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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飘了一个礼拜的雪终于停了。
宫野志保一个礼拜都没有出门。
她现在戴着一副墨镜面无表情地坐在窗前审视这片铺天盖地的白。
白色其实是非常难驾驭的颜色，穿在人身上除了亮就是肿，而且因为亮就肿得人尽皆知。但是如果把白色厚厚地铺在屋顶上，树上，车上，就会造成奇妙的变焦效果，打眼望去所有的景观都成了微缩景观，连垃圾桶都像用糖霜堆的，香甜可人到不行。
“假惺惺。”
下雪除了超强的甜蜜伪装之外让宫野志保更受不了的是光——白天的雪光还情有可原，一到晚上，目光所及之处，这个光把黑夜里的一切齐齐照出一种非常cult的亮度，看得见又看不清，看不清又割眼睛，让人很想把太阳打开或者直接把冬天一脚踹进永夜。
“太亮了。”
二.
节日之于宫野志保来说最多算是换装游戏的背景更换，早在七月中，她偶然发现了一款红绿配色，礼物盒形状的手提包，一瞬间她的时尚雷达跨越了近五个月的时差，直接从蝉鸣探测到了飘雪，非常敏锐地响了起来。24号早晨的天空也非常给面子，雪不算大，是恰到好处的，可以被称为雪花的尺寸和重量，是会在阳光下出现，然后被难得温柔的寒风吹得从地上卷起来的，像水晶球里的造景的雪。
太完美了。
一切装备停当，走上街头让忙碌的人们看一看节日特辑的画报吧，不用客气，yourpleasure.
行走的画报一到楼下就行走失败。也是，踩着高跟在雪上走仿佛是几辈子之前的事了。此时的小区楼下空无一人，画报无人欣赏，画报无人来救，画报被地上扬起的飞雪呛得气息不稳，画报坐在地上不情不愿地给工藤新一拨了电话。
宫野志保一个礼拜都没有出门。
她现在戴着一副墨镜，右脚裹着绷带，面无表情地坐在窗前审视这片作孽的白。
电话响了，看了眼来电显示，接电话的宫野依旧面无表情。
“......喂。”
“宫野你还没睡醒吗？”
怎么，因为是节日所以脚踝扭伤患者接电话要听起来元气满满吗？
“......醒了”
电话那头的工藤完全无视电话这头所有的os，自顾自地开口：
“哦那我一会儿拿了吃的去找你，今天是31号唉。”
“喂，我说你......”下意识的拒绝被哽在喉头，不知怎么就变了个方向
“你......路上注意安全。”
宫野能想象到现在的工藤新一应该穿着灰色的高领毛衣，听到她的提醒之后会把电话换到左手，然后转头看向右边的窗外，摸摸自己的鼻尖，笑着回答：
“没关系，雪已经停了。”
过去的一个礼拜工藤新一有过要帮好友送一日三餐的提议，被宫野志保用拐杖敲着腿打了回去：
“你要是也摔倒了我们两个要打算收拾收拾住进养老院吗？”
——其实也不是不行。他这句低头的嘟囔一旁气结的宫野志保没能听见。
“我知道......”宫野志保坐在椅子上往左偏了偏头把小半张脸埋进柔软的领子：
“...树下面还在下......”
然后飞快地挂断。
三.
等到工藤新一按开密码进门的时候他看见的宫野又恢复成了那个冷面美人——面对着落地窗正正坐好，墨镜和拐的组合让他疑心这一个礼拜宫野志保可能早让雪给晃瞎了。
“我没瞎，我的余光能判断出你现在蹲着观察我的样子很像库儿*。”
“吃的放到厨房，你可以去准备了。”
工藤新一听见自己被指使倒是没有不耐烦，而是乖乖站了起来，拎着食品袋走向了厨房，宫野志保依然保持着坐姿，仰头在墨镜下翻了个白眼，一周来第无数次悄咪咪的问候了节日它全家。
“呐宫野，你这里的节日气氛也太淡了吧。”上次从医院送她回来就注意到了，只是手忙脚乱没有顾着问，一个礼拜过去，唯一的节日气氛好像就是那个挂在衣帽架上的孤零零的礼物盒手包。
宫野闻声慢悠悠的撑着拐杖挪过来：
“怎么，我看上去很像喜欢过节的人吗？”
工藤回忆了一下她敲诈过的所有包包还有平时的精致细节，觉得自己的好友应该很是那种注重生活，对仪式感有执念的家伙。那个是字刚到嘴边就被宫野认真的眼神压了回去。
“节日是给平时不认真生活的人认真地装模作样的机会。”
工藤新一停下撕生菜的手觉得自己被攻击了。
“安啦，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如今认真生活与否的分值差异不大。”
“哈，无所谓啊，我看上去有很像喜欢过节的样子吗？”
还在挣扎。
“你当然没有。”宫野丢了一颗小番茄进嘴里，抬头盯着他的眼睛说：“你是那种看上去不爱过节但是心里期待的要死的那种。”说完转身挪去了客厅。
......算你有本事。工藤新一盯着她的背影嘟囔了一句，然后也学着她丢了一颗小番茄，下一秒就被酸得五官难辨。
冬至虽然已经过去，但是白昼长度依然在以龟速恢复。太过分了，过个节而已，从自然规律到人为因素统统都要绕着它转吗？宫野志保对于天早早黑下并且工藤还坚持不开主灯的行为表示不屑。
“看电影吗？”
宫野看着工藤新一坐在地毯上翻着一派喜气洋洋的视频页面非常关心地给出建议：
“我觉得恐怖片比较合适。”
幸亏没有开灯，明亮的荧幕上看不见工藤新一此刻的半月眼。
“我说真的，练练胆量应对新的一年，这非常需要勇气。”
在合家欢和恐怖片中间他们妥协了同一部经典情景剧，随机抽取的一集里，住在走廊对面的男生女生因为其中一对情侣的决定不得不放弃原有的室友组合，两位室友先后喊出了那句经典台词：IT's THE END OF AN ERA!!!
片场的观众被他们的抓马反应笑得前仰后合，宫野志保听着背景笑声，细细品味着这句台词，按下了暂停键。坐在地上的工藤新一回头疑惑地看过来，看见宫野志保的面庞被电视机的光照得发亮，右手握着遥控器撑着脑袋，带着笑意开口：
“大侦探，今天可是21世纪10年代的最后一天哦。”
“......唉？不是去年吗？”
宫野志保讳莫如深地摇摇头：
“不过，你也已经从平成的福尔摩斯变成令和的福尔摩斯了，10年代的结束对你来说应该也没有很特殊吧。”
说完重新按下了遥控器。
本来令和的福尔摩斯觉得宫野志保此番分析虽有挖苦之嫌但是还算在理，毕竟十年常有而改年号不常有，但是联系一下自己对这家伙原有的推测以及她对节日的反常不屑，他准备就仪式感这个话题和她借节日之机杠一杠：
“我倒是不怎么在意这些，倒是你，你会在意这个总不会是因为你对历史纪年很有研究吧。”
——背对着宫野摇头晃脑企图拉她下水，结果从后方飞来了一本随手扔来的杂志：
“少来这一套，这完全是因为你缺乏常识被我识破了而已。”
眼看美好的节日即将被情景剧和哈欠女消磨殆尽，侦探开始自暴自弃地翻看杂志，一个页面吸引了他的注意。
“宫野，我们来做普鲁斯特问卷吧。”*
眼看着宫野看他的眼神变得越来越无奈，令和的福尔摩斯平静地闭眼深呼吸，下一瞬间抱住了宫野志保健康的左腿：
“这么有仪式感的日子没有点仪式怎么好虚度呢，你说是吧，宫野？”
语毕还蹭了蹭，宫野怀疑工藤新一打算把10年代没丢完的节操今天全超额完成。
“......带酒了吗？我清醒状态下无法配合你。”
“带了带了我去拿......”
噢，他起身在昏暗的客厅里奔跑的背影多像一只......花蝴蝶啊。
“噢，rosé...”宫野志保看着瓶颈的蝴蝶结和顺着酒杯淌下的桃红开始怀疑工藤搞不好今天要与她姐妹相称。
“有的喝已经很够了，你那个伤难道还想喝烈的吗？”
宫野志保生生咽下腹诽对着供酒商聚了个杯表示感谢。
“可以开始了？”
“等会，我不要从第一题开始做，太傻了。”这其实是宫野志保常年阅读的经验，循序渐进的问题设置会让人在某些问题上花格外多的时间以期给出与众不同的回答，然后就会不可避免地变得做作。
工藤新一低头叹了口气：
“行，那我们轮流报数字，抽到的问题两个人都要给出回答。”
宫野志保点头。
“1到28，你先。”
“9。”
工藤新一的眼神在杂志上搜寻：
“有了，你最痛恨别人的什么特点？”
“喜欢过节。”
如果现在有摄像机在拍摄，采访者工藤新一会愤然离席质问导演组是谁发了这么个不配合的嘉宾。
“不要生气嘛，我说真的。”
“那你不如先说说你为什么喜欢过节？”
反客为主的嘉宾最烦人了，但还要一遍一遍地着她的道。
“......其实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节日背后同样的文化背景能......让平时看上去毫无关联的人有......共同的...情感...表达吧？”他断断续续地说完开始注意她的反应，宫野的脸上很平和，停顿了几秒然后给出肯定：“嗯，答得不错。”
“喂这题不是你在答嘛......”
被打断了——
“但是，这个特点与值得痛恨不矛盾啊。”
“我承认你说的，几乎全世界的人都可以在节日当天建立情感联结，但是你不得不承认，节日给出的情感联结某种程度上都可被划归成愿望。“
工藤新一仔细想了想然后跟着点了点头。
”我恨这种不得不向某个绝对力量屈服的感觉。“
工藤新一被这句话的强硬表述惊到了，他首先下意识地警惕一切过于强硬的表达，尤其是来自严谨的宫野志保，更何况她曾经承认过时间洪流的不可逆并且还引发了一系列连锁效应，这足以证明她对某种绝对力量的存在是相信的。他想反驳，美好的愿望和对自己的鼓励未必是像求神拜佛一样的信仰贿赂，宫野志保难得继续开口：
”没有人会对着虚空发出祈祷，虚空也是自己给自己设置的神，是相信有绝对力量可以关照自己的存在，节日就是它的化身，哪怕过节的人看起来再怎么无奈，再怎么明白祝福无奈的实质，再怎么赌气说自己不会再对新年愿望抱有期待，但是最后还是会，哪怕是礼节性的，提出期待，哪怕只是——‘就这样这样就好’。“
”......这不是恰好说明了节日的美好吗——人类的自救本能。“
”就是这才最让我难过。“
工藤新一大概可以明白他和宫野在这个问题上的分歧的原因。但是他不打算劝，因为他知道所有这些理由宫野志保应该已经对自己重复了无数遍了。
眼看气氛即将走向深沉，宫野志保觉得她还是应该照顾一下花蝴蝶先生的节日热情——
“所以在我让自己好过一点之前我不会和任何节日诚心合作。”
看着对面侦探先生的眼神在她右脚的绷带和高挂的礼物盒手包之间来回穿梭，宫野志保立即出声打断：
“该你了。”
“最痛恨的特点——”
宫野志保凑近了耐心等着他的停顿——
“——没有。”
“懒得理你。”
“我说真的，你刚刚的回答这么认真搞得我一时间想不出来，仔细想想我真的痛恨的事好像也算不上是特点吧......“
”行吧，该你报数字了。“
“19。”
“19，你使用过的最多的单词或词语是什么......”
工藤新一脊背一凉，有一些熟悉的攻击即将到来。
宫野志保开始敲着自己的脑袋装出很疑惑的神情：
“啊咧咧这题要怎么回答呢？”
“啊咧咧最常使用的词语是什么呢？”
“啊咧咧我真的有在经常使用一个词语吗？”
“啊咧咧我完全没有概念啊......”
工藤新一在一片啊咧咧中开口：
“我要把我上一题的答案改掉。”
“我最恨无聊笑话。”
宫野志保此刻的偏头真的太恶毒了：
“啊咧咧，真的吗？”
“......你以为你的答案就能好到哪里去吗？！”
“我最常使用的词语现在不是很明显吗？”
——根本没在怕的。
——“啊咧咧？！”
——“啊咧咧不要走嘛！”
四.
”我选14。“
”你最喜欢的职业是什么？“
”侦探。“
”科研。“
”cheers！“
“我选13。”
“你认为哪种美德是被过度高估的......”
“自信。"
“幽默。”
”......“
五.
“嗯......8！”
”最喜欢的旅行是哪一次？“
”嗯...在非洲遇见你的那次还挺不错的......“
桃红酒可能让人的脸也会变桃红吧，现在的工藤新一眼睛微微变得清明，但是却开始躲避宫野志保探过来的眼神。宫野志保觉得工藤新一那瓶酒挑的相当不错，她现在就很想把那个蝴蝶结扯下来扎到他头发上，太合适了。
”oh you're sooooo sweet!“
工藤新一不自然的轻咳两声，开始怀抱一些酒醉的期待——
“我也很喜欢——”
——梦想即将成真
"——那次的回程。”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你在回程遇见了未婚夫后来还带着无辜的我逃婚吓了个半死*，知道了知道了。
——太恶劣了太恶劣了，自己第一题的答案给的真对啊。
然后他就看见已经喝得神志不清宫野志保下一秒去揪下了酒瓶上的蝴蝶结在地上笑得很猖狂。
六.
“11吧。”
“你最奢侈的是什么？”
尽管这很不合理，但是听到这个问题的第一瞬间她的耳边随即响起了呼啸的风声，是在摩托车和雷鸟上疾驰的礼物。
工藤新一被宫野突如其来的温柔注视吓了一跳，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我？”
“我也想改第一题的答案，麻烦改成自恋好吗？”
说完他们俩都笑得很开心，宫野志保抿了一口酒，低着头认真回答：
“是挑选座驾的眼光。”
还有选择旅伴的勇气。
“你呢？哦一定不是自信，那对你来说就跟不要钱一样。”
七.
"最后两分钟了，赶快说一个数字。"
”那就倒数第二个，27。“
”如果你能选择的话，你希望让什么重现？“
宫野志保捧着杂志认真思索了一会，抬头咽下倒数第二口酒：
”我觉得这题没什么好答的。“
”真正动人的，要么重现它会破坏。“
”要么，会在往后的人生里不停地回来。“
”嗯，我觉得也是。“
第二份回答淹没在了突然响起的钟声和远处的烟花中，还有下一瞬间他们俩酒杯相碰的声音里。
八.
”一共有28题是吧。“
”......对。“
”我们答了几道？“
”七道......“
”那可真是答到了明年啊。“
”我们可以每过十年答几题，像那个那个什么三部曲电影一样。“
”28除以7有四个十年，一般拍到四部曲的电影都很烂唉。
“养老院不会投资烂片的。”
“......什么？”
一瓶花枝招展的rosé居然把两个人精喝得脑子里只有吐槽妄想和糟糕算数，不过还好，工藤新一依旧相信节日的自救本能，醉酒也可以救吧：
“宫野，新年快乐”
“不配合节日的人拒绝说出新年快乐。”
——太倔强了。
“那你要说什么？”
“......you,t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