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到需要握著暖暖包保暖的季節,某些和弦段落就會因為手指僵硬怎麼彈都彈不好。崔杋圭放開吉他琴頸,握緊自己長了繭卻還是微微泛紅的指尖,抱歉地向歌手說「我們再一次吧。」
面向操場的幾扇窗戶沒有關緊,風從縫隙裡灌進來,吹得講桌上散著的紙張角落一晃一晃的,卻也沒有完全被掀起來。他不喜歡變動的事物,就像譜上用自動筆畫記得特別密集的幾個小節,每一段都長得像兩個月後表演中的不確定因子。曲子其實是中規中矩的,高一總共也只有兩組能夠站上社團成發的舞台,並不需要多花俏或是複雜的編曲。也因為這樣,反而讓他有種既沒有後顧之憂卻也沒辦法突破,不上不下的窒息感。
放學後留在教室裡的書包不少,鄰近學期末,無論是社團或是課業都是需要全力以赴的狀態。崔杋圭在歌曲途中分心掃了一眼空座位,其實也不需要看,在意的那個人的位子就在自己的斜前方,蒙著眼都能夠準確無誤的指出來。社團同學輕柔的女聲在教室裡面環繞著,崔杋圭穩住自己,讓吉他聲跟上她的,又一遍練習結束的幾個小節之前,教室的後門砰一聲的開了,姜太顯和外面的冷空氣一起刮了進來。
崔杋圭幾乎是剛彈完尾奏的那一秒就叫住他:「姜太顯,你選組單交了沒啊?」姜太顯把一口水完整的吞下去之後才轉頭去看崔杋圭,「還沒,你都問了我一整個禮拜了欸」他笑著把水壺重新塞回包包,繞回後門準備回到球場上。
因為我想知道你會去哪裡嘛。崔杋圭摳著吉他彈片的邊緣,但這些話他是不會說出口的。對未來的不確定感、對離別的恐懼還有其他沒有辦法統整出來的那些,都不像是姜太顯會放在心上的事情。「你來跟我踢足球,贏了就告訴你!」姜太顯彷彿會讀心一樣,攀著半開的後門對他喊。可是現在他沒有辦法去,就像他永遠沒辦法做到像姜太顯一樣,聰明沉穩,眼神永遠是閃閃發亮的。
所以他也只是扯出一個拒絕的笑容,重新把手放回曲子開始的那條弦上。
「你們成發是什麼時候?」姜太顯今天放學沒有去踢足球,他把抽屜裡所有課本都拿到桌上,需要溫習的放進書包,剩下的暫時堆在崔杋圭桌上。「新年之後的第二個禮拜六。」崔杋圭意興闌珊的翻著譜,幾個禮拜以來怎麼練都是同一首歌,他多少覺得有點厭倦了。
「姜太顯你聽這個,」崔杋圭把左手食指輕輕地靠在弦上,右手撥動之後放開,清澈的高音就傳了出來,他隨意的彈了一段下課鐘聲,途中突然又想到要問「所以你到底要去文組還是理組啊?」
「你填了理組嗎?那我要去文組。」姜太顯笑的時候總會露出尖尖的虎牙,這讓他難得的看起來像是崔杋圭的普通同學,而不是平常那樣,成熟得有些遙遠的,他很嚮往的人。崔杋圭作勢要拿課本丟他,被姜太顯接過去收回抽屜裡。「開玩笑的,」姜太顯把書包甩到肩上,「但是去理組有什麼特別好的地方嗎?」他沒有揹著書包走出教室,反而是坐到了旁邊的桌子上。崔杋圭這次就沒再猶豫,「選理組的話就有可能跟我同班啦,不覺得超棒的嗎?」他把吉他仔細的收回背袋裡,那是他向家裡求了整個寒假好不容易才得到的高中入學禮物。崔杋圭的高一生活一直都很單純,除了國文課本裡無法解讀的作者用意,太繁雜的歷史事件,一直都只有社團活動,他喜歡的音樂、喜歡的吉他。
但是現在姜太顯站在他面前,他的生活似乎丟下他長成他不認識的模樣。他開始擁有越來越多無法用言語表達的內心活動,開始懂得以往從來不曾理解的艱深詞彙。於是現在他在這裡,卡在兩個季節之間,懷抱著無比渺小的重要煩惱,不知道該向誰說起。
崔杋圭好像很久沒有跟姜太顯一起放學了。一週一次補習的日子裡,他只能揹著書包把姜太顯踢過來的球踢進球門,換得對方一句「不要去補習了,留下來陪我踢球嘛」然後道別。今天社團不用練習,沒有吉他背袋壓著的肩膀輕了很多,讓崔杋圭總有種忘記帶什麼東西的不安感。「要買草莓牛奶還是冰淇淋呢?」姜太顯拋著零錢包,比起詢問崔杋圭意見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最後他們既沒有買草莓牛奶也不是買冰淇淋,從便利商店出來之後,太陽下山前的冷空氣變得更凜冽了。姜太顯讓他和崔杋圭之間保持在往前走時偶爾會擦撞的距離,嘴裡小小聲地唱著崔杋圭練了無數無數次的那同一首歌。崔杋圭現在已經不想要知道姜太顯會去文組或是理組了,他知道姜太顯早就給父母簽好名,交出去之前最後一刻他突然想選哪邊都可以。他也知道姜太顯無論去到哪裡,眼底的光芒都不會熄滅,他是崔杋圭認識最可靠的人了,不會有問題的。
「姜太顯你以後想當什麼樣的人啊?」崔杋圭問,雖然沒有任何根據,但姜太顯的回答一定會是很好的,一定可以讓他心中不安的地方像變魔術一樣,全部咻一下消失。
「啊,下雪了。」
姜太顯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抓住他的手臂讓他看天空。
所有的顏色都正在被吞沒消失,世界變得異常安靜,周圍除了他們以外的事物似乎都在逐漸減速。姜太顯沒有放開抓著他手臂的那隻手,穩定的感覺透過羽絨衣和校服外套傳了過來,崔杋圭有種時間會永遠凝結在這裡的錯覺。
所以這一刻他覺得非常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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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弦的最後一個震動也消失在空氣中時,崔杋圭才像夢醒一樣的看清楚台下的人群。燈被調暗,布幕降下,他把琴交給下一組表演者,在後台準備室的門口愣了一下子,才進去收拾自己的東西。
一年級是被允許到台下欣賞的,他拎著束口袋慢吞吞地晃到側邊,看見班上幾個比較好的同學都坐在底下,看見他來都笑嘻嘻的。崔杋圭突然一陣踏實,他穿過幾個人在姜太顯身邊坐下。「我以為你今天有其他事要忙。」他偷抿了一口姜太顯正在喝的飲料,從早上彩排一直跑上跑下直到剛剛,他連自己有沒有帶水壺出門都不記得,好在姜太顯很習慣他這樣,順手又從包裡變出一瓶一樣的「你喝你自己的啦!」
崔杋圭心情很好的在折疊椅上晃著腿,「現在唱歌的是我們社團裡面最強的學長,很好聽對不對!那個吉他手學姊是教我彈吉他的人,我每次沒練習都會被她笑......」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對上姜太顯的眼睛就總想要說話,他常常懷疑姜太顯的瞳孔是不是隱藏著某種「說話吧說話吧」的催眠訊號,讓他往往開了口就停不下來。「我等一下還有事情,再聽一首就得走了。」姜太顯無奈的中斷他,把手上的空瓶子塞到他手裡,抬手幫他順了順一搓翹著的頭髮,早上出門前他自己怎麼壓都壓不下來,現在卻奇蹟似的垂到了額頭前面。
崔杋圭陪姜太顯走出活動中心,這時候姜太顯反而不像急著走的人,他在台階挑了一塊比較乾的地方坐下來,聽崔杋圭從社團講到家人,又從家人講到班上同學。
「所以姜太顯你最後到底填了哪一組啊?」選組申請經歷了期末考之後,對崔杋圭來說彷彿已經是上個學期的事情了。他的思緒總是流動得很快,能留下的事情不多,但總有些事情溜走之後又會再悄悄回來。
「嗯......不知道呢。你想猜猜看嗎?」姜太顯沒有看他,站起來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下午四點的陽光灑在他們兩個身上,崔杋圭才發現姜太顯瞳孔下緣的顏色特別淺,隨著眼球轉動在他眼底一晃一晃的。
「明天我可以去你家,讓你教我打遊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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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五日 第十三週週記
最近開始要交選組的申請單,很多同學都有他們的考量,也有的人很早就決定好自己的未來,但我卻在這時候感到迷惘。每個人上學都有他們不同的理由,有的是為了要上好的大學、也有人是想要好好學習知識充實自己,好像只有我跟別人不一樣。我會每天起床來上學,只是因為上學很有趣而已。因為剛好進了這個學校、因為有趣而就這樣沒想太多的度過學校生活,這樣的想法是不是錯誤的呢?
父母要我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好了,但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真正是怎麼想的。無論是文組或是理組,課程內容對我來說並沒有太多的差別。朋友說我是只要想做就能做好的人,去哪裡都不會有問題的。但是如果選了理組,好像可以讓我的學校生活變得有趣一些,所以我大概還是會選理組吧。
我好像開始期待新學期開始了。
姜太顯 敬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