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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歌/夏硝】不必再问

Summary:

五条悟x庵歌姬,夏油杰x家入硝子。
两个打打闹闹的笨蛋,和两个自以为成熟的傻瓜的故事。

Work Text:

  有段时间他们偶尔一同行动。
  原因在两位女生。即将毕业的庵歌姬对唯一善解人意的温柔后辈情谊深厚,想到自己离开后她只能和同级的两位混账男子高中生混在一起,简直万分不舍。已确定工作去向的她恨不得把硝子打包塞入口袋带去京都。
  硝子人如其名。玻璃般冷彻、坚刚,身上有一种透明的犀利。很可靠,偶尔也让人放心不下。比如现在。庵歌姬看到她娴熟地抽出一支细长香烟,扳动打火机引燃一缕焰,递到口边一触即分,随即轻松地甩灭,不由叹了口气。
  “偶尔也该考虑戒烟了吧。”她说。
  “劝后辈戒烟前,自己先把酒瓶放下才对吧,歌姬?“
  令人讨厌的声音突兀自头顶响起,惊得庵歌姬差点没拿稳手中的粗陶杯。日本酒齐平杯口的茶色液面颠簸一瞬,在堪堪洒出前她凑上去猛啜一口。
  “不要突然冒出来,笨蛋!还有给我用敬称!”
  “歌姬太弱了,所以不要。”秒答。
  庵歌姬想扬手把酒泼到他脸上,但忍住了。酒很贵,她还没正式工作,然而后面那人随便一件衣服就要十几万。
  可恶。有气发不出,她愤愤不平,低头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最近常来的这家居酒屋养了几只猫,都很亲人。黑色的一只正趴在桌对面两人的膝上,头朝着硝子,尾巴扫着夏油杰的手背,同时享受两人份的抚摸。短绒毛光泽顺滑像绸缎。灰色那只身上的斑纹令人想起雨濯洗后的石板街面,刚跳上椅子,伸爪拨弄硝子没放回的烟盒。
  为什么都聚在对面,而她怀中空空如也,原因也很显而易见。在场最大的一只猫正大大咧咧坐到她身边,手长腿长,在双人座中挤占了她大半空间。
  白色的。毛很软。墨镜后的眼睛是一种很昂贵,极其瑰丽通透的蓝。虽然漂亮,一看就很麻烦,很能闹事,令她退避三舍。
  她的秋刀鱼和橙醋鸡皮这才端上。请客的庵歌姬在旁边后辈“不够吃,太少了,歌姬好小气!这样也算前辈吗?”的可恶叫嚷中被迫翻开菜单又添了一份刺身拼盘,转眼却看到对面,气得砰砰拍桌:“夏油你在干什么?未满二十周岁的高中生禁止饮酒,这可是当着前辈的面!”
  夏油杰笑眯眯在杯中悠哉喝了一口,摸摸黑猫露出的肚皮。装成什么都没听到,把无力的歌姬的声音当作耳边风。
  “说到底都是带未成年人来居酒屋的歌姬的错吧?”墨镜摘下,把那头白毛趴在刷了清漆的木桌上的五条悟煽风点火。
  ……然而她最初的计划只是想点两个下酒菜,和可爱的后辈面对面,慢悠悠一起边吃边聊天啊!完全被这两个见缝插针冒出来的人搅合掉了。
  五条悟凑到她肩头挤过来一起看菜单。完全不知何为社交中的距离感,指指点点,很烦人:“这个不要、这个也很难吃……对了我不喝酒哦,有没有无酒精饮料?”
  庵歌姬额头青筋乱跳,神社里多年沉淀出的修养一碰到五条悟就荡然无存,卷起菜单去敲他的头,理所当然被躲开:“不出钱跑来蹭饭的家伙没有资格点菜,闭嘴!”
  她在菜单上用黑笔划了两下,没好气地指着五条悟对老板娘说:“给他来一杯甜牛奶。”
  秀气的阿姨看着体格高颀,手脚修长,超出成人的白发少年,对这个居酒屋里的意外点单不禁失笑。
  “歌姬觉得我还需要长高吗?”五条悟把摘下的墨镜在手里抛着玩,“那样仰起头看我会更费力的。歌姬已经停止发育,我不出意外能超过一米九哦?”
  “……谁要看你啊!”一直被他俯视的庵歌姬不禁叫道。她永远做不到屏蔽五条悟的话。菜单递出去后,她犹豫片刻,还是揉着太阳穴无力地说:“……再加一份黄油土豆吧。”
  旁边的大只白猫眨了眨动人的蓝眼睛,露出令居酒屋中所有暗暗将目光聚集于此的女性失神的笑容。
  夏油杰的酒被庵歌姬没收了。现在他和家入硝子面前一人摆了一听橙汁,插着滑稽的彩色塑料吸管。欣赏二人日常出演的轻喜剧时,他拿过来喝了一口。
  “那是我喝的。”硝子用肘碰碰他的肩膀,示意,“吸管颜色不一样。”
  夏油杰微笑不变,低头含着吸管又重重吸了一口,狭长的眼睨向她:“所以?”
  语气温和,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硝子轻轻笑了。她年少的美貌如玻璃的裂口,锋利得能伤人,折射阳光辉彩无限。她扬起细而不纤,如两把薄刃小刀的眉:“所以——你的归我了。”
  她拿过夏油杰面前的橙汁,唇贴上吸管的边缘。
  黑猫趴在两人并排的腿上,几乎要被摸得睡着。这时分别服务它的两只手轻轻相触,为了躲过对面那个虽然全副注意放在捉弄歌姬上,但仍敏锐得超乎常理的笨蛋,不知何时交拢的手藏在了软绒绒的猫肚皮下。

  家入硝子逐渐意识到这一点:人渐渐年龄上去后,时间感会变得和年少时有很大不同。昨日手术台上解剖的尸体的脸容,一夜过后就如朝雾般飘去无踪,幼时公园里遗失的玻璃珠却晶莹明烁,浮动在眼前。相较每天来来回回走过,在靴底嵌满尘土的街道,三个人在夏天的蝉鸣里逃课奔跑过的堤坝仿佛更加真实。
  过去与现在的边界被记忆不断蚕食,就像大海一遍遍掀浪拍上岸边,侵蚀本应坚不可摧的岩石。行走在十年中没有发生太大变化的咒术高专,她的时间错乱不免更加严重。夜蛾校长向她迎面走来,她以为是要问她那两个自称“最强”的浑小子不上课又跑去哪撒野。歌姬打电话约她见面,她脚下无意识走向了曾经的宿舍,忘记前辈近十年前就去了遥远的京都工作。
  她揉着眼睛直起腰,发现自己趴在工作台边睡着了。薄暮幽微的翳影将室内一半扫上浓淡不均的暗色,风从未关的窗吹入,把案上潦草写就的病历本翻得哗哗响。在此之前,她已连续通宵三夜。
  这在她的工作生涯中算不得什么过劳。
  家入硝子点了一支细长的烟。掐在指间,并不去吸。猩红光点逐渐飘出一缕溶入暮色,几近于无的白。她嗅闻烟草的气息。

  “不介意吗?”
  在那场交换吸管的间接接吻后不久,她缓缓移开头,和自己主动俯下身配合的同学拉开距离。刚刚交叠的唇一动,问道。
  “什么?”
  近在咫尺的夏油杰气息平稳,不动声色。
  “烟味。”硝子说,“接吻时尝到不会很讨厌吗?”
  “不会。”即使收敛,笑意还是从狐狸般的狭长眉眼溢出,“……感觉很好。”不知道他在指什么。
  他低着头,黑睫垂下。只余二人的教室被黄昏浸透,淹没。他身上有着温舒而莹润的光。
  熟悉的面孔在不熟悉的距离抵近,再度沉沉压下,这回家入硝子记得闭上眼。

  后来每次庵歌姬找她,三个人的同级生就会换成另一种相处模式。五条悟挑衅前辈,歌姬气不过他,又打不过他,倔强顽固,又耿耿于怀。硝子没有提醒过她最亲近的前辈,正因为她总是对最幼稚的捉弄上钩,呈现鲜活的恼怒,才让五条悟上瘾般像小孩子一样一而再、再而三招惹她,屡试不爽,欲罢不能。也没有告诉过她的白毛墨镜同班同学,他的任性傲慢伤人而不自知。
  在这两个人戏弄争执,打闹不休的同时,他们两个总是远远在一旁。像等待盆中某株成长格外缓慢的葡萄,在夏日阳光终于没那么暴烈时,能迟钝地伸出一根浅红的卷须。偶尔会交换一个有着淡淡烟草好闻气息的吻。
  家入硝子记得某一天,低年级的学弟战战兢兢问五条悟他是否对庵前辈关注过多。起初他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意识到言词背后所指之义,捂着肚子夸张地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歌姬……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上歌姬啊!明明比我弱得多,却总是摆着无意义的前辈的架子,软弱又胆小。不服输这点虽然还算有趣,但没有实力支撑不就成了完全的无能狂怒了吗哈哈哈!“
  柔软白发如新雪崭崭有光。五条悟夸张地比着手势,小学生般喋喋不休。但没有哪个小学生能比得上他的傲慢、骄狂与任性妄为。
  硝子的尾指被轻轻勾住。她垂下眼帘,余光扫到夏油杰的手貌似不经意般碰向她的。笑容在掩饰下如草叶上的露水一瞬之后了无踪迹。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悄悄拢在一处。
  夏油杰屈起的指节比向桌上。她马上明白了。夜蛾正道曾试图以文化课感化他混账的学生,桌上那本砖头就是他努力的废墟之一。那位将世界当做一座盛大剧场的天才,莎士比亚的选集。厚达数百页,多数时间职能等同砖头。曾被用于垫桌脚,压窗帘,作为障碍物丢向试验无下限术式的五条悟。
  显然,他们两个都曾在极度无聊时翻开过它。
  夏油杰覆茧的粗糙指腹,轻而缓地划过她掌心。若有还无,存心又仿佛无意地勾起心头簇簇的痒。引得她不甘示弱地还击。
  他们在对方掌心,写下同一个数字。
  五条悟还未停止的嘈杂沦为背景音。家入硝子和夏油杰相视一笑,手在桌面下交握,十指缠扣,掌心相贴,再无缝隙。心照不宣般,恶趣味地坏心瞒着唯一的共同友人。

  烟燃尽了。最后一点火星透过滤嘴,烫到久久出神的硝子。她站起来,脱去身上这件皱巴巴套了三天的,换了一件新的白大褂。
  暮色由轻盈渐趋沉重,黄昏微明的光在教学楼与操场间,交错相荫的行道树与久经捶打的训练地中指出一道橘色、清冷的小径。她走上去。
  穿过挽留般于身后簇簇作响的草木,同僚、师生的人声变得像是遥远流水的汩汩,脚下踩过的影子逐渐细长而稀疏。五条悟领着学生出任务归来,隔着漆黑眼罩准确找到她的方向,挥了挥手。
  夜蛾校长不久前为咒术高专的教室更换了一批器材教具。地处偏僻,淘汰的废弃品没来得及扔,拉来堆放在学校后方的杂物场上。
  无数倒置、残缺、孤立或叠放的桌椅,在暮色中化作一个个轮廓锋利的黑暗剪影。难以辨认沉默矗立于此的是物理的实体,还是旧日时光不肯消散的幻象。
  夏油杰死去已经一年了。
  她在被遗忘物之山上跋涉,翻找不停。最终从桌腹中掏出那本厚且无用的砖头。
  趁落日还有最后一口气息,她呵了呵手指,翻开冷僵黏合的书页。掌心处有覆茧的粗糙指腹轻巧游弋,勾连转折,存心又仿佛无意,诱起心头簇簇的痒。写完数字后,较她更厚更宽的手掌翻过覆上她的,五指压入她的指缝。
十载异路虚假得像是睁眼就会在晨光中如雪消融的噩梦,而在掌心写下数字的那只手则鲜明清晰,可触可及,真实得不容置疑。
  记忆的图像画在水上,记忆的声音传在风中,而纸远比它们更永恒。她翻到三个数字所代表的页码,那是一首寥寥数行的短诗——

  说实话,
  我并不是用眼睛在爱你。
  我眼睛看到千差万错在你身上。
  可是眼所轻视的,
  我的心却爱着。

       这是看到像炸毛墨镜白猫一样对庵歌姬的缺点喋喋不休的五条悟时,作为他的共同好友以及一对恋人,早已无需言语的默契。
       家入硝子坐在桌椅的埋葬场与墓地,那残肢与魂灵尚游荡于上方的尸体所堆积的通往暗蓝天穹的高山上。那本砖头在膝盖上平摊,她又点了一支细长的烟。这回火星一闪,就咬住滤嘴狠狠地抽起来。
       裹卷无数极微小颗粒的雾气冉冉流入她的肺,浸透每一寸日渐枯朽的组织。辛辣、苦涩得让人联想到的不是人的味觉,而是人的情感。她深深呼出一口气,渺然的白盘旋于眼前,遮蔽那冷锐、慵倦的目光。
       吸完半盒烟,她将书塞回桌腹,起身离去。途中并无迟疑,也没有过停顿或回首。离开杂物山,走近操场时拨了庵歌姬的电话,约好下周末在东京某家居酒屋一聚。她知道这个距离五条悟已经可以清晰听到。
  时光卷走了一些东西,剩余很少,而且建在流沙上一样岌岌可危。那么,她想,总归该有什么留给他们的能得以成型吧?
  比如那株她曾与他一同等待过的葡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