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1-03-17
Words:
8,700
Chapters:
1/1
Kudos:
34
Bookmarks:
3
Hits:
4,584

【棘境】分裂

Work Text:

泰拉大陆有许多大大小小、或有名或即将被人遗忘的神明,这其中就包括海胆神和燕鸥神。两位神明在泰拉大陆无人不晓,若要问起原因,那只能说是东国人的海胆刺身太美味了,特别是淋上柠檬汁以后,那鲜甜可以令人回味上一整年!

什么,你问燕鸥神?啧,想想看呀,随便捉来一只燕鸥让它叫一嗓子,你的耳膜就能嗡嗡响上一整天!看这架势,泰拉大陆上又有谁敢忘记燕鸥和它们神明的存在呢?

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泰拉历2902年,一则惊天消息如一道雷劈中了泰拉大陆。尽管大家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都是“啊,这是什么玩意儿”以及“海胆和燕鸥放在一起,要怎么烹饪才好吃呢”的反应,这则新闻依旧给某些人带来了不小的影响。

海胆神与燕鸥神结婚啦。

两位神明喜结连理,兴奋之余,还决定为自己的族人做些什么,就当是为婚姻幸福做贡献了。于是二神在婚礼当晚掏出属于自己的水晶球,面对面盘腿而坐,口中念念有词。

两颗水晶球被咒语包围,发出了光污染般的七彩光芒。不一会儿,球体裂开三道口子,仿若空谷幽洞似的传出回音——

棘刺……

极境……

就决定是这个人了,神明们不约而同地想。它们走出新房——世人在海天交界处的月牙岛屿上建造的神庙——在巨浪袭来之时纵身一跃,一个潜入蓝海,一个飞往晴空,踏上了找寻“棘刺”与“极境”的旅程。

海胆神与燕鸥神本以为这一趟出门要许久以后才能见到爱人,没想到只是过了短短一日,它们便重逢在炎国的龙门。

二位神明站在甲板上望着彼此,沉默许久。

它们偷偷溜入名为“罗德岛”的航母,在差点惊动某位身披黑袍,头顶尖角,腰间别着钢铁长剑的萨卡兹女士后,终于找到了挂有“Thorns”及“Elysium”两张名牌的宿舍门。

好家伙,原来棘刺和极境还是同居关系啊?

它们动用法术穿墙而过,在穿过石灰墙的那一刻,差点没被室内某种浓郁的雄性动物分泌液体的味道熏晕过去。

室内窗帘也没拉,月光直白地扫进来。床上躺着两个人,海胆神没有犹豫,走过去将双手放在其中棕色皮肤男人的脸颊两侧。燕鸥神见状,也走到床的另一边,双手覆在白皮肤男人的脸上。

咦?

燕鸥神弯下腰,好奇地打量男人的身体。

这只黎博利的皮肤上有好多黑色的结晶!这不就是世人常说的矿石病嘛,这人快死了吧?

话说回来,源石结晶好漂亮,就像沙滩上的黑色贝壳一样!

燕鸥神仔细数了数,发现黎博利全身上下一共有二十三处生有黑色的结晶。

“二十三?棘刺二十三岁了,今天是他的生日。”海胆神忽然发话。

燕鸥神白了丈夫一眼:“极境也快二十三岁了,没什么了不起的。你搞定了吗?”

“搞定了。”

“那走吧。”

“好。”

龙门的三月往往闷得人叫苦连天,今夜却难得刮起清风。罗德岛依旧沉睡,两道光芒从窗中跃出,顺着鲤鱼门灯塔的光线一齐坠入海中。

 

棘刺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他的生活作息向来不规律,即便窗外的日头热辣辣,也无法撼动其睡懒觉的决心。

于是他踢了踢被子,往后一倒——

“叽!”

阿戈尔立马从床上弹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回头。

凌乱的被窝里有一堆白色的小鸟,每一只都胖乎乎的,活像一团团棉絮。

“……”

阿戈尔把脸侧的头发撩至耳后,仔细数了数被窝里的鸟。一共二十三只,除了一只方才被他屁股压醒的胖鸟,其他各个睡得跟小猪仔似的,还有几只发出了尖细的呼噜声。

原来禽类的呼噜声是这样的……极境呢?

棘刺抬起头,环顾四周。

他的极境呢?

“极境?”难道去会客室值班了?不对,那家伙今日休息。

阿戈尔无视了正在啄他大腿的胖鸟,爬下床走到浴室里。浴室里面空无一人,他正想关门走人,忽然瞄到了石墙上的镜子。

镜中人的双耳后面挂着一团漆黑的羽毛。

他蓦地想起昨夜的梦境。

海胆神,那人是这么介绍自己的。那家伙也有一头乌黑的头发,发尾处还绑着几根洁白羽毛。

神说:“恭喜你,棘刺。你被水晶球选中,有幸成为我海胆之神的福佑之子!现在,我允许你许一个愿望,而我,你的神明,将实现此愿!”

梦中的棘刺还在盘算明晚该用什么体位。今晚玩得有点过火,不小心把黎博利的腰闪到了,为了爱人的身体着想,高难度的姿势是不能用了。

算了,还是最传统的老汉推车吧。

“棘刺?你怎么能无视你的神明?”海胆神很不悦。

“抱歉,我不信神。”海胆很敷衍。

海胆神拔高声音:“赶快许愿,完事了我好带老婆回家!”

“那就治愈极境的矿石病。”棘刺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横竖是梦,怎么不切实际都行。

“没问题,但是你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棘刺差点没把自己从梦中掐醒,好停止这无聊的交流。

“你口中的极境身上一共有二十三处生有源石结晶……你也二十三岁了是吧?老大不小了,怎么还不结婚?”

阿戈尔拔出长剑。

海胆之神飞快把阿戈尔的手按回去:“咳咳,代价就是极境会分裂成二十三只白鸟,为期一年。这一年内你不准弄死任何一只鸟。记住,死一只,极境掉一根耳羽;死两只,极境缺胳膊少腿……”

棘刺觉得梦中的至高之术威力不会比现实中的差。他真的很想在这个自称“海胆神”的家伙身上试一试伊比利亚的传统剑术。

海胆神察觉到危险,后退了好几步:“直到下一年春天,你二十四岁生日到来的那一日,极境才会变回人形,届时他的矿石病便会痊愈了。”他又指了指棘刺的耳朵,“这一年内你也将生长出黑色的耳羽,这些耳羽……咳咳,毕竟你很爱他,不是吗?”

是的。

“我爱他。”

棘刺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再一次说道。

镜子中,黑色的耳羽就和极境的一样,两侧长短不一。右边的羽毛蓬松似蒲公英,左边的羽毛细致如珐琅手扇上的刺绣。

“为什么对右边的形容这么朴实,到了左边就变得抽象了?”很久以前,黎博利这么问阿戈尔。

棘刺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在乌萨斯的皇宫里见过贵妇手持类似的翠绿羽扇。后来贵妇人死了,那把扇子落在浸满鲜血的雪地里,被整合运动的人踏碎,连扇骨也未能保留全尸。

“不知道,但你左边的羽毛就是很漂亮。”他的双唇抵在极境的羽根处,湿漉漉的气息拥抱对方的耳廓。

“右边呢?”极境不高兴了,“右边的难道不漂亮吗?”

“右边的也很美,像修道院前的蒲公英。”

“你还去过修道院?”

“去过,但是没进去。”她们不允许任何沾染矿石病“污秽”的人踏足修道院。她们闻到了我身上你的味道,然后说你是一只腐烂的燕鸥。

极境,生气的滋味不怎么好受,血液全部涨到脑袋里,整个人晕乎乎的,同时又很清醒,深知拔刀的后果有严重。

那是一间位于乌萨斯边城的修道院,后来整合运动占领了那块地方。我提前得知了这则消息,但是没有去提醒那座修道院里修女们。

棘刺大力关上卫生间的门。“砰”的一声,被窝里的小鸟们吓醒了,一时间,房间内叽叽喳喳的叫声此起彼伏,吵得阿戈尔脑仁直疼。

他从衣柜里掏出黎博利一年前买的白色帆布袋,将被窝里的白鸟们装入袋中。这些小鸟不仅看着胖,摸起来也厚实,抓在手心里的感觉特别饱满,就像抓住了一颗大型的、中间塞满了果汁的软糖一样,捏一捏,还会变形。

看着小鸟一滚一滚掉入帆布袋中再弹起来,棘刺又觉得这些“极境”像龙门糖水里的经常放的芋圆,或者那种十分弹牙的白色小丸子。

极境尤爱糖水。罗德岛停泊的东七龙区就有很多特色糖水店,丸子椰香紫米露和杨枝甘露加小丸子都是黎博利的最爱,每次去吃糖水必点——来来去去,都少不了糯米小丸子的存在。

这些小鸟实在是太像了……是极境这几个月吃了太多小丸子的缘故吗?

可是变成小丸子的极境不能吃小丸子了。

棘刺掏出电话,拨通某个号码。

“您好,请问今日食堂是谁值班?”

“好的。请问您能拜托古米小姐准备一些小米和坚果吗?麻烦了。”

“十分感谢。”

拍了拍帆布袋,示意里面不断弹跳的小胖鸟们安分一点,棘刺接着掏出被压在最底下的几只圆球,让它们免于被同伴压扁的命运。

“去吃早午餐了,极境。”他说,背着帆布袋走出门。

 

今天是棘刺生日,为了犒劳平日里任劳任怨的近卫干员,博士特地举办了一场生日派对,并给阿戈尔涨了工资。

“唉,我知道,极境就是臭美,平时肯定要花不少钱。给你加点工资,你俩好好过日子,啊。”博士拉着得力员工的手,语重心长。

棘刺不知道博士是从哪里学来的龙门口音,反正很难听。

这天晚上他收到了许多礼物,有燕鸥造型的酒精搓手液收纳瓶,喷了粉漆的扳手,两张罗曼蒂克电影票等等。他收下礼物一一道谢,然后成为了整个生日派对最早离场的人。

派对上大家喝得烂醉,有些干员唱K就没有在调上过,那歌声足以与十只燕鸥的鸣叫媲美。

“可是极境干员真的变成了燕鸥哎。”

“那根本不是燕鸥,都看不出来是啥品种。”

“对啊,真神奇。极境先生居然能分裂成这么多只小鸟,是因为什么奇怪的源石技艺吗?”

华法林女士不是很高兴:“谁知道呢,别管这么多了!” 今天上午在食堂看到那一袋小鸟和耳朵后面长羽毛的阿戈尔的那一刻,她就知道绝对没有好事发生。果然,在听完事件的来龙去脉以后,她差点没从罗德岛辞职跑路。

海胆神不是童话故事里的角色吗?!

现在好了,极境分裂成了二十三只鸟,都不知道该怎么给他治疗。是把药剂分成二十三份喂给那些胖鸟吗,要是出事了怎么办?谁知道“死两只鸟极境就会缺胳膊断腿”这种话是不是真的,她只知道现在的自己也不敢胡乱喂药了。

可是一年的时间,极境等不起啊。

 

棘刺回到房间,把帆布袋里“啾啾”叫个不停的小白鸟一骨碌倒在床上。小鸟们得了自由,兴奋地在床上蹦来蹦去,有几只比较笨拙的,还没站稳就被同伴一脚踹下床,又被棘刺捧起来,捋顺了羽毛放回床上。

其中有一只好像在闹脾气,被捧起来后便赖在主人手里不肯走。阿戈尔看着眯起眼睛的小鸟,手指安抚似的摩挲了几下羽毛,因手中的触感过于细腻柔软,又忍不住收紧五指,把小鸟包起来轻轻地捏了两下。

“叽!”小鸟更生气了。它扭着屁股,小爪子急切地抠抓阿戈尔掌心的纹路。棘刺看着它这幅样子,忽然笑出声,在毛绒绒的脑袋上亲了一口。

实在是太像极境了。

极境总会因为一些无聊的小事吃醋发小脾气,只有让男朋友亲几下再揉几下耳羽才会消气。该说不愧是黎博利分裂而成的生物吗?眼前的小家伙转眼被一枚吻迷昏了头,正软绵绵地窝在棘刺手里蹭脑袋。

“啾啾——”

就在阿戈尔抛开手中的胖球准备去洗澡时,床上其他小鸟不愿意了。数十只小白球叽叽喳喳地涌过来,瞬间包围了阿戈尔的双手。有只力气比较大的,一屁股挤开同伴,跳上了棘刺的掌心。见棘刺一脸茫然,它急得勾起爪子,扇动翅膀飞到男人的肩膀上,想要啄对方的嘴巴。

等等,这是?

棘刺忽然想起了某些事情,接着露出了然的笑容。只见他一手抓起一只鸟,亲完这个亲那个,然后把手中的抛开再去抓下两只鸟。如此重复几番,他在三分钟之内完成了与二十三只“极境”的亲吻任务,其敷衍态度可见一斑。

极境喜欢吃醋,这些胖鸟又都是极境分裂出来的,换句话说,它们也爱吃醋。

果然,得到公平的“亲亲奖励”的小丸子们满足地缩回被窝,沉沉睡去,那模样就像每天晚上和棘刺做完爱的极境本人,留下清洁工作给男朋友,自己一个人睡得香甜。

 

春天很快过去,转眼到了夏季。

今年七月份,一众高级资深干员跟随博士前往汐斯塔出任务。又是一顿庞贝刺身盛宴,艾雅法拉小姐以火攻火,配合至高之术与新来的史尔特尔小姐的黄昏,不到五分钟便杀光了一片源石虫。

当晚大家在沙滩上开烧烤派对,棘刺又成了唯一一位缺席的干员。他去参加音乐会了,当晚是乐队AUS的主场。

依旧是白色的帆布袋和白色的鸟,这是棘刺第一次带它们出任务。“记住,死一只鸟,极境掉一根羽毛;死两只鸟,极境缺胳膊断腿。”这句话一直在脑海里打转,使阿戈尔不得不谨慎地对待这些小生命。

他坐在体育馆的高台上,把小鸟倒出来。毛球们在地上滚了几圈,马上蹦起来飞到男人身上。一时间,棘刺的头顶、双肩、双腿上都站满了白鸟。

“极境,你胖了。”

一只小鸟不满地啄了啄他的脸颊。阿戈尔以牙还牙,在小鸟的脑袋上啄了一口。

胖一点也不错,总比瘦骨嶙峋的要好。

音乐会结束后,阿戈尔把小鸟们重新装回袋子里。在装到最后一只时,他顿住了。

少了一只。

背上帆布袋,棘刺冲出体育馆。奔出大门的那一瞬间,他闻到了一阵难闻的味道,有点像很久以前在修道院门前闻过的油腻香味。

简直像在刻意引导他一样。

他奔入暗巷。

凌晨时分,棘刺回到下榻的湖边别墅。客厅点着一盏黄色的灯,博士和银灰先生正在下棋。

他朝两人点点头,转身上楼。

“棘刺,”博士从身后叫住他,“黑色的羽毛变多了喔。还有身上的血腥味有点重,我房间有阿米娅特制的香皂,没有用过,你拿去用吧。”

阿戈尔站在楼梯上,背对着博士和银灰,半晌才低声道:“谢谢。”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径直走入浴室,拧开浴缸的水龙头,把袋子里的小鸟一股脑儿倒入热水中。偶一抬头,他瞧见镜中的自己耳羽蓬乱,羽毛数量比之前多了许多,就像雨后一夜之间冒出来的春笋,簇满耳后。

羽根处传来刺痛,里面仿佛藏有千根毒针,从羽管钻入大脑肌肉,戳断丝丝神经。

棘刺甩甩脑袋,努力忽视耳朵上的刺痛感,踏入浴缸。浴缸里的小白鸟察觉到他的低气压,没有吵也没有打架,安安静静地在水中打滚。有一只鸟与同伴不太一样,雪白的羽毛被污血染成了黑红色。棘刺抓起这只脏兮兮的小家伙,轻柔地搓着它的翅膀,直到把它羽毛上的血洗净。

这不是他的血,也不是极境的,而是某个无名小卒的血。他也没有杀人,只是把那人的双手砍下来,再把人打昏扔进垃圾桶罢了。至于那家伙能不能赶在明天垃圾车来前醒过来,就不关他的事了。

如果没醒来,然后被扔进堆填区搅碎身体,那只能说是那人运气不好。谁叫他要偷鸟呢,如果只是看到外形奇特的生物就要收藏起来做标本,那么世界上该有多少用矿石病患者制成的标本?

他把小鸟们洗干净,再用风筒吹干羽毛。湿漉漉的白鸟又变回了圆滚滚的模样,随便抓一只在手中,蓬松的羽毛便从指缝间溢出来。

棘刺捏着手中“唧唧”叫的胖球,眼里的冰霜融化为夏日的海水。海水淹没黑色的羽毛,浸泡双耳,将痛苦的呐喊深埋海底。

 

夏雷过后,冬雪接踵而来。

秋天呢?泰拉历2902年的秋天很平静,山坡上的红枫代替了战火,于风中飞舞。后来冰雪覆盖大地,枫树依旧站在山坡上,其火红成了冬日唯一的颜色,令人啧啧称奇——这么冷的天气,别说掉叶子了,这枫叶红得几乎可以媲美烈焰!

棘刺摘下二十三片枫叶,抖掉上面的雪,将它们送给极境。

“要和玻利瓦尔说再见了。”阿戈尔说。

小鸟们叼着枫叶,在洒满阳光的雪地上蹦蹦跳跳,留下一串乱糟糟的小脚印。

罗德岛穿过海面结冰的哥伦比亚,越过冰峰林立的谢拉格,再到连白雪也无法覆盖喧闹的卡西米尔,最后到达一片茫茫冰原——乌萨斯。

此时已是三月初。一年过得很快,然而棘刺希望它再快一点。他想念极境,甚至想念极境胳膊上的结晶。耳朵后面的羽毛自从七月份长过一次后就再也没有动静,几个月过去了,如今倒是脱落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几根还顽强地钉在皮肤上。

这一年的时间内,棘刺研究出了一种可以抑制矿石病感染扩散的药剂,虽说无法根治疾病,“延长寿命”这一点倒是颇有成效。那段时间他把自己埋在实验室里,鼻间挤满了药品的苦涩气味。这些气味钻进脑袋,绘出了极境的脸,那是黎博利服药时的模样,脸上是矿石病发作后留下的苍白,不一会儿又被红晕替代——被腥涩的药液呛的。

他日夜埋首于五颜六色的试剂里,满脑子都是极境。阿戈尔承认,自己很享受这种任由思绪纷飞的快感,特别是当他意识到这种快感来源于自己对于极境的渴望时。

一年了,不管“海胆神”是否真实存在,这一整年已经浪费了。极境离死亡更近一步,他们共处的时间越来越少,所以他必须在脑海里印下极境的模样,或者在自己的身体里挖出一个小小的洞,把极境装进去,如此一来,他们将永远在一起……

接着,阿戈尔回过神,看着桌上挤成一团的小鸟们,把胸腔中名为“极境”的浊气吐出来。

趁着男人还趴在桌上,小白球们滚入男人怀中,用柔软的毛去蹭对方的脸。棘刺挪动胳膊,把小鸟们揽得更近,直到脸颊与暖呼呼的、毛绒绒的身躯紧贴在一起。

他看着不远处的冷藏室,里面储放着自己昨晚研发好的药剂。

一根黑色的羽毛悄悄脱落,轻飘飘落在地上。

 

棘刺站在断壁残亘中,发现了石块下一把翠绿色的羽扇。

乌萨斯经过战争的洗礼,如今陷入冬日的沉睡,一片萧瑟。

他捡起羽扇——与几年前见到的那把不一样,这把的扇骨是由黑玉打磨成的佳品,不易被毁坏。

博士与一众医疗干员先行带着伤员回罗德岛接受治疗,留下他和其余尚有行动能力的干员进行搜救行动。

他负责东边城区。此地一片荒芜,偶有未熄灭的火团站在断裂石墙上,瞬息吞没了枯黄的野草。

然后他发现了坐在石墙下的人。那人应该是乌萨斯的平民,身着土黄色的长裤和长及膝盖的灰色大衣,头上还戴有一顶褐色狐皮帽。

棘刺走近那人,蹲下来,打开身侧的药箱。

“嗯……你是那个罗德岛的人?”这人的声音粗哑得似有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

棘刺拿出绷带,为这人包扎大腿:“是。”

“你是黎博利吗?我看你这耳羽挺漂亮啊,还有点眼熟。”

棘刺给绷带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是。”

乌萨斯人忽然露出了龌龊的笑:“我许多年前也有过一个黎博利的小情人,我想想叫什么名字……哎对,叫极境。”

乌萨斯人一点儿也不见外,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听,便把自己的风流往事倒了出来。

“那小朋友一看就是涉世未深,一个人从家乡大老远跑出来说要周游世界,还说以后要做信使。我看他一个人可怜,所以收留了他,叫他以后跟着我,结果那小婊子跟我上过几次床以后就不干了,说要继续旅游!咳咳咳……”

棘刺掏出一支水递给对方:“然后呢?”

“然后,”那人接过水灌了一大口,“咳咳,谢谢。然后我叫自己那帮兄弟把他绑起来,用沾了感染者血液的匕首给他后背划了一刀。”

“……”

“后来看在那小婊子跟着我的那段时间表现得挺乖的份上,我也没多计较,又操了他一顿后就叫他滚了。啧,现在想起他那副对未来充满期待的样子就恶心,臭婊子还装清纯呢!”乌萨斯人一脸阴翳,“哼,我还后悔当初没有把他耳朵后面的羽毛给拔下来串成项链!哈哈哈,老子都爱上他了,还花了那么多钱在他身上!那个婊子极境……”

“您爱上他了?”

乌萨斯人瞥了棘刺一眼,随即叹气:“是啊,妈的,老子爱上他了……他的耳羽跟你的很像,也是右边短,左边长,不过这么久了,那家伙应该死了吧?这年头得了矿石病的,活下来才叫奇迹呢……对了,我那帮兄弟还躲在奥克斯丘陵上呢,等下也要拜托你了。你叫什么名字?”

乌萨斯人说着想要站起来,却被棘刺一把按在地上。

棕色皮肤的男人盯着乌萨斯人,金色眼睛里有模糊的倒影。

“我叫棘刺。我不是黎博利,但我的伴侣是。他的名字叫极境。”

他突然正面一掌抓实对方的头颅,猛地往墙上一撞。几乎是一瞬间,墙壁凹下一大块,石砖上的裂缝如蛛丝般撑开。乌萨斯男人的脑袋像熟透的西瓜一样碎裂,鲜血与脑浆喷射在墙上。

下一刻,石墙轰然坍塌。

棘刺立时往后一跃,躲开坠落的石块。他拍拍身上灰尘,转身离去。

现在已经很晚了……奥克斯丘陵吗?就让那帮人多活一个晚上吧。

 

这是他为极境杀的第二个人,一个他本应救助的平民。

汐斯塔那个偷鸟的家伙,不出意料,身体被压缩成小型的正方块扔进堆填区里——正合他意。然而后来发生的事情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耳朵后面的黑色羽毛越生越多,疼得他一晚上连吃三管镇痛剂才可忍受痛楚。那天晚上他是在小鸟们的簇拥下睡着的,唯一一个被“极境”哄睡的夜晚。白鸟们围着他蹭来蹭去,又厚又软的羽毛擦去皮肤上的冷汗,连着擦去了他最后一点意识。

也许这是杀人的代价。棘刺站在浴室里,盯着镜子中的自己。

今天早上看着还十分稀疏的耳羽现在又挤满了耳朵后方——它们就像割不尽的野草一样,不知不觉间悄悄占领了阿戈尔的耳朵。

可是我已经杀了这么多人,事到如今再来惩罚我又有什么意义?

他擦干身上的水,刚准备换上浴袍,一股热流突然从胸腔中涌出,直逼喉咙。

身体开始发热,耳朵后面的皮肤更是火辣辣一片。霎那间,深扎入皮肤与痛觉神经牵连的羽管仿佛生出了许多绵密的黑刺,黑刺倏地钻入血管中,顺着飞速流动的血液直插心脏。

这种感觉,几个月前自己才经历过一次……

棘刺单手撑着洗手盆,试图通过深呼吸缓解疼痛。然而此次的痛感较之上一次的更为剧烈,不一会儿,他的背部布满冷汗,连着视线也开始模糊。

奇怪的是,他的身体里却仿佛有一把越烧越旺的火焰,正等着通过某个关口宣泄迸发。大脑像是一锅熔化的铁器,烫得他几欲捏碎手中的亚力克板,直到红得亮眼的锅炉中央传来一道声音:

去奥克斯丘陵,杀光他们——

然后带着极境,随他们走罢……

极境?

棘刺猛地睁开双眼。

耳朵的疼痛此时已扩散至全身,阿戈尔却把手伸入烧得滚烫的锅炉内,拉回冰凉的神智——

巨大的铸铁锅跌落在地上,一直滚往远处,拉着翻滚的火焰坠入深渊。

好险。

就在方才某一瞬间,他的心脏被杀欲侵占——可也仅仅是一瞬间罢了。他想杀人,想撕裂他们的肉体,踏碎他们的头颅,吸食他们的血肉——可即便杀掉他们,极境的矿石病也无法治愈。

棘刺回想起那片火光中的低语,以及每一次产生痛楚前自己做过的事。

他倚靠在墙上,牙齿疼得打颤,意识却凝成了坚硬且尖锐的冰霜。

那个所谓的神明,是在惩罚他为极境滥杀无辜吗?

还是说,这不止是一项惩罚。如果继续杀人,他是否会步入某种无法挽回的境地?

“嗯、唔……”身体疼得近乎失去知觉,他半跪在地,握紧的双拳缓慢地凿入地砖,在浅色的釉面地板上留下一块凹痕。碎砖划破皮肤,鲜血顺着裂缝往外流淌,血腥气刺激着阿戈尔的神经。

这简直像一个拙劣的陷阱,他又怎么会上当?

他不可能先一步离开的,因为极境还没回来。

极境会在他二十四岁生日那天回来。他清晰地记得神明说过的话,泰拉历2903年3月17号,极境将回到他的身边。

现在是泰拉历2903年3月16号晚上……晚上几点他不知道,大概是十点左右吧?

即使是战场上受的所有伤加起来,都没有这项“惩罚”深刻。棘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走出浴室,来到办公桌前抓起通讯器。

他播出某个号码。短暂的连接音过后,对面的人接通了电话。

阿戈尔嗓音嘶哑:“博士,奥克斯丘陵还有平民在等待救援,请即刻派遣医疗队……”

 

泰拉历2903年3月17号,二十三只白鸟消失了,极境回来了。

棘刺是在自己房间醒来的。他很庆幸,自己醒来后看见的第一眼就是一张熟悉的笑脸。那人见他睁眼,正要开口说话,就被他一把拉入怀中。

怀中的人啄了下他的嘴唇:“嘿嘿,兄弟,是不是很想念我?”

他没有说话,只是捧着对方白皙的脸,轻柔地摩挲脸侧的肌肤。

他突然低下头,将脸埋入那人蓬松的耳羽中,深吸了一口气——

熟悉的香气。

是极境。他的极境终于回来了。

“棘刺,”黎博利在他耳边轻声说,“生日快乐,我爱你。”

棘刺闭上眼睛,感受着独属于极境的温暖。

黎博利笑嘻嘻的:“哼哼,我今年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是——”他故意顿了三秒,复又开口,“我将会陪你过完一辈子的生日!”

银发的男人忽热坐直了身子,在爱人面前拉开自己的衣袖,露出雪白的手臂。手臂上的肌肤光滑细腻,见不到一颗黑色的结晶。

极境的笑容是春日里最温暖的光芒。

“棘刺,你瞧,我的矿石病痊愈了。”

 

泰拉历2902年的3月17号是荒谬的一天,这一天,阿戈尔和黎博利各自做了一场荒唐的梦。

阿戈尔向海胆神许下“治愈爱人的矿石病”的愿望,付出的代价是爱人的分裂;黎博利向燕鸥神许下“陪伴爱人过完一辈子生日”的愿望,付出的代价是爱人的痛楚——黑色的耳羽,燕鸥的神明这么对极境说。

黑色的耳羽是一场诅咒。每当阿戈尔救下一个生命,无论私欲与否,都会掉一根耳羽;然而每当他夺走一个生命,私欲却成了万万不可有的东西——为了爱人夺走他人性命的他必须忍受黑色耳羽带来的痛苦。

而当步入为极境大开杀戒的那一刻,棘刺也将被诅咒吞噬。

“他不会的。”极境大笑,“他的确杀了很多人,但是他很聪明,你这个‘耳羽’陷阱是骗不了他的。就算那家伙真的被杀欲侵占了大脑,也一定会在关键时刻恢复正常。”

“因为他是我的棘刺嘛。”

 

前有海胆神与燕鸥神结婚,后有奇美拉神与兔子神步入婚姻的殿堂。

这两位神明学习前两位的做法,打算在婚礼当日实现族人的愿望。于是它们掏出了水晶球,一阵光污染后,两颗球一齐说出一个名字:阿米娅。

于是两位神明在泰拉历2903年12月23号这一日找到了罗德岛的阿米娅小姐。

“阿米娅,你是我们选中的福佑之子,我们允许你许一个愿望!”

阿米娅的脑海里浮现出了极境干员和棘刺干员的脸。若非看到先锋干员的体检报告,她甚至不相信这些“神明”的故事是真实存在的。

女孩想了很久,问:“真的什么愿望都可以实现吗?”

神明们齐齐点头:“当然!”

阿米娅笑了:“我希望你们治愈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矿石病患者,如果可以的话,还希望矿石病从世界上永远消失。”

奇美拉神拧眉:“你这是两个愿望。”

女孩有些不解:“可是你们有两位神明呀?”

兔子神:“你说的很有道理。那么好吧,我们就实现你的愿望吧!当然代价是……”

代价是博士被吸入黑洞,再也无法回来了。

就这样,两位神明在阿米娅还未反应过来时,从虚空中劈开一道巨大的黑色洞口。须臾间,风起云涌,巨浪咆哮,当某个抓着热水壶的身影被吸入洞中后,黑洞骤然闭合,世界又恢复平静。

那夜过后,矿石病患者纷纷痊愈。泰拉大陆烽烟不再,人们对待源石技艺更为小心谨慎,无不珍惜这突如其来的和平世界。

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