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落天水
如果不是那个漫溢出水的破行李箱,时光不知道,他这辈子会在哪个地方停留下来,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会不会有一个所谓真正的“人生”。
他掀开浴帘,另打了一盆清水,试过水温,揽过浴缸里男子的肩膀,将他的头轻放在水盆的边缘。他的眼前蒙着圈白纱布,时光小心翼翼,不让那里被水沾湿,又散开他的黑发,将它们浣净。时光抽过干爽的毛巾,将柔顺的黑发包起吸水,然后把男子从浴缸中抱起来,用另一块浴巾擦过他的耳后,肩颈,胸背,一些水珠逐渐往下坠,时光的手指沿着水珠落在男子的腰间,人类皮肤的触感在那里逐渐变得细而软。时光想了想,低头叫男子的名字:
“褚嬴,我不去拿手套了,你可以变出腿来吗?”
怀里的人听了,懵懂地抬了抬头,将脖颈躺在时光肩上,吐出一口微凉的呼气,随后点了点头。他转过腰。那片细软的皮肤从时光手指以下的部分逐渐变得像黏膜,略略泛起粉红色,又依着小腹的地方覆上细密的鳞片,从近乎透明的白变至浅桃色,逐渐染上越来越深的红。随着颜色的加深,那些细鳞也逐渐变得更圆整,更坚硬,直至尾部,变成带有尖刺的红色鳍骨。那是时光不敢轻易触碰的地方,除非戴上隔热的手套,他作为人类的体温会灼伤这个半人半鱼的男子。
褚嬴转过身,将自己的鱼尾坐在浴缸边缘的冰凉瓷砖上,克服刚刚洗浴过的倦意,变出光洁的双腿。他虽然可以变出腿,却不太能自如地活动。一方面原因是,人腿究竟不是他与生俱来的一部分肢体,人鱼的腰部骨骼也与人类生而有别。在他变出人腿的瞬间,褚嬴就自觉并且自然地将手臂缠上时光的脖子,等着他来抱自己。
时光将浴巾缠在褚嬴的身上,将他拦腰抱起,送往卧室。时光将家里的照明改装成了检测到褚嬴的生物指征就调整成月光模式的系统——所谓“月光模式”就是区别于正常照明的冷色调柔光,全部的直射灯自动关闭,壁灯和散射灯发出柔白的冷光。时光一位好友洪河来过家里一次,一进门以为自己在什么鬼屋,不由自主打了寒噤。此时随着时光离开浴室的行动,浴室的灯自动切换成了正常的暖色调,而房间里的主灯集体熄灭,壁灯依次亮出冷白的光,仿佛是盈满月色的水贴着时光家的墙壁淌成一道护河。
时光将褚嬴放在卧室的床上,伸手解开他脑后的纱布扣,轻轻将覆在他眼前的纱布摘去,又沾过冰冷的清水,将褚嬴眼前敷过的残余药物擦掉。
“睁开眼睛看看,”时光开口道,“能看见东西吗?”
褚嬴的睫毛动了动。他的眼睛生得极美,美至赘余,一双眼尾长而上扬的桃花眼,有些深邃的双眼皮,长睫毛,和饱满动人的卧蚕。他的眼睑也与尾部的鳞色一样带着天生的红,与他唇舌,肘腕关节处的红一样,仿佛是他洗不去的一种艳光。只是他的眸子中间,像是一座熄灭的星球,晦暗不明,吸纳一切光彩,却反射不出任何亮度——他看不见东西。
“褚嬴?”时光叫了一声。他揭开那层纱布时仍能看见他睁开眼睛时的失焦,心里自然地寒了寒。却看见褚嬴转脸冲着他笑了起来:
“能看见光了呀。”
那好像一句抖机灵的情话,对着时光叫他的名字,说自己唯一看见的东西就是他。
“别闹。”时光没心情听他说这些。褚嬴能够变出双腿却无法行走的另一重原因和家里为他开柔光的原因一样。从时光遇到他那时起,褚嬴就看不见任何东西。时光给他治了三年眼睛,至今也没有好。
“我没有哄你,”褚嬴争辩道,“真的,我能看到光了。”
时光永远无法想象,真正的黑暗是什么样的。他想象不出那种无边无际的黑色,无法想象声音与文字在脑内合成图像时遭遇的瞬间的断崖,他只能凭借一种怜意去体贴褚嬴的目盲,却永远无法感同身受。
因此他也无法理解褚嬴能看见模糊的光度时内心所腾跃的狂喜,他的视野蒙上一层朦胧的流光,在他的视野里摇晃出苍茫的雪色。褚嬴伸出一只手,等着时光将自己的手递进来,他握住了那个人,于是便潦草地触摸起他的轮廓:“小光,让我亲你一下。”
褚嬴捧着时光的脸颊,凭感觉仰起头,吻上时光的嘴唇。他吮吻过时光干涩的嘴唇,不禁想起自己与这人相遇的三年之前。
“小哥,开一下舱门。”
时光抬起头,是两个男人在窗外敲起他的舷窗。时光了然,点了点头,打开行李舱等着来客安置行李,将驾驶舱前的“待客”招牌改为“有客”,待客人上船后,抬头问:“二位去哪?”
他十七岁——当然这是生理年龄。在他搁在驾驶位储物箱里的身份证件上是二十岁,他找的是最好的假证制造人——也就是他自己。毕竟时光长得太显小,一张稚嫩的圆脸看起来只有十五岁,方圆市有点名气的办假证的看了他都拒了单子。就他这张脸,碰上查ID的时候不被反复查验才怪,谁冒这个险等于把自家招牌挂到风口去验方圆市的警务系统是不是真的死绝了。
时光熬了三个大夜,黑了方圆市政的身份录入系统,干脆把整套身份信息登记模板扒了下来,随手给自己编造了新ID。他坐在一家棋牌室后巷的监控死角蹭无线网,用自己捡漏来的老式笔记本电脑把ID导入个人终端。老款机的优点在于不便追踪,而且就算追踪到了,时光用了棋牌室的网络,也只能追踪到方圆市的一票赌徒而已。缺点在于慢,真的慢。时光不由自主抖着脚尖点地,看着进度条慢条斯理地爬。等传输终于完成的时候,时光长出一口气,退出市政系统,准备把笔记本电脑丢弃,人已经走出几米,又折回原地,拾起笔记本电脑,把硬盘拆了出来。
还是回家洗洗,能卖俩钱是俩钱。
时光揣上硬盘,戴上一顶棒球帽,转到大街上,往前走了几步,调出新的身份信息看了看,自觉有十二分真,脸上忍不住露出笑容。他一笑唇边就有两粒小梨涡,完全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喜形于色。时光用手指扫扫,把身份信息收起来,沿着街边楼梯下楼,进了一家地下酒吧。
“一杯香草忌廉蛋黄酒。”时光对着酒保开口,“要看我ID吗?”
酒保头都没有抬,迅速调好一份蛋黄酒甩上吧台给时光,时光悻悻地端走那杯杯壁微凉的长酒杯,叼过吸管插进杯底。蛋黄酒像一滴浓郁的日落,时光啜了一口,尝到厚重的一丝酒甜,心满意足地坐在角落看台上的乐队演出。
他的蛋黄酒还没喝几口,楼板上突然滴下了水,像是头顶的一条水管爆了。有几滴水不偏不倚地掉进了时光的酒杯里,砸塌了他杯顶还没忍心搅散的香草奶油。片刻就有人掀了桌子。
“操,是哪条路又他妈漏水了?老板,你家的顶棚还能不能修了?”
方圆市在数十年前遭遇了一次大洪水,整座城市的基建在连日大雨和上游江坝的决堤里毁坏殆尽。及至城市重建时,方圆市依托古代的运河系统,运用超导电磁技术,将城市的主流交通工具改建成了水陆两用的超导电磁舱。环绕在方圆市大街小巷的干道此时变成了水路,而由水底至半空巧妙分布的诸多导体使这些电磁舱可以自如地在水底,水面或是半空中行驶。舱体由全透明的抗压材料制成,能支撑高速由水底升上半空所带来的压强变化,也自然具备防外力撞击的功能。方圆市由此变成了现代版的东方威尼斯。
但在某些豆腐渣工程的区域里,路面渗水之事也时有发生。起先是因为许多旧时屋舍略加改建就藏在地下的三不管地带,成了间偷税漏税的地下酒吧或者棋牌室。新时期的建筑在导体规划下统一用防水的无磁材料建成,而在洪水中幸存的老式建筑仿佛水底的墓穴,一经修葺,立刻自觉地铺在了城市的阴影之下。
一道水面就像一面镜子,镜面之上是涅槃的新城市,镜面之下不知是多少陈年旧恨,孤魂野鬼,纵使要清算,也只是水底无声的厮搏,解决方式常常是赌——什么都赌,赌车,赌球,赌牌,赌股票,有时候只赌一瓶啤酒能冒几厘米的泡。
可这一切本与时光无关。他生在大洪水之后,家里的房子顺利拆迁进入新城居住,母亲是医院的护士。他不用适应每天一出门就得换上橡胶鞋去踩着一层薄水乘电磁舱的生活,他倒是反而从记事起就对这种交通工具着迷得要死——足够快,足够灵活,足够漂亮。时光最喜欢的就是站在路边,看电磁舱以骤然停稳的样子瞬间刹住,再立刻加速重新出发,像一粒流星一样划过他的视线。这点燃了时光心目中一个不太成气候的小梦想,为此,九岁的时光被爸妈嘲笑了整整五年。
九岁的小时光骄傲地宣布:“我将来想做出租舱司机。”
爸妈此后逢人便说:“我们小光说了,将来要开出租舱去。”
十四岁的时光小朋友其实已经不能被称作小朋友了。他在酒桌上被嘲笑了一番,心里不大痛快,和大人们打了个招呼离了席。过了一会他身后有人追过来,许是母亲安排的,从小青梅竹马的江雪明追上来找他。
“你别老听我妈的,不用管我,”时光冲她笑笑,“哎,带钱没有,咱俩溜车去吧?”
电磁舱开不上,但酒店边上正是一个赛车场,面积不小,是以大洪水前的旧式汽车为主题的赛车俱乐部,许多人常来这开车玩,俗称“溜车”。时光的零花钱被他爸妈看得紧,但江雪明有钱。其实时光是不大情愿带着江雪明去溜车的,带个女孩儿出入这种场所,时光心里总发慌,但是毕竟蹭的是江雪明的零花钱,时光只好把自己的副驾驶给江雪明坐。江雪明不爱开车,但爱坐车,再加上时光的车技确实越练越好,后来在赛车场偶尔跟别人跑两场比赛,居然也能赢。他在赛车场化名是“齐天”,领奖金时,囫囵签一个“天”,举手投足之间,傻小子气一扫而空,颇有几分江湖豪气。
江雪明因此,在时光十七岁那年私自逃学去开出租电磁舱的时候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没告诉任何人。时光不想学习,也没有职业规划,迄今为止最感兴趣的事就是电磁舱和跟人唠嗑。他可太羡慕电磁舱司机这职业了,居然可以同时满足摸电磁舱和跟人唠嗑这两种心愿。时光偷偷让江雪明给他保密:“就三个月,我跟你保证,我就去开三个月,然后我就回来继续上学。我就想试一下我是不是真的喜欢。”
江雪明咬着牙同意了。在管理时光的问题上,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时光拉去当了共犯。或许就是时光驱车时让自由的风吹在她脸上的瞬间。
可江雪明没有预知能力,她哪能知道,在时光偷跑去开电磁舱的头一个礼拜就出了事。
时光在某间棋牌室的门口拉了两个客人,那两人往他行李舱里塞了个箱子随后上了车。时光不知道那个箱子有什么古怪,走半路居然漏了水,他那时刚驶离水面,从半空中走高架,察觉到船舱进水的时候时光还以为是自己的船出了什么问题,一面紧急制动,一面开口让车载AI检查电磁舱结构。他不经意一抬眼看了一下后视镜,身后的其中一个乘客居然将手伸向衣襟之下,寒光一闪,居然要拔出一把手枪来。
时光眉间一凛,正在纠结要不要用车载系统报警,可自己分明也是个冒牌货,报警纯属自投罗网。时光控制着自己的神色,偷瞄后座两个人的反应,装作对舱内情况一头雾水的样子,用身体挡住操作面板,可突然车舱内一阵警报响,电磁舱轰地一抖。行李舱里的箱子彻底崩开了,溢出的水全部涌进动力系统,就像舱内的一场洪水,电磁舱刹那间失灵了。
不用再想报警了,先活命要紧。
时光立刻按了操作板上的救生按钮,同时,舱内的水流使电磁舱与空中导体的链接短路了,电磁舱霎时翻下空中轨道,直直坠入水里。船舱在落水的瞬间弹出了一个救生包,同时警方的巡逻船只也驶了过来。时光爬出驾驶舱,往身后看了一眼,自知此地不宜久留。他唯一好奇的是,到底是什么玩意毁了他费尽心思办了假证才开上的船?
他抽出求生包中的潜泳物品,从水底潜入,撬开行李舱,拖出那只箱子。他鬼使神差地拎走了那个箱子,身后也因此射来了那枚子弹。金属弹头在水中划过,没有打中时光,只擦破了他手臂的皮。时光来不及多想,加紧速度游出这片水域。他浑身湿透,不忘拽紧手里的箱子,在家附近的一个偏僻处爬上了岸,忍不住呼了一声疼,能感觉到伤口仍在出血,且因为跑了太久的水,此时正钻心的疼。
时光屏蔽了个人终端以隐藏行程,跌跌撞撞地赶回家,用家门口的备用钥匙开了门。母亲是做护士的,家里的药品和医疗设备都不缺。时光脱去上衣,用娴熟的包扎技能给自己处理了伤口,再一回头,看见地上那只被自己拖回家的箱子,它的材质大体防水,只是锁头处湿漉漉的,那曾经在他车舱中崩开了,此时倒是安安静静的,只是有些湿意挂在那里。
时光面对那只箱子蹲下身。
他想不到,自己打开那只行李箱时,会看到自己此生见过的最美的生物,尽管他正蜷缩在一块脏且皱的塑料布中间,濒临涸死,奄奄一息。
俞亮案头的灯冰冷得像一块石头,但周遭的暮色已经足以将他整个人都裹起来了。此时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他桌面里嵌着的操作面板。它自上而下的光把俞亮的脸映得颇为可怕,但俞亮浑然不觉,他的全部注意力放在了面板上的那两枚鳞片之上。那鳞片美得令人窒息,边缘的血红色像是刀刃割开皮肤染上的新鲜血液。俞亮用高倍显微镜看过一次那个鳞片,被其下的绚烂光谱震撼得心都仿佛不跳了。
从鳞片的大小来看,这生物的体型不会太小,如果是一条鱼,那至少长达两米——俞亮想不通,如果是两米长的鱼,怎么可能他找了三年,都没有任何结果,到头来只给他拾到这两片薄鳞?
可俞亮又清楚地知道,这或许并不是鱼。闪过他眼前的纤瘦手指与这两枚鳞片一样,是那个生物存在的铁证。俞亮苦寻三年,课业以外的时间全花在了这件事上,可终究毫无头绪。
他身后的灯突然悉数亮起。俞亮一激灵,抬起头往身后望,看见方绪正闲庭信步地走进来。
“师兄,怎么了?”
方绪弯起眼睛:“怎么,还在看那些鳞片啊?连灯都不开,都快七点了,走,师兄带你吃饭去。”
俞亮撇了撇嘴:“没什么胃口。”
“那师兄送你回家。”
俞亮小心翼翼地拾起合金镊子,将那两枚鳞片装回标本瓶,打开实验台下的标本冷藏柜收好鳞片。他摘下橡胶手套,用指纹给实验台的各项设备上锁,回头冲方绪笑笑:“走吧。”
方绪一面驾驶他的金红色电磁舱一面问俞亮:“你明年就要毕业了,有没有想去实习的地方?师兄可以帮你安排。”
他们回家这一途都是走空路,方绪把车篷散开。空中由导体规划出的道路用电磁技术隔绝了鸟兽,反而使人有了飞行的错觉。俞亮对着开阔夜空,心情也敞亮不少,对着方绪不防备,平心和气地说了句:“我都转过专业了,用不着。师兄,跟你在一块我有时候觉得像多了个爹。”
方绪没生气,也没继续问下去。他当然知道三年前是他第一次带俞亮误打误撞进了那个交通事故现场,也是从证物科手里要出了那两枚鱼鳞偷偷拿给俞亮做研究。只是方绪也不记得了,他甫踏进事故现场时说的也是这句——
“师兄,怎么了?”
戴着眼镜下车的男子自如地摸出一双橡胶手套戴好,冲警戒线门口的警员笑一笑,把脸当作警官证刷过。其实方绪不是交通事故科的熟人,但人人都知道,市局交通事故科分队的队长白川有一个在刑事侦查科工作的风流倜傥的师弟,两人当时在警校住同间寝室,名叫方绪。他人长得帅气,在警校上学之前还被星探挖过,此时他对着警戒线边守岗的女警员灿烂微笑,达成的效果完全是耍帅超过友好致意,使白川把手前的电子屏一收,两步追出来,跟警戒线边的同事打了个招呼,拽过方绪的手腕,拉他进了事故现场。
方绪能察觉到白川扽着他的手劲其实不小,但白川到底是白川,就算是心里不大痛快,也能把火气压下去,所有注意力立刻集中在当下要做的事情上:“这是前段时间报失踪的一台运营用电磁舱,改装过,车载定位系统被拆了,但发动机序列号没有变。你来看,”白川说着带方绪绕着车舱检查了一番,又打开后备箱,“关键是,这台车发动机和后备箱遗留的这些水渍和市内路用的水质完全不同,我托人送了点水样回去做检测,刚刚从检验科传回来的报告——”
“确实蹊跷哈,按道理,电磁舱的全套设施都经过防水处理……”
方绪接过检验报告时就将“不应该这么轻易报废”咽了回去。话说到这份上白川自然可以心领神会。他扶了扶眼镜,将屏幕转向自己的方向,认真分析起检验报告来:
“含氧量增高不少,是人工注压过氧气?水中的微量元素检出含量很高,还有水生生物营养物质……这车里是养过鱼啊?所以其实是因为水质问题,腐蚀了电磁舱引擎?”
白川点头:“没错。所以我才叫你来的,我怀疑这背后是个走私团伙,运送水生生物时路上发生意外弃车逃跑,但是走私团伙行事不会这么莽撞,你看,”白川说着凑到方绪身边,在屏幕上调出水路监控,“从后备箱拿了箱子就跑,太傻了,”随后又把一本驾驶证拍在方绪面前,“还把驾驶证落车里了?”
方绪没心没肺地笑起来:“什么笨贼?”
白川示意方绪打开驾驶证:“不是笨贼,是个孩子。”
方绪对着那张稚嫩的圆脸打量了几分钟,突然想起来自己车里也载着个小孩。他把驾驶证和平板电脑一起往白川手里一塞:“师兄,等我一下。”
方绪说着三步并作两步跑回警戒线边缘,冲自己的车大声招呼:“小亮!你来一下!”
坐在方绪车里的俞亮抬起头。他先是对着方绪笑了笑,后来看着方绪在警戒线边上上蹿下跳的样子才施施然下了车。方绪一把把他拉进了警戒线,白川见状,只好叫自己队上的人准备收尾先回去,到时他来撤现场。谁叫下车来的是俞亮,是市局原刑事侦察科带头人的俞晓暘的儿子。俞晓暘上半年升上副局长,恰在同时,俞亮一篇基于水路监控影像的痕迹分析学论文在公安大学学报发表,他正读高二,因为这篇论文被推优至公安大学,破格取得参加高考的机会,成绩也不错,年仅十七岁就被公安大学录取,此时正读大一。俞亮的个人实力毋庸置疑,但难免枪打出头鸟。白川与俞家交情不深,本来低调地过日子,唯一一个大变数就是方绪,偏偏也就是他毫不客气地把俞亮请进自己负责的事故现场。白川不想给任何人添事,只好先安排自己的部下收工。
俞亮对白川的避嫌行为浑然不觉,他从方绪手里接过一副橡胶手套,目不斜视,直接跟白川打招呼:“白老师好。”
白川笑笑:“不用叫老师。”
“要叫的,”俞亮坚持回答,“您下学期要去我们学校教半学期交通安全示范课,我们老师跟我说过了。”
白川不说话了。他本人也是早上才接到去公安大学带课的通知。俞亮的消息居然灵通到这个份上,哪怕和方绪结识这么多年,白川也未免觉得有点悚然。
俞亮不再和白川交流,而是自如地围着现场的电磁舱打转。他脸上一直都没什么表情,只是一双眼睛聚精会神得紧。方绪在一边向俞亮介绍事故现场的情况,俞亮一边听,一边自己东翻翻西看看,不知究竟有没有听进耳朵里。可白川到底能听出,方绪整理过的信息比他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塞过去的内容要清晰整顿太多,以俞亮的理解能力,当然不需要专注接收信息。人和人的差距有时的确就在这些地方。
俞亮听完了,又接过方绪手里的平板电脑细看。从驾驶舱里爬出来的那个身影实在算不上灵敏,俞亮看着他在水底拆出救生装置戴好,徘徊了一阵子,钻到行李舱处,一把把皮箱拿走了,不由深感迷惑,皱起眉,抬头问方绪:“黑吃黑?”
“什么意思?”方绪又笑了,“你是说,这个司机也是劫道的,把这两个走私犯抢了?”
俞亮点头。他又低下头去看屏幕,方绪顺势把胳膊搭在俞亮肩上,趴在他背上跟着看。水路监控系统是随着方圆市的新交通规划上线的,技术没有全然成熟,因此俞亮对这一领域的关注研究才显得分外突出。此时他将倍速播放的录像匆匆看过一遍,又在某个地方停下,转回慢速播放,随即暂停:“这里,你看这个水纹,这有人开了一枪。”
方绪刚才不太守规矩的手肘此刻收了回去,他斟酌了一下,回答道:“有人动过枪?”
俞亮点点头:“我不会看错的,不同手枪射出子弹的速度虽然会形成不同的水纹,但总体来说都是这个路径。”
方绪立刻紧张起来,他调出个人终端,向自己所在的刑侦队发出集合告令:“导体位置水面中腹,八之七。十分钟内集合,可能发生过枪击事件。”
时光披着件宽松的外套遮住肩膀上的伤口,隔着门拿了外卖。他伤得不重,只是擦破点皮,但到底是一道枪伤刺在肩头,时光呲牙咧嘴地收了外卖,拖过张椅子,颇为诡异地把饭带到浴室去吃——母亲值夜班不会回来,倒是给了时光一天一宿的功夫处理这个他因为一时好奇就带回家的生物。
他被一块塑料布裹在那个破箱子里——破箱子只是时光个人的偏见。那只箱子显然价值不菲,闭锁处有三种加密方式,但谁能知道这么贵重的箱子怎么就能在时光车里崩开了锁。时光气得头疼,可多看一眼自己拽进浴缸里的生物时,又莫名平静下来。
时光坐下来,对着他眨了眨眼睛,决定接受这个事实——也甭“生物”了,他就是捡到了一条人鱼,都市传奇男主角竟是我自己。
包裹人鱼的塑料布他没扔,时光本能地不想处理掉任何与人鱼相关的物什,正好也避免回头打扫起来露什么破绽,时光仍将塑料布垫在他身下,放了一浴缸的水。伴着流水淌进浴缸的水声,无数问题像走马灯一样在时光脑子里闪烁,他每一个都来不及思考。流水声是天然的白噪声不错,但眼前的这个人太美,美到时光其实压根没意识到他的思绪滞阻并不仅仅是因为惊奇,因为中弹,因为疲惫,因为死里逃生——他只是被美呆了。
他很白,白得像一樽雪一样的瓷器,黑色的长发披散于他面容姣美的脑后。时光起先甚至没辨认出他的性别,那头长发顺进水里,柔散地漂浮在他腰际,实在只能让人想起一个“仙”字。直至时光看见他赤裸的雪白胸膛,皮肤之下能辨认出薄薄的肌肉走向,平坦结实。应该和他一样是男的。那么他的脸也就生得太美了,在昏迷中合起的眼睛更能让人看清楚他眼睑一周泛出的宛如浓妆的红,以及眼尾处自然上扬的流线。时光打量了很久很久,虽然没见过女孩子化妆,但他最后还是认定那不是化妆。没有一种妆能涂抹出这样深沉又自然的效果来,那是从他皮肤底下透出的天生的艳色,仿佛是流过一千年的泪水,将眼睛哭成了桃花般的妆红。
他的身型很窄,鱼尾有多窄,他的腰就比覆满红鳞的鱼尾更窄些。细腻得宛如在牛奶里浸过的皮肤底下依稀可见他上半身的肌肉线条,腰线之下,则是一条流光溢彩的鱼尾。从小腹起慢慢变得透明光润的薄鳞逐渐过渡至肉粉色——时光甚至觉得他能看见浅色鳞片底下有一些脏器的形状——再往下就逐渐变得红,紧密相接的鳞片由半透明的贝色变成更坚硬的白,再变成由浅至深的红,使人鱼的尾巴像是一杯逐渐沉淀的红酒,或是一朵逐渐低垂的红花。而那条鱼尾由随着水波和浴室灯光的折射蒙上一层柔美的光晕,使时光不免觉得这或许只是一场梦,但肩膀上那一处伤口又无时无刻不提醒他,现实总是让人真切感受到痛的。他不由自主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触摸了一下人鱼的胸膛。
人类手指之下的皮肤冰冷得刺骨,时光一惊。他不会死了吧。
而血红色很快回答了他。在他手指触碰过的地方,一圈几乎是被灼红的血色逐渐扩散开来,像是从他胸膛正中开出一朵花。随即,人鱼的眉头皱了皱,还没醒来,但是至少告诉了时光,他还活着。
活着就行。时光心想。他松了口气,饥饿感随着他的意识复苏。时光想了想,调出个人终端点外卖。至于面前这只鱼要吃什么——时光犹豫了一下。他一时不知道,如果点份儿海鲜回来,到底算是当着他吃了同类实在失礼呢,还是遵循了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正常食物链呢。
最后时光点了份寺庙边上的素斋便当。他决定清心寡欲一天,坐在浴缸边上对着人鱼咬筷子头。
关于人鱼的传闻太多了。时光迅速不再心疼了他那台报废的电磁舱的原因之一就是,人鱼肯定能帮他赚大钱吧。一定可以的,一台租来的电磁舱的赔款肯定分分钟就能搞定。据说人鱼的眼泪能变成珍珠,时光想想,往嘴里塞黄瓜片,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迄今为止见到的最奇异的宝藏。他怎么能想到,其实面前这个人远非他的财富密码,而时光最终能要的,也与钱财再无瓜葛。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