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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利威尔每天晚上都睡得不是很好。
原因无他。要是回回半夜床头都蹲着个人,不言不语就那么捧着脸直勾勾盯着你看,换你你也睡不好。
起初他以为自己是在发梦,但不多时便领悟到是艾伦的能力在作怪。那个怪物男孩不仅能通过始祖巨人的力量与所有尤弥尔子民对话,也能侵入任何一个艾尔迪亚人的梦境里,听起来确实挺恐怖的。
可旁敲侧击其他人,他们纷纷表示从未有过类似的经历。唯独三笠和阿尔敏欲言又止,大约是在梦境中也念念不忘与自己的发小交流,只可惜艾伦无暇顾及他们,不曾有过一次入梦。
利威尔不免又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然而一连数日,即便身受重伤之际,男孩也会如约出现在他昏暗无边的梦中,全然不似自己能创造出来的幻影。
至此他不得不接受这一现实:艾伦·耶格尔,出于某种原因固执地夜夜侵入了他的梦境。
利威尔不可遏制地想这大概是昔日种下的因果。
当年艾伦还住在城堡地下室里被严加看管,作为监护人的他每晚都会在众人入睡后前去巡视。
实际上他不这么做也可以。调查兵团并未克扣艾伦的饮食,甚至每天都将他喂得饱饱的。除非少年有心品尝一些不一样的食物,否则的话压根不会饥饿难耐到啃食自己的手。真要变身成巨人,也不是他例行巡视就能轻易阻止的。
可利威尔还是会去,什么都不做,若无其事地站在少年的床头驻足良久。
缺心眼的小孩在睡着后稚气更甚,扰人心志的躁动和热切随着白昼的退场暂时平息,略显拘谨地保持着蜷缩的睡姿,对面前站着人一事浑然不知,睡得昏天黑地还时不时地流口水,既邋遢又难看。
许多次他差点控制不住要拿手帕去擦掉男孩嘴角的口水,好不容易忍住了。接着继续静静地打量一会儿男孩糟糕的睡颜,最后一无所获却心满意足地返回自己的房间。
“如果你又要盯着我一晚上一句话也不说的话,劝你早点回去睡觉。”利威尔从回忆中果断抽身,根本懒得理会身旁的小鬼,眼皮子都不带睁开地说道。
“你好像对我在哪儿,做什么,统统不感兴趣。”艾伦捧着脸说道。
“这是梦中。”他不耐烦地回复道,“我没兴趣在梦里处理现实的事情。”
自然,也不会如预想那般猛踹这家伙的屁股,或是揪住这家伙的领子狠揍一顿。此时此刻的时间是属于他们两人的,要怎样分配都应由他们全权处理。当初连番诘问皆杳无音讯,他不认为艾伦会再度耐心倾听,顶多又是答非所问,顾左右而言他罢。
“既然是梦,为什么你从来不正眼看我?”艾伦说道,“你在逃避什么,兵长?”
逃避?说他逃避?他有什么值得逃避的事情?
“吵死了。”他扯了扯毯子,打定主意不再回答男孩的任何问题。
艾伦没有咄咄逼人,再次陷入了沉默,像是又打算在他旁边无言地蹲上一整夜。
利威尔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也许仅仅是纯粹的发呆。可通道之中有无数可以栖身的角落,没必要非得待在他的身旁。
“韩吉桑……”仿佛又想到了什么,少年不死心地开口了。只是蹦出来的第一个词便令利威尔极度反感。
“闭嘴。”他不留情面地打断道,“我不想谈现实世界的任何事情。”
他宁可艾伦继续一整夜地不说话,也不要提起白天的事情。这会令他想起自己缺失的手指、受伤的眼睛,以及一切已然发生的、无可挽回的不愉快物什。
至少在二人独处的时候,他不希望有庞杂的因素干扰。即便从一开始就注定这不是一个美梦,利威尔也不肯放弃地想要扭转哪怕一丝丝结果。
然而眼前家伙已经不是最初那个对长官命令言听计从的小鬼了,完全不怕触怒他似的兀自说了下去:“……的最后时刻,你对她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利威尔淡淡地说道。
“哦。”艾伦轻轻地应了一声,撑着膝盖颤栗地站了起来,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他蹲得有点久了,双腿微微发麻,竟不禁又有些许俯身的趋势。有如失了母亲的幼兽,濒临绝境摇摇欲坠,拼命依偎在强壮的同类身侧,汲取某种微小却磅礴的力量。
“如果那天降临到我身上,你会对我说什么,利威尔?”
听得一声大胆的称呼,利威尔终于肯转过身拿正眼瞧他了,心中暗忖或许这从始至终都是一个梦。艾伦·耶格尔不可能胆大妄为地以如此直白的语气同自己说话。不,也可能不是做梦。那家伙生来就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勇敢。
他看向自己的小怪物,微蹙着眉头细细凝视那双暗淡空洞的翠色眼眸。无论多少次注目,利威尔都会惊叹于那份油然而生的漂亮与耀眼,忍不住多停留了几秒,幻想着它们会重新焕发光彩。可惜它们和主人唇边似有若无的笑意一样,沉寂如一滩没有呼吸的死水。
“没什么好说的。”
艾伦大幅度地扯动嘴角,少有地露出了一个不掺杂任何自嘲与痛苦的无垢微笑。
时至今日他也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少年,甚至不到二十岁。自相矛盾的成熟与青涩的莽撞相互倾轧,争先恐后地从他日渐枯萎的躯壳中涌出。就像一株花,盛放过后便不受控制地凋零。
看到他这副样子,利威尔难得地联想到自己。从前伤口正缓慢愈合,他清楚意识到自己已不再年轻了。但眼前这家伙更像一个迈入暮年的老人,堪堪发育成熟的生命尚未衰老,却一刻不停地走向毁灭。
“回见,兵长。”他似乎已经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慢吞吞地如同许下诚挚的心愿般说道,“但别是现在,四十年、五十年,最好是一百年后。”
——不是今天,也并非明天和后天。别是触手可及的未来。
利威尔嗤笑了一声。有哪个从军的艾尔迪亚人能毫发无损地活到一百多岁?陈年旧疾会在机体衰朽之时慢慢磋磨他们的意志。与百病缠身的长寿相比,倒不如在发作前痛快结束。
明明是个准备把整个世界拖入无边梦魇的家伙,却说“别是现在”。不要是今日,明日或者最近的某个日子。
利威尔很少设想自己的生命会如何结束,本能驱使着他从未有一腔赴死的强烈欲望。此刻恨不得将旺盛的求生欲统统分给这个急着送死的笨蛋。
艾伦脸上的笑容很快消失了,他背过身一步一步朝着通道那端走去,孑然决绝地踏上了自己所选择的命途。
“你要去哪儿!”
艾伦偏过头,手指着前方回答道:“天要亮了,我该走了。”
前路是一望无际的白茫光亮,连一丝阴影都无所遁形,刺目得瘆人。少年单薄嶙峋的身躯逐渐被光吞没,宛如消失在一团污秽的巨人血肉之中,慢慢腐蚀殆尽。他迎面而上,试图拥抱那团濒临燃尽前最后迸发出的炽烈火光和梦寐以求的愿景。
利威尔心头忽然激起一股无名的悲哀预感。往后的日日夜夜,或许他再不会来到自己的梦中。
“艾伦!”他开口阻拦道。
即使近在咫尺,却连最简单的词句也组织不起来。纵然二人之间最亲密的距离近到足以感受对方的呼吸和心跳,但依旧被一整个人间阻隔。
语言是那样轻,根本无法横渡世间的万水千山。唯有少年的名字在心头呼喊了无数遍,犹如施加了千钧之力,总算能挣脱桎梏脱口而出。
艾伦……艾伦。艾伦!
愤怒,痛惜,爱怜,稀薄的无力与心碎透顶。他有太多的话想要诉诸于口。
噩梦注成定局,可他依然不甘心地期待最后逆转的机会。如发丝般纤弱的一线之间,不是人人都得以牢牢抓握。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顺着通道的轨迹上前追赶。只见少年披散的长发如蛛丝般蔓延开来,似乎想要网罗四周触之可及的一切。
利威尔伸出手,拼尽全力企图抓住一点点可能性。完好的无名指险些就要勾住,却在最后一刹那坍圮成支离破碎的白沙。自身后吹起的时代狂风浩浩荡荡席卷而来。须臾间,视野一片混沌。
他颓唐地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男孩彻底消失不见了。
利威尔从睡梦中惊醒,把负责守夜的阿尔敏吓了一跳,小声询问他是否被梦魇侵扰。
他摇了摇头,挣扎着从毯子里爬了起来。
昨日侥幸脱身之后,他们苟延残喘地停泊在一处不知名的峡湾里。
新一天的黎明就从海平线那头一点点爬上将晓的天空,慢慢笼罩了尚且身处睡梦之中的所有人。
海天尽头,顶天立地的巨人也从一夜的休憩中悠悠醒转,始终未睁开那双绿色的眼,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深沉的叹息。
“是个美梦。”利威尔说道,“一直都是美梦。”
一滴水悄然从他干涸的独眼里流了下来。
-FIN-
Faust
2021/2/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