于是阿戈尔得到了美丽热情的汐斯塔七日游。凯尔希女士大方地订了两张来回机票,并十分贴心地为埃里办了一本假护照。在拿到护照的那一刻棘刺差点没把口中的咖啡喷埃里一脸——护照上埃里的姓氏写的是他的姓氏,身份为他的配偶。
两人正躺在沙发上享受午后的时光。埃里从他身上爬起来,指着电视上的某个新单词,又指指自己的嘴巴:“学习!”
棘刺见状,扔开手中的护照,扣着埃里的后脑勺吻过去。
“Amante.”他贴着埃里的嘴唇轻声说。
“Amante.”对方重复道,意犹未尽地舔了舔阿戈尔的嘴角。
Amante,爱人。
初春的汐斯塔已经不需要穿大衣,只一件薄薄的长袖便可御寒。棘刺预订了赫尔曼大酒店的某间双人房,私心使然,是一间能望到碧蓝色大湖,且只有一张queen size大床的房间。
此次合作的对象是汐斯塔当地的制药公司,对方派来的接待人员是一位名叫絮雨的阿戈尔女性。棘刺瞥了一眼女孩浅紫色头发下的眼罩,又快速移开视线,伸手在餐桌下掐了一把隔壁埃里的腰。
埃里不情愿地奶油包放回盘子里。
“抱歉,他有些小孩子心性。”棘刺略含歉意地看着对面的絮雨,女孩点点头,表示自己并没有被冒犯到。
此时他们正坐在赫尔曼酒店的餐厅里,因为穿得过于随便,与周围一身光鲜亮丽的上流社会人士格格不入。他们倒也不在意,棘刺直接从公文包里掏出合同与钢笔,絮雨小姐也把餐盘推开,两人就合作项目谈了足有两个小时。
一旁的埃里可没有棘刺那么淡定,他自从见到絮雨的第一眼便惶惶不安,连着耳羽都炸开来。棘刺为了安抚他,用餐期间特地把他领进洗手间,又是亲又是搂的哄了好几分钟,直到对方安静下来才把人带出去。
回到座位上,他再一次道歉。这是他今晚不知道第几次对絮雨说抱歉了,女孩的反应却与刚见面时的冷淡有些不同,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对面二人牵在一起的手,眉头微皱。
棘刺想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资助金分配的问题,絮雨突然打断他:“您和您的伴侣是伊比利亚人吗?”
“……”阿戈尔没有回答,而是抬起眼睑,盯着女孩的眼罩。
察觉到带有敌意的视线,絮雨欲言又止。她抿了一口红茶,复而开口:“棘刺先生,您听说过伊比利亚胚胎的故事吗?”
“听说过。”
女孩放下茶杯,把盛着奶油包的餐盘推到埃里面前:“‘胚胎孕育出了独属于伊比利亚人的极境之地。’不知从何时起,就有了这种说法呢。”
“Elysium,大家这么称呼它……跟您配偶的名字很像。”她取下眼罩,在棘刺惊讶的目光下展露出自己的左眼。与右边的紫蓝色不同,女孩的左眼只有一片深蓝,没有任何亮光,像是蒙上了一层阴影,将其内心与现实世界远远地隔离开来。
她把眼罩摊开放在掌心,问:“请问您今晚是否有时间陪我饮一杯咖啡呢?”
晚上八点,棘刺准备出门。
“不要乱走,乖乖在这里等我,好吗?”他抚摸着埃里的脑袋,不放心地叮嘱道。
埃里抱着枕头坐在床上。今晚他难得没有缠着棘刺要接吻,反而担心地拉着主人的衣袖,过了许久才紧张道:“梦……火!”
火?
棘刺神色复杂,在埃里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转身离开。
待主人走后,埃里方才安静下来。他瞥见床头柜的电视遥控器,想起主人在家里开电视的动作,也有样学样地抓起黑色的长匣子,对着电视按下遥控器上最大的按钮。
屏幕里出现的是某个当红女星主演的电影,埃里津津有味地看着,尽管不懂里面的人在讲什么语言,一男一女亲吻的场景依旧令他兴奋了好久。
主人这一出门,又是好几个小时。埃里在插播广告的时间段趴在窗户边看不远处的湖面。夜里的湖与记忆中的海很像,都是黑漆漆的一片,仿佛随时会蹦出奇形怪状的生物。他百无聊赖地倚靠窗前,身后的电视里忽然传来熟悉的语言,他好奇地回头瞧,在看到屏幕上的人后,脸色瞬间苍白。
“接下来是晚间新闻。伊比利亚叛教者俄瑟斯于三个月前被处以火刑,骨灰如今埋于圣卡索里墓窖……”
肥胖的脸,红色的耳羽,红色的眼球。埃里走上前,愣愣地看着屏幕里的人,眼泪汹涌而出。
他伸出双手盖在胖子的脸上,呜咽出声:“主人……”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只知道一昧地吞下咸涩的液体。他满眼都是乌黑的头发和金黄的眼睛,还有深红的耳羽和鲜红的眼球。
他想见主人,现在的主人。他很害怕,想冲入那人的怀中紧紧抱住对方,这样,那一双灿烂的金色才不会融化于橘红色的火中。
埃里冲出房门。
那是棘刺遇见埃里之前发生的事情。
一个雨濛濛的夜晚,没有月亮,俄瑟斯在哭,这令他的脸看上去更丑了。他跪在戴兜帽的男人和猫耳朵女人面前,恳求他们把小鸟带走。
“它并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伊比利亚——伊比利亚根本没有极境之地,都是骗人的!”
被称为博士的兜帽男人疑惑道:“那你们说的胚胎……”
“就是埃里。”
凯尔希挑眉,颇有兴致地拎高鸟笼。里面的白鸟缩在角落,脑袋藏在绒毛里,抖得不成样。
“俄瑟斯大人,我对所谓伊比利亚的‘极境之地’很好奇,请问您能分享一二吗?”
跪在地上的男人站起来,无视了膝盖上的泥泞,抹干眼泪:“这是拉特兰教为了维稳教权,特地散播出去的谣言罢了。只因一颗硬如金刚石的胚胎诞生于圣泉之中,教堂里的那帮老家伙就说这是拉特兰神为伊比利亚人带来的福音。当卵孵化后,里面的生物便是神留给伊比利亚国民的‘极乐净土’在人间的具象。”
“所以说,终有一日卵里面的生物,也就是这只小埃里会化为人形?”
“是的。可它不是什么‘极境之地’。即便是,它也不属于伊比利亚的国民。”
博士停下了正在翻阅某位下属档案的手:“为什么?”
俄瑟斯自嘲地笑笑:“教堂把胚胎交给了我,因为当时除了教皇,我就是伊比利亚权力最大的行政官。可惜以我为首,乃至全国的黎博利都肮脏不堪,我们又有什么资格进入极境之地呢?我们或是残杀,或是排挤,已经伤害了太多的人,最可笑的是,这一切皆源于拉特兰神的旨意……”
他叹了口气,鲜红的眼珠暗淡无光:“要求我们杀害同胞的神,又怎么可能引领我们走入‘极境’?”
“所以你找到我们,想请我们帮忙把埃里带走。”凯尔希沉声道。
“是的,我命不久矣,若是继续留着埃里,它只怕也会被另一个一身血腥气的家伙收养。”
俄瑟斯说自己命不久矣,是因为他又接到了教堂的任务,去西北方逮捕一群准备外逃的阿戈尔。可他不想再杀人了,阿戈尔也好,黎博利也好,他浑浑噩噩纠结了许多年,心也跟着麻木,直到有天又梦见了许多年前偷偷放跑的阿戈尔小孩。小孩的眼睛像金色的火,在他梦里燃烧,直把他烫得抓耳挠腮,痛哭流涕。
……去你的神明,不要再命令我杀人了!
所以他决定放任那些阿戈尔逃离伊比利亚,即便深知这是死罪,他也在所不惜。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带走埃里。它或许是'极境',可它不属于我们啊……”
男人和女人带着埃里离开了。三日后,俄瑟斯带兵包围西北边境小城,就在一切按照计划顺利进行时,一场突如其来的爆炸夺走了一切。
府邸里有人把他的计划泄露给首都的教堂,教皇当即派出武装教团前往西北边境,赶在俄瑟斯之前杀光了叛逃的阿戈尔们。
不,有一个女孩得以逃生。俄瑟斯在布满灰沙的军用帐篷里发现了浅紫色头发的阿戈尔女孩,她的左眼血流不止,想来是在爆炸中被波及。他把女孩背起来,穿过风沙尘烟,来到荒凉的海岸边。远处枪声四起,混杂着尖锐的伊比利亚语的咒骂,俄瑟斯把女孩扔进船中,扒下身上的外套丢给对方。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女孩足足喘了三大口气才缓过来:“絮雨。”
“絮雨,好名字。”他点点头,压出滑稽的双下巴,“忘记伊比利亚吧,有多远走多远,我只能帮到你这儿了。”
女孩的声音像白雪,冷得直叫人打颤。她说:“我在这里受过很多伤害,可是我忘不了它,它是我的故土。”
俄瑟斯咂舌:“唉,我也是。我既爱它,又恨它。”
靴子浸入海水,他费力推动船只,直到小船顺海浪漂往远方。
女孩缩起身子,用外套罩住自己。俄瑟斯听见身后纷乱的脚步,每一步都如陨石一样砸在心上。
絮雨啊絮雨,不要再回来了。
棘刺喝醉了。他很少喝酒,今晚却鬼使神差地带着絮雨走出咖啡店,拐入了一旁的小酒馆。絮雨小姐的酒量比他好多了,可谓千杯不醉。男人撑着脸颊打量对方的酒杯,里面的浅色液体不一会儿又被女孩喝得一干二净。
“絮雨小姐,你爱伊比利亚吗?”他问,暗道自己果然醉了。
“棘刺先生,我不会忘记伊比利亚的。那里是我们的故乡。”
俄瑟斯想必也是这么想的吧。棘刺咽下最后一口酒,留下几张大钞,起身离去。
“棘刺先生,需要我送您回酒店吗?”女孩在身后问。
他淡笑:“不用……谢谢你,絮雨小姐。”
棘刺走出酒馆,沿着湖边沙滩的铁路一路向前。夜晚的风拂过滚烫的脸颊,男人觉得自己的心脏从未如此宁静过。
它依旧在跳动,包裹着它的、曾令自己灼痛的烈火却变成了温柔的光焰,生生不息。
俄瑟斯在懊悔吗?棘刺懒得去思考已故之人的想法,横竖俄瑟斯已经付出了代价,再去纠结别人死前懊悔与否都是没有意义的事。
更何况,老师已经死了。
但是,絮雨活了下来。
他来到沙滩边,也没有脱下皮鞋,径直踏入海水中,直到冰凉的水淹没膝盖。
他向前倾去,坠入水中。刺骨的、咸涩的海水打在脸上,他闭上眼睛,想象这里是故乡的某一片海。这片海的水是薄荷绿的,沙滩是洁白的,海边有教堂,钟声悠扬。
是啊。我想念、并深爱着自己的故乡。
阿戈尔在海水中浮浮沉沉,在梦中的故乡里歌唱。
棘刺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在梦里,他回到了自己出生的那日。他看见神父把还是婴儿的自己从领洗池里拎出来,嘴里念叨着早已听腻的经文。他越过神父,跨入圣水池中,闭上双眼潜进去。当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看见了清澈的泉水。像是童话一般,一枚洁白的胚胎自喷泉的水花中凭空出现,身着长袍的老人们拾起胚胎,嘴里嚷嚷:“这是拉特兰神给我们的极境啊!”
一转眼,他来到了海边的教堂,看见了年幼的自己与老师初遇的情景。牧师送给他一台木吉他,他爱不释手,兴奋地拨下第一道旋律。轻快的音符牵起他的手,又将他带去远方某座府邸。他观察陌生的建筑,直到在一座温箱中看到了泉水中诞生的白色胚胎。眼下蛋壳碎裂,一只光秃秃的幼鸟从里面探出脑袋。“埃里,它当然叫埃里咯!埃里希姆,极境之地嘛!”这是俄瑟斯,彼时他的手上沾满鲜血,那颜色与他的眼睛一模一样。
棘刺在梦中继续走,走入硝烟滚滚的国境处,越过一脸错愕的、手中执枪的俄瑟斯,绕过无数阿戈尔的尸体,目送海面上远去的船只。他一低头,看见脚边失去半边脸的牧师,淡黄色的耳羽早已不复往日生机。耳边俄瑟斯的哭泣就没停止过,他跟着沙哑的啜泣声回到俄瑟斯的府邸。他看见他的埃里被胖子压在墙上,转而又被扔回笼中。俄瑟斯跪在地上哭呀哭,而小鸟能听懂主人的话,于是静静地瞧着主人,剔透的眼珠子也染上悲伤。
最后,棘刺回到了哥伦比亚的冬天。他在梦境中做梦,在梦的迷宫里徘徊。他想起这是埃里化身为人的一日,自己在噩梦中目睹了因放跑阿戈尔而被处以火刑的俄瑟斯——絮雨因为他活了下来,他为了让絮雨活下去而死亡。拉特兰神惩罚了仁慈的信徒,用一把橘红色的火送男人下了地狱。
那把橘红色的火,他从俄瑟斯的惨叫中得知,是他们对伊比利亚的爱与恨。
所以絮雨忘不了伊比利亚,所以他想念伊比利亚——那终归是他们的故乡。名为伊比利亚的土地有拉特兰神,有沾满鲜血、永远不会懊悔的人;但是那块土地养育了自己,养育了絮雨,那里有他的老师,有悬崖勒马的俄瑟斯,以及……
棘刺坠入温暖的怀抱。
清晨时分,他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缀满水晶的吊灯,阿戈尔撑着上半身坐起来,发现自己正位于酒店的房间里。
“早上好,棘刺。”身旁传来熟悉的声音,他扭过头,看见了露出光裸肩膀的埃里。
一如既往,充满了温暖的埃里。
“昨晚是你把我带回来的?”
“是。”身边的人笑着说。
阿戈尔知道,自己即将听见彗星的歌声,甚至比从前的更要清晰,更明亮。他执起埃里的一缕银发,凑到唇边落下一吻。
“再叫一次我的名字,极境。”他与男人额头相抵,嗓音低哑。
“棘刺。”埃里故意歪着脑袋,眨巴着一双浅灰色的眼睛,“主人,你上次教我的单词怎么说来着?A字母开头的那个?”
棘刺低头瞧着对方眼中的狡黠,眯起双眼:“amante.”
极境撑起上半身,笑眯眯道:“你不是这么教我的。”
“当然不是。”阿戈尔也笑了,伸手揉了揉男人的耳羽,接着把人搂入怀中,双唇贴着对方柔软的唇瓣。
“Amante,我的爱人。我是用一枚吻教会你一切的,难道不是吗?”
雪白的丝织空调被跌落在地,昏暗的房间里,极境跨坐在棘刺身上,不安分地蹭了蹭臀部:“早就想说了。主人,每次你教我新单词的时候,这里都很硬呢……”
“是啊,那你愿意帮我吗?”
“唔、当然,谁叫你是我的……呃?!”
阿戈尔一个翻身,把极境压在身下,手指温柔地抚过对方的眼睛与鼻梁,最后按压在唇上。他俯身,亲吻白鸟。
对,谁叫你是我的埃里,我的爱人呢?
是独属于我的极境,棘刺今生的归宿。
一个星期后,博士和凯尔希女士亲自前往机场迎接棘刺和极境。
博士抓着极境问东问西:什么时候结婚啊?棘刺有没有欺负你啊?什么时候要孩子啊?
凯尔希听到这些问题,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在炎国遇见的热情婶婶们。
他们把二人送回位于市区的公寓,凯尔希刚想叫博士开车回公司,结果今日的博士吃了熊心豹子胆,无视了她的要求,把车开往公司附近的酒吧。
凯尔希看了看表,晚上七点。
“……你这个时间点去酒吧?”
“哎呀,我迫不及待想庆祝了嘛!”
“我们并没有什么值得庆祝的。”
“棘刺呀!你看不到吗?他身体里的火焰变成金色的了!”
凯尔希没有理博士,扭头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城市。
橘红是爱恨交织,灿金则是放下怨恨吗。
她难得地勾起嘴角:“嗯,是呀。”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