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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下班回家没开车。天气预报说今天要下暴雨,晚高峰肯定要堵车,雨天被关在车流里听接连不绝的路骂是很影响生活质量的事,这不符合钟离的生活美学。他情愿在咖啡厅坐坐,等雨势过去再优哉游哉散步回家。
是以当他撑着伞走到住宅所在街道时,天色已经擦黑了。钟离走过便利店时,只是不经意一瞥,却和一个陌生人不期然对上了目光。
对方看起来很年轻,面庞介于青少年与刚成年之间,身形不高,但站的笔直。他站在便利店的檐下——在躲雨吧,不过已经被浇的透湿了,湿漉漉的鬓发狼狈的贴在脸边,卫衣也吸饱了水。但他看上去对自己的处境很冷漠,只是直直站在那里,并且直直盯着钟离——最初一瞬间他的眼里掠过了锋利的杀意,那种猎手发现猎物时的本能反应——但随后那种锋芒踪影全无,他麻木地盯着钟离,眼神放空······
然后他晃了晃,原地倒了下去。
魈醒来时,感受到四肢的束缚感。被绑起来了吗,他想,随即发现只是身体被浴巾裹住了。
他直起身子,发现自己坐在陌生的客厅里,对面的沙发上一个男人在看书。
“醒了吗。”男人摘下了眼镜,捏了捏鼻梁:“你淋雨淋倒了。我冒昧把你带回了我家,因为你衣服湿透了,就给你裹上了新浴巾。”
魈三下五除二扒下了浴巾,然后有些茫然地坐在沙发上发呆。钟离起身去厨房倒了两杯热水,回来时看到那个陌生的年轻人在玩手。
这样说并不准确。事实上他在灵活地活动十指,每个指尖渐次弹出刀片,再闪电般收回,每片刀片上都闪着发蓝的幽光,翻飞间如同死神镰刀的舞动。年轻人并不避他,似乎是在主动表演一样。
钟离在茶几上放下水杯:“改造肢?”
“嗯。”
“喝点热水。”
年轻人的动作停了。他看着钟离,说:“不再问点什么?”
钟离坐下,吹了吹杯子的热气:“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没碰水杯,他坐着不动,“魈。”他说。
“我叫钟离。改造肢很少见。尤其是改造手部。”
“职业需要。”
“杀手么。”
“嗯。”说到这里,魈露出了“终于来了”的表情。“报警吧。我不会反抗的。”他说。
我就是警察啊。但钟离没有说出来,他细细打量着自称魈的年轻人,他长了副应该很讨现在女孩子喜欢的皮相——五官很漂亮,面无表情时很凌厉,但不知所措和毫无防备时看起来很纯真。不过他总是摆着厌世的表情,看起来对世间万物都提不起兴趣。
“可以看看你的手吗?”钟离礼貌地询问,魈迟疑了片刻,递上了左手——然后刹那间中指弹出了刀片,正抵住钟离的脉搏,再多前进一毫米就要刺破血肉。
“不想送命就快点报警。我很危险的。”魈冷冷地说。出乎意料地,钟离居然伸出食指摸了摸刀片。
“会出血的。”魈像是被吓到了,他马上抽回了手,警惕地看着钟离,“你想干嘛?”
“你没杀过人。”钟离下了定论。听闻这话,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他反驳起来,声音还是冷冰冰的,语速却明显加快了:
“我杀过!杀过很多人。如果我刚刚刺穿你的动脉,你的血液会溅到天花板上。奉劝你,快点报警,不然我就要了你的命。”
“唔。”钟离想了想,说:“但你还没有对我造成实质性的伤害,我报警了该怎么对警察说呢?”
魈好像彻底失去了耐性,他一跃而起,想要钳住钟离的脖子来威胁他——却中途身体一软,扑倒在了沙发上。
“淋雨发烧了吧。病人应该多喝热水的。”钟离摸了摸魈的额头,叹着气说。魈确实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手脚无力,头脑也昏沉。
杀手之耻。他自嘲地想。这人真的够奇怪的,他缩了缩脑袋,想避开钟离的手,然后说到:“你没有常识吗?不知道害怕吗?太愚蠢了,你怎么活到这把岁数的?”
“我也没有很大岁数。”钟离把他丢在沙发上,起身去了厨房。两分钟后,他端着一个马克杯回来了:“喝吧。”
魈和他平静的目光对视了一会,最后败下阵来,他接过马克杯,闻了闻里面白色的液体:“氰化钾?”
“是杏仁露。”
“加了氰化钾。”魈笃定地判断道。
“加了蜂蜜。”钟离指了指餐桌旁的架子:“槐花蜜。”
魈露出了茫然的表情。他伸出舌头,小心地舔了一下杯子内壁:“甜的。”他说。
钟离点了点头表示肯定,然后看着魈小口小口喝完了热杏仁露,闭上眼睛露出等死的表情:“我没加毒药。你可以睡客卧,里面有浴室。退烧药在这里,喝完去洗澡。”
魈皱起眉头,开始用一种非常陌生的眼神打量着钟离:“我没有开玩笑。我被人委托来杀你,但我不想干了,仅此而已。我手上沾过诸多人命,被判刑也是报应,你脑子清楚些。”
“我脑子很清楚。脑子不清楚的是病人才对。”
魈放下杯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刚才说,因为我没有对你造成实质伤害,所以不报警。”
“是。”钟离说。
“我明白了。”魈确认了一遍:“如果我对你造成切实生命威胁了,你就会报警,对吧?”
“唔。”钟离思索了片刻,表示肯定。
于是魈就这样住在了钟离家,并开始了通往铁栏杆的步步筹划。
周四晚上,门前的擦脚垫被挪开,地板上洒了油,但钟离没有滑倒。
“这样要拖地,收拾起来很麻烦。”他说。魈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周五晚上,钟离房间半掩的门上掉下了古董花瓶,但被他稳稳地接住了。
“这是我老友送来的礼物。所幸没有磕碰。”他说。魈匪夷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周六钟离轮休,早晨起床为自己做早餐时,墙上刀架上的几把刀具掉了下来,咣当咣当落在了钟离脚边。
魈抱臂倚靠在厨房外。“有意思吗。”他冷冷地说。钟离却笑着摇摇头:“我以为职业杀手会采取更成年人些的威胁方式。”
“为什么要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你真的想死?”
“我不想死。但你也没有本事让我死。这大抵是学业不精?”钟离把厨刀一把把冲洗干净,再用厨房纸擦干,插回刀架。魈没有受激将而回嘴,他放下了手臂,转身离开了。
周日钟离回去值班。刑侦科开会,刻晴给大家发材料,她负责最近的一起案子的搜查工作,已经连续几天奋战在各个现场了:“请翻到第二十八页。”
钟离大略扫了材料内容。这起案子涉及的犯罪团伙和纳米医药公司有些不干不净的牵扯,后者则在生体改造方面占领了不少市场,这是个大发现,不过要搞垄断企业需要些手段啊……
“······培养了代号“夜叉”的杀手组织。根据我们的线人报告,其中的成员都是从小训练的改造人,危险非常……诸位近日一定要小心,我认为,他们很可能对警察下手。”刻晴说到这里,露出了忧心忡忡的表情:“我已经为大家申请配枪了,最近请务必不要单独出警。”
散会后,钟离叫住了刻晴。
“钟离前辈,有什么事吗?”她看起来很讶异,甚至有些拘谨了。钟离则翻开资料,为她指点了几个新的搜查方向点。
“有道理!我马上安排人去调查!”她眼睛都亮了,钟离却说:“工作努力是不错,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
“劳逸结合,我懂的!我每天都午休三分钟,很有效果。”
钟离叹了口气。他想了想,突然问道:“你这样的年轻人休息时间一般做些什么?”
“休息时间……?读卷宗?”刻晴茫然地回答到。
“罢了。”钟离摇摇头离开了。
傍晚回家,室内一片昏暗。钟离打开灯,看见魈独自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难得今天没有弄什么花样。他一边挂外套一边问道:“要不要看电影?”
“……电影?”魈重复了一遍关键词,看起来很迷惑,钟离在沙发上坐下,按下了遥控器——这物件这几天完全没有移动,也不知道这小孩每天除了布置陷阱之外都在干些什么——选起了电影。
看电影也是了解一个人心理状况的手段。这成了往后一段时间他们相处时的主要事件。
当晚,他们看了《闪灵》。库布里克营造阴暗压抑的氛围很有一手,魈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唯一的反应是看到男主角追杀母子二人时,不咸不淡地评论了一句:“他持斧姿势不标准。”
后来他们看了《电锯惊魂》。魈同样乏味地看完了。对此他的评价是:“电锯并非趁手的杀人工具。”
钟离放弃了恐怖片。改而换了喜剧电影。这次魈看的很认真,可在影片结束后,他却说:“我看不懂。”
材料上说,“夜叉”都是从小培育的杀人机器。他们没有童年,也没有正常人的价值观。他们的常识是杀人的技巧,哪怕看起来像人,终究不可以人的常理揣摩。
“不懂什么?”钟离随意地问道。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做了会有人笑。”魈注视着片尾里一行人鸡飞狗跳后重归于好的身影,好像隔着橱窗凝望展柜里包装精美的梦一样。钟离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后来一个月里,钟离给魈找了很多书读。这位年轻杀手识字,起初他对这些书本表示了排斥:“我没兴趣。”他说。
“无所谓。只是你在家待着难免无聊,打发打发时间也好。”
后来魈便开始读了,书签的位置每天都不一样。他的杀手小游戏也每天都不中断,钟离从来没有中过招,他把原因理解为这些把戏宛如设计简单的幼儿游戏,而解答的线索往往一目了然。很明显,魈没有下手的打算,他只是想让钟离赶快厌倦,然后把杀手送进关麻烦的地方。
不管多晚回家,钟离都会带魈看一部电影。魈有时会发表评论,大多时候只默默不言。
天气入秋了,气温低了下来。这天晚上下起了秋雨,不大,但是冷极了。不过室内有地热,窗帘隔绝了外面的风雨,钟离选了《泰坦尼克号》,两个人捧着热茶看电影。
“为什么接吻。”魈问。杰克和罗丝情到浓时亲了起来,魈看起来对这一整段都很莫名。
“吻是誓言。与所爱之人缔结一生的承诺,从此约定不离不弃,永不背叛。”钟离回答。
“……我不懂。”魈说。“我们做不到……永不背叛。”
钟离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打起了雷,仿佛是什么预兆一样。钟离夜半醒了,不是因为雷声,是因为直觉——他的床边蹲了一个人影,是魈。他叼了柄新匕首——之前从未见他掏过——盯着钟离。
钟离能感觉到杀意,这次是动真格了。他想。
“你要杀我。”他陈述道。
魈一动不动,他也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打过一道雪亮的闪电,照亮了魈的脸颊,那一瞬间,魈的眼里现出了一丝状似悲哀的神色。魈缓缓点了点头,然后摇了摇头。而后他退后,像只松鼠般打开了钟离的窗户翻了出去。钟离下床去窗边看,高层公寓楼外是一片漆黑的夜色,再也寻不到人影了。
钟离看了许久,最后悠长地叹了口气。
警局的人都很惊讶,钟离这几天住在办公室了。之前还是无论加班多晚都会回家的类型——甚至同事间会小声讨论钟离前辈是不是谈恋爱了——但最近吃住都在办公室解决,甚至穿衣都没有那么讲究了。钟离先生居然会连续三天穿同一件衬衫,我的天啊!这样的话也是能听到的。
不过刻晴很高兴。这是对她工作习惯的高度肯定与响应,这样下去我们一定能为市里带来长久的和平与正义!
不论如何,最近的案子终于接近了尾声。明线上的凶杀案,凶手已经伏法,并对幕后凶手供认不讳,而暗线的财阀集团也遭遇了资金不畅的问题,目前在诉状和商场打压的双重威胁前很是吃力。接下来就剩下收尾工作了,那支名为“夜叉”的改造人小队失去了命令者,正是群龙无首的时刻,不过出乎意料的是,钟离居然要亲自出马处理他们。钟离前辈也对改造人好奇吗,刻晴 腹诽,出身名门千金的她知道,改造身体是多么可悲的事,富人张扬着自然身的可贵,接受改造的实验者往往是迫于生计出卖自己的小白鼠罢了。
“夜叉”的基地里,杀手们没有对警察的前来做太多反抗,只有少数几个试图逃脱,但都被训练有素的同僚们制服了(北斗:“哈,你们还嫩了点!”)钟离却没有找到熟悉的身影。他皱起眉,四下看了一圈,问最近的一个没精打采的杀手:“魈在哪?”
“原来你就是……算了。魈在禁闭室。”他回答,任由警察为他戴上手铐。
钟离找到魈时,他并不清醒。年轻人伤痕累累地躺在禁闭室,光裸的背上都是鞭痕。钟离把他裹在大衣里抱了出去,刻晴看见后连忙快步跑了过来:“是人质吗!快送上救护车!”
“是笨杀手。”钟离说。
魈睁开眼睛时,感受到四肢的束缚感。被绑起来了吗,他想。随即发现是身上被缠了绷带。
他直起身,看见钟离坐在床尾假寐。听见响动便睁开了眼,平静地看着他:“都结束了。”
“……结束了?”
“‘夜叉’没了。你不用再干不想干的活了。”
魈坐在床上,定定地望着他。“我本以为不会再看见你了。”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钟离微笑着看着他。魈沉默了一会,好像鼓起了莫大的勇气:“请……靠近一点。”
钟离不明所以,但依言坐近了些。魈凑近他,用嘴唇贴近了他的唇角。
这要说是亲吻,那一定是世界上最笨拙的亲吻了。他就这样纹丝不动了几秒,然后坐直了身体:“我永远不会背叛。”他说。
“我可以为你卖命 ……甚至为你杀人。”他说。
钟离摇了摇头,忍不住笑了:“杀人就免了。我不喜欢打打杀杀,毕竟是警察。”说罢他给魈出示自己的警徽,而后者的眼睛缓缓睁大。
钟离缓了缓,说道:“不过我大概缺个保镖。毕竟不是每个杀手都像你这样……初出茅庐。”
“你从没说过……”
“所以杀手也要仔细读资料。现在你被警察抓住了,满意了吗。”
魈呆呆地看着钟离。我好像明白了……原来这样就会想笑啊。
“……心满意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