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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今年的第三场秋雨,淅淅沥沥从午后落到夜色降临。餐桌上火锅咕噜咕噜翻腾,香气四溢,MTC三人围坐在一起吃晚饭。理莺带来了几只牛蛙——难得的正常食材。
雨声没能盖住突兀的门铃,左马刻正和铳兔争夺最后一块牛肉的归属,火貂组少当家和恶德警官抢得不亦乐乎,尖锐的铃声一打岔,前海军精准地把肉夹起放进自己碗里。
“喂喂喂——”左马刻不满地敲敲碗,“理莺你小子是不是跟这只臭兔子学坏了?”
“说谁兔子呢?”铳兔没戴眼镜,腹黑精英的气场散了一半,不甘示弱,“怎么看都是你带坏的吧混账黑道!”
“你才混账,你今天都吃多少肉了还要跟我抢?”
门铃没有要停的迹象,一声接着一声急促地盘旋,换来房间主人不耐烦的一声“啧”。
火锅是左马刻亲自下厨熬的,色香味俱全,据说是合欢最喜欢的一种。理莺有良好的生活习惯,食不言寝不语,细嚼慢咽,把牛肉咽下去后才充当和事佬。
“两位别吵了,”他态度坦然,一点也看不出食物争夺战胜利者的样子,“牛肉还有,小官这就去切。比起这个,左马刻应该开门看看才是。”
左马刻皱着眉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谁啊大半夜的……”话语在打开门看清来人的瞬间戛然而止,停顿两秒,“怎么是你们?”
新宿医院灯火通明,山田一郎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神色平静像是睡着了。
“这不是挺好的吗?又没缺胳膊少腿。”
“谁让你诅咒哥哥的?”二郎气急,被弟弟拉住。山田家末子紧紧盯着白发黑道,“一哥已经昏迷一周了,这难道也叫挺好?”
左马刻心烦意乱,刚摸出烟就被入间铳兔按住,示意这里是医院。“那到底怎么回事?”
恰逢神宫寺寂雷走进来,白大褂带起一阵冷风。
这事说来话长。总而言之山田一郎中了很厉害的违法麦克风陷入昏迷,两个弟弟第一时间把哥哥送进医院,检查下来发现身体各项指标都没问题,可一天一夜过去了人还没醒。神宫寺寂雷转而怀疑是精神受创。幸好当时二郎三郎也在场,敌人落荒而逃后捡起了那个失控的违法麦。
“那群混蛋也不知道这是干嘛的,我把人找来仔细问过了。”二郎神情愤怒,看样子不只“问”这么简单。得不到答案,次子咬咬牙决定自己上,让弟弟用这支违法麦攻击他。这才发现哥哥并非昏迷不醒,而是陷入了一个奇怪的精神世界。
“我醒来是在一个荒原,能看见哥哥的城市。我能感觉到他就在那里,”他眼眶渐渐泛红,话语也有些语无伦次,“他就在那里,但是无论我怎么走都到不了。我不敢停下也不敢休息,一直走一直走,只能看见那个很远的影子。”
“后来我实在太累了,想着在草地上躺下睡了一会儿,结果醒来就已经回到这里了。”
二郎失败后,三郎不顾二哥和医生的强力劝阻也试了一次,结果别无二致。荒原,城市,海市蜃楼。无论怎样不眠不休地赶路都同样遥远,甚至不清楚自己究竟有没有前进。
“后来我们推测……”素有神童之名的山田家末子不甘心地咬牙,他擅长的黑客技术此刻毫无用武之地,“可能是一哥的精神世界排斥我们,不让我们去。”
“更糟糕的是麦克风可能用不了几次了,我们等不了、一哥也不能再这么昏迷下去了。”
左马刻挑眉。来龙去脉虽然匪夷所思,但现在乱七八糟的违法麦克风多了去了,有这么一个也不稀奇。“……所以你们就找上了我?”
两个弟弟扭过头去,各自捏着拳头很不情愿地默认。
“街上随便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太都知道我跟你哥水火不容。”
“那她们也知道你们之前关系最好!”二郎一黄一绿的异色瞳气冲冲瞪向左马刻,左眼下的泪痣很容易让人想起另一个人,“连寂雷先生都说你是最有希望的人选。”
“行,就算你哥不排斥我,你们又凭什么觉得我会去呢?”
虽然早料到有这个可能性,听到这句话的二郎还是忍不住焦急上火。他眼圈彻底红了。“你、你要见死不救吗?!”
“别以为我们多情愿叫你帮忙,你根本就是个混蛋!”
“小屁孩就是小屁孩,骂人都不会换个花样,”左马刻冷笑一声无动于衷,“这两个字我早就听腻了。”
眼瞧着场面一触即发又要吵起来,铳兔上前制止自家队长,“左马刻你好好说话。”
他看向两个焦灼的小朋友,心里微叹。“是,他是混蛋,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这话换来左马刻一记眼刀,“我们也没说不救是不是,可黑道哪儿有白白施恩的?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价格你随便开,我们不缺钱,”二郎咬牙,“本来也没指望你做好人。”
“你他妈以为我缺钱?”
铳兔一个头两个大,“你少说两句。”
“你这混蛋有什么资格索要报酬?”一片混乱中三郎死死盯着左马刻,嗓音因愤怒而有些颤抖,“你和一哥之间的矛盾本来就是误会,是你伤害了他,这是你赎罪的机会。”
“……‘赎、罪’?”愣了不到一秒,左马刻微微眯起眼睛,扬起下颌蹙眉看向三郎,一字一句低哑道,“你刚刚说什么?‘赎、罪’?”
一旁的理莺眼见不好,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他。左马刻这人脾气虽然暴躁,但扯着嗓子骂人的时候往往没有很生气,现在这样冷下来居高临下盯着对方看才是暴风雨到来的前兆。三郎早在中王区赛场上领教过横滨的rap,却未曾想这人日常中风平浪静不开speaker也能有此等压迫力。二郎见状惴惴,跨步挡在弟弟面前。
好好的谈判变成雷区蹦迪大会,饶是历经大风大浪惯会左右逢源的铳兔也颇觉无语。双方僵持一阵。“停停停,各退一步。”他无奈地看向左马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山田三郎还不到15,你今年多大了怎么还跟一个孩子计较?”
左马刻没回答。理莺一直留意着他。
“至于他们之前的恩怨,我们都不是当事人,没资格下评判,”透过薄薄的镜片,入间铳兔眼神平静锐利,直直刺进两个小孩心里,“不要觉得自己有多了解山田一郎,这么随随便便断言他俩的关系,他不见得乐意。”
病房里一时寂静,唯有雨声越来越大,哗啦啦淹没整个房间。想来过了今晚气温还会再降,寒潮即将席卷日本,冬天快到了。
瞧着山田家冷静下来了,铳兔看了一眼左马刻。左马刻侧头移开视线,理莺收回手后退一步。
“再来说山田一郎的事,我们不缺钱也不要人情,也没说见死不救。”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沉默的左马刻身上,铳兔的声音无波无澜,“现在他生死未卜,会不会醒、什么时候醒都是未知数,我们一致认为你是最有可能把他带回来的人。”
“去与不去,取决于你。”
街道人声鼎沸,欢呼震耳欲聋,气氛火热快要将他融化。黑夜亮如白昼,城市流动的灯火仿佛在燃烧。喧嚣中左马刻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宽敞的街道中央,路边高楼林立,满目流光溢彩。
人潮汹涌而来,他们身穿与现实世界相差无几的衣装,每个人的脸上都堆砌着狂热的笑容。他们高举着标语牌、喊着简洁有力的口号从他身边浩浩荡荡地走过。这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游行。
热潮氤氲,人山人海。远处地标性建筑像极了中王区的高塔。左马刻抬头,漫天霓虹就映在他因呆滞而显得空茫的眼中。
这时候四周或高或低的显示屏闪了闪,开始播放同一段影像。当那个人的脸出现在城市广场上的时候,欢呼声陡然再拔高一个台阶,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轰击他的耳膜。碧棺左马刻不得不弯下腰捂住耳朵。
熟悉的声音响在城市上方。左马刻猛地仰头。
即使大屏幕上的人笑容残酷眼神冰凉,即使他的眼角没有泪痣,左侧眼瞳一片漆黑宛如深不可测的漩涡,左马刻还是能无比坚定地确认他的身份。
他直起腰,慢慢松开耳侧的双手。
如同狂热信徒呼求上帝般,整座城市呐喊着他的名字。可在这几近燃烧的世界中央,左马刻只能听见自己濒临崩溃的心跳。
毫无疑问,那是山田一郎。
“该死!”
半小时后人群渐渐散去,来来往往中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明显游离在状况外的左马刻。不断有奇异的目光停在他身上,回过神来才发现几乎眼前的每个人都看着他的眼睛。
这见鬼的混账违法麦克风!来之前左马刻已经做好了醒在荒郊野岭的准备,以防万一还让理莺教了他不少野外求生技巧,哪知道睁开眼就是城市,两三年了山田一郎至于吗?现在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想找地方避一避都不知道往哪儿跑。
这时候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左马刻条件反射般回头,冰冷漆黑的铁面具差点贴上他的脸。
两旁的路人惊呼着作鸟兽散,只见一个白发男人飞一样跑过被各色霓虹灯照亮的街道,身后乌泱泱一群铁面巡逻队穷追不舍,粗略看下来有七八个。
在这鬼地方他身上没有麦克风,火貂组少当家再怎么威名赫赫,此刻赤手空拳也干不掉这么多。
晚风扑面而来。人潮褪去后左马刻才看清街道本来的样貌,他一边跑一边伺机观察周围地形,他妈的这不就是横滨?!这下就好办多了。
该死的山田一郎,回去非宰了你不可。左马刻已经很久没这么狼狈过了,好几次身后的人都快要追上他的衣角。
拐过前面的路口,冲进嘈杂人群,推倒自行车当障碍物,十几岁在街头混出来的逃跑技巧又涌上大脑。一片混乱中左马刻闪身躲进黑漆漆的小巷,屏息凝神,脊背紧贴着粗粝楼壁,只觉得喉咙火辣辣地疼。
待那群戴着铁面具的怪人跑过去他才松了一口气,一扭头,昏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飘在半空闪烁着朦胧的光。
那是一个人的眼睛。
左马刻倒吸一口凉气,想也不想一拳打过去。暗巷空间狭窄,推搡中两个人齐刷刷摔在地上。对方似乎并没有反抗,左马刻控制住他的双手,一只手掐着他的脖子。
光线幽微,隐约能看清彼此的脸。被他压制住的人有一头凌乱的黑色短发,对比左马刻苍白的手这个人的肤色更健康,异色瞳,右侧是碧绿左侧是深黑。“……一郎?”
没有泪痣。确切地说,这是这个世界的山田一郎。
他微微松开右手,之前用力之猛足以在他的颈侧留下淤青。山田一郎嘶哑地喘息,像一条干涸的鱼。
“……一郎?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
“咳…咳咳……”被控制在地上的人呼吸艰涩,嘴唇惨白,“咳咳……!”
“一郎?”这副虚弱的模样把左马刻吓到了,松开手替他顺气,“喂喂喂,你到底怎么了?”
他把人扶起来靠墙坐着,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在这个过程中山田一郎眼神悲伤,视线一直黏在他身上。
他慢慢斜过身体,低头靠着左马刻的肩膀。
接二连三的刺激实在非同小可,左马刻感觉自己几乎快要麻木。他心里一软,把人半圈在怀里。
“左马刻…先生,”一郎声音沙哑,把头埋进他的颈窝,“居然真的是你。”
城市慢慢沉寂下来,霓虹灯一点一点关闭。凉凉的晚风在暗巷徘徊,他们再次陷入夜色。
“我是他,也不是。一定要说的话,我是他作为‘人’的那一部分。”
凌晨四下无人,行动就方便多了。两个人并排走在街上,山田一郎略微领先半步。
“我不是完整的‘山田一郎’,失去意识也回不去。这么说来你要小心一点,别睡着了。”
左马刻“哼”了一声。一郎若有若无地笑笑。
“那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你没发现吗?”一郎转头看他,左侧瞳孔漆黑深不见底,“这个世界没有红色。”
左马刻恍然大悟,难怪那些人都盯着他的眼睛。
“红色是血的颜色,这个世界不存在那样的东西,”他说,“所以这种颜色也不被允许。”
“怎么会这样?”左马刻第一反应就是否认,“红色不是Buster Bros!!!的代表色吗?”
话音刚落他就明白了,这里似乎没有催眠麦克风,自然不会有Division Rap Battle。
“……听上去真是疯了。”
山田一郎苦笑,“谁说不是呢?”
这里地形地貌基本复制日本,只不过身处大陆而并非海洋。横滨也不再坐落于海边,海岸线被铁铸的城墙取代。
他们来到一个小小的公园,走上台阶,眼前的空地被木制栅栏圈起来,中间立了一块无字碑。
山田一郎平静道:“这是你的坟墓。”
左马刻惊讶地瞪大眼睛。
“据我所知,你是作为最后一个叛军首领,被Leader亲手处决的。
“你死之后,他就成了这个世界唯一的领袖,至高无上的王。”
好一会儿左马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合欢呢?”
“在你们合力进攻中王区的时候就死了,”山田一郎神情不忍,停顿了一会儿转头看向他,“你们到死都没能和解。”
左马刻不再说话。
“在中王区那场战役,我…山田一郎似乎被什么东西影响了,几乎变了一个人,开始争夺领土好大喜功起来。一开始没人发现有什么不对,你已经不在乎他了,弟弟们又百依百顺。他先是吞并了大阪、名古屋和涉谷,然后直接宣布成立新的政权。那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三郎觉得不应该,出言相劝,被他关了禁闭;二郎本来很为自己的哥哥感到骄傲,也被他的杀伐果断吓住了。攻打新宿之前他以死相逼,最后……”
“最后……”
他说不下去了。
哽咽着跳过这一段,“你是最后的对手。”
“后来你也死了。”
“他众叛亲离,除了权力一无所有。”
山田一郎在这个世界睁开眼时,摆在眼前的就是一场噩梦。他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血淋淋的回忆涌上脑海,每一场战争、每一次失去都历历在目。
他究竟是“无所不能”的“Leader”,还是原来池袋代表队的山田一郎?
慢慢摸索下来他发现,违法麦克风并非改变了他的性格,反而实现了他的理想。空却是他的好朋友,乱数自顾不暇,簓并不在意自己代表的城市,这几次吞并都顺理成章。再后来是新宿,最后就是横滨。
说唱是无法带来和平的,能改变世界的只有权力。他站在这块大地的顶峰,终于可以随心所欲修改规则。纷争禁止,流血禁止,武器禁止,催眠麦克风销毁,他们会迎来完美的和平,每个人的脸上都应该带着笑容。
一切似乎走上了相反的道路。他想要谱写一曲牧歌,每个人都能幸福,可牧歌的本质并非将幸福“赐予”,而是剔除掉所有的不幸福。既然这是属于全人类的牧歌,那么不服从这首牧歌的人就应该像污点一样被清理。对于那些挣扎于苦难中的不幸者,降临的并非帮扶,而是审判。
他的理想就这样实现了。所有人都笑着,除了笑容不再有其他表情。每个人都幸福地生活,不幸的人会被立刻处理。没有纷争,没有流血,连血的颜色都不复存在。
他在这个世界醒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人是真正地“活着”了。
第二天在兵荒马乱中度过。左马刻凭记忆找到这个世界里MTC的安全屋,居然还在。白天出门太危险,被铁面巡逻队追了四条街后两人果断选择晚上再走。
再说现在到处都是通缉令,左马刻样貌太显目,去哪儿都能被认出来。
按照二郎三郎的说法,在这里一切感官照旧,会饿会痛,受了伤不会殃及现实世界的身体;要自己觅食,不能失去意识。
左马刻在安全屋四处翻了翻,干粮、水、烟酒都有。角落里还有他们三个人的备用换洗衣物,他忍不住问了一句,“那铳兔理莺怎么样了?”
一郎来到这里就越来越虚弱,此刻脸上血色全无,手里拿着块压缩饼干啃,“和你一块儿死了。啊,比你早一点,替你挡了很多攻击。”
明知道不是现实,左马刻还是心梗了好一会儿。他默了片刻点了一支烟,“你可真缺德。”
“哈哈,”一郎干笑一下,“对不起。”
“……道什么歉啊,跟你没关系,不是你的错。”
“我不知道,”一郎抬头看他,“我不知道。我想告诉自己不要自责,可是所有的记忆都很真实。我还记得我杀你的时候……”
“停,”左马刻伸手捂住他的嘴,“别说了。”
室内光线昏暗,左马刻轻轻垂眸。
“至少现在我们立场相同。不是你的错。”
两人安静地对视。一郎点点头。左马刻揉了揉他的额发。
“比起这个,你身体是怎么回事?”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就是他,他就是我,我是他舍弃的一部分,”一郎淡淡道,“本质上我们是一个人。越靠近他,我就越虚弱。所以我没法去了结他,只能向外界求助。”
“所以你两个弟弟都进不来是因为你找的我?”
“这里太危险了,我只能找你。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也是我的世界,让谁进还是能决定的。”
左马刻无言。
“很可笑吧,”一郎眼神平静,注视着他的眼睛,“我杀了你,还想向你求救。”
“杀人的不是你,被杀的也不是我。少担这些不属于你的责任,别让我说第三遍。”
两个人无言僵持了一会儿,一郎把额头贴近左马刻心口。耳畔心跳沉稳如钟声,他慢慢闭上眼。
天黑后街上又开始游行,每天晚上固定时间Leader会发表演讲。持续大约两个小时后安静下来。
左马刻从仓库搬出一辆摩托,载着一郎飞速穿行在夜色中。呼啸的风声中他似乎听见一郎虚弱的笑声。
“我记得之前你也这样载过我。”
左马刻咬着烟没回答,火星明明灭灭。
“三年了。”
天亮之前他们找到了靠近中王区的TDD据点。今夜下了雪,走进室内时两人的头发都快湿透了。左马刻找出一条毛巾扔给他,自己的倒是随便抹了两下就不管了。一郎让他坐下,把毛巾搭在他头上慢慢擦干。
左马刻看着镜子里的人。明明不久之前他们还针锋相对,此刻的静谧时光好像一场梦。
“既然这个世界是以他的理想为绝对法则的,那么挑战他的法则就可以了吧?”
“只是推测,”一郎把他的头发梳起来,潦草扎了个低马尾,“那样最好,如果不行就杀了他。”
左马刻没接话。
“不用手下留情,”一郎笑了笑,“死在你手里也算是赎罪了。”
“干嘛总说傻话。”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黎明前总是最寒冷。为了提神左马刻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一郎,”他问,“回去后你会记得这些吗?”
“应该会吧,你不是说二郎三郎都记得吗。”
“我宁愿你不记得。”
一郎脸色苍白,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左马刻坐在他身边靠着床头。屋里不太通风,他把烟掐灭了,自己去泡一杯咖啡。
“为什么,”一郎睁开眼看着他的背影,好像瘦了,“你不愿意吗。”
“这样就很好了,”左马刻似乎笑了笑,没有回头,“你的人生没有我也会很好的。”
风雪寂静无声,天亮又是白茫茫一片。屋里只有左马刻磨咖啡豆的声音。
一郎想装作没听见,可那话沉甸甸的,压在心里。他只能换个话题,“这几天我老想起从前的事。”
“……都过去了。”
“那时候你太好了,好得让我觉得有些不配。”
左马刻停下动作。他感觉到一郎正看着他。漫天风雪好像都飘在他心里,把他四肢百骸都冻住动弹不得。他想回过头去,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冷得像冰。那些他以为已经过去的事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如影随形。
“我会去的,我会带你走,”最后他沙哑地开口,“睡吧。”
两个人隔着半个寂静的房间。
“等你醒来,我们就回家。”
天亮后左马刻独自走进风雪。一郎不能再前进了,他不眠不休也撑不了多久。速战速决,他戴着头盔骑车风驰电擎驶向塔。
反正也不会死。左马刻直接冲进塔,拿出在墓园周围找到的麦克风开麦。当初山田一郎销毁麦克风居然放过了这一个,左马刻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冲倒门口守卫,通天之塔一柱擎天。Mr.Hardcore rap能力不减反增,一楼大厅哗啦啦放倒一片。
熟悉的声音居高临下从天而降。
“碧棺、左马刻,”Leader眼神冰冷,左侧黑瞳深不见底,“你为什么要来呢?这里可没有你的位置。”
左马刻扬眉,冲他露出一个狂妄的笑容。他微微挑起下颚,无声说了句什么。
“——伪善者。”
铁面巡逻队潮水般向他涌来,眼前满是一模一样的漆黑面具。左马刻脸色苍白,眼底乌青重重,眼神却亮得吓人,一双血红瞳孔好像在燃烧。
“滚出去!这是我的世界!”
左马刻拿起麦架砸向身边的人,骷髅小兵列队,碧棺打开涌出青色的海。
怒火中烧的Leader下达命令,“杀了他!”
山田一郎开麦,涂鸦墙和DJ台从高处落下。MC.B.B重出江湖,他已经高高在上太久。
这个世界拥有完美的和平,没有纷争,没有武器,不会流血。
一把剑刺穿左马刻的心脏,猩红鲜血迸射而出,满地液体流淌。日本刀掠过后颈,快要砍断他的颈椎。左马刻随手扔掉麦架冲向山田一郎,一把小刀刺进太阳穴。
剧烈的疼痛在心口爆炸开来,绝望的寒冷快要抽空他的灵魂,山田一郎一个踉跄跌倒在地。电光火石间脑海中灵光乍现,是被左马刻留在安全屋那个人拿刀洞穿了自己的心脏。冷风席卷大厅,他抬头看向那道小小的窄门,好像那就是黑暗世纪里唯一的光。门外一片惨白,世界大雪纷飞。
浑身是血的左马刻扑向他,那张漂亮苍白的脸上此刻鲜红一片,唯有一双眼睛灼灼燃烧,那样惊心动魄的红。这个世界的红色去哪儿了?
破碎的意识涌进大脑,他没发现自己漆黑的眼瞳终于浮现出原本的色彩,染红它的血是来自仇人、情人还是爱人?眼前的人又是谁,为何如此伤痕累累?
左马刻倒在他眼前咫尺,一张口便是泉涌的血。山田一郎怀疑他的血马上就要流干了。他仰头含混不清地说些什么,伸手轻轻抚摸他眼角的泪痣。
灭顶的痛苦中山田一郎低头凑近他嘴唇。他是会气急败坏、口是心非还是真情流露?但左马刻语气温柔,仿佛让他沦落至此的根本不是眼前人。
“你弟弟很担心你。”
瞳孔散掉焦距,四周的一切都在坍塌,模糊成大块大块的色彩。山田一郎在风雪中抬头,天空仿佛在消融,边缘闪着白色的光。下坠感突如其来,他竭力伸手,却发现左马刻离他越来越远。永无止境的坠落中,他只能呼唤他的名字。
“……左马刻……”
白光铺天盖地,山田一郎艰难地睁开眼睛,入目是医院空荡荡的天花板。他感觉自己喉咙中荆棘丛生,干哑得快要裂开。四肢毫无力气,还没恢复过来。
“哥哥!”
“一哥!”
噩梦初醒,从深不见底的绝望中挣脱,山田一郎看着眼前两个完好无损的弟弟,忽然掉下一滴泪。弟弟们担忧地看着他,又惊又喜,满腔复杂情绪说不出口。医生随后走进来。
“一郎君,可总算醒了,”寂雷长长舒了一口气,“果然拜托左马刻君是正确的。”
“左马刻……他在哪儿?”
“在你隔壁,要去看看吗?”
今天守着他的是理莺,军人转头见是山田一郎,目光微微惊讶。想来他是想单独和左马刻呆一会儿,理莺什么也没说,只点点头,和扶他进来的二郎三郎一同出去了。
是毫发无伤的左马刻,身上没有血也没有洞穿他身体的刀。他双眼紧闭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右手放在外面输着葡萄糖。山田一郎坐在他床边,伸手轻轻握住他凉凉的手指,慢慢俯身靠在他身上。
“快醒来吧,”他轻声道,“我们回家。”
这时候掌心的手指动了动,床上的人回握住他的手。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