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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鐘聲響起,安藤收拾桌上的課本時,意外沒聽見前桌匆忙拉近椅子的聲音。他抬起頭,日向正好站起身,雖然速度不慢,但跟以往相比,還是襯托出一絲從容。
這倒是奇怪,安藤笑著說:「日向,你們今天不比啦?」
「今天體育館整修!」
「這樣啊。」
安藤正想如果日向沒事的話,可以一起到附近的商店街逛逛。還沒開口,日向撈起一顆隨身不離的排球,朝他爽朗地說「明天見」後,迅速地往後方竄去。
安藤的目光下意識地跟著日向往後看去,果不其然看見日向站在最後排的位置,跟黑髮的高個說話。
果然是影山。安藤毫不意外這點,恰好傳來同學呼喚他的聲音,背好書包後向外走去。
影山的臉上還有著被書角壓紅的印痕,搭配著惺忪而顯得更細長的眼睛,看起來比平常更兇。
教室裡不能玩球,日向聊勝於無地在他旁邊頂著球,順便當監工:「英文課本要帶回家,老師說明天考第七章的單字。」
影山「嘖」了一聲,還是安分地把可能根本不會翻開的課本艱難地塞進書包裡,增添沒有用的重量,問:「去哪?」
「肉包!」
「喔。」
這樣的對話也只有影山聽得懂了,月島第一次聽到他們這樣對話時,露出嫌惡的表情說這是單細胞生物的交流語言。
日向雖然對於月島形容他是單細胞的這點不滿,但無可否認的是在跟影山認識三年、尤其在高三同班後,這類的術語越來越多。
早晨的「喂」是「昨天的作業寫了嗎?」、中午拖過椅子的聲音是「一起吃午餐吧」、放學頭也不回地奔跑是「今天一定是我先到!」。省略字句的相處模式比想像中輕鬆,只需要一個聲音對方就能心領神會地回應。
「肉包」是離學校不遠的一片空地,他們常以誰先跑到哪為開端,肉包是永不過時的賭注,偶爾換成咖哩包,全看贏的那方想吃什麼。
今天他們難得沒有人提起這個比賽,畢竟都額外背著心意的重量,去年比完還要回來撿巧克力的經驗實在太蠢了,今年實在不想重新上演。
「欸影山,你收到幾個?」日向想了想,補充:「只算本命,不算義理的話。」
「你想知道這個幹嘛?」影山瞥了他一眼,被無數突然冒出的比賽坑了這麼多年,事到如今都多了些謹慎。
當然是了解我的情敵有幾個——縱使這樣想,日向也不可能說出口,「你的果然比我少才不肯說吧!」
這招百試百靈,要未戰就承認自己輸給日向這件事想都不要想,影山頓了一下,卻問:「差在哪?」
「什麼?」
「不是都一樣嗎?」影山嘖了一聲,索性掀開自己的書包,露出裡面滿滿的巧克力:「差在哪裡?」
為了弄清這點,日向只好暫時先替影山分類各種類型的巧克力。日向一眼認出谷地統一送的巧克力包裝說:「像谷地同學給的這種就是義理,關係好的人都會有一份。」
「喔。」
本命巧克力倒是好認很多,手工包裝或者是特別精美的……日向抽出一份被細心打上紅色蝴蝶結的巧克力,「像這種大概就是本命吧,通常是手做,只送喜歡的人,代表心意的巧克力。」
仔細數了數疑似是本命的巧克力竟然還有七個,日向還來不及沉浸在自己有七個情敵的複雜心情中,被迎面而來的排球打斷。
「來暖身了,呆子。」
「喔。」
有再多本命巧克力有什麼用,日向看著手上的排球突然想通,現在的影山眼裡只有排球而已,所以拿著排球的自己比任何人都靠得還近。
想清這點後日向突然覺得心情也沒那麼沉重,連他接球失誤、影山發怒的聲音聽起來都比以往悅耳。
練習告一段落,日向仰頭喝著水,直到水瓶空了再也流不出任何一滴水,才拿出放在一旁的巧克力遞給正在擦汗的影山,「給。」
「什麼?」
影山剛捏上包裝,日向立刻放開手:「那個、是小夏做的!」
「小夏?」
一個謊要用無數的謊來圓,日向左顧右盼就是不看對方,「小夏做了一份給我、順便做了一份你的。」
「喔,幫我謝謝她。」影山直直地盯著他:「你收到幾個?」
這個問題倒是好回答多了,不管是本命還是義理,加起來都比影山少了一個。日向不甘心地回應:「比你少一個,我的第213勝214敗。」
「214勝213敗。」影山說。
「什麼?」日向沒聽懂,看見一個東西迎面朝他飛來,下意識地接住了——有稜有角,不是排球。
剛剛拿來向影山舉例何謂本命、被打上精緻紅色緞帶的巧克力此刻出現在他手中。
「謝、謝謝。」日向被嚇到了,圓滾滾的眼睛看了看手中的巧克力,又瞅了瞅不遠處的影山,勉強地找回自己的聲音,開玩笑地說:「你現在才給我啊,山口他們……」
「只有這個。」影山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汗濕的手差點抓不穩手上的巧克力,勉強扯住一個角,看見上頭寫著的「影山」。
只有一個的巧克力是什麼意思不言而喻,日向胸膛裡的心臟在緊張地跳動,逼迫他開口:「這是本命嗎?」
「我以為情人節送巧克力只有一個意思。」影山的耳朵被夕陽染紅,仍直挺挺地站著,明明是解釋聽起來又不是那麼情願:「——所以按照你說的話,是本命沒錯。」
日向暈呼呼地站在原地,第一次感受到地心引力原來是這麼強的力量,才沒有導致他頭重腳輕地跌倒、或飛到外星球去。
等到他好不容易抓回自己四散的思緒時,他正牽著腳踏車走在影山身旁,對方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絲毫看不出來剛剛這個人正對著日向進行人生第一場告白。
日向突然想起自己還沒跟影山解釋巧克力的事,握緊腳踏車的把手坦承:「那個巧克力、其實不是小夏做的。」
「我知道。」影山毫不意外地回應,站在與日向家分岔的道路上,看著眼睛睜大的日向說:「明天見。」
「喔喔、明天見!」
雖然不知道影山為甚麼知道巧克力不是小夏做的,但影山也喜歡他這件事情就足以佔據腦中所有容量,讓他沒辦法思考多餘的事,只能任憑身體習慣帶領著他繼續前進。
日向踩上腳踏車,第一次感覺到上坡如此容易,身體像是鳥一般輕盈,彷彿一蹬就能前進十幾公里。
直到到家時日向聽見小夏說出「飛雄」時,才猛然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在哪。
洗完澡躺在床上時,日向終於忍不住拿出毫無動靜的手機,打給影山。
對方倒是很快就接了,兩個人不發一語,日向清了清嗓,問:「巧克力好吃嗎?」
「太甜了。」
「喔,那你別吃了,明天還我。下次我再做不甜的給你。」
「來不及了。」影山在那頭停頓了下,不甘願地承認:「已經沒了。」
「睡前吃太多糖會蛀牙喔,影山君。」
「囉嗦。」影山說完後,反問他:「好吃嗎?」
好吃嗎,日向回想起那一片被他小心翼翼掰下一塊的巧克力,把頭埋進枕頭裡,任由紅通通的耳朵露在外頭,突然感受到影山回答時的心情。
「太甜了。」日向嘀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