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卡卡西是那个时候下定决心去死的。
替带土去死。
战争结束后,百废待兴,似乎一切都在变好。废墟被清理干净,人们开始修建房屋。每个人都很忙,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笑容——因为他们知道战争已经结束了,不会再有人无缘无故死去。他们都在朝前走,他们都有一个充满光明的未来。
……是这样吗?
很多人都在这场战争中死去了,而留下来的人心也随之死去了。哀恸是连绵的呼吸,是不会消失的。就算有很多人用忙碌的生活填充自己,似乎屏住呼吸就不会感到痛苦。可是悲伤的韵律依然充满了空气的每个角落,稍不留神就会顺着呼吸钻入心脾。
卡卡西很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但他似乎还算幸运的那一个。尽管许多人死去了,许多心也死去了,可是他最爱的人那个人还活着——
宇智波带土,挑起这场战争的罪魁祸首。
自战争结束后,战犯便被囚禁在木叶最深处的监狱中。拥有柱间细胞的他也没有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只是被拘束衣裹成厚厚的茧,眼睛被写满术式的封印蒙起来,嘴里里套着口枷——谁叫他实在是太危险了。没有人不相信他可以一个人毁灭世界,事实上他确实差点做到了。
也没有不憎恶他。
关于战犯的处置,人们的想法出乎意料地一致——
处死。
似乎单纯地砍头太过简单,他们爱听凌迟、剥皮、活埋,听着像吃了冰淇淋似的痛快得微微哆嗦。还有人出主意,砍头之外还绕着一段游行——他们几乎要感谢出这样主意的人,使他们看到一个半死的人捆在车上,热闹他们的眼睛。最好把落下来的人头挂在围墙上曝晒个三天三日,威慑敌人,也娱乐他们自己,似乎这样才能稍微缓解一下他们心中的憎恨。
没有人知道六代目火影弯了多少次腰、低了多少次头,才换来这样一个结局。这个卑躬屈膝的过程持续了五年。
啊,不要误会。
并不是旗木卡卡西替宇智波带土接受刑罚。木叶还要留着他们的英雄去收拾烂摊子呢,还要留着他以便不时之需推他出去挡火。少年人总是梦想当火影,可是只有大人才知道这是傻子才干的事。
在六代目的劝说下,人们同意保留战犯。
处死未免太便宜战犯,要让他被木叶榨干最后一滴血泪才叫好。曾经高高在上的敌人如今匍匐在地沦为阶下囚,沦为走狗,不好好肆虐一番未免太不过痛快——至少他们是这么理解六代目的。
咬人的狗要拔去尖牙利爪,要拴上狗链。
战犯被释放的前提是被植入了禁术。一旦战犯伤害别人,战犯就会感到剜心的痛苦,失去生命力。而狗链便是指旗木卡卡西其人,由六代目直接担保。一旦出现什么意外,六代目便引咎辞职或更甚。
于是故事回到了开头。
今天是宇智波带土正式释放的日子,鹿丸找到卡卡西商量相关事宜。可是他一推开门,就看到银发男子趴在桌案上写着什么。鹿丸眯着眼,看上去不像是文件。
“你在写什么?”鹿丸问。
卡卡西头也不抬地回答:“遗书。”
“……”
似乎察觉到空气太过死寂,银发男子抬头尴尬地笑着,说:“开玩笑的啦,你真是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鹿丸与卡卡西对视了一会儿,死鱼眼对着死鱼眼。卡卡西眨眨眼,鹿丸又将视线错开,脸上写满了麻烦两个字。
鹿丸说:“……无聊。”
卡卡西开心地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一钩月牙,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而高兴。是因为自己捉弄了参谋而高兴吗?还是因为自己快要赴死了而高兴呢?亦或者是因为马上就要见到日思夜想的爱人了呢?
无论如何,至少鹿丸觉得这一瞬卡卡西的笑容是发自真心的。
……懒得管了。
鹿丸无语望天,有时太过聪明也不是一件好事,他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吧——推开门的那一瞬,他就猜到那是一封遗书了,只是他没有预想到卡卡西选择如实回答。鹿丸不用想就知道,在一会儿的禁术仪式上旗木卡卡西会动些小手脚。比如,把原本作用在战犯身上的代价偷偷转移到自己身上。
一旦战犯伤害别人,六代目就会去死。
鹿丸叹了口气,真不知说他太过信任带土好,还是太过天真好。
卡卡西提笔写下最后一行字,他把信收了起来。他和鹿丸走在去往实施禁术的地方,一路交谈带土被释放后的具体事宜。
一路上各种视线直勾勾地戳在他的脊背上,卡卡西无所谓,他的脊梁骨早就在这五年里一点点被碾成齑粉。倘若别人知道他曾经也是一个不肯低头、满身是刺的骄傲少年,或许忍不住会唏嘘一声吧。
卡卡西的脸上还挂着笑容,视野却一点、一点黯淡下来,变成灰白色,身躯微微地颤抖起来——
他在害怕,害怕带土厌恶他。
不,或许早就厌恶了。
五年里他也曾探望过带土,笑意盈盈地迎上去,可是换来的只是冷嘲热讽——卡卡西为自己的卑劣自私感到愧疚,感到痛苦。他明明知道带土不想活着,也知道带土活下来会遭受何种非人的待遇,可是他依然一意孤行。
假如带土死去的话,他就能见到琳了……
卡卡西微微蜷缩着手指,指节泛白。左眼酸酸涨涨的,有些疼。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抚摸自己的左眼,却连一点眼泪都没有,徒留一道疤痕。
没有了。
卡卡西有些委屈,却只是默然地垂着眼。
他越是往前走,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折断了。他眼睁睁看着力气渐渐从身体里流逝,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卡卡西一个踉跄,鹿丸连忙扶住他。鹿丸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正要开口说什么。卡卡西摇摇头,说没事。
“你说,带土见到我会是什么反应?”
卡卡西笑问。
他手在袖子里攥紧,以掩饰自己的不安。尽管卡卡西探望过带土许多次,可是带土却因为眼睛的封印不能视物。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带土几年来第一次见到他。其实不用鹿丸回答,卡卡西也能猜到带土会是什么反应。
无非就是像这五年来的无数次交流一样,从冷嘲热讽中开始,从压抑的沉默中结束。
鹿丸显然不想回答他的问题,只好另辟蹊径地回答:“他的眼睛被封得太久了,忽然遇到强光会刺激视网膜导致暂时性失明的。”
卡卡西摇头:“你真是无趣。”
鹿丸睁着死鱼眼不想说话。这种问题不亚于手鞠问他的送命题,他就在生死一线中磨练出了高超的答题技巧。
卡卡西原本以为已经足够糟糕了,事情再坏也坏不到那里去。即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带土的反应还是出乎了他的预料。在布条从带土脸上滑落的刹那,卡卡西的脸直直地落入带土的眼里。而带土怔住了一瞬,便伏下了腰,脊背起伏不定——
带土在干呕。
卡卡西看着带土徒然跪伏在地上,干呕得似乎要把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卡卡西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被紧紧攥住,被人勒住咽喉。肺部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挤出他的喉咙,倒灌出去。流泪的冲动淹没了他,可是一滴眼泪都没有。他活在泪水的宇宙,真空的世界,不能流泪,不能呼吸。
最后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笑着,朝带土伸出手。
他说:“带土,好久不见。”
笑容已经熟练得形成了肌肉记忆,成为了与情绪无关的符号。可是这样虚伪的笑容却让带土心中的厌恶攀上了顶峰,他拍开了卡卡西伸出的手。那只手尴尬地停留在空中,不上不下。
带土皱眉,对他吐出一个字。
“滚。”
万蚁噬心的痛苦细细密密地钻入卡卡西的肺腑中,心脏一抽一抽地疼。卡卡西看着自己的视野渐渐归于灰暗,他原以为和以往一样,只要稍微缓一缓就能恢复过来——在曾经无数个夜晚里,他在半夜里惊醒,去洗那洗不干净的手。那时他也是这样任由自己被孤寂和痛苦一点点地吞噬的,任由自己渐渐被黑暗隐没。
可是那时他会抚摸着左眼,从中汲取星星点点的勇气勉强支撑自己走下去。而如今他连勇气的源泉也一并失去,上天连这点馈赠都不肯施予他,他终于倒了下去。
世界天旋地转,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地上。
在视野被黑暗笼罩的前一刻,卡卡西恍惚中终于明白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要带土伤害别人,那么他的生命力就会流失。可是伤害的定义是什么呢?假如只是流血的话,带土大可以用幻术杀死别人。因此,精神层面的伤害也是算入带土的伤害中去的。
刚刚带土对他说滚。
所以,他心疼了,所以,他也因禁术而失去生命力了。
卡卡西恍然大悟。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韧,就算碎了他也能把自己粘起来,继续做一把锋利的刀。他原本以为自己也早已失去了眼泪,从前有只爱哭鬼的眼睛替他哭,可是现在没有。他原本以为自己麻木,或者习惯了。他原本以为自己早就死了,自己只是一具行将就木的躯壳……
可是这样尖锐的疼痛刺入他的身体里,提醒着他——
原来,我还活着啊。
这是旗木卡卡西失去意识前最后的一个念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