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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大海不复湛蓝,海水灰蒙蒙的,像是把船上人人都想要竭力逃离的来自陆地上的烦闷都融成一团。同样灰色的海风拂过“玛丽号”的船身,也吹散了她身后激起的白色浪花上细密的水雾。这艘邮轮所涂装的白漆在海水侵蚀下颜色暧昧不清,极为不起眼,但当天边有气无力的余晖消失在水天的分界线时,她才露出自己本真的模样——灯红酒绿,人头攒动,是冒险家的乐园。
假如有人不想看甲板下赌场上的筹码流水般进出,也厌倦了去窥探法式餐厅中烛光下恋人的窃窃私语,那大可沿阶梯上到顶层的舞厅中来。乐池中的乐师奏响上个世纪的爵士乐,四周环绕一圈丝绒长沙发取代了传统的宴会桌,女士们飞扬的裙裾同男士们精致的领结在试图携手重现这艘邮轮上来自大航海时代的辉煌。
当路过某张长沙发时,无论男女宾客们的目光都要在上流连一瞬。这张沙发是酒红色的,坐在上面的女子一袭黑裙包裹着惹火的身段,长相殊丽却又神情高傲,正沐浴在头顶枝形水晶灯倾泻下的光芒中。有几个胆大妄为之徒结伴前来搭讪,她面对这场面只抽出了一支细长的香烟夹在指间,并不急着点燃,反向着舞厅另一头打个似是而非的手势,转头向他们说:
“抱歉,我刚刚已经约了那位先生了。”
眼波流转间,最是含情脉脉,说出的话却是如此绝情。带头的那位闻言悻悻然将刚掏出的银制打火机扔回口袋,转身带人离开。
魏无羡露出丝笑容,把玩着手上的香烟,最终还是决定将它弹进不远处的垃圾桶内。就在此时,她面前一暗,一双浅淡的眸子居高临下看着她,眼中尽是探询之意:
“你应该会喜欢这一曲。”钢琴刚响起个前奏,几个重低音仿佛拨动了大提琴不安的弦。
“正有此意。” 魏无羡将及腰的长卷发自前面拨到后背,施施然走向舞池:“还请……算了,你同不同我一起?”
蓝忘机的面庞有种雌雄莫辩的感觉,容长身段上的白色西装笔挺,雕花布洛克皮鞋几步就赶上了她。
“想要我怎么称呼你?” 魏无羡在舞步开始前状似亲密地在蓝忘机耳边说:“蓝二公子?蓝二小姐?还是——小骗子?”
“都随便你。”
魏无羡和蓝忘机相遇的前一天,一共有三桩奇迹降临在她们生活的海滨城市:不夜天大厦发生一起枪战,特工小队中只有一人以毫发无伤的姿态存活下来;青蘅君给蓝家的二小姐安排了次相亲,向来顺从的蓝二小姐竟连人都没见就逃离了酒店;城市边缘最荒凉地方的便利店,自开业以来第一次招到了夜班店员。
关于最后一桩奇迹,魏无羡说这是上天注定她们要相遇——蓝忘机从没相信过她的鬼话连篇。事实也正是如此。魏无羡自不夜天大厦的通风管道中挤出来时,一心只想着逃脱追捕,慌不择路下撞进了见到的第一家便利店里。为掩饰气息的不自然,她还顺手抽出应征夜班店员的表格装模作样地填写起来。
待到街道上回复了往日的平静,魏无羡想丢下这纸上的鬼画符溜走时,在一旁守候多时的便利店老板却拦住了她去路。魏无羡找不到理由拒绝,只得换下沾着烟灰的黑色皮质外套,穿上便利店制服,好让老板得以空出一晚去和女友约会。便利店的客人零零散散,过了半夜三点魏无羡才得以趴在收银台上睡一觉,梦中充满了鲜血与火药的味道。
蓝忘机就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她耐性极佳,和父亲派来找她的人捉迷藏周旋直到现在。过了十几个小时,按蓝忘机的推测,他们想必已经放弃在附近找她了。现在正是她求助的好机会:要从蓝家逃离,她只能选择去相信陌生人。
门轴在她的手下吱呀作响,没能吵醒柜台上睡着的店员。蓝忘机好奇的向里打望,所谓世家的大小姐,购物从不会来这种地方。货架上大包小包的膨化食品,收银台对面五颜六色的冰沙机,对她而言都是极为新奇。她将门开大一点,侧身钻了进来,门上风铃响了一声。
唯一的店员只是在臂弯中偏了下头,还是没有醒。在魏无羡的梦里,这一声远不比白日听到的爆炸声大。
蓝忘机的涵养决定了,无论她实际上有多着急,都不会如此失礼去贸然叫醒别人。墙上的时钟越过了四点,秒针与分针一起向着下一个整点出发。蓝忘机在冰柜的玻璃柜门中打量着自己的倒影,扯掉自己外面层层叠叠的纱制裙摆,余下的浅蓝色衬裙质地厚实算不得太糟糕;一头黑亮的长发被她编成辫子藏在捡来的棒球帽里。冰柜的压缩机突然启动,吓了她一跳,她对自由的最初记忆正是由这压缩机的震动所开启的。
凌晨四点五十三分,天开始亮了起来。蓝忘机仿佛听到脚步声由四面八方向这里袭来,可魏无羡一点醒来的意思都没有。蓝忘机研究了下书刊架上轻飘飘的报纸和方方正正的杂志,还没等她决定出来用哪个去扔向熟睡中的魏无羡更合适,便利店的门又被人推开了。
来人将收银台敲的地动山摇:“买包烟,再拿个打火机。”
魏无羡惊醒时险些跳起来,一手摸向腰间,反应过来后堆出个笑脸:“你好先生,要什么烟?”
“随便拿一包,别太贵就行。” 来人推个平头,眼神锐利中还有着熬夜所带来的疲惫:“新来的?”
“第一天上班。” 魏无羡扫码装袋时暗中解开了枪套:“请问怎么支付?”
躲在货架后的蓝忘机心头也是警铃大作:这里附近都是景区,凌晨来这里只为买包烟的不会是一般人,是不是此前出来找她的人?
碰巧魏无羡的想法与她差不多:“先生,怎么支付?”目光不离来人的双手左右,只要他一有动作——
蓝忘机顺着来人的目光向上看去,魏无羡后面的墙上有面广角镜,镜中她缩在货架后面的样子如此徒劳可笑!那人怎么可能看不到她!
“我在附近找人,你上班的时候有看到哪个可疑的人路过吗?”男人审视的目光将这间便利店扫了个遍。
他背后响起个声音:“我没看到,你呢?” 蓝忘机决定从货架后走出来,递给魏无羡一个求救的眼神。
这对于魏无羡显然是意料之外:“我也没有。”这个女人什么时候进来的?
男人这才接过装着烟的袋子:“你们俩从晚上起一直在这里?”
魏无羡警惕不减:“不,她是我——姐姐。”
“我刚来不久,等她下班一起走。” 蓝忘机接上。
打发走来人,蓝忘机却也不急于出去,在门边的座位上翻起了杂志。过了六点,老板前来交接,蓝忘机寻个空子握住了魏无羡手腕:“你得带我一起走。”
蓝忘机目测要高出魏无羡几公分。怕被别人听到,魏无羡几乎是贴着蓝忘机耳朵说:“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撒谎?”在外人看来她们可亲密的很。
蓝忘机决定听从自己的直觉:“我不问你,你也别问我。万一之前那人没走呢?你要怎么圆过去?”
魏无羡失笑:“你想威胁我?”
蓝忘机一点点松开了她手腕:“不是威胁,你自己决定。”
魏无羡思忖一下,极不情愿地扯了下蓝忘机衣服,示意她跟自己走。蓝忘机知道自己终于得逞,几乎陷入了对自己成功逃脱的狂喜中,于是便忽略了魏无羡流露出的一点如释重负。
关于特工魏无羡,市局档案库的角落里有张纸能说明一切。父母早年双亡,自小在孤儿院长大,成年后受训成为特工,去年成为“射日”专案行动组的一员,代号“夷陵”。
这张纸被翻出来的那天,正是“射日”行动组覆灭在不夜天的第二天,与此同时魏无羡刚刚打开纸上所记地址上的那所房门,当然还和蓝忘机一起。魏无羡认为,这张纸远不能表达她的所有,就像她无法解释为什么要将身份成谜的蓝忘机带回家一样。在关上门之前,她勉强给自己找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同情心泛滥。眼前的姑娘衣服穿的乱七八糟,又有着一副纯真迷茫的神情,留她在外面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
同情心泛滥。一想到还有谁给她下过这句评语,魏无羡只想把自己扔进沙发中,就此再也不起来。说出这句话的人昨天刚将她塞进通风管道里,下命令叫她快走,随后便在那场爆炸中灰飞烟灭。如果还能见到那个人,魏无羡一定会指着蓝忘机问他:面对这样无辜的姑娘,同情心泛滥怎么会是错误?
或者问问他,老师,你叫我快走是不是也是同情心泛滥?但刚捡回来的姑娘已经坐在她想要陷进去的那张沙发上,坐姿笔挺,犹如黑白电影中的公主。魏无羡不得不放弃自己的打算,转而问她:“你接下来怎么办?”
蓝忘机摇摇头。刚得来的自由大的无边无际,令她难以适从。
魏无羡最终还是锁上门,只身去了总部。连珠炮般的质询持续了一天,到了晚上才得出对她的判决:
“特工‘夷陵’,暂时留用察看。”
她表示愿意接受组织的一切安排。
当故事进行到这里,有一点值得注意的地方。尽管二位主角的姓名读者知晓甚详,她们却从没有向对方透露自己名字的意向。因此在共同生活过一段时间之后,蓝忘机勉强愿意接受魏无羡称呼她一声“二姐姐”,而蓝忘机自己叫人从来只凭眼神。到现在,如果有人再问起魏无羡为什么会和萍水相逢的“二姐姐”住在一起的理由,她大可以理直气壮回答:“因为二姐姐会做饭。”
蓝忘机在将魏无羡从便利店带回来的零食都试过一遍后,当即宣布她一样都不喜欢,要求魏无羡买菜回来自己做饭。最初的手忙脚乱过去后,她很快便做的像模像样,承包了魏无羡每天下夜班后的夜宵。
面对蓝忘机,魏无羡的说辞是她上的全是夜班,职业从便利店的深夜店员到电影院的胶片放映员无所不包。因此,蓝忘机每天早上起床时见到的是刚下班的魏无羡,吃过她准备的宵夜后,一头扎进枕头中再也不出来。这时候蓝忘机通常会打开电脑上上网,或者捡起魏无羡扔在一旁的画板和画笔,直到魏无羡起床出门上班去,相安无事。
从什么时候蓝忘机开始疑心的呢?大概是从她开始拣魏无羡的衣服穿的时候。天渐渐冷了起来,魏无羡出门前特意套上黑色风衣外套,也提醒她要多加件衣服,没有的话可以从她的衣柜中拿。满满一柜子衣服中,符合蓝忘机审美的,唯有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衬衫。
穿上这件衬衫后,蓝忘机便陷入了气味的漩涡中。衣服的味道和魏无羡身上的全然相同,但她平日里没有机会能仔细辨别,现在闻起来,这气味的组成相当复杂:第一层最好判别,是雨后青苔的气味,在这个海滨城市并不少见;而后是花香的气息,像是洗手间内的那瓶香水挥发完后的一点残留;最后的这一点则像极了干涸的血迹味道。这些味道都不算太奇怪,只是在它们之上,还有股朦朦胧胧的味道让她感到熟悉,但一时分辨不出来。
当天晚上入睡前,蓝忘机照例回忆了一下蓝家那个错综复杂的大别墅。青蘅君治家极严,别墅里有那么多的客人与秘书,却一直都是安安静静的。她小时候曾和兄长在走廊里打闹,父亲因此大动肝火,训斥了他们一顿。
“你该做个像你母亲一样的名门淑女。” 青蘅君特意向她强调。
蓝忘机从没见过自己早逝的母亲,却也想向青蘅君回忆中的这个形象去靠拢。琴棋书画,诗书酒茶,不管她喜不喜欢,她都当作爱好学了个精通。她的兄长对这些都不感兴趣,只偶尔会去射击俱乐部。
她有一次好奇想跟兄长一起去,却遭到了他的拒绝:“这可不是淑女该做的事。”为表歉意,蓝曦臣带回两个子||弹壳给她做礼物。现在她想起来了,子||弹壳里火药的余味正和魏无羡衬衫上的一模一样!
离魏无羡通常“下班”回家的时间还有几个小时,蓝忘机生平第一次抛弃了雅正,未经允许就在魏无羡的房间里翻找了起来。待她在天花板的吊顶中找到个放着手||枪的盒子时,她仿佛感到自己也成了某桩罪行的同谋。
“真是个危险人物。”她把手枪放回去后是这样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