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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走出飞机，见机场鸦默雀静，没有伊利亚，也没有任何苏共中央主席团委员，只有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在等他——华沙条约组织，伊琳娜。她穿着俄国传统裙装萨拉凡，迎风而立，棱角分明的脸庞在灿烂的阳光下竟被柔化出了几分温婉。
“……伊拉？你怎么在这儿？”王耀十分惊奇。
华约眨眨眼睛：“那我该在哪？”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踮起脚，给了王耀一个贴面礼。
松开华约后，王耀俯身，平视着她的眼睛：“我可听说，科涅夫和朱可夫都下了令，苏军正向华沙集结？”其时，科涅夫是苏军总参谋长、华约总司令，而朱可夫是苏联国防部长。
华约满脸无辜：“听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王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苏联的电报里确实只说“邀请各兄弟党来莫斯科商议，交换关于波兰形式的意见”，不过苏军在苏波边境的异动已经连续上了好几天头条，此刻只怕连南极洲的科研站都知道了。
华约看起来依然正直而纯良，王耀忍俊不禁，干脆挑明：“我以为你在忙着包围华沙。”
华约鼓起了腮，不满道：“那是军事演习，军——事——演——习——”她把每个音节都拉得老长，仿佛自己是个严谨的俄语老师，说完低下头，拎起绣满了矢车菊的裙摆，转了个圈儿，“看，我连军装都没穿。”
王耀眼尖地瞥见了裙摆下的军靴，然后被这出表演逗笑了。华约不依不饶地道：“哼，为什么都传我很凶，明明我心地善良、热爱和平。何况，王叔叔你作证，我到今天都没正经干过活！”
“那伊拉，你平时呆在华沙，都做什么啊？”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已经把吉米多维奇刷完了！”
去克里姆林的路上，王耀与华约谈起了波兰现状：自3月第一书记贝鲁特在莫斯科暴病身亡，波兰党内的亲苏派势力已大大削弱，随着苏共二十大对斯大林的批判之风吹到东欧，早年间被他打压下去的东欧本土派开始恢复名誉，更加剧了波兰党内的斗争；波兹南事件后，迫于社会压力，原“右倾民族主义”的代表哥穆尔卡恢复党籍、重返政坛，并推动改革，决意将一切与苏联密切相关的人排除出政治局，赫鲁晓夫劝阻无效，在10月19日清晨匆匆赶往华沙，而王耀也就是在那天收到紧急电报，得知波兰出事[1]。
“我就知道那么多，”王耀凝目望着车窗外莫斯科的秋色，“尤金（时任苏联驻华大使）通报的时候，伊廖沙都已经出发了。”
华约问道：“尤金怎么说的？”
“19日只说了波兰现状引起了苏联的严重不安，他们决定前往华沙。后来我们连夜开会，讨论对策，刚通过决议，新的电报又来了……”
华约插嘴道：“北京迟迟没有回应，父亲很着急，我就建议派一架专图-104去接你——飞机不错吧？”
“挺不错，谢谢伊拉，”王耀笑了起来，“可总得先开完会啊，程序还是要走的。”
华约道：“父亲很希望你能立刻出现。这几天出了好多事，哥穆尔卡他——”
“出了好多事？”王耀打断道，“所以伊拉，你怎么在这里？”
华约烦躁扯了扯头上的红色蝴蝶结，决定从头讲起：“17日傍晚，波兰党内的亲苏派找到苏联大使馆，说波兰党正在走向反苏道路，他们准备发动政变。当晚，我调动3个坦克纵队包围了华沙，草拟了拘捕名单。”
王耀忍不住腹诽“你是德国基因发作吗，名单边干边写都行啊”，口中则问：“成了吗？”
“……没。消息走漏，计划失败。”
王耀耸耸肩：“真不幸。”
“是啊，真不幸。”华约十分惋惜，“父亲要求波兰政治局全体去莫斯科，被直接拒绝，他又说那苏联代表团来华沙，又被拒绝，原话是‘不希望苏方参加会议’。”
“……伊廖沙这得气坏了。”
“是啊，父亲暴跳如雷，直接打电话和我说，会在19日早上到华沙。”
王耀点点头：“这我知道。”
“按父亲的意思，我通知波罗的海军区的第7空降师108伞兵近卫团备战，命令民德和驻白俄罗斯的军队在波兰东西边境集结，王叔叔，这你也知道吧？”
“……之前没那么详细。”
华约道：“父亲是早上7点到的，其实完全可以更早些，但波兰关闭了机场……”
王耀惊讶道：“啊？关闭机场？”
华约眉毛一挑：“天气确实很糟，但波兰人是故意的，他们借口‘没收到消息’。总之，专机盘旋了一个小时才降落。”
王耀直觉接下来肯定是一场大吵，他叹了口气，对华约招招手：“过来点。”
“唉？”
王耀摘下华约的发带：“都扯乱了。”他以指作梳，理顺了华约的浅金色长发，编成单麻花辫，最后绑上蝴蝶结，“就这样吧，手艺不好。”
“比父亲强多了。”华约满意地甩了甩辫子，“刚刚说到哪儿来着？哦，最后波兰人怂啦。”
王耀笑道：“我打赌，如果波兰人坚持不开机场，伊廖沙敢强行降落。”
华约赞同地吹了个口哨：“大概吧，可惜波兰人不敢。”
华约侧头摆弄着新蝴蝶结，语气都欢快了起来，尽管这与她说的内容充满了反差：“父亲首先问候了罗科索夫斯基和将军们，说他一直依靠着这些人。”罗科索夫斯基是俄波混血的苏联元帅，1949年起担任波兰国防部长，被视作“苏联控制”的象征，在波兰党刚刚召开的八届二中全会上，他没有入选政治局。
“波兰人怎么说？”
“什么都没来得及说，赫鲁晓夫就接口了，他指着哥穆尔卡问：‘这个人是谁，有什么资格参与会谈？’”
“……之后呢？”
华约扭过头，喊司机快些开：“哥穆尔卡说：‘尊敬的各位领导，我是被你们关进监狱三年多的哥穆尔卡，现在代表波兰统一工人党同你们讲话。’”
王耀嘴角抽搐，本着“家丑不可外扬”的思想，忧虑道：“会谈是绝密的吧？”
“理论上是，但赫鲁晓夫同志好像忘了这个，不管不顾地怒吼：‘背叛行为显而易见，这样行不通！’啧，那声音响得，连屋外的司机都听了个明明白白。”
“……这可真是太糟糕了。”
华约赞同道：“确实，太糟糕了。”
念及自古以来就一团乱麻的俄波关系，王耀叹息道：“要是贝鲁特同志没去世就好了。”贝鲁特是波兰党内莫斯科派的领袖，曾率团访华，中国人对他印象相当不错。
华约脱口而出：“还不是赫鲁晓夫气死的。”
“……”
“……”
两人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华约才面色僵硬地道：“别，别告诉父亲……”因为紧张，她眼皮都开始跳了。
“……”王耀哭笑不得，伸手揉了揉华约的脑袋，“二十大是捅了个大娄子。”他深知，让对方放心最好的方式是，成为“同谋”。
华约松了一大口气：“我觉得贝鲁特同志……有点可怜。”
“唉？”
“他突发心肌梗塞，不只是因为二十大……王叔叔，你先保证保密！”
王耀神情严肃地点点头：“我保证。”
“赫鲁晓夫做完报告，散会后去逼问贝鲁特感想，真不知他在想什么。贝鲁特没有办法，只好说：‘我们怀着悲伤的心情得知斯大林做坏事的消息，波兰人民那么感谢斯大林，感谢他的智慧和援助。’没过几天，他就去世了。”华约目光闪动，神情十分怜悯。
王耀摇了摇头，强行把感慨咽了回去，转而道：“中共八大那会儿，卢卡谢维奇同志也来了，他悄悄告诉我说，波兰党内情况很复杂……”
“等一下，为什么要‘悄悄’？”华约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这次轮到王耀犹豫了，但考虑到刚刚建立的“同谋情谊”，他还是决定：“伊拉，你先保证保密。”
华约神情严肃：“我保证。”话说完，她才反应过来，赶紧重重点了点头。
王耀道：“我们和波兰党会谈的时候，苏联大使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不过在离京回国的机场，卢卡谢维奇同志暗示还有话要讲，我就宣称飞机出了点故障，需要维修……”
“好主意！”华约拍手赞许。
王耀笑着摇了摇头：“你父亲的故智罢了。然后，卢卡谢维奇同志告诉我，准备让哥穆尔卡出任第一书记，主持工作……”
“啊？！我们不知道！他没通知莫斯科！”
王耀继续道：“他还说，现在波兰出现了反苏情绪，但不意味着他们要破坏对苏同盟。就这些。”
华约睁大了眼睛，几秒后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王耀不明所以：“什么？”
“卢卡谢维奇预感要出事，希望你们能提供帮助！”华约来了精神，在车窗上比划了起来，“你知道，二十大后，波兰人争论时喜欢说：‘等着听毛泽东的见解吧！’他们主张向中国学习……”
“我知道，还有匈牙利。”
“对，波兰和匈牙利的改革派，他们老拿中国和苏联对比。春天，毛提出‘双百花运动[2]’之后，波兰人表示热烈支持。这次父亲去华沙，塔斯社还没发新闻呢，西方就开始说‘苏联在波兰的克制是因为中国的关系——毛泽东第一个向哥穆尔卡发出贺电’。”
王耀大吃一惊：“啊？我们没有发什么贺电[3]！如果苏联觉得……”
“我知道没有。”华约摊了摊手，“可波兰人不那么觉得啊。他们坚信，要不是你拦着，父亲当天就出兵了。”
王耀：“……”
华约眼珠骨碌碌地一转：“对了，那天我在华沙街头，看见市民包围了苏联大使馆，打出的标语里有‘我们有毛泽东的支持’；他们言之凿凿地说，毛不同意用军队对付波兰，赫鲁晓夫可以不听波兰人的意见，但不能不尊重毛。”
王耀：“……”
“我看见的东西，父亲一定都看见了。”
王耀开始飞速转动大脑，思考怎么辩白、怎么给那头俄国熊顺毛，而华约却满不在乎地笑了起来：“放心，外人不清楚，父亲肯定是明白的。总之，双方大吵了一架，中途波兰内务部发来新报告，说苏军还在向华沙市中心推进，哥穆尔卡就质问我怎么回事。”
王耀猜测：“你说是军事演习？”
“满分！”华约打了个响指，“不过其实，罗科索夫斯基同志暗地里告诉我，如有必要，他随时听候吩咐——你知道，他是波兰国防部长，可以调动波兰所有军队。”
王耀：“……”
华约越说越乐：“听说波兰人也有预案，必要时刻，他们准备让内务部逮捕苏联代表团。”
“啊？”
“这样我就可以开工了。王叔叔，我长那么大，都没有真正工作过呢！”
王耀忍不住想“你才刚满一岁好吗”，而华约惋惜地说起结局：“社会主义阵营终究是爱好和平的，于是最终谁都没动手，大家各退一步，苏联承认哥穆尔卡是第一书记，他们保证‘波兰需要苏联的友谊甚于苏联需要波兰的友谊’。20号早上，会谈顺利结束，大家就回莫斯科了。”
王耀很怀疑会谈结束得有多顺利：“你也跟着来了？”
华约往后一靠，双目凝视车顶，脸上写满了“遗憾”和“无聊”：“这几天华沙乱得很，我出来散散心。”
王耀道：“伊廖沙回去之后又给我发了封电报，说要商讨波兰情况。可按你的说法，他已经做好决定了？”
“找你来善后吧，毕竟波兰人更信任你。”
王耀还想说什么，却见华约指了指窗外：“快到了。”
“呃……对，快到了。”
“我会保守秘密的，”华约挺直了背脊，“哪怕父亲逼问，我也不会说的。”
王耀微微笑了起来：“我也保证。”
华约强调：“我只是来迎接你的，其他可什么都没说——咳，”她忽然顿了顿，“反正，也不重要吧。”
“唉？”
“父亲攒了满肚子话，指不定今晚就会全倒给你！”
王耀觉得这可未必，华约却显得颇有信心。王耀下车时，她哼起《联合军之歌》，踩着“СтранаСоветовиКитай（苏维埃国家与中国）”的旋律与中国人告了别[4]。
王耀走进克里姆林宫，见伊利亚就坐在乔治大厅，左手托着腮，眉头紧皱，正望着花园出神。
“伊廖沙！”
伊利亚猛地转过头，惊喜地蹦了起来，快步上前给了王耀一个拥抱，委屈地带着鼻音哭诉道：“耀！波兰人太过分了！他们欺负我！”
注：
[1] 《苏共中央主席团决议：派遣苏共代表团赴波兰》，1956年10月18日。
[2] 对于“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国外一般翻译为theHundredFlowers，双百花运动。
[3] 西方报纸所指，是《人民日报》在10月24日报道了哥穆尔卡10月21日当选波党第一书记的消息。中国代表团应是23日午后抵达莫斯科，此处时间线并不严格，只是借用这个事件。
[4 ]即《华约联军之歌》，早期版歌词里有“СтранаСоветовиКитай（苏维埃国家与中国）”，中苏交恶后，歌词里的“中国”被替换为匈牙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