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林炜翔决定离开当下居住的城市,不是因为前女友提分手,而是因为他发现她改掉了他游戏账号的密码。
女友发来分手的时候,林炜翔做了些许挽留,但最终还是答应她的要求,不打算低声下气地求。相反地,他唯一的念头是:不会再追。
可是十一月十一日的深夜两点多,登录界面反复弹出登录失败的提示,他终于产生了一点点被羞辱的愤怒。
他不缺账号,被拿走的那个连小号都算不上。
只是,会这样对他、且他允许这样对他的人,现在一个都没有。
林炜翔懒得回应这个意欲纠缠的信号,干脆搬走了。
走得很潇洒,去处却没有。
心情糟糕的人不乐意回家,难保不会面临更多麻烦。林炜翔联系了几个朋友,试图强行寄生一段时间。
于是当刘青松调整好新买的投影仪,打开试用时,幕布上赫然跳出笔记本电脑上挂着的社交账号消息提示:
「操,分了」
刘青松缓慢皱起眉头,走到电脑前仔细确认联系人备注和对话框里的字,不知道回复什么。站了几秒,消息被撤回了。
既然如此,尴尬的就不是我了。
刘青松这么想着,乘胜追击发过去一个问号。
林炜翔正跟另外几个朋友拉扯得难解难分,迟迟退出来才发现刘青松的问号。
他心虚地回:
「没,发错了」
刘青松没打算放过他,故意道:
「看见了」
不料想林炜翔顺着梯子往上爬,索性问他那里有没有地方住,收留一下。
刘青松比另外几个干脆不少:
「没有狗窝,睡地上吧」
这算是答应了。
不仅借住还要接机,最麻烦的人不过如此。
路上堵车,刘青松迟到了十几分钟,找到人时林炜翔正在机场出口张望。
车辆依次减速靠边,刘青松朝林炜翔的站位前进,他隔着车窗看林炜翔越来越近,没来由地想到林炜翔的字。
一笔一画的,签名没有特意练过,虽然简陋,但横竖有着颇为自在的烂漫,和他现在伸长脖子悠哉环视的样子很搭。
刘青松停在不远处,摇下车窗。他不喜欢在公共场合大声喊叫,于是玻璃降到一半时停下了,刘青松低下头去找手机。
还没点开对话框,耳边就传来咚咚的轻敲声,刘青松抬头侧过脸,是林炜翔。
林炜翔正弯着腰,与刘青松对视之后咧嘴轻笑了一下:“嗨,刘少。”
随后自顾自去后备箱放行李了。
要不要下去帮他?
刘青松犹豫了片刻,依然没解开安全带,林炜翔就在短暂的犹豫中拉开车门坐进来,动作带了一阵风,有即将入冬的气味。
刘青松瞥了他一眼,发动车子,在手触碰到方向盘的一瞬间莫名地紧张起来,好像旁边坐的是比驾校教练还恐怖的人:会开车的任何亲戚。
天色暗得早,下午四点多便不明不白地灰着,阴沉沉的。
从余光可以看见林炜翔靠在副驾驶上低头刷手机,似乎没有寒暄的打算,刘青松又想了想自己,发现气氛算不上尴尬,因而自己也不需要什么谈话。
虽然发错消息是意外,可它发生的时候,又好像自然且应当。和林炜翔恋情的终结一样。
回去的途中,林炜翔说的第一句话是:“诶,我们要不要停一下去那里吃个饭再回去?”
刘青松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是新建的一个商圈,网上尚未出现完整的探店攻略。
谨慎如他,当然不会任凭林炜翔兴起。刘青松扭转话题道:“是不是看见哪家店,跟女朋友说过要一起吃的?”
林炜翔却丝毫没有被戳中痛处,收回视线提醒刘青松:“绿灯了。”
一到时间就离开,所有的车子都大亮车灯向前奔涌,马路上缓慢流淌着心照不宣的逃避大军和痛失所爱的时间弃子。
依旧无话。
毕竟以往两人独处时,刘青松才是话多的那个。当刘青松专心开车,林炜翔就隐身入夜,只留下无法忽略的注视感,让刘青松不得不更认真地驾驶。
实际上林炜翔当然没有监督刘青松开车,路途颠簸还是平坦与他无关。
他脑子里想的是刘青松的车不错,座椅很舒坦,空间也合适,果然他不是会亏待自己的人。
林炜翔其实很喜欢发出“果然如此”的感叹,喜欢挑明这件事埋下过伏笔,缓冲事情发生时带来的影响,从中得到释然洒脱。
比如1-10的时候要说“一血我就看出来这个打野不行,带崩我”。
但今天除了意料之内,还有些许欣慰。
说不清是知道刘青松有自己照顾好自己的那种欣慰,还是庆幸两人没有太过生疏的那种。
车子在进入住宅区不久后停下,刘青松看了林炜翔一眼道:“下车。”
才几十分钟,这就要反悔了吗?
林炜翔愣住了,心想刘青松把他扔在路边的可能性确实比带他回家要大得多。
光线不明的车内,刘青松很轻地哼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水杯晃动时破开一个实心的泡泡,略带嘲笑但柔软无害,林炜翔的手指动了一下。刘青松习惯性地清清嗓子,用眼神示意外面,他说话时的唇形总是像笑:“看到那个快递柜没有,下去帮我拿个快递。”
林炜翔转过头,几十米外的快递柜崭新整齐。
他动作利索地下车取了,查看收件人名字时感到好笑,刘青松的网购用户名不是装酷的英文也不是非主流昵称,而是很随便的四个字:「就是那个」。
等刘青松停好车,林炜翔一边故意大声念出上面的名字一边把小盒子递给他:“就——是——那——个。”
又开玩笑道:“不是这个吗?”
刘青松很自然地接过他的打趣,解开安全带说:“那肯定不是啊。”
语气笃定又果断,符合他动不动就拍板定案不准翻盘的性格。
林炜翔歪着头看刘青松,打量片刻依旧觉得空落落的。他突然想到,十一月的冷空气不允许任何人穿短袖,因此林炜翔开始想念刘青松手上的纹身,或者说,他认为自己是在想念他的纹身。
林炜翔可以准确地说出他对这些纹身的偏好,最喜欢橄榄条。
刚弄好它的那段时间,正是他们翻腻了常年相安一朝分崩的剧本、准备含蓄冷静地上演貌合神离的时候。刘青松训练坐在他边上,林炜翔忍不住瞄那个图案,次次都被发现,被冷眼瞥了好几回。后来驾轻就熟,专挑刘青松直播的时候,不仅看纹身还看衣服,看小零食,刘青松最要面子,不会在直播里揪这些事。
在刘青松任性或者不任性的各种规矩里,林炜翔总能找到对策适应,钻一些不痛不痒的空。
好久没见着了,竟然真有点想。
林炜翔无意识地靠近驾驶座,直到刘青松往后缩了一下。
他抬眼,看见刘青松正警惕但犹豫地盯着他,眼里没有无尽话语和欲言又止,而是空白的坦然无秘密的。林炜翔一下子找不到理由去看那道纹身,就像找不到揭开快递包装的预留口。
刘青松没有突兀地问一句“你干嘛”,林炜翔便没有解释什么,仿佛刚才的危险只是星球运转时小小的引力事故,看起来快要爆炸,但没有任何影响。
林炜翔跟着刘青松上楼,行李箱在地上轱辘着,发出沉重的声音,让两人刚见面时短暂轻松的氛围重新变得现实又拘谨,和他们最终分开的那段时日一样。
对于他们而言,很难定义分开是指退役还是分手。
因为刘青松只是在搬走的那天收拾东西走人,没给林炜翔留下额外的说法。过于繁琐的手续和仪式中,有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的空隙,刘青松一次都没有把握,可能也没想把握。他们能独处还是因为刘青松的东西落在了吃饭的地方,那场是林炜翔买单,于是他陪着刘青松回店里一趟,两个人在晚风中并肩等了十几分钟的车。
但如果林炜翔要向他讨结果,又显得奇怪。
记忆中没有任何一个瞬间足以证明他们从下路组变成了情侣档,就连开始做,也只是批了一道“有什么不可以”的指令。往后的行为无甚情趣,接吻和睡觉,都只是没什么不可以,缺少“可以”、“愿意”之类言辞庄重的承诺。累的时候搭个伙而已。
林炜翔从后面看着刘青松开门,久违的失落像是地表缓缓裂开几道无关紧要的缝,可他怎么都踩不安稳。
夺冠的那一年他们算得上顺利,最后围着那座奖杯,林炜翔想,他的职业生涯已经没什么好遗憾的了。他看见刘青松的眼睛亮晶晶的,更加确定这个念头。
门开了,刘青松径自脱鞋进去,同他说完“拖鞋在右边”就走到客厅坐下,认真地拆他的快递。
林炜翔把箱子拎进屋,有一阵恍惚的熟悉感,探头看了一圈,对刘青松的房间发出感叹:“你房间乱得跟猪窝一样。”
他走出来指指箱子问:“放到哪里啊?”
刘青松抬起头,张了张嘴但没说话,似乎有些诧异。
他停顿了一下才说:“走进去左拐,最里面那间。”
“客房吗?”
林炜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但他就是问了。
“不然呢。”
刘青松的声音很轻,马上把注意力重新投入他的快递盒子,低下了头。
林炜翔坐在客房的地板上,面对敞开的箱子,找不出里面有哪些衣服是一定拿出来放在柜子里的,只把充电线之类的东西堆到床头柜,然后安静地听客厅的声响。
然而没什么声音,刘青松可能在端详昂贵的精装瓶,或者有哪里不满意,在手机上同商家理论。
林炜翔不知道这里有没有睡过别人,回头只能看见平整铺好的床,被单颜色和窗帘一样简约冷淡。
他坐上去,前所未有地累,好像和前女友争吵分手然后分居搬家全都发生在今天,此刻的安静让疲倦放肆生效,连带着颓丧和辛酸一起袭来,林炜翔想着前女友的事情,也想起和刘青松的过去,发现无论是谈恋爱还是交朋友,自己都失败了。
前者也许不够亲近,后者也许不该亲近。
别人都觉得他一向与负能量相距十万八千里,但是林炜翔知道,他只是一个逃避大师。
擅长在喧闹中默默想念一些东西,这些想念会被音乐和食物掩盖,然后被人听完或吃光,得以消失。
可是现在却要陷入长久的怪异,都怪他给刘青松发了那条消息。
他点开微信,在一列列对话框堆叠着,最高的地方,在前女友走后,林炜翔把置顶换成了刘青松。
当时他刚确定游戏账号的密码成未解之谜了,气得不行,脱口就是“妈的怎么会有这种人”。定了一会儿,想起这是他常常因刘青松而发出的腹诽,一下子觉得好笑了起来。
果然铁打的刘青松。于是鬼使神差,昏昏沉沉,给没有帮他斗地主点链接得豆子的刘青松置顶了一把。像是要气前女友,也像是安慰自己没啥大不了。
林炜翔缓慢地躺下去,被子上的味道很陌生,但过了一会儿,他从其中找到一点刘青松身上常有的气味,不遮掩却冷淡,林炜翔因对它熟悉而感到些许亲昵。
躺了一会儿真的饿了,林炜翔走出去,边摸肚子边问:“拆完没,该不会搞错了,不是那个吧?”
一个网名能被他翻来覆去地玩,看得出来最近真的过得不好。
刘青松拿起盒子,从林炜翔身边头也不回地过去,进房间又出来,林炜翔乖乖等在客厅。
刘青松换了件更适合出门的外套,整理完袖子提醒林炜翔:“你这样不冷吗?”
林炜翔只穿了单件,牛仔裤看起来也不怎么厚实。
他无所谓地打呵欠,冲刘青松摇摇头:“就吃个饭而已,应该不冷。”
刘青松垂下手臂,外套袖子遮住他的手,显得他依然年轻可爱,有一点让人想要拥抱的吸引力。但很快,他说:“人都这样了,还是不要让天气冷白白增加你没人抱团取暖的心酸了吧。”
林炜翔从刘青松的话里听到客观的自己,也听出刘青松万年不变的脾性。他站起来想去房间里找件外套,脑子里浮现一团糟的箱子,停住了脚步。
“有没有外套借我穿穿。”
他问。
“那就别穿了。”
刘青松不为所动,索性向后靠在墙壁上,头发在筒灯的光下像是海面浮现的水母影子,无法盯牢,但还是想触碰。
“克里斯普。”
林炜翔朝他迈了一步。
接着,在刘青松不肯合作的沉默中,他继续道:“刘青松。”
“刘少。”
林炜翔已经走到刘青松两步之内的地方,影子覆盖住刘青松大半个身子,也在墙上徒劳地捕捉水母。
刘青松又一次警惕起来,像一只在蓄势待发准备搏斗和轻微应激之间徘徊的猫,耷拉着嘴,捻尖眼角。
林炜翔在他脸上扫了几下,突然不屑地笑了。
原来他只是太久没有抱猫了而已,前女友对猫毛过敏,可他觉得没有人会不想念猫。
想念那种捕猎游戏的刺激,出尔反尔的碰撞,似是而非的暧昧。
而对象不一定只是刘青松。
林炜翔豁然开朗,人生通透,不再紧逼刘青松,仿若无事发生地后撤好几步,甩甩手道:“没有就算了,走吧。”
刘青松脸上那股对他无比熟悉所以精准嘲讽的自若消失了,剩下略微迷惘的神色,好像林炜翔整个变成了不认识的人,而他为此惋惜。
不会暴露太久,刘青松迅速收敛表情,竟然真的觉得林炜翔有点可怜,于是推了林炜翔一把,不容反驳地说:“去找找,不信你没有外套穿。”
“真没有啊,骗你干嘛。”
林炜翔有点不耐烦,夹杂赌气的成分,背过身去开门穿鞋。
刘青松没有跟过来,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林炜翔还没来得及回头催,就被扔过来的什么东西一头罩住,扯下来一看,才发现是刘青松刚才穿的外套。
而刘青松人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刘青松从房间出来,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依旧不给林炜翔正眼,咬牙切齿道:“还不穿等着别人帮你穿啊,欠你爹的知道吗?”
有时候林炜翔觉得刘青松真好拿捏啊,是所有人都可以看穿的脾气。
可是林炜翔是失败过那么多次的人,或许刘青松对他来讲,已经很难解。
他想知道,为什么就不是这个呢?
【二】
不熟,吃完饭没有续摊的热情,两个人走在路上堪比临时拼单吃一桌的点评软件用户。
林炜翔歪着头看手机,连着几次差点绊倒。刘青松揣兜瞪了他好几眼,没什么效果。
等林炜翔慢腾腾放下手机,两人已经不知道走到了哪。
“诶,不回去吗?”
林炜翔问。
“......”
刘青松不回答,但也停下了脚步,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
高峰期图方便,他们是打车来的,也不算远,刘青松便提议吃完走路回去,正好今天没怎么活动。林炜翔一百个不情愿,但没有反驳。
车灯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匆忙经过,抚过刘青松脸上的光像鱼鳞随着波浪浮动而反射的闪亮,间歇地出现几秒钟的荡漾。刘青松在夜风中眨着眼,眼睛把时间剪成一段一段的,显得很善良,没有任何私人的意愿和目的,与会说话的刘青松完全不同。
林炜翔朝他靠近一点,小声地开口:“嘿。”
刘青松转过头望着他,瞳色不清,只有鼻尖和嘴唇有着矜傲的形状,在一片昏暗平庸的模糊中凸显。林炜翔条件反射地动了动下巴,吸了一口气。
这实在像是讨要亲吻的模样。
但林炜翔很清楚眼前的是刘青松,如果想要别人叫他爹他会直接说。
于是他捡起刚才未说完的话,用手肘碰碰刘青松的胳膊:“走不?”
刘青松似乎是白了他一眼,低头摆弄衣袖,勉强地咽了一下才回:“手机没电了。”
对于任何一个当代网络寄生青年来说,此类情况的严重程度和发生可能性呈高倍反比,尤其像刘青松这样事事都预先安排好以防丢脸的人,会说出这五个字简直不可思议,林炜翔在心中直呼五字不行。
“怎么搞的啊你?”
林炜翔抬起手正要用手背去刮刘青松的脸,又意识到这个动作太越界,于是转动手腕收回手,从裤子口袋摸出刚塞进去不久的手机。
他点开导航,递给刘青松,喊他输入目的地。
刘青松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原先想要触碰到脸颊细腻皮肤的手背骤然凉了一下,林炜翔发觉刘青松的手很凉。
并非受冻,而是由于入冬之后便自动低温的体质问题。
林炜翔看着他双手捧着手机打字,持久的屏幕映光将刘青松光洁的侧脸捋得很平滑,让林炜翔想到玻璃杯之类的东西。
规整,瓷实,顺滑,冰冷。
林炜翔猜想,或许之前玩手机玩太久,尚有余温残留,所以他才觉得刘青松将那个长方形的设备捂在手里的样子与恋恋不舍搭上了边。
他默默补充:刘青松不仅很好拿捏,还很容易满足。
一些不经意得到的安慰可以使他愉悦很久。
刘青松当然不知道林炜翔脑子里如何伤春悲秋小感大叹,他被屏幕亮度晃得眼睛疼,终于在将手机还给林炜翔之后皱着眉头抱怨了一句:“亮度调那么高干嘛,也不怕瞎了。”
“会吗?我觉得还行。”
“你弄成自动调解的啊,一直最大亮度谁受得了。”
轮到林炜翔沉默了,他鼓捣了一会儿,“啧”了一声愤愤道:“怎么弄啊,自动那个键怎么没了啊。”
刘青松算是知道了,搭档这么久,期间还不明不白过一段时间,所以离谱这一点上,他俩谁都别嘲笑谁。
他叹了一口气,再度拿过林炜翔的手机,三两下帮他设置好,索性不还了,点开导航就要跟着走。
手机给别人拿着总是不自在,林炜翔看着自己的第二命根子被刘青松握在手里,心里有些焦躁,像被什么毛糙的东西反复刮擦,等红灯时忍不住抖腿晃悠。
依照习惯,两人隔着半个身位站在斑马线前,正好是中间的位置,其他挽手搭肩的行人簇拥着他们,衬托出一丝刻意的诙谐。吸取教训的刘青松将手机切回主界面节省电量,被身边的人反复碰了几下,终于往林炜翔边上跨出一步,也正是此时,绿灯亮了,后面等待的小孩拨开人群从两人之间挤了出去,背着书包小跑。随后紧跟着孩子的保姆也半推半钻地闯过刘青松右手边的空隙,半个身位一下子被撕扯成一个身位,并且随着后续自然从中穿过的越来越多的结伴人群,不断扩大。
等刘青松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和林炜翔走散了。
形形色色的路人无意地触碰到他的手臂和肩膀,大家都赶着过这趟马路,好像绿灯不会再亮第二次一样。人群的混乱顿时膨胀成抽象的摩挲,刘青松留在空气中的的每寸皮肤都能感受到它带来的不安和抵触。
人就是这样的,如果跟另一个人一起走,就不会敏感于周围,那些水流会成为自如的享受,而非迎面冲刷的窘迫。
但即使如此,刘青松依然要赶这十几秒的,他要到对面去。
他低着头快步走过一道道整齐的白线,比开了挂通关的游戏主角还快,直奔终点。
然后他回过头,人群散去之后,林炜翔还留在原地张望着,和在机场刚见到时一样,在找他。
林炜翔还是散漫的,没了手机所以手拽着外套袖子放在身侧,但很怪异,因为外套是刘青松的,只能恰好合身,没有太多拉拽的余地。
他终于看见刘青松站在对面,下意识地迈了半步,发现是红灯,猛地刹车停下,十分无奈地等待着下一轮通行。
他可真有耐心啊。
刘青松想。
这是两条方向合并的路。隔着两段斑马线的距离,刘青松感到寒冷,刚吃完饭的饱腹感沉沉地压在肚子里,除此之外,四肢和脑袋都轻飘飘的,被那个小孩带领的千军万马冲散了。
没了手机可看的林炜翔只能可怜兮兮地望着对面的罪魁祸首,视线中,车辆是矮的,从眼底哗哗地过,向上是眼神,一投出去就溶解在夜色中,最高的地方,红绿灯代替了星星月亮,遮挡高楼射线,审判通行资格。
整个场景可以是一桌浪漫的烛光晚餐,但刘青松面无表情,时不时移开视线,两人之间只剩下笨蛋才需要承受的尴尬局促。
刘青松有些好笑地想,虽然自己慌乱得很,但最终被绊住的竟然是林炜翔,他则成功过到对岸来了。
刹那间他有许多感慨,都被深呼吸所压制。
是的,他对自己的情绪也同样挑剔,不喜欢委屈和难过,更不喜欢后悔和怀念。
傻狗。
等待间,屏幕已经黑了,刘青松拿起手机潦草地按了一下。哪知道林炜翔没有设置密码,一秒解锁,刘青松正好点开了微信。
他并不想窥探林炜翔的隐私,十分迅速地划回主界面,找到导航。
可是他看见了,林炜翔把他放在了置顶。
与此同时,绿灯来了,林炜翔一步步地走过来,让他想到在家里的客厅,他是如何靠近他的,近到不合适也不应当的距离。
林炜翔走得也快,头发最上面那一些随着脚步而起伏,在跃动的金色泡沫中飘扬,显得欢快无忧。
他的黑色外套自带背影,每往前一步就遮住一点后方的光点,穿越很多虚无的星球,兜了一外套的自由风,刘青松觉得周遭变得安全起来,也充盈了许多暖和的空气,自己好像动不了了。
引力不是事故,而是可以计算的必然。
“走慢一点啊,刘少。”
林炜翔没有怪他,但是悄无声息地接过他手里的手机,不肯让他拿着了。握着手机的那只手顺理成章地垂在两人之间,不再空荡,行走时碰到再多次也不会有联想到牵手的机会。
刘青松知道他有点生气了,气他丢下他走掉,或者别的什么,所以才故意制造一点膈应。
林炜翔哪里傻,他聪明得很,甚至有点狡猾,从来不正面闹脾气,也就不会承担任何矛盾的责任。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到楼下时林炜翔突然说自己要打个电话,让刘青松先上去。
刘青松不想管他知不知道门禁密码,爽快地走了。
憋着一股气,刘青松飞快地处理完私人的事务,逐渐无聊,坐在床上看着手机缓慢地充电。
这个没有半点反应只会亮出空格子和红色蓄电的手机屏幕,一点都不如林炜翔那个会显示微信置顶的好。
他脱掉外套,想起林炜翔身上还穿着自己的外套,走到窗边,零星听见雨声。
下雨了吗?
刘青松给了自己一个充分理由探头出去看,发现并没有下雨,只是落叶在地上流浪的响声过于孤苦,远远听来像是雨滴落地。
地面日常安排了人清扫的,且清洁工作都频繁仔细,但晚上还是会铺很多叶子,收拾的速度永远没有凋零的速度快。
林炜翔要到哪里,去给谁打什么电话,打多久。
刘青松真的一点都不感兴趣。
他只是想看到林炜翔。
进了屋子来回转的,碎碎念一些唠叨话的,靠近他又走远的林炜翔,让他独居的房子变得活暖的林炜翔。
他扒着窗槛,像一只努力攀上窗框的猫,仔细地搜寻着楼下。
很多树枝像夸张伸长的荆棘,想要藏起刘青松尚未承认的宝藏。
在左下方接近死角的地方,刘青松找到了。
林炜翔没有举着手机通话,而是望着前方发呆,叼着一根絮絮燃烧的烟。
他把刘青松的衣服穿得很严实,拉链和帽子都用上,整个人都缩进深黑中,剩皱白的烟身和荧橙的烟头。
刘青松也不由自主地盯着他发愣,仿佛这样就可以进入到同一场冥想中。
可能是到了晚上就想起前女友了,也可能是人生新阶段难免伤感,又或许只是吃撑了想吐。刘青松可以列举出一百个林炜翔独自心碎的理由,但没有太多同情,因为这些理由如今都与刘青松沾不上边了。
谁让他走那么快呢。
林炜翔在楼下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合适的、可以坐的地方,为了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被逐出家门的渣男,他还特意点了一根休闲烟,却显得更加沧桑可怜。
一回头就发现刘青松站得远远的,或者不见了,这是常有的事,比如出门前换外套时就上演过一次。
看到刘青松已经安然站在对面的时候,林炜翔并没有生气,反倒安心下来,起码没搞丢。
也是这短暂的隔空相望,让他突然反应到一些事情。
他们好像从来无法靠得太近,只有恰当的精准空隙才能维持两人之间的平衡,包括上床,那往往是他们的思绪隔得最远的时候,双双抛到十万八千里外。
而这些空隙要用来装什么呢,共苦的苦难,还是同甘的温柔。
林炜翔只能想到这两个选项,却一一否决。
像和前女友看电影,总共上映的就三四部,来来回回地筛选,最终在电影院睡着。
怎么选都是无疾而终。
却也积累了很多电影票。
直到流水的账单慢慢淹过他们的情感生活,恋爱宣告结束。
她说无趣,觉得没有爱的感觉。
到底什么是无趣,重复电影晚餐的约会吗,低俗的拔腿毛游戏吗,林炜翔老是跟不上潮流人士的想法,直至今日,他想起摇花手还会觉得好笑。
爱的感觉。林炜翔被烟呛了一口,把烟夹在手里,看烟灰像灵魂剥落的废弃愿望,轻巧且注定地落在地上,是最接近冬日雪花的模样。
他扯了扯外套的帽子,在不见人的阴影中,慢吞吞地回想。
马路上,刘青松从对面望着他的时候,是一个从天而降的绝佳机会。
让他们在人声嘈杂的大街上停下来,被迫凝视自己都不知道爱不爱的人,但会想起很多细节。
鼻梁的线条内敛流畅,脸颊延伸到湿热眼角的地方有一颗显眼的痣,发质还算过得去,镜头前还有点溜肩。
这个人不够可爱,非常凶悍。
他在那一刻被一阵慌乱攥住心头,荒诞地想:如果他一辈子只能跟上一个人,就是那个。
【三】
第一次被刘青松逮到抽烟,是林炜翔职业状态下滑后的盆地期。
很奇妙,他不是那种在场上出糗的选手,赛场表现也与以往没有太大差别,所谓下滑,只是他自己的感受:为了保持这种状态,不得不投入越来越精力,开始透支,开始不受控制。
最重要的是,他在游戏外的心态变得起伏不定,饱受自我施加压力的折磨。
那段时间林炜翔记忆深刻,踩着拖鞋带着烟,随便到一个别人看不见但却心知肚明的地方,用打火机点着烟头之后还要连续摁动开关,听它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看那一小撮火苗蹿起又消散。
这种情况持续很久,久到旁人习以为常。
但是林炜翔知道,每次他一头恼火地离开训练室,背后都有一道无法忽视的目光。
明明是以往给他带来支持和陪伴的眼神,那时却让他觉得丢脸,丢脸透了,手指也逐渐刺痛。
他无法和刘青松解释这些复杂的心绪,以他的表达能力应该也做不到。但他并不希望刘青松能自行领会,相反,刘青松最好永远都不会知道这种滋味。
他们更频繁地做,也更仓促。
有时候是在交替洗澡之间蹭着腿来一次,不脱上衣也可以,只要接吻和自wèi。
两人好像组成了沙漏,倒错递过时间,林炜翔的心境愈发衰颓,而刘青松逐渐在情/事里显得懵懂。
林炜翔几次看着他喘气的模样,缓缓展开坚硬贝壳下未经触碰的肉,像厚重长夜探头的黎明,深潭扩散的涟漪,和跌破在水泥地的露水,浑然天真纯粹的模样,叫人无法对他撒谎隐瞒,想把一切难以承受的挣扎都向他忏悔。
他在刘青松颈间用力地呼吸,快要倾出七情六欲,把两人未定性的关系化为亲密,想告诉他“很痛”,那么那么痛。
可是刘青松只是沉默地接着他,咬他肩膀的时候比他还要迷茫不安,迫切需要从他身上找到什么似的。
林炜翔便不忍心了。
说多少次都不为过,刘青松是要面子的人。林炜翔把这一点当作首要准则记着,时刻警觉。
刘青松应该功成身退,光彩依旧地退出赛场,不会阵痛到终点,也不必沾上林炜翔的纷飞思绪。
实际上,刘青松的确算是自己决定了退役,了当终止,不至于沦落到状态所迫,潇洒快意,体面十分。
只有林炜翔知道,他纠结了许久。
直到一个周日的晚上,刘青松发现林炜翔在抽烟。
然后周一,刘青松拍板退役。
当晚他意料不到地出现在林炜翔身后,用言语代替了针一样的眼神。
“你挺牛B啊。”
刘青松走到他边上,斜睨道。
林炜翔把头转到另一边,想找个地方掐灭烟头扔掉,双手匆忙间无处安放。好像每次刘青松一出现,他就会变得不知所措。
“离二手烟远点。”
林炜翔背过身去,留给刘青松一个不怎么英俊的背影。
刘青松推了他一把,力度像孩子间的打闹。
林炜翔不理他,闷闷地坐在那里,看起来委屈又可憎。
推完之后,刘青松的手并没有离开林炜翔,而是蜻蜓点水般停滞在他背上。
渐渐贴上指腹,手指,和手掌。
林炜翔的脊背像一截扇子,骨节突出得很明显,撑着并不饱满的皮肉,按下去的时候可以感觉到胸腔内的呼吸和平缓体温。
刘青松隔着自己的手,将头靠上去,或者说撞上去。他的头发让林炜翔隐约感觉到刺挠,但不真切,林炜翔看着烟头明明灭灭,觉得即使在此刻,他和刘青松依旧是相迢的,像两个重叠但各自分明的影子。
林炜翔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不然刘青松会和他死磕到被抓现行,然后由于一些夸大的事实受罚处分,晚节不保。
“刘青松。”
林炜翔往后耸身子,想把人从背上抖掉。
刘青松跟着晃了一下,然后站直,给了林炜翔一拳,正好捶在肋骨侧面,林炜翔连忙咳嗽起来,呼吸和烟雾搅在一起,加重了气流的错乱。林炜翔重重地咳了一会儿,嗓子都有些沙哑,眼圈红红的,耳朵尖也是。
他恨恨地转过来带着吼声道:“干什么啊!我一个人在这里干嘛,关你什么事啊刘青松。”
刘青松就冷眼杵在那看着,但握着拳的手有些抖,好像快要哭出来的是他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从林炜翔身上砸出什么来,可能是梦见过的难以启齿的亲昵,或者彻底不留情面的断绝,刘青松脑子里一度很乱。
可是林炜翔转过来的时候,刘青松看见他眼睛里若有若无的血丝,闻到让人喉咙发痒的烟呛味,像爬了一百八十层楼梯气喘吁吁,却猛地目击事故现场,呼吸和血液都停止,只剩下神经在跳动。
不是林炜翔在抽烟,而是烟在带走他。
队伍不起眼的时期,他们时常躲在树最多的地方逃运动任务。
虽然也只是散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但他们还是懒在树下,宁可抖腿也不走路。
树影契阔,秋天也因此与人亲近,许多逝去和凋零竟然显出幼稚的美。
林炜翔眼快接住掉下来的叶子,得意地向刘青松炫耀半天。
刘青松切了一声,不屑跟他比赛。
静了一会儿,林炜翔突然捏着叶柄把叶子怼到他眼前。
刘青松烦了,挥手把他的手打到一边。
这也恰巧是个展开的动作,手臂敞着,脸也敞着。
于是林炜翔像枝叶间一闪而过的余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刘青松屏住了呼吸,僵硬到晕眩,脑袋溅起混沌的水花,每滴水都是一句不重样的责骂的话。最终他没有开口,飞快地瞥了林炜翔一眼。
林炜翔仍然悠哉,在一旁晃来晃去地探头,等待运动时间结束。
林炜翔好像总是在寂寞地探寻,沿着不知终点的路径前行,偶尔隐秘且令人猝不及防地给予身边的人一点爱意,使人艰难地幻想,而他依然自在。
刘青松低头看着阴影在脚底蔓延,僻静安宁,是林炜翔眷恋一棵树的难得时刻。
暮色将近,淡橙的阳光在空气中穿行,驱散凉意和霜气,像绸缎披到地面,轻盈地燃烧着,景象有了钢琴曲的韵味。
这些记忆汇聚着缩小,化作林炜翔手中的烟头,垂暮的天空被挤压成灼人的焰星,消逝,消逝。
烟雾缭绕有如尚未凝结的秋霜。
“你是不是犯病了啊?”
“搞得我很想管你一样。”
“你他妈自己现在什么样子自己不知道吗。”
“老子再跟你打一天都是做慈善!”
刘青松一句接一句地说完,伸出手,眼看又要敲打林炜翔。
但他只是缓慢克制地握住林炜翔从衣袖中露出的一段小臂,气温是凉的,可刘青松的手掌很烫,掌心还有一些潮湿和绵软。
“林炜翔,我警告你。”
他一字一顿地说完,松开手时林炜翔的手臂上留下了几道泛红的指痕。
上楼后两人都没有提起打电话这回事,林炜翔还特意在楼下晾了好久,等烟味散掉。
刘青松很早就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林炜翔在客厅卫生间和客卧走来走去,像个扫地机器人。
没多久他就开始刘青松刘青松地喊,因为分不出全是英文的瓶瓶罐罐里哪个才是沐浴露。
刘青松隔着门向他描述,没得到回应,提高音量问:“问你话!找到了没?”
“找到了找到了,那么凶干嘛。”
尽管后半句已经朝着小声嘀咕退化,刘青松还是听见了。
他没有马上离开,不知道为什么,听着里头淋浴的水声感到安心,和他小时候非要等到妈妈回来并且洗漱完,才肯睡觉一样。
刘青松后脑勺靠着卫生间的门,一闭眼就是林炜翔刚才坐在楼下的样子。
虽然他没资格管着林炜翔,但这个行为毕竟与他的退役匪夷所思地挂钩,拥有了一定特殊含义,让他不自觉有些应激。
胡思乱想间,林炜翔一把拉开了卫生间的门。
刘青松惊得转过身,同时又退了几步,看见林炜翔同样讶异,甚至紧张地将脱在地上的衣服踢到门后。
原本慌张的刘青松一下子皱起眉头,略显嫌弃地看了林炜翔一眼。
林炜翔站在开了一半的门后面只露出个脑袋,理直气壮道:“卧槽你吓我一跳。”
“有架子就别扔地上,恶不恶心。”
刘青松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等刘青松的房门砰地关上,林炜翔才松开门把手,无奈地把衣服一件件捡起来,拢成一团。
既然刘青松把客厅让给他,林炜翔也就不客气,摸索着点播遥控的用法,胡乱翻了好多电影,最后挑了一部不太吵闹的。
其实也只是放着电视玩手机而已,林炜翔屈着一条腿坐在沙发上,灯只开一半,玩着玩着干脆躺倒。
电影将要结束的时候,刘青松出来了,拐进厕所刷牙,电动牙刷的震动声嗡嗡作响,让林炜翔的意识更加迷糊。
好在多年搭档让他保留了敏锐的感知,在最后一刻突然警醒,主动关了电视防止挨骂。
但不幸的是,他的腿麻了。
刘青松漱口出来,看见林炜翔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电视又关着,不由得奇怪。走过去问他怎么不回房间。
“妈的,腿动不了了。”
林炜翔咧咧嘴,尝试抬腿,马上发出吸气的嘶声。
刘青松身上绕着一股薄荷的气味,估计是牙膏,在他嗤地笑出来的时候像忽然钻进人袖口里的夜风,有一种简洁的灵动。
“那你就继续打坐吧。”
说罢就要离开。
“别啊刘少,帮我一把,站起来好得快。”
盘旋的困意使林炜翔小心地无理取闹起来,说胡话还一副有理有据的样子。
刘青松似乎心情不错,脸色比刚才在卫生间门口要好很多,倒很给面子地过来扶。
林炜翔搭着他的手臂半瘸着站起来,不曾想刘青松马上撤离,故意要看他跌倒。
林炜翔歪了一下,差点扑到刘青松身上去。
林炜翔的睡衣很宽松,是纯色的,因大动作而鼓起扇动的样子很像小孩子的承诺,给人许多幻想的空间。
他的姿势很不雅观,岔着双腿歪歪斜斜地撑在沙发上,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鼓起,垂下的领口大方地露出他锁骨和脖颈交叉口的痣。也是从这个地方,会孕育出很多软声细语,诱哄的,安抚的,骗人的话。
林炜翔真的一直是林炜翔。
刘青松垂眼看着狭窄视线内的一切,悄悄地下了结论。
林炜翔无法解释自己是怎么爆发出强大的平衡力,没有摔在刘青松身上而是勉力站住了。
他微微张着嘴,再次紧张起来,那股薄荷味顺着稀薄的灯光进入他的口中,从舌根若有似无地发凉,直到心室和胃脏。
“好得挺快。”
刘青松讥讽道。
林炜翔踩着地面的那只废腿已经从毁灭性打击中缓了过来,挺高兴地恢复着知觉,而他的其他地方却开始麻痹。
如果是以前,他大可以哀嚎一句“没有骗你啊,真麻了”之类的。
但现在他说不出口。
指不定刘青松觉得,这也是一桩他不肯让刘青松知晓并干预的事呢。
隐瞒,一而再,再而三,三九成未知数。
“我还没刷牙。”
林炜翔扯扯衣服下摆,穿好拖鞋要去卫生间。
从前到现在,两人保持的空隙中哪有什么值得留念的思绪,全是小气的,偷摸的,怨而不宣的心事。无非是谁更糟糕而已。
尽管如此,刘青松还是想占据上风。他咬着牙,想起他偷偷抽烟,踢着藏起衣服,以及难以确定真假的腿麻,忽然涌起一阵不甘。他不再允许林炜翔从他眼皮子底下揣着秘密逃过。
“林炜翔。”
他叫住他。
“你为什么在楼下抽烟。”
【四】
好吧。
通常来说,一个过得去的对象,同时会是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
如果愿意,可以与他上床,也可以忽远忽近,但最好不要爱上他。
有一点林炜翔看得很准:刘青松是个很浅的人。
刘青松也知道自己没多少城府,对此坦然,像一只羽毛精致的鹤,欣赏自己的过人之处,同时也很懂得悦纳不够完美的地方。
因此他时刻提醒自己,情分之外需要权衡,什么能做,什么不要做,都得项项分明。
他在脑子里滚动播放人生鸡汤,但依旧憋着一口气站在原地盯紧林炜翔,大有空城计的架势。
林炜翔好像对刘青松发现他抽烟这件事毫不意外,转过来随意地扫了刘青松几眼,答非所问道:“就这样吧,刘青松。”
刘青松的喉结动了一下,林炜翔下意识地捕捉他身上的动作,于是不自觉撩起眼皮,变成了与刘青松正面对视的姿态。
和林炜翔不同,刘青松的睡衣是整套的,用料很好,依附在刘青松身上的时候让刘青松也显得柔顺温和。他的指尖泛着朦胧的红,延伸到虎口,像融化在河岸线的晚霞,林炜翔从余光里看见,一直注意。
刘青松不知该如何收场,这样的场面没有出现过,他还是生着气,但也想要逃跑,马上从林炜翔独断的逼迫中逃跑,否则他会窒息。
不过他绝对不是临阵脱逃的人,哪怕这是一个极其不明智的选择,他还是微微抬起下巴,迎着林炜翔的视线回道:“哪样?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到我家,然后把我当弱智,说谎都不打草稿。”
“从机场回来到现在,才八个小时不到,你就这么急着恶心我,是不是晚一点都怕自己那个没什么用的脑子忘了怎么骗人啊?”
就是这样。
他们越来越能够缩短演完情节的时间,最新记录是八个小时。
带着一点点期待和真挚相见,迅速地熟悉彼此,朝着略为偏颇的方向热络,逐渐浓烈,心里落了很多跳动的小珠子,哒哒地响。然后固执又无辜,磨合着感知到一些无法战胜的东西——它驱使人前往明天,也因此明白,爱情相反,只会牵绊人,阻拦人。所以要抵斗,要为了一点点舍不得的私心掩藏,撞破很多其他的珍贵东西,踩碎透明映彩的玻璃珠,随便一粒渣滓就会扎伤人。
每次都这样。
总是这样。
林炜翔直直地看着刘青松,早就免疫他说话的方式,只是觉得刘青松这样用力发狠、不肯相让的样子,惹他心疼。
要是争吵,十个人有九个人会赌刘青松赢,还有一个是帮忙开盘的高天亮。
可是,但凡林炜翔拿出八分的认真,刘青松就不可能笑到最后。这一点,想必刘青松比林炜翔更清楚。
林炜翔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听过刘青松骂人的人都顽固,他一点也不怕,他喜欢见到刘青松竖起全身的刺来虚张声势的样子,因为每到这个时候,他会最大程度地看清刘青松揣得死死的善软内里,像一件纯白衬衫,不消任何直觉就能猜得一干二净。
所以林炜翔不可能与他吵,除非他不再为刘青松的豆腐心而情意泛滥。
林炜翔舔了舔嘴唇,想要责怪刘青松,总是让他的心在慌乱之后马上沉沉地坠落,还没来得及喜欢就开始怨怼。但他没有说出来,调转话题给刘青松递了个台阶:“要不要喝点水。”
说完便走到厨房去找水杯,过了一会儿,听见刘青松靠近的脚步声。
冷白色的厨房灯把两人的沉默照得更凉了,刘青松伸手去拿杯子,林炜翔往里面倒水,却有一种经年不变的默契。
水流的声音熨平了一些坎坷,也让刘青松的眼神变得平和。林炜翔在倒水的间隙瞄他,看见他望着细细的水流发呆,眼眸是湿润的,覆盖了大片的疲惫和茫然,仿佛能从其中淘沥出很多东西,珍珠贝壳,或者酒瓶盖和碎瓷片。
“可以了。”
刘青松出声让他停下,林炜翔这才发现自己给第二个杯子倒多了,满满一杯。
林炜翔低头看着两杯水位不一的水,一时间无法抉择如何分配,后来端走了多的那杯,水面摇晃的时候溅湿了他的手指,走动起来凉凉的。
刘青松站在厨房的白光里,身上的睡衣也像有实感的水帘,林炜翔在餐桌放下杯子往回望的时候,觉得刘青松不像真的,而只是他的一个愿望。
以他们的关系,刘青松绝对不能要求林炜翔事无巨细地向他汇报行程,一个小谎而已,并不会摧毁他们短暂同居的协议。
客观上的确如此。
刘青松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林炜翔就坐在对面看着他。
刘青松不敢抬头,因为他很清楚,如果此刻对上林炜翔的眼神,他会不由自主地认为,林炜翔其实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他,并且像春日的阳光一样慷慨地重复很多遍好听的话。
刘青松喜欢听这些好听的话。
在他喝到快见底的时候,林炜翔开口了,声音一度让刘青松杯子里的水小小地颤动了一下。
“八个小时是吧。”
林炜翔捏着把手转了转杯子的方向。
第一个。
“碰面的时候,我去敲了你的车窗,跟你打招呼。”
第二个。
“在路上看见一个餐厅很有意思,叫小树家。”
第三个。
“后来你叫我去拿快递,是那个不是这个。”
刘青松看了一眼窗外,很多人家的灯都熄灭了,一片漆黑。
林炜翔的声音在幽然的夜中带着似真似幻,像他第一次亲他的时候地上的树影,会贴到刘青松身上,也会在下一秒远去。
第四个。
“你吃饭的时候一直叫我不要弄脏你的外套,所以我脱掉了。”
第五个。
“以前就经常叫你走慢点,你也不听。”
第六个。
“烦得要死,抽根烟还要躲起来,白吹那么久的风。”
“你知错不改还有理了。”
刘青松打断他的话,瞪了他一眼。
“我失恋了抽根烟都不行,真有你的啊刘少。”
“看来你还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失恋,只能说活该。”
“我当然不知道。”
林炜翔端起水杯,特豪迈地灌下去一大口水,喉咙吨吨响。
第七个。
“洗个澡你都要管我,还吓我一跳。”
刘青松有点心虚,想要解释却无从开口。
第八个。
“然后,我脑子里一直搞不懂的那个人,就在刚才,说这些只是八个小时而已。”
多轻描淡写啊,林炜翔忿忿不平,他这边已经炸完了一整个化学实验室,而刘青松只打算用一个简单的计量词来概括这段时间。
林炜翔条件反射地回想起过去,短暂共同体的过去。焦虑在漫长的无聊与痛苦前如此陌生,被稀释到不值得更多的描述与解释,大家的人生不过如此,没有人特别在意那一两年。
都是多少有点经历、见过一点世面的人了,他自然不会苛求所有人与他感同身受。包括他和刘青松一些对错掺杂的回忆,都无所谓。
他只要当下。
无论何时,林炜翔都同样地希望刘青松是眼前的刘青松。
会害怕林炜翔变化、拒绝林炜翔隐瞒的刘青松,才是那个真正被困在过去无法投入现在的人。
所以他才那么那么想去明天。
林炜翔站起来,绕到刘青松那边去,没什么表情,但起码不像晚饭前的逼近那样凶。
刘青松的手指勾在杯子手柄上,像没有安全感的鸟,抓紧最后的树枝。
他的身体随着林炜翔的靠近而转动,侧过来与林炜翔相对,宽容地迟钝着。
他知道林炜翔在告白。
告白不一定是邀请恋爱,仅仅是倾诉——给他许多可以把握的东西,把结局的选择权交给他。
可他也确实是第一次知道,林炜翔原来把这些看得那么重要。
正如林炜翔会为刘青松凶得不行却悄悄心软而心动,刘青松也会在明知不该的情况下选择冲动的愉悦。
矛盾的,有缺憾的,痛而快的,才是他们一直最熟悉的。
林炜翔蹲到刘青松面前,见刘青松低下头瞧他,于是伸手在刘青松鼻子上刮了一下。
和刚见面时一样,他说:“嗨,刘少。”
“怎么说嘛。”
林炜翔问着,被温水润过的嗓子像蒲公英的绒毛,让刘青松联想到迷恋、眷宠之类的感情。
“说你妈。”
刘青松小小声地回答,睡衣袖子之前就挽到了手肘,林炜翔终于近距离地看见那段橄榄条。
重生,和凤凰一样。
离开崩塌与无助,然后醒过来。
林炜翔稍稍伸直了身子,向上探去,在触碰到刘青松侧脸的时候,按住他另一只被衣袖遮盖的手。
他知道那只手上纹的是什么。
也许是因为刘青松仁慈地没有反抗,林炜翔就这样往上半抱半托地把他举到了桌子上坐着,然后挤到了他双膝中间。
刘青松搭着他,一直躲着他的脑袋,但手没有移开,掌心还是热热的。
林炜翔开始得寸进尺,咬他的鼻尖,又说“不想睡在客房”。
刘青松觉得林炜翔是世界上最薄情寡义的人,前女友抛弃他也不过几天而已,他就能如此流利地说出这样的话。
“没有位置睡,说了一百遍了。”
“不会真的要睡地上吧。”
“......”
刘青松被他搂着,怀疑自己不给出肯定的回答就不能下去,沉默了片刻道:“那要把公仔收起来。”
“什么公仔。”
林炜翔还挺好奇,松开手。
刘青松瞪了他一眼,灵巧地从桌子上下来,快步回到房间,收拾的动作很粗暴,林炜翔跟过去的时候只看见一个鼓鼓囊囊的真空袋,还没抽气。
林炜翔想去翻,被刘青松挡住,一屁股坐到床上后,他从真空袋透明的侧面看见那个公仔的模样。
是一只表情憨憨的大型狗狗,敞着肚皮笑。
刘青松以前就有一个很像的,林炜翔以为他早不喜欢了。
“手机声音不要外放。”
刘青松警告,开始给和平睡觉立规矩。
林炜翔抬着头看他,刘青松也有让他仰望的时候。
皮肤和眼睛都在发光,一说话就像在笑,嘴唇是斑红的,有几道反复咬死皮留下的痕迹,时间不会给他带来麻木冷漠和平庸,他一直勇敢,一直有被爱的天赋。
林炜翔从没正经地追求过刘青松,但刘青松一直像一根紧绷的弦,拉扯着他,在他的心为别人跳动的时候、脑子里满是另一个身影的时候,整根弦也没有放松丝毫。
可是他搂住他的时候,过去的无数次不同,没有杏欲,也没有羞耻感,他觉得爱应当是很阔绰的,允许他在每一个瞬间肆无忌惮地宣布刘青松的好。
颁布一些蛮不讲理的规定,不愿意揭穿对话中的晦涩含义,要求很多的忍让和宠哄,还不准他抽烟。
独一无二。
即使刘青松做了万全的准备,还是没能睡好。
后半夜的时候,林炜翔被热醒了,反手摸找着热源,最终握到了刘青松的手腕。
可能是换的外套不够厚,也可能是穿着原本用来睡觉的睡衣在客厅站太久,林炜翔不知道刘青松在窗口看他时吹了很久的风,只能想出不够充分的理由。
他喊了一声,刘青松没醒,有气无力地推他,大概觉得林炜翔又烦又霉。
林炜翔只能开了床头灯,爬起来去弄热毛巾,还差点踢到床底露了一点出来的狗狗公仔。
【五】
蓄一点热水,把毛巾浸进去再捞出来拧干。
林炜翔的困意和水盆里冒的热气一样,丝丝缕缕,无色无味。他几乎是凭本能做完这些,然后返回去照看刘青松。
低烧让刘青松看起来像是喝醉了,全身除了微微烫手的体温,没有任何一处可以构成有力的抵触。林炜翔坐到床边,握着他的手腕把袖子拨上去,刘青松任他提着,将脑袋埋向另一边,连下巴都冒着飘忽的浅红。
对于给别人擦拭身体,林炜翔并不熟练,不敢太重或太轻,还得时刻握着刘青松,笨拙地擦完一只手的时间,已经足够刘青松再次睡着。
林炜翔叹了口气,把刘青松的手摆在腿上,俯身探他的额头。
还没碰到,刘青松发出不满的哼哼,缩回手窝进被子里,翻身彻底侧了过去。
怕太刺眼,林炜翔只开了自己这边的床头灯,在房间的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像一只孤独的蘑菇,童话但虚幻,让林炜翔感到困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挨过去拍刘青松的肩膀,又简单摇晃了一下,问他药箱在哪。
刘青松睁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睛像渗出盐渍的浅滩,理性干涸,剩下数不完的月光。他似乎了花一点时间才搞清楚林炜翔是谁,吸了吸鼻子回答:“没有药箱。”
“那我送你去医院?”
既然没有药,擦身体也白擦。
刘青松不说话了,生病的人会任性许多,不想动,也不想见人。
林炜翔歪着头与他僵持了一会儿,觉得刘青松特像一只钻错地方的猫,宁可憋在小纸箱里也不肯回窝。最终刘青松还是不情不愿地起来了,勉强靠在医院硬邦邦的椅子上打吊针,睡着后林炜翔才凑过去拢他靠到自己身上。
折腾大半夜回了家,刘青松也分不清是梦还是真,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微微亮,林炜翔只盖了一半被子,倚着床头,睡相难看且可怜。
刘青松悄摸伸手去拿手机,看了时间后放回去,林炜翔迷迷糊糊地醒了。
他的头发胡乱翘着,出门穿的衣服都还没换,歪得不分正反。
但即使如此,林炜翔清醒后还是首先在刘青松头上揉了一把,打着哈欠问他:“好点没?”
“还行,死不了。”
林炜翔听了这回答竟也放心,点点头,砰地往床上倒,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刘青松默默从被子里出来,任林炜翔补一会儿觉,自己去卫生间洗漱,努力地唤醒昨晚的记忆。
他得想想医生说了什么,还有那些药该怎么吃。
只有林炜翔知道昨晚具体的事,比如怎么把刘青松搬到医院又搬回来。
他在梦里都在重复这个流程。
依旧只开床头灯,把刘青松塞进被子里,每个被角都压紧,露出一个脑袋。
当时林炜翔没有马上睡觉,在床边看他。
客观地评价,刘青松是很内敛的。面对生人规规矩矩,说话也懂分寸,声音平缓,尽量好看。
熟一点,无非知道他的坏脾气和刀子嘴,觉得这人更鲜活了。
而林炜翔,从认识他开始,就有一扇单独的门。
不走流程也不拐弯路,林炜翔看刘青松,是心里的一个位置,我的辅助。
此后再面对他的脾气他的姿态,都是带着隐秘爱惜的,能瞧见他的心。
林炜翔在他耳垂上捏了一下,软软烫烫的一小片肉,像林炜翔的心尖,被揉了蹭了,还巴不得被磨一磨。
没睡好觉,林炜翔晕乎乎的,在平平无奇的夜晚做了很多不着边际的幻想。
一盒一盒地查看那些药,刘青松还没记全上面贴的备注标签,收到高天亮的慰问。
对方神通广大地知晓了他生病的事情,问他恢复得如何。
接着又说:“他从医院打车,不知道你家地址,大半夜的打电话问我,你是不是该给我一点精神补偿。”
刘青松不记得自己有烧到无法对话的程度,但的确没想起什么有关的记忆,只能相信高天亮的话。
“谁叫醒你的,你去找谁。”
“这不都是被你害醒的,要从根源认识问题。”
高天亮讲起话来头头是道。
刘青松不与他开玩笑了,往沙发上一躺,哎了一声。
“干嘛。”
“他昨天问你地址,有没有说别的?”
“就说有个祖宗发烧了呗。”
“然后呢?”
“还能有啥,别的细节我也不想听。”
刘青松想问,但又说不出口,于是突兀地挂断了电话,打字给高天亮。
「没说我和他的事?」
「?」
「他 就当着我的面 跟我告白了」
「老实说,你俩不会真在一起了吧」
几乎是同时,刘青松把前一句发给高天亮的时候,高天亮也向他表示了真实想法。
刘青松的手停在屏幕前,一下子有点愣住了。
对话框的顶端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保持了好久,每延长一秒都加重刘青松的不安。
他不知道高天亮会说出什么话来,可能是某个毁天灭地的秘密,不为人知的真相。
尽管过了很久,高天亮发来的话却并不长。
「我感觉你们俩就是,有些朋友关系太好了,夸张到会因为对方的女朋友吃醋,但要说真的从朋友变情侣,又很奇怪」
玩笑是玩笑,起哄是起哄,高天亮打出这句话的时候应该删改了好多次,才显得这么犹豫。
刘青松来回读了很多遍,觉得话里有很多含义,但他都不想深究。
他脑海中一个脆弱但偏执的角落,正在与高天亮的话兴奋地共鸣。
他坐了起来,抱膝缩在沙发上。
早晨的阳光像一场大赦天下的恩典,把可爱的事物打包成礼物,也把不好的变成美满假象。
林炜翔还在房间里呼呼大睡,刘青松呼吸着金色的空气,觉得烧过一次的身体经过了置换,清醒且坚固,有很多空间用来思考年纪很轻时没能力思考的东西。
他没有回想起林炜翔如何陪他看医生,而是频率同步地感知到过去每一次和林炜翔发生关系之后,半夜醒来,躺在黑暗中的心跳。
像出现在原始海面的忽明忽灭的灯塔,亮起的时候看见海浪迎着云层昂扬,暗了只听见无望的风声。
二十岁前后的日子里,他们的互慰关系一直断断续续,因为林炜翔中途会恋爱又分手,刘青松会与人暧昧又闹掰。有别人的时候,就不打扰,没了,再各取所需。要说两人都对彼此没心没肺,却也有此类奇妙的道德感贯穿那些时光。
唯一一次,是刘青松不小心撞见林炜翔打电话,不像平时那样语气软软的,而是沉着声音,愤狠地说话。
刘青松听见他说:“我他妈......”
然后林炜翔就及时收住了话头,长长地深呼吸,再度开口已经是轻声细语的哄。
正如他们不会在非单身的情况下做,刘青松不该偷听林炜翔和女朋友打电话。
但是他没有走开,而是故意地,明确后果却仍要这样地,站在那里,不肯挪动。
从刘青松的角度看过去,林炜翔只有四分之一个侧脸。
他大概刚跟女朋友吵了一架,没吵完,因为他忍住了,并且低头。挂断电话之后,林炜翔依旧握着手机,握得很紧,柔和美满的夜晚里,林炜翔的身体紧绷着,懊恼和苦闷在他的呼吸中进出,抛进夜里无影无踪。月光将他咬牙时的脸颊和垂挂到额前的头发渲染得富有力量,也朴真无邪,仿佛夏日鸟雀之所以要衔花,都是为了安慰这个生气但不敢宣扬的人。
刘青松好奇地,无法控制地盯着他,想知道他那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也第一次好奇,究竟是什么人能让林炜翔在那一瞬间变成这样。
像被禁止咆哮和撕咬的成年兽类,只能在地上反复挠出爪痕。
和平日里不同的林炜翔,充满侵占欲的不容对方反抗的林炜翔。
他没有见过的林炜翔。
基地很吵,喧闹声像啤酒刚倒出来时的泡沫,绵密严实,混乱不清。在这样的底噪下,刘青松居然渐渐听见风钻到耳根的嘘声,温差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脸很烫,气流争先恐后地拥过来,如同飞蛾扑火。
他的喉咙有些干,血液急促地流淌,收起手指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林炜翔回到训练室的时候,刘青松已经装模作样地进入排位队列。他从刘青松身后经过,单手在刘青松的椅背上搭了一下,刘青松握紧了鼠标,下意识地低头不看他。
那是刘青松对林炜翔保留秘密的开始。
并非畏惧旁人的看法、缺少朋友的支持之类的原因,刘青松只是单纯地,觉得高天亮说得不无道理。
十几岁的时候,可以一路心动到许诺相守,一帆风顺水到渠成。
现在想重来,那片被捡起的叶子已经枯萎蜷缩,有很多东西不能再言说,它们交叠着,混杂在一起,叫人分不清感情会流到哪里去。
刘青松睡觉时也是这样,蜷成一团,捂紧心事,不知道会梦见什么。
走到当下,刘青松发现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毫无顾忌地向林炜翔托付。
没有选手合同可签,没有一起比赛的同步,刘青松觉得作为单独的两个人,永远、在一起,都是很抽象的词。
一些年少时会搞错的、弄混的情感,如果没有早早敲定,就会随着人的渐渐成熟被重新规划,拆成很多单独的情绪。刘青松没办法把依赖、想念、亲近、埋怨、控制欲、信任和其他更多东西一一挑拣出来,拼成原本可能的爱。相同的,他也无法接受不讲条件纯粹随心的爱,甚至忐忑,恐惧。
他读不懂林炜翔。
林炜翔明明很真诚,对朋友也很包容,可刘青松就是觉得,有一部分的林炜翔是他看不见的。
或者说,是只有那一次偷听才能窥见的。
这个盲区,直到林炜翔搂着他,亲吻他,也没有打开半分。
而对于林炜翔来说,拥有他却是一件那么简单的事情。
他们的认识总是在两个极端守恒。
今天会是很晴朗的一天,阳光变得好浓,刘青松看它漫到沙发上来,同时有窗帘花纹的影子,混在阳光中滴答地落在沙发上,与夜间的雨不同,这是屋内才会有的雨,会被一句“身在福中不知福”锁上,无法倾诉。
刘青松放空地坐着,他觉得很对不起林炜翔那番轰轰烈烈的告白。等林炜翔醒来,又希望他不要那么快醒来。
他害怕踩空,正如害怕阳光下那些淅淅沥沥的影子。
林炜翔直到午间才起来,两人凑合着吃饭,外卖比预计送达时间还迟到了半小时。
大致分好病号吃什么,志愿者吃什么,刘青松兴致缺缺地往嘴里送粥,林炜翔在手机上看短视频。
“你打算住多久?”
刘青松做了好多次准备才说出这句话。
林炜翔猝不及防,皱了皱眉头放下筷子道:“什么?”
“不是失恋了所以住一下吗?”
刘青松好自然地发问。
这句话啪地打开了昨晚房间里所有的灯,小蘑菇的光变得一文不值,被囫囵吞掉。
“刘青松,你要先搞清楚,每次问问题,是在问我还是问你自己。”
“那你又是以什么身份说这句话啊,冠军ADC吗?”
刘青松说完,更加确信,只是lwx需要crisp,如果没有穿上过ID,林炜翔永远都不会喜欢刘青松。
时间最擅长迷惑人,把什么过去和现在搅在一起。
事情仅仅是,过去和现在的他们是不一样的身份。
会为回忆牵动、为习惯纵容,也能算是又一次爱上吗?
“你是怎么想的?”
刘青松交叠着手臂往前靠去,很认真地望着林炜翔,没有任何威胁或者质问的气势。
作为选手,林炜翔已经有足够的经验阅历。而作为对象,他也擅长妥协。
但刘青松这么问的时候,他忽然感到拘束,有些青涩。
他们可以自如地保持堪比伴侣的超朋友关系,却在尝试在一起的第一天险些跌下钢丝。
“试一下吧,不试怎么知道。”
林炜翔摸摸下巴,一夜回到解放前,说话也变得谨慎许多。
刘青松直觉林炜翔要骗人了,不是撒谎,而是拐骗,诓骗。
他眨了眨眼睛,没有回答,然后继续喝着他寡淡的粥。
快喝完的时候,林炜翔又问他:“要试的话,是不是不可以马上做啊?”
【六】
这头刘青松大声骂着队友,随即就传来林炜翔的劝阻。
“老是骂人,幼不幼稚啊。”
类似的话林炜翔说过不止一次。
刘青松瞥了旁边的林炜翔一眼,伸腿踢他的椅子。
刚才还为了感情暗自烦躁的人,怎么一下子就能恢复成懒散老成的模样。
林炜翔哎呦一声,转过来看刘青松电脑屏幕上的战绩。
刘青松故作镇定,瞪了他一眼,但林炜翔装不知道,看得认真。
想起林炜翔和女朋友那个电话,刘青松忽然越界地问:“和现在这个谈得怎么样?”
林炜翔似乎有些惊讶,歪头看他:“挺好的。”
“上一个你也是这么说的。”
“干嘛啊刘青松,招你惹你了。”
林炜翔撇撇嘴,坐回位置上去了,大概也要觉得刘青松刺人真的最毒。
刘青松看着林炜翔滑着电竞椅的轮子回到电脑桌前,拉开间距变得疏离,突然有点落寞。
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想知道林炜翔和他的女朋友谈得如何。
不过,终究是恋爱双方的关系,没理由告诉别人,更不需要解释。林炜翔没有义务照顾他的感受,他也完全可以拿这些事情嘲讽林炜翔。
大概十几分钟,林炜翔结束了平推的一局,仿佛先前的摩擦没有发生,休息期间走来走去,摇头晃脑地看着其他人的战局。
刘青松正狂pin中单,耳机掉了一只都没来得及戴回去,身后突然响起林炜翔的声音。
他说:“你是不是换洗发水了啊?”
应该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语气也很随意,没有刻意的关心,而只是提起生活任意一件小事——不起眼但有点私密的细节。
刘青松失手按出去一个技能,竟然恰好探到草丛里的敌方打野。
接着就听见林炜翔又说:“牛啊刘少。”
说完便悠悠坐了回自己的位置。
上一秒可以说着暧昧不清的话,下一秒也可以扮演没有瑕疵的队友角色。
刘青松觉得,会胡思乱想不完全是自己一个人的错。
“你觉得我在跟你开玩笑吗?”
刘青松放下碗和勺子。
配粥的小菜是辣的,碗底的余水上浮着艳红的油,形状怪异且嚣张,被放进碗里的勺子破开,很快从弯弯绕绕中再度连成一个圈,很赖皮的样子。
“我也没有开玩笑啊。”
林炜翔拿出谈判的姿态,向后靠去,双手坦荡荡地搭在扶手上,一副放马过来的模样。
刘青松站起来,沉默地收拾桌上的餐盒,把垃圾全都打包到一起,放进最大的塑料袋然后用力地系上,提着开了大门甩到这一层的公共垃圾桶里,楼道发出砰的巨响。
林炜翔倒是一点都不担心自己会跟这个垃圾袋有同样的下场,玩味地坐在餐桌旁看着刘青松闷鼓鼓地摔门回来。
“看来病好得差不多了嘛。”
他走到刘青松边上,要用手背贴刘青松的额头。
刘青松见状就躲,偏是这样歪着身子一躲,被林炜翔顺势挤到墙边。林炜翔的反应这样快,仿佛原本探体温就只是个假动作而已。
刘青松靠在墙边,在林炜翔稍稍靠近之后看清他下巴的胡茬。
“是你在跟我开玩笑吧,刘青松。”
“昨天你不是也很愿意吗?”
“我碰你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的时候。”
林炜翔说一个“这里”,就碰一个地方。
鼻子,嘴巴,和腰腹。
刘青松在他的手下闭上了眼,凛然得像是要赴死,在林炜翔的呼吸缠上他的呼吸的时候,他抬起手臂掩住了脸,手肘像一柄对准林炜翔的枪,直直地冲林炜翔抵着。
在林炜翔停顿的间隙,刘青松由于掩面而拐到耳边垂着的手指碰到了自己的耳朵。
和偷听林炜翔打电话那天晚上一样滚烫,无法动弹。
林炜翔轻描淡写地笑了一下,刘青松立刻发现这样的靠近也只是个假动作。
他放下手,看见林炜翔近在咫尺的脸,紧接着眼睛慢慢失焦,想要躲开他眼里的看也看不透的黑,但怎么都挣脱不了。
“我没有耍你。”
刘青松小声地说。
半弯着腰撑在墙壁上,还要不断往下探头,这是一件很累的事情。
林炜翔感到一阵酸涩,从后颈密密麻麻地生长,爬过他的手臂,蔓延到他的前胸,委婉地钻进骨头的缝隙,然后一把裹住他正在跳动的脏器。
他听见它被绞得难以发出平稳的咚咚响声,而是猛地抽紧又松弛,像小孩无缘无故的啜泣。
果然刘青松就是有这样的本事,一巴掌把他呼到退役前辗转反侧的时候。
他是林炜翔心里一块坚硬的地方。
会挡住飞来的流言,一敲打就会溅起火星,但林炜翔自己去撞,也同样鼻青脸肿。
多久了,现在还是一样坚固。
为了避免这些痛,他努力学习克制,对所有前任都呵护得很好,可是她们都离开他了,和头也不回离开基地的刘青松一样。
他自觉已经很小心,只是亲吻而已,都不可以吗。
刘青松根本就是一个大大的雷区,他在里面做什么都是错,举步维艰。
在缓慢的思考中,林炜翔终于承认,自己是恨刘青松的。
浅薄地恨他冷漠,恨他抽离得那么快,恨他出尔反尔。
深刻地恨他天真,恨他天不怕地不怕,恨他掏心掏肺。
“就当我对不起你,刘青松。”
林炜翔嘴上这么说,眼神却是不甘的,刘青松看见黑色在翻腾。
“我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每次亲你,就一定要做。”
“虽然我不是每次都那么想跟你上床。”
“可是没有别的办法啊,如果不上床,根本没有理由接吻吧。”
林炜翔絮絮叨叨地念着,很苦恼也很困惑的样子。
“我看你对我也没别的意思,不是吗?”
一句话说到最后,林炜翔的声音已经被咽回喉咙里。
以前一直觉得刘青松是他的辅助,是和他绑定到最后的人,很多设想都理所当然。
可是当他直面刘青松,要尝试在生活中完全绑定的时候,他却退缩了。他能做的最主动的事情,就是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然后故作轻松地套用以往的模式来拖延最终结果的到来。
他也害怕,万一结果和上一次一样,是一拍两散了呢。
林炜翔想起和以前女友的争吵,对方说想他,又说他都不想她。
他就哄,拉扯了很久,她还是不大高兴。
有一瞬间,他忍不住了,想说我他妈还不够喜欢你吗,但只说了几个字,又马上憋回去。
他一直是这样的人,脾气还不错,不会发火,情绪从不达到峰值。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太需要一个释放的机会了。
“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也不需要。”
“天天说我幼稚,你也成熟点行不行。”
“偶尔也让我觉得你比你表现得更喜欢我吧。”
刘青松扶了他一下,但很快又放开手,似乎开始为心软后悔。
无论如何,你就是表现得没那么喜欢我啊。
刘青松的确这么想。
哪怕是在被子上抱着滚了几番,他依旧不能确定——林炜翔可能只是想知道他有没有换洗发水,想要闻他而已。
自然地交谈打趣,掩饰过马路被丢下的不满,宁可撒谎也绝不承认抽烟,不愿意让刘青松看见扔在地上的脏衣服,怕他生气所以尽量不扑在他身上,守他的规矩乖乖睡觉。每一件事林炜翔都花了好大力气才做到。
而它们都让刘青松那么没有安全感。
自作聪明还爱装傻的人碰在一起很难有好结果。
好在他们有识破彼此伪装的那一刻。
“还有呢?”
林炜翔问。
他还想继续听,听刘青松向他索要,最好会为他吃醋,把要紧的不要紧的事统统碎碎念着说完。
“没了。”
刘青松偏过头,觉得好丢脸。
“你也大方不到哪里去。”
林炜翔埋怨了一句。
但即使刘青松已经不再说话,林炜翔还是打量着他:刘青松突然变得很不像刘青松,那一滩随时都会融化的软肉从密不透风的壳里暴露了出来,却又还是那个熟悉的他,无畏且义无反顾。
“应该去测一下,不打职业。你跟我在一起的几率有多大。”
“已经发生的事情只有百分之百。”
林炜翔不让他想这些,用额头去撞他的脑袋。
“但想做是真的。”
他补充。
然后林炜翔凑过去,在刘青松耳边说了一些有伤风俗的话,像将他划入领地的动物一样。
想进去你里面,给你我里面。
刘青松听得很臊,却没法打断他,推开他。他知道林炜翔正在将别处盛放不下的、难以松绑的情和欲,交到他手上,那个他只偷听到了一角的故事,终于展开全貌落到他身上来。
“刘青松,你别怕。你别怕。”
林炜翔发现刘青松又不理他了,连着说了好几遍。
刘青松不示弱地瞪着他,字字清晰地回答:“是谁天天在喊‘刘青松救老子’。”
他站在林炜翔怀里,却气势完全不差地仰着头,正午淌了满屋子的白,他偏偏要和那双黑色的眼睛对峙。
要冲开林炜翔的恨,叫他看清恨也只是爱的无数影子之一而已。
在林炜翔的注视中,刘青松是静止的。
他的眼神依旧尖锐,说话的嘴巴也不留情,话跟劈闪电似的落下来。但很明亮,让林炜翔所处的地方永远有声有色,不会麻木。
脸颊却是饱满的,一点不刺人,健康的反光像晴天浮在水面的雾,无需把握也可以让人感到幸福,比水母更适合珍藏。
住宅区的楼一栋接着一栋,没人会注意到他们在这间窗户里发生的一切。
但也很好,很安全,是刘青松会喜欢的情况。
刘青松的年纪比他大一些。
林炜翔没有缘故地想到这回事,浑然感受到自己是有力的,被凭空赋予很多勇气,不必借用遮掩的幌子,可以迎着对的方向去抓牢那道身影。
因为在难以宣泄的时刻,他曾经那样渴望依靠刘青松。
林炜翔为窥见刘青松真实内心而隐秘兴奋的所有瞬间加起来,都比不过现在这一秒的短路。
他在心里大声地回答。
是我,是我。
如果刘青松想要,他可以千千万万次不重复地为他心动,每一次都是全新的理由。
正如刘青松救他,不厌其烦。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