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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联第七天,入间铳兔撬开了碧棺家的门。毒岛梅森理莺站在他身后,手里的雨伞还在滴水,湿漉漉在他脚边淌出一个水洼,盛着伞尖锋利的倒影。
一片死寂。客厅宛如台风过境,满地花瓶碎片,茶几四分五裂,立式空调横躺。手机摔在地上,黑色屏幕爬满裂痕。无人应答。地毯上零零散散分布着扭曲的枯红血迹。
唯一易碎而又完好无损的物件是一个相框,木制边框,透明玻璃压着一张碧棺兄妹的合影。合欢笑得灿烂,左马刻满脸不情愿,一双眼睛却鲜活如同跳跃火焰。兄妹俩都戴着毛茸茸的猫耳朵发箍,身后是游乐园里永不停止的摩天轮。
两人进门四处搜查。多年奔波在缉毒一线,铳兔很快从一个公文包里翻出几支注射药品。透明液体在胶管中晃晃荡荡,封口处有咬合撕扯的痕迹。有两支已经空了。
“——混账东西!!!”
怒吼声沙哑凶狠如猛兽,入间铳兔猛地把公文包砸向电视墙。理莺闻声从卧室赶来,只见他双目赤红,神情悲愤咬牙切齿。
铳兔犹未解气,冲过去一脚把被炉踹翻。他喘着粗气弯下腰,只觉得胸口火辣辣地疼。
倒也还有可以扔来撒气的东西,他转头看向那个摆在显眼处的相框。下不去手。水雾蒙住双眼,往事涌上心头。
他们在海边的安全屋找到碧棺左马刻,头破血流躺在角落,憔悴得快要脱了形。两条手臂伤口触目惊心,仔细看还有残留的玻璃碎片裹在血肉里。
来之前入间铳兔想把他千刀万剐,看见这破破烂烂的光景又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惨白灯光猛地亮起,刺得他睁不开眼。理莺走进去扶起角落里的人,发现他正在发高烧,一些伤已经开始化脓。他心道不好,温言劝慰铳兔几句,两个人带着队长往医院走。
“……这是?”
“照顾病人的委托,”入间铳兔坐在病床前,神色苍白疲倦,“价格你随便开,反正他有的是钱。”
山田一郎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可这不是碧棺左马刻吗?!”
“所以才只能拜托你啊。火貂组出了叛徒,现在人心惶惶。也是及时,医生说再拖几天他就没命了。”
理莺买了足够的药,提着大包小包走进病房。见山田一郎来了,他礼貌点头致意。
镇定剂已经生效,左马刻形如昏迷,额头和手臂上都缠着绷带。方才清理伤口时护士挑出好些玻璃渣,头上的裂痕差点就要殃及眼睛。
皮肉伤倒是小事,对方本也没想把他怎么样,真正致命的是烈性药物。那伙人一下用了新手足以中毒致死的量,得亏他底子好硬生生扛了下来,上瘾却是无法避免了。看样子毒瘾已经发作一回,身上的伤都是自残的。
胸中一阵翻江倒海,铳兔只觉得疼郁难耐,转身欲呕。可这几天连轴转一刻也不得歇,胃里本就空空,什么也吐不出来。毒能怎样毁掉一个人,这世上恐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理莺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不要太担心,铳兔。”
他走过来轻轻拍拍他的背。生理性泪水漫上眼眶,铳兔抬头看他,模糊中理莺神情温和宽容。
“我们要相信他。事情还能挽回,一切还来得及。”
病房内一时针落可闻。点滴瓶滴答滴答,慢慢把药输进身体里。
还来得及吗?铳兔转头看向左马刻。他面色如纸,脸颊深深凹陷下去,嘴唇惨白干裂。铳兔撑着床沿站起来,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入间先生……”山田一郎见他快要摔倒,连忙过来搭把手。他叹气,“好吧,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那伙人我已经让人着手调查了,同批次药物流向马虎不得;火貂组那边正一团乱麻,理莺会去处理;至于左马刻肯定还会发作,必须有人守着……”他抬眸看向山田一郎。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山田一郎在心里做投降状,“交给我吧。”
醒来是在昏暗的卧室。脑子里像是一团浆糊,疼得快要裂开。床上的人浑浑噩噩地睁开眼。
天花板摇啊摇,晃晃悠悠又有了重影。白色。摇晃的白色。好像有人来了,一双异色的眼瞳。
视线无法聚焦,红绿在眼前闪烁,模糊的残影。他沉在水底,声音从很远的岸上传来。
“……左马刻?左马刻?你还好吗?左马刻?”
话语像是丢进了深渊,无人应答,空荡荡的回声在山谷盘旋。山田一郎想探探他的体温,额头上又有绷带挡着。他只能拿来温度计让左马刻含在嘴里。
烧还没退。山田一郎微微叹息,出去端来水和药。
左马刻终于有了清醒的迹象,至少认出了眼前来人,“……一郎?”
山田一郎不自觉松了口气,“还好,人还没傻。”
“怎么是你?你在这儿干什么?”
“你说我在这儿干什么?”山田一郎不欲理会他,“起来吃药,退烧的。”
左马刻头痛欲裂,一把火堵在心口烧得他心慌。还没搞清状况,他想也不想开口就刺:“装什么好人?不要你管。”
一郎呼吸一滞,“别闹。”
“不要你管,”他把水杯推开,“滚。”
头脑昏昏沉沉,视野里所有东西都是重影,左马刻看不清一郎的表情。对方执意要他吃药,他一把拽过杯子就往墙上摔,“能不能滚?!关你什么事他妈的给我滚!!”
照他平时的力气,这么一摔这杯子得碎成八九块,可现在它只是落在地毯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好像砸在谁的心上。一郎盯着它微愣。
左马刻想挣扎着坐起来,生气又消耗他太多体力。呼吸艰涩疼痛,肺部像是破旧的风箱。一郎伸手去扶,又被他甩开。
这伪装脆弱得如同泡沫一碰就破。他于心不忍,“你别逞强。”
“不要你管,”左马刻抬头看他,“你不应该巴不得我死吗?装什么好人啊伪善者。”
山田一郎动作一顿。
“我可没装好人,这是入间先生的委托,等你好了是要给钱的,”他擦了擦杯子重新倒了杯水,自动忽略了那个问句,“就你这个脾气你以为谁乐意照顾你啊?”
左马刻还想反驳,眩晕感排山倒海汹涌而来,将他拖入深渊。山田一郎趁他说不出话连忙哄着人把药灌下去。大概是渴极了,左马刻连喝了三杯水。一郎忽地想起入间铳兔的话,这种剂量的烈性药物,普通人就算不死也基本毁了,他真的能“好起来”吗?
收拾客厅足足花了他大半天时间。地毯上到处都是血和玻璃渣,山田一郎想着干脆换块新的。他打开亚马逊找同款,贵得肉疼,咬咬牙又购置一些新家具,一并算在委托账单里。
晚上离不开人。他给弟弟们解释清楚情况,安抚好半天才算完。碧棺家没有客房,走进次卧满目温馨的粉色,是女孩子的房间。一郎愣怔片刻,左马刻在TDD解散后才搬来横滨,这么说来这里一直是空的。将心比心,最后他发现自己只能睡沙发。
夜里他惊醒,听见房间里传来沉重响声。一郎慌张起身连忙冲进去。左马刻倒在地上,整个人蜷成一团,疼得满脸冷汗。高烧使他神志不清,嘴里不断喃喃,意识飘在云里。
一郎把人扛起来放回床上,左马刻拽着他的睡衣下摆不松手,用力之大隐隐可见苍白骨节。他想让他松开,触手只觉指尖冰凉。一郎俯身去听他无意识的话语,不过几个单调重复的单词,“妈妈”、“合欢”,或许还有“别走”。
他又妥协了,陪他躺在床上睁眼到天亮。晨光熹微,让他觉得有些疲惫。
断断续续昏迷好几天左马刻才勉强脱离危险期。神宫寺寂雷隔两天来一次,直到他中毒症状缓解,呼吸和心率都恢复正常。戒断反应非同小可,医生面色沉重,不断叮嘱他们做好准备。
心悸使他昼夜难眠。焦躁侵蚀神智,辗转反侧难以平息。开始几天左马刻还很抵触一郎,赶不走人就不断寻衅。无奈病痛比伪善者威力更甚,吵架又太耗体力,索性作罢。片刻不得安宁,太难受只能用镇定剂安眠药,可左马刻常年酗酒本就胃不好,这些东西副作用更大。吃什么吐什么,山田一郎绞尽脑汁做饭也下不了胃,连白粥都能原封不动吐出来。胃酸灼伤食道,凉水下去火辣辣地疼。没东西可吐了还在犯恶心,最后他抱着马桶干呕,头晕眼花。明明卫生间一片惨白,山田一郎却好像看见了满地血肉。
左马刻干脆瘫倒在地板上,浑身血液横冲直撞,彻骨凉意沁入四肢,寒冷能让他好受些。一郎说什么劝什么他都模模糊糊听不清,只看见天花板摇摇晃晃,眼前人脸上写满焦急。身侧的景物在移动,一郎托着他的肩膀把人拖回卧室。
虚弱把他困在黑夜的牢笼。他咬牙想着自己睡不好别人也别想睡好,又不想搭理客厅沙发上的山田一郎,于是一个劲儿地给入间铳兔发消息,拿乱七八糟的抱怨轰炸聊天框。入间铳兔加班加得焦头烂额,一个电话打过来就是一通爆吼,左马刻来不及挂差点被震聋。没多久山田一郎就一脸无奈地进来了,其实他也没睡好,刚收到委托人的告状。
“入间先生让我管管你,他忙着查那群人没空,”山田一郎见他面色不善只能解释,顿了顿又忍不住道,“你就不能别这么任性吗?”
左马刻随手拿起旁边的枕头往他脸上扔。
一郎挡下,抱着枕头向他走来,无比自来熟地掀开被子坐进去,“我陪你睡。”
“……你有病吧?”左马刻难以置信,起身要走,“有病赶紧去治。”
“睁开眼看看现在到底谁有病,”一郎把他摁回被窝,“快睡觉,别害得我接了委托最后拿不到钱。”
“你他妈……”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要不要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或者唱首摇篮曲?二郎三郎小时候睡不着都是我哄的,百试百灵。”
“你他妈是不是想打架?!”左马刻出奇愤怒了,挣扎两下坐起来就要揍人。一郎看着他凶巴巴外强中干的样子欲言又止,“你觉得你现在打得过我吗?”
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这人最经不得激他又不是不知道,这么闹下去还不得熬到三更半夜。“好了好了别闹了,”他抓住对方的手腕连哄带骗,“是我不对,左马刻大人,快睡觉吧。”
左马刻本来还骂骂咧咧,没想到真的一点点放松下来。山田一郎伸手捂住他的眼睛,耳畔传来渐渐平稳的呼吸声,轻飘飘好像下一秒就要飞远。他不自觉屏住呼吸,黑暗中听见自己的心跳。
两个人不再说话。一郎收回手。这时候他才觉得不可思议,左马刻竟然真的接受自己留下来睡觉了,进来之前他甚至做好了rap battle的准备。他不由得转头,左马刻已经进入浅眠,没有那双灼灼燃烧的眼睛,他整个人像一片凝固的云,白发散乱遮住眼睑。一郎心神一颤移开视线,忽然觉得自己可笑,当初又为什么要接这个委托呢。
他想着想着睡了过去。左马刻半睁开眼,神色晦暗不明。
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第一次面对毒瘾发作的左马刻时一郎还是吓了一跳。左马刻如同笼中困兽,痛苦迫使他摧毁眼前看见的所有。绝望淹没神经,暴戾的冲动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似乎下一秒就要将他撕碎,发出嘶哑怒吼。他在床上翻滚,压破了手臂上的伤口,难以抑制,又冲进卫生间洗冷水脸想给自己降温。他跌跌撞撞去客厅靠近被炉,猛地把被炉掀翻。无法缓解、无法宣泄。这时候已经是深秋,他打开窗让冷风灌进来,看着窗外的横滨有想要跳下去的冲动。
“左马刻!!”一郎冲过来从身后搂住他,“你冷静一点!!”
磅礴洪流冲垮大坝找到出口,左马刻嘶吼出声,拼命挣扎想从一郎的桎梏中挣脱开来,好像下一秒就要冲破玻璃窗一跃而下。一郎死死抱着他不松手。
“松手!!你他妈松手!!!”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吼什么,他只知道再不出声就要疯了。痛痒入骨,似乎有无数虫蚁啃噬神经。玻璃透明冰凉,他忍不住贴过去,那一丝微小的凉意好像山洞里的一线光,引诱他奋不顾身走过去。额头上的伤刚拆线,很快又破裂开,温热液体蜿蜒而下。他浑然不觉,视线慢慢变红。
“哐哐”两声,整块玻璃都在震动。一郎猛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用力把左马刻往后面拽。挣扎中左马刻双脚腾空不自觉大力踹上了墙,身后山田一郎猝不及防,被这股力推得后退几步,抱着左马刻狠狠摔在地上。
……幸好买了块新地毯。山田一郎下意识拦住他还没松手,两个人扭打在一块儿,他用尽浑身力气翻身把左马刻压住,反剪他的双手。他看见左马刻走投无路正拿头撞地,连忙空出一只手去捂住他的额头。手背狠狠撞上地毯。来不及了,他摸到满手的血。
“你他妈放开我!!!松手!!!”
左马刻还在挣扎,这人体力一向很好。他嘶吼到嗓音沙哑,只能无意识发出野兽一样的咆哮。一郎勉勉强强控制住他,伸手从电视柜里拽出一捆绳子。
左马刻侧过脸来,暴躁使他面色潮红急速喘息,胸口剧烈起伏。他抬头看向上方,眼里死死盯着什么。
一郎只能整个人倒下来用身体的重量压制他,像按住一条案板上濒死弹跳的鱼。鱼察觉到自己就要死了,拼命弓身弹起来试图跳回海里去。刚开始捆的时候绳子很快就会松开,一郎只能往死里勒紧,把他的手臂和上半身紧紧绑在一起,足足打了三个死结。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大汗淋漓。他注意到左马刻一直仰头看着什么,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是那个相框,安安静静立在显眼的地方完好无损。17岁的合欢笑容灿烂,23岁的左马刻眼神鲜活;两个人戴着毛茸茸的猫耳朵发箍,身后是永不停歇的摩天轮。
山田一郎心里蓦然一痛,回头看他,被他满脸的血惊醒。他拿纸巾去堵,湿透了一张又一张。地上的人已经快要喘不过气。一郎回忆着医生教给他的方法给他注射了一针镇定剂。
左马刻渐渐脱力,眩晕感在意识里涨潮,层层淹没大脑,眼神慢慢失焦。一郎拧来湿毛巾给他擦掉满头满脸的汗和血。他干脆也跟着躺在地毯上抱住他。不是少年时的勾肩搭背,也不是反目成仇后的撕扯扭打和拼命阻止,是真正敞开心扉的拥抱,用最脆弱柔软的心腹安抚对方。他轻轻拍着左马刻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哄着他入睡,感受他逐渐平稳的心跳。
“睡吧,睡吧,”他把下颚放在左马刻头顶,低声呢喃,“睡着就好了。”梦里没有病痛也没有苦难。
待到怀里人彻底平静下来,山田一郎拿刀割断绳子,这才发现有的地方已经被染成红色。左马刻的手臂上全是他自己用碎玻璃划出来的伤,还没愈合,而他居然忘了。刚才这么一闹不知道破了多少,顺着绳子的勒痕深一条浅一条渗出血迹。
山田一郎自认为不是胆小的人,但现在他竟然害怕,害怕剪开左马刻的袖子拆掉绷带,摆在眼前的会是怎样惨不忍睹的创口。
副作用在左马刻醒来后浮出水面。亢奋和疯狂褪去,他又陷入漫长的情绪低潮。那种仿佛沉在海底的隔绝感去而复返。阳光无法穿过厚重的海水,只在头顶遥远的地方跳跃,细长的光带随着海潮摇晃。人间一切嘈杂都与他无关,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大段大段的空白,大段大段的沉默。磁带断断续续卡在一半,只能唱出沙沙的白噪声。
海水让他窒息,这种窒息通常伴随着神经衰弱。左马刻本就喜怒无常,现在变本加厉,很多寻常小事都会让他无法忍受。有一天山田一郎趁他还在睡觉出门买菜,没想到这人今天起得这么早,他提着大包小包一进家门就看见左马刻拿着手机怒气冲冲跑过来,一边还在夺命连环call。山田一郎只觉得莫名其妙,两个人大吵一架。他本想看在他生病的份上忍让点,结果忍无可忍差点动手。劈里啪啦吵完了安静下来,左马刻又不知道犯了什么病非要跟着他。他也不靠近,一直保持距离,但始终在视线范围内。山田一郎这才明白他是在害怕,害怕他走,害怕他不回来。
他心一软又叹气,把人推进卧室休息。“我不会走的,”他看着左马刻的眼睛,“这么大个委托还没结账呢,走了岂不是亏了。”
按他往常的性子怎么也得刺两句“给钱你就什么都做?”之类的难听话,但现在左马刻只是低低“哦”了一声,转过头去不看他了。他这段时间瘦了很多,扭头的时候脖颈线条如刀锋,锁骨突兀地暴露在空气中。额发垂下来看不清神情。一郎揉揉他的头,被他拍开。
突如其来的发作后,沉郁感会报应般加倍涌来。海水淹没他口鼻,意识离现世越来越远。每天混沌度日不知今夕何夕。唤醒他的是疼痛,如同一根针刺进混沌的大脑,忽然带给他明悟。他挽起袖子看着手臂上零零碎碎的伤口,随手掐了一下。
痛从神经末梢传来,短暂地将他从海底托起。他慢慢把深色血痂撕掉,皮肉绽开,殷红液体顺着苍白的手臂往下淌。疼痛混合着恶意扭曲成快乐。
“哐当”一声,水杯重重地落在地上。左马刻抬头,一郎站在门口,眼神呆滞。
“……你在做什么?”
他颤抖着声音问道。左马刻这才发现小臂已经鲜血淋漓。
一郎走过来抓着他的衣领把他的头狠狠往墙上撞。“你在做什么?!”
沉闷的响声。左马刻没反抗也没回答。一郎在他的椅子面前蹲下,抬眸看他。
“你……”
他说不下去了。左马刻看着他如梦初醒,霎时有些慌乱,开口嗓音低哑,“……你怎么哭了?”
山田一郎伸手摸自己的脸。泪水温热,手指冰凉。
半个月后入间铳兔和毒岛梅森理莺来探病,山田一郎想着借这个空闲回趟家。理莺让他不必担心,这段时间他也时时拜访万事屋,两个小孩都很好。
一郎很惊讶,以二郎三郎对横滨那个同仇敌忾的劲儿怎么愿意受理莺的照顾?理莺倒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大约是前海军看上去比暴脾气黑道可靠多了吧。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决定回去,也把屋子留给MTC,没准儿要开个机密会议啥的。左马刻又开始患得患失,肉眼可见的焦躁。一郎见怪不怪,只反复跟他保证自己会回来。铳兔在旁边看得眼神都不对了,趁左马刻不注意把一郎拉到一边说悄悄话,怎么把他惯成这个样子了?!山田一郎叹气,他你还不知道吗?入间铳兔看着他这苦大仇深的样子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也没无辜到哪儿去。
三个人坐在桌上吃饭,聊起最近各自的工作进度。铳兔说已经顺藤摸瓜找到了那伙人的老巢,正制定剿灭计划。理莺说火貂组那边进展顺利,内鬼抓住关起来了,就等左马刻发话怎么处理。顺带一提想不到黑帮组织内部纪律竟如此涣散,理莺决定附赠两个月军训套餐,保证左马刻回去的时候令行禁止说一不二,全组人拖出去野外生存不是问题。
左马刻听得目瞪口呆,这这这…这老爷子能忍?理莺闻言让他安心,退红并无不满。左马刻几欲吐血,废话,他奈何不了你但是管得了我啊!可能是他有苦说不出的样子太难得,铳兔没忍住笑出了声。
两个在外奔波的说完了,齐刷刷看向家里蹲。左马刻想了半天觉得没啥可说的,没复吸,没死,除了隔三岔五和山田一郎吵架之外一切良好。铳兔脱口而出我看你俩如胶似漆。左马刻置若罔闻,卷起袖子时小臂上的疤痕触目惊心,黑白两色珠串松松地挂在手腕上。
死有什么难的,一跳,一刀,一把药,他死了拍手称快的人能从横滨排到池袋,会难过的估计不超过5个。入间铳兔想装模做样威胁几句敢复吸就杀了你,转念又觉得没用,死反而是解脱。他的表情实在太好懂,左马刻嗤笑着看了他一眼。
这时候他低声说了句谢谢你们,倒把其他两个人吓一跳。入间铳兔愣了半天问,这话你跟山田一郎说过吗?不出意外左马刻哽住了。理莺接过话头,小官建议阁下对他说一句。
左马刻挠挠头有些烦躁,回了声哦。
一郎回来的时候背了双肩包,哗啦啦倒出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漫画光盘游戏应有尽有。照顾一个戒断中神经衰弱且有躁郁倾向的人实在太累,尤其那个人是左马刻,随时可能失控,麻烦加倍,他得想办法放松一下,给自己找点消遣。
没几天他就后悔了。左马刻虽然照样对他的二次元爱好表示不屑,却似乎很好奇。其实他也无聊,一天天不是焦躁寝食难安就是抑郁半死不活,是个人都受不了。他看着山田一郎拿出手柄连上电视开始聚精会神打游戏,一边嘴上嫌弃一边坐旁边沙发上看得津津有味。山田一郎见状从包里又拿出来一个,默默拆开递给他,尽量避开对方混杂着尴尬、暗喜以及恼羞成怒的视线。
那个游戏手柄三天后寿终正寝,差点被卡关的左马刻硬生生掰断。山田一郎看着它扭曲的残骸头一次实打实生了气,两个人吵得天翻地覆,直到邻居敲门威胁说要报警。没打起来是山田一郎恪尽职守还记得这是个病人。接着开始冷战。第四天左马刻让人送了一箱可乐上门,附赠一整套EVA漫画典藏版,家里这才有了破冰的迹象。
山田一郎后知后觉,这种打打闹闹的日子似乎和同居没什么两样。当下他心里一惊。最近左马刻状态稳定,偶尔会让他产生一种毒瘾了无踪迹的错觉。
如果不是那天的发作,他都要以为一切已经过去了。
病痛来临时总是海啸般猝不及防。平时他俩吵架的时候一郎总会留个心眼注意他的状态,那天终于派上了用场。左马刻是在争吵的过程中发作的,突然间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住脖子。
心跳声无限放大,好像下一秒就要跳出胸腔。一郎见势不妙走过去,被他一把推开踉跄两步。
言语冲突很快发展成身体纠缠。肢体碰撞间两个人都摔倒在地。电视机被撞得一震,相框摇摇晃晃掉下来,炸出一阵清脆的响声。山田一郎后脑勺撞上了坚硬的小桌板,头晕眼花好半天没反应过来。他躺在地上侧着头,看见不远处断裂的木框和透明玻璃碎片。一郎用手臂支撑身体坐起来,发现那里其实有两张照片,在碧棺兄妹和合影下露出一个尖尖的角。
他伸手拂去玻璃碎片,在上面看见了自己的脸。时间陷入长久的静默,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房间门大开着,左马刻已经不见了。
横滨并非极寒之地,这几天却下了雪。山田一郎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就冲出门,冷风扑面而来,冻得他浑身哆嗦。这时候已经是傍晚,天光暗淡,积雪地上脚印杂乱无章,一郎只好掏出手机给入间铳兔打电话求助。
视野里白茫茫的一片,大雪寂静无声,掩盖一切。山田一郎着急跑得快,冷空气源源不断往身体里灌,涌向他疼痛而茫然的心脏。他有很多话堵在咽喉,暗流涌动像是通往一片海。
他按照铳兔给的地点去找那个海边的安全屋,路上不知道撞了多少个人,闯了多少次红灯,一辆又一辆汽车在他飞一般跑过后愤怒地鸣笛,警笛声乌拉乌拉刺入耳膜他也浑然不觉。而后不远处似乎有人尖叫,山田一郎冲过去,左马刻整个人倒在雪地里。雪水浸透家居服,冻得他面色青白。
“碧棺左马刻你他妈的混账!!!”
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下来,山田一郎腿一软差点摔倒,半跪着瘫坐在雪里。他急速喘息着膝行过去,左马刻体温已经很低了,一郎用力摇晃他的肩膀。
“你他妈是不是傻逼!跑什么跑有人追杀吗!你他妈的混账!!”
他一边骂一边试图把人扛起来,一个脱力两个人齐刷刷又摔了一跤。疼痛使他蹙眉,左马刻迷迷糊糊睁开眼,怒吼声铺头盖脸砸过来。
“你他妈混账!傻逼!”一郎全然不顾此刻骂人会不会损失体力,鼻间和耳垂都红红的,“你是不是想死!你想死我现在就给你个痛快!混账!”
左马刻只觉得天旋地转,模糊间他记得自己只是需要寒冷,凭本能去往他觉得安全的地方。一郎扛着费力干脆把他背起来。
“你是不是想死!你不要命了吗!”一郎吸了吸鼻子,水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上,“我明明、我明明那么努力想让你……你是不是想死!”
左马刻总算听懂了。他张了张嘴又垂下眼眸,满目摇晃的白。
他怎么会想死呢?死亡是一片海,生命到海里去又从海里来。他的一生都走在海岸线上,海水有时候淹没他口鼻,有时候只是温柔拂过他脚踝。没有人比他更接近死,也没有人比他更渴望活着。
所以他怎么会想死呢。但他什么都没反驳,只把头放在他颈窝。风雪中他轻声说了句什么,一郎似乎没听见,耳朵却红了。
两个人先是去了医院,回家后又折腾好半天才算完。左马刻在卧室半昏半眠,一郎在客厅收拾屋子。玻璃已经碎掉了,他把相框四分五裂的木制边框捡起来,想了很久没有扔掉,和两张照片一起放在了被炉的小桌上。
第二天早上他买完菜回来,左马刻已经起床了,正靠着沙发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听见动静他抬头看了门口一眼,又自顾自地低下头。他已经不再像刚开始那样神经质。
一郎放下东西走过来,发现他正拿透明胶带缠那些木段,试图把相框重新拼起来。没有了玻璃就拿保鲜膜把照片蒙着,他和合欢的,另一张不知道被他藏到哪里去了。
一郎在他身边坐下掏出手机,“再买新的吧,”他点开购物软件,“买两个,一个放客厅一个放卧室,怎么样?”
左马刻没说话。他默默靠过来,把头放在他肩膀。
山田一郎浑身一僵,又慢慢放松下来。他状若无意自顾自絮絮叨叨地说着,不停点开图片挑选。旁边一直没有回应,他低头一看,左马刻闭着眼神色安宁,脸颊线条因为消瘦显得格外锋利。窗外是茫茫大雪,他们并肩坐着安静相依,冬天把这个小小的房间包裹起来。
他又想起昨天左马刻说的话,其实他听见了,只是什么也回答不了。一切似乎水到渠成。他老说这是工作,可实际上后来他宁愿倒贴钱换他不再发作。生与死不过一步之遥。
他说,我把命给你吧。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