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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最后还是接受了邀请。
踩着约定时限的尾巴,不早不晚,准得像上好发条的秒表,晃晃悠悠到桌子旁,长腿一迈,姿态懒散地坐下。
喻文州微笑点头,算是打招呼,穿着裁剪得体的西装,姿态放松、手势优雅、笑容得体,没有在部队的严谨,但也将完美两字刻在领口的礼节上。反观叶修就要随意许多,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小臂,勾着笑,落座时将领带微微拉开,好让喉结得以喘息。
两人对视一眼,架势不似朋友间寻常往来,倒像还在作战室里演示各自的战术布置——虽然在叶修眼里,喻文州这顿不清不楚的邀请,和沙盘对垒的本质也相差不远。
它们同样需要专注力和精神力,来搞清楚对方究竟有什么目的和意图。
喻文州也脱下外套,对侍应生轻轻招手,展现主人的满分热情与诚心。菜很快就被端了上来,清一色京菜——鹿茸三珍、菊花烩鸡丝、姜汁排叉、炒赛蟹,配上一碗山楂酪,金丝勾边,白瓷红底。
两人局,既不铺张浪费,也不过分寒酸,特别考虑叶修的喜好,这在主人来自广东的情势下,更加显得人情味十足。
得,还真是场鸿门宴。
叶修心里大概有了底,对老朋友这场莫名其妙的邀约,喻文州在细节上做到了近乎完美的把控,叶修没办法拒绝,但也更显其目的不可告人。
“叶神最近怎么样?”
“我们不是才见过吗。”
“是吗?”
“半个月前司令部会议室,喻参谋贵人多忘事啊。”
那时叶修刚调回,作战部办公室的凳子还没坐热,就接到上级一纸暂代训练总教练命令,为期三个月。在会议室和喻文州交接完工作,还被调侃一把天生劳碌命,没想到半个月后喻文州就来劳碌他了,还附带一顿意味不明的饭局。
“半个月,可以发生很多事了。”喻文州微微一笑,若有所指,“今年新兵怎么样?”
“就那样呗。”叶修耸肩。
“没有特别好的吗?”
“有几个表现还行吧,但都还是小孩子。”
叶修能在卧虎藏龙的部队被称一声叶神,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不仅说他百战百胜的成绩、出人意料的战术思想,摘下全军演习的三连桂冠,还包括他专门制定的特别训练方式——那些压根不是正常训练用的,剑走偏锋,往往令新兵叫苦不迭,但在后期才能发现特别之处——前提是要能熬到后期。
喻文州意会,换了个问法。
“没有比较有趣的人吗?”
“这倒是有。”
叶修咽下嘴里的蟹黄,放下筷子,擦了擦手,慢悠悠地开口:“是个小朋友。”
“那天去看格斗训练,小朋友没站稳,整个人倒在哥身上,眼睛一动不动瞅着我,哥还以为他摔傻了。”
“然后呢?”
喻文州盛了一碗山楂酪,适时接话,以示自己的好奇心。
“然后……然后酝酿许久,终于蹦出一句他叫黄少天,说完就硬了,隔着训练服,大咧咧地顶了哥半晌。”
叶修勾着笑,眯起眼,语气意味不明。
“……也不知道他到底想用什么和哥打招呼。”
喻文州最终也没能忍住,笑得手都在抖,瓷勺碰的叮当响,脑海不受控制立刻复原了画面,于是笑得更起劲了。
“所以说是小朋友啊,”叶修感叹,“身强体健。”
“你没拉开他?”
“哪儿能啊,”叶修无奈摊手,“他抱得可紧了,根本扒不开。”
此时侍应生端着最后一道菜姗姗来迟,揭开盖子,瓷盘周围放着几只卷上肉馅的半圆形虾肉,中间是滑熘的番茄里脊片。
喻文州也终于笑够了,将那道菜往叶修的方向推了推,终于切入正题:“小孩子就是这样,感情单纯,也容易冲动,但本心不坏。”
“叶神觉得呢?”
不是吧。叶修看着那道菜,咂摸出点味儿来,难得惊讶一把。
这道菜十个北京人九个都能说出名字,红娘自配。他挑眉望向喻文州,这位把细节做到毫巅的参谋,是当红娘来了?
“你和他什么关系?”
“我表弟。”
喻文州也不和人兜圈子,自打叶修上任总教,黄少天和他见一面,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都在打听叶修,性格到喜好,家庭到取向,喻文州这要还不懂就可以直接从参谋位退役了。
“少天喜欢你,叶神应该看得出来。”
“当然。”
这还得说回那场意外。那委实不能全怪黄少天,毕竟叶修变态的格斗训练已经够让人头昏脑涨,更别说黄少天一颗纯情少年心还对教官一见钟情。
二十来岁的小伙,抱着自己一见钟情的对象,哪儿还按捺得住,只竖了竖旗,没当场告白就算他很有理智了好不好。
虽然说没说出口的区别也不大。古人云,喜欢这种事,捂住嘴,就会从眼睛里跑出来,闭上眼睛,下半身也要激动的打个招呼。
更别说黄少天没闭眼,身体也健康,全身上下明明白白都写着喜欢,就怕叶修看不懂。
“所以我是来说媒的。”
喻文州稍稍坐直了身体,语气依旧温和。
“虽说少天平时是有些过于活泼,但关键时刻,他其实是个十分理智、计划也很周全的人 。”
叶修不语。
这话不假,黄少天可是训练营的名人,格斗擒拿数一数二,单兵模拟独具特色,机会主义风格已显形,能做到这个水平,不仅是拼命训练就可以达到的。就是人稍微聒噪了点,自来熟技能点溢出,半个月过去,连扫地阿姨和后厨大爷都已经混熟了,闲暇时呼朋引伴,却极有分寸,从来没出过什么岔子。
他在叶修心里的评价本就不低。
两人一阵静默。
喻文州观察着叶修,想起黄少天拉他袖口时眼巴巴的眼神,又开了口:“少天想要某个东西,让人没有办法就是他的办法,最擅长一点点占据,直到最后真正属于他。”
“你摆脱不了。”
喻文州下了结论,又掏出包香烟,拆开递给叶修一支,语气带点不易察觉的无奈与宠溺。
“他确实挺缠人的,”叶修捕捉到喻文州的情绪,接过烟,终于开了口,感情喻文州也同样是个受害者。
“但只是这样吗?”叶修反问。
“还要什么?”
“因为喜欢这种事,每天来烦哥的人有一个加强连。”
“可叶神不会觉得他们有趣。”
喻文州微笑,沙盘模拟结束,正中敌方靶心。
“少天终究是不一样的,对吗?”
确实。
叶修表面不动声色,脑子里却闪过黄少天糊了泥的脸,以及一双亮的惊人的眼睛,心里赞同起喻文州的看法。
他对人自有一套标准,而喻文州深谙此道。比如同样都是烦人,对象决定心情,内容关乎态度,但要不要超脱两者,将其归类于“有趣”的行列,还得看当事人的意愿。
叶修这个人吧,看起来似乎对恋爱对象没什么要求,但冲着在部队里干什么都要拿第一的气势,恋爱对象自然也不能太差。更何况黄少天不仅不差,还特别秀,训练成绩数一数二,更机灵,长得也不错,天天缠着他伶牙俐齿,笑起来两颗虎牙直往叶修性癖上戳。
戳就戳呗,叶修大方得很,也愿意给他戳。至少到现在,他表露出来的部分都特别合叶修口味,而剩下的地方,叶修本打算自己慢慢探索,没想到黄少天倒是先让喻文州摸底来了。
不愧是机会主义者,不管是时机还是人,都挺会挑的。
叶修笑了笑,心里评分又涨了一截。
虽然他从来都是被人追随的那位,但不否认,偶尔回头的感觉也不错。
当然,这仅是“有趣者”的特权罢了。
喻文州瞟见叶修勾起嘴角,又夹了块虾肉放进碗里,心里差不多明白了,笑着给叶修友情提示:“少天有时候确实很缠人,但只要往他嘴里扔颗糖,解解馋,也就没事了。”
“虽然训练规定很严格,但相信叶神自有方法。”笑眯眯。
“听起来像在暗示哥什么。”
“多虑了。”
“呵呵。”
一顿饭宾主尽欢,最后叶修叼着烟慢悠悠地离开,手里提着临时打包的细八件。喻文州也乐得轻松,决定不去回忆叶修向来不爱糕点,以及黄少天惦记了半个月帝都特产的事实。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