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你会把谁写进遗书里?
你要在死后,还继续诅咒着谁吗。
(一)
“ ‘你写好了遗书吗?’
女人突然把脸凑到他的面前,凑得很近,睁大的蓝色眼睛里,满是疯癫的快乐。
‘哎呀呀,没有遗书可怎么行。现在这个时代,事事都要比人抢先,写遗书也要不落人后。房子车子票子,股票基金黄金,妻子孩子老人宠物,从被忘在箱子里的告白信到手机里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情人,自己死掉了的话,这一切要怎么安排,不提前规划好可不行。到时候大家打破头,把老底揭穿,自己辛苦一辈子维持的体面,可就全白费了。’
她语速飞快,腔调亢奋,仿佛突然间被广告中的金牌销售员附身一般,以热情的诡异姿态向他推销起了写遗书的好处和必要性。说到陶醉处,她甚至站起来转了一圈,洗旧的吊带连衣裙的下摆张开,仿佛能碰到这方斗室的四壁。
他坐在肮脏的榻榻米上仰头看着她,木纳的舌头说不出什么像样的话,也不想纠正她遗书和遗嘱之间的区别。他只是想着,她看起来像是发了疯,但是真的好快乐。
如果他写一封遗书,他只要把这个咯咯笑着的疯女人写进去就好了。”
七海建人正要把书翻到下一页,却被人突然从背后蒙住了眼睛。
他感到柔软的发丝蹭过面颊,带着他自用的洗发水的味道,一个吻落在唇角,轻轻蹭了蹭,又落在他的颈侧,舌头一下一下舔着他颈动脉上覆盖着的那片皮肤,让他不由得颤抖。
一只手从宽松的居家服下摆滑进去,抚摸过他腰腹的肌肤继而向上,手指捻住左边的乳头玩弄,揪住它然后恶作剧似的用指甲掐了一下顶端。另一只手终于从他的眼睛上挪开,去解他裤子的绳结。
七海建人抓住那只手,“够了。我不想做。”
“不想做吗?昨夜七海明明很热情地欢迎了我呢。”对方并没有他的拒绝而放弃,被抓住的右手反而就势与他十指相扣,左手终于从衣服里拿出来,却是要去揉弄他的嘴唇。
“五条先生,请不要擅自扭曲事实。” 他想要松手却被紧紧扣住不放,“不打招呼就半夜擅自跑到别人家里叫‘非法入侵’。”
“因为想要给七海一个big surprise才提前赶回来的,怎么样,有没有感动得想要痛哭流涕?”
“不需要这种惊喜,啊……够了松手,你今天没有工作吗?”
仿佛言灵一般,手机铃声在卧室响了起来。
静止了一秒钟后,五条悟满脸不爽地站起身,走去卧室接电话。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的时候,已经穿戴整齐。
看样子是突发了棘手的情况。但是七海建人并不打算询问,他不想加班。他只是看着五条悟一边抛过来一个飞吻一边走出门,没人说再见。
咔哒。
门落了锁。
他捡起那本被随手抛开的小说,翻了翻,又回到之前读完的那一页,目光随意落在最后一句话上。
(二)
灰原雄还活着的时候,有一次老师给他们布置的作业,就是要他们写下各自的遗书。老师很贴心地保护了青春期少年们的隐私和羞耻心,所以那是一份不用上交的作业。
那一天晚饭后,金发的少年坐在书桌前,穿着宽大的T恤和短裤,没吹干的头发还有些潮湿,正在抽条的身体微微弓起背,对着白纸和圆珠笔,认真思索着人生中的第一封遗书该如何落笔,要写给谁。
窗户半开,六月的熏风中,花影摇曳,星光漫天,生命的气息是如此浓烈。哪怕心中如何厌世,少年的胸膛里,那颗心脏确实正在勃勃跳动,这份生机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可是生与死的轨迹变化莫测,凡人猜不透,只能被无边无际的天幕隔绝两端。
后来灰原雄死亡,夜蛾正道要去灰原家致哀,七海建人执意要求和他一同前往。他亲手将挚友的骨灰和遗物交还给灰原雄的母亲和妹妹。三个月后,辅助监督那边找到他,说是灰原雄的妹妹打来电话,指名找他。
听到说明的时候,七海建人的脑海里浮现出女孩的脸,十四岁的少女,长得跟她逝去的兄长有些相像,本该无忧无虑的双眼里满是血丝。
那位年轻的辅助监督有些抱歉地看着这个脸色苍白呼吸急促的少年,补充道:“如果你不想接的话,也没关系。你还是学生,本来就……”
“不,请把电话给我。”七海建人摇摇头,打断了对方的话。他按耐下所有的不适,强迫自己接起电话,声音喑哑,“喂,你好,这里是七海。”
“哥哥的遗书里提到了你。”
“……请问他说了什么?”
“他说‘建人是个敏感又温柔的人,虽然看起来没干劲,其实做什么事情都很认真,唯独对自己太过苛刻。如果我死了,他大概会很自责。如果见到他,请告诉他不要为我难过,能够遇见他,真的是太好了。’”少女顿了顿,轻声抱怨道:“真是个笨蛋哥哥,自己都要死了,却还是惦记着别人,真是的。”
“嗯,他不是笨蛋。真的很对不起。”
“啊,果然是在自责吗,七海也是个笨蛋呢。”
“嗯,是个笨蛋,对不起。”
“请振作起来吧,至少不要辜负哥哥的遗愿,我相信他不是为了让自己的朋友愧疚而去死的。”
“我会努力的。”
“那请多保重,再见。”
“你也是,请务必保重身体,再见。”
他放下电话,一动不动地站立着,没有注意到那个辅助监督同情的眼神。对方好心地想要安慰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七海同学……”
活人掌心的温度透过学校制服传递到皮肤上,被密布的神经末梢感知,化为脉冲波传递给大脑,信息被分析比较储存,然后驱使身体做出反应。
手机摔在地上,他无可抑制地干呕起来。脊背高拱,如被拉满的弓弦,即将断裂。
那是一种与停尸台上冷透的肌肉骨骼截然不同的,可怖的温暖。
如果说死亡是一架横冲直撞无可抵挡的战车,那么它所带来的阴影就是那道拖延在车身后的漫长车辙,重重碾过生者的人生,并且注定将所有人都绑上车轮,化为驱使战车的燃料。
那一刻,七海建人只想从整个世界面前逃开,什么狗屎的咒术咒灵全都见鬼去吧,他只想跑得远远的,哪里都好,只要不再跟那些杀死灰原雄的东西有一丝一毫的联系。
只要能逃开这让人无处可逃的,被诅咒了的残酷命运。
(三)
“喂,伊地知,快点把那个交出来吧。”
“什……什么?“正埋首于文件堆里的伊地知洁高条件反射性地浑身一颤,抬起头茫然无措地看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办公桌前的五条悟。
某种微妙的感知警告着他,此刻的五条悟比以往更令人紧张。像是酝酿出风暴的第一缕风,哪怕表面无害,也仍然充斥着危险的预兆。
虽然,五条悟之于这个世界,本身就是神明掷下的一场审判。
“当然是七海留给我的东西啦,他肯定有好好嘱咐你的吧,快点拿给我。”五条悟依旧是那种没心没肺的轻浮语气,连脸上的笑容也没有什么变化。
明白了五条悟索要的究竟为何物,伊地知洁高不仅没有松了一口气,反而越发想要躲开对方。但是他也明白,那只是徒劳无功。
他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尽量得体地回答道:“五条先生请稍等,我这就去拿过来。”接着他起身从靠墙的档案柜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走去了办公室门外走廊尽头的房间。
而五条悟也理直气壮地跟了过来。
伊地知洁高的手打滑了两下才把钥匙插进保险柜的锁头里。他用颤抖的手输入密码,深呼一口气,打开了柜门。
如此大费周章地存放起来的,其实只是一个薄薄的白色信封,上面用规整的字体写着“致五条悟”。
伊地知洁高刚想伸手去取,旁边的人却抢先一步拿走了它。
他愣了一下,然后关上保险柜,转身对五条悟说道:“五条先生,这就是七海先生留给你的遗物。”他还是说出了那个词。逝者已逝,无论是五条悟还是七海建人,都不是需要矫饰的人。“那时候七海先生只是说,如果他身亡后你来询问,就把这封信交给你,如果没问,那就算了。”
“哎~伊地知,你知道吗,”五条悟以一种兴高采烈的语气开口道,“这还是七海第一次给我写信呢。”
他那副心花怒放的样子,让人一时间搞不清楚,他拿到的究竟是遗书还是情书。
伊地知洁高呆呆地看着五条悟,觉得通风系统一定是坏了,不然屋子里怎么会这么闷,闷得让他感到眼泪快要被无形的力量挤压出身体。
(四)
五条悟在高专门口那条石阶上坐下,那一瞬间他有种错觉,自己好像一直在这里坐着,从没起身,有些人也从来没有离开。
十几年时光被压缩成了一刹,从他眼前奔腾而过,最强之人的术式也无可奈何。
向下望去,长阶尽头是一条蜿蜒的青石板路,而他不用回头也知道,自己的身后空无一人。
“ ‘最强’专属特等席。”五条悟跟自己讲起了冷笑话,还很捧场地笑了几声。
笑声掉在石阶上,咕噜噜地向下滚去。
他从兜里摸出一枚草莓味的硬糖含进嘴里,然后拉下眼罩,慢条斯理地撕开了信封。两指抽出那张被以仔细严谨的手法整齐叠起的信纸,展开它,平铺在日光下。
风吹过长阶,五条悟暮然抬头,他分明看见一片淡粉的樱花花瓣被风吹走。
可是现在已是暑夏,樱花早就开败,花叶化为腐泥,无从分辨,哪里还会有完整的,鲜艳如初的花瓣呢。
然而他确实看得清清楚楚,就像多年前被插在少年背包上的那束花枝一样,在他的眼前,微笑着,绽放着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