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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田昊点着了烟,白气在空中里反复交缠又剥离成丝,男人的面容好像罩在这层朦胧里,看不大真切。他指间的烟就那样兀自烧着,一秒钟能烧掉几十美金,主人也没有放到嘴边的念头。
他说,“秦风,说话。”
秦风半靠在对着床的那面落地窗上,一言不发地抱着臂,也不看他,只是一米八五的个子,像根木头那样杵着不动也投下大片阴影,把野田昊整个拢在里边。
他吞咽一口又冷又呛的烟雾,溅落的烟灰在洁白的床单上灼烧出缓慢扩大的黑色的边缘线,等到烟燃过半的时候,秦风终于开口了:“说什么?”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话,抽完这支我就走了。”
秦风极其缓慢地掀开眼皮看他一眼,眸子黑黑沉沉,看不见底。
有些陌生。
野田昊想,然后恍然他已经两年没见过秦风,眼前的人轮廓分明,气质沉静,用少年二字形容已然不合时宜。
小孩子长得真快啊。他有些遗憾地想,心中涌起诡异的怅然,想着借烟销愁,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他。
秦风修长的手指抽掉他夹着的烟,往床上按着碾了碾,那点火星挣扎两下就灭了。他把还剩三分之一的烟放回野田昊的掌心,没温热而干燥的指尖刚触到男人湿润的掌心,就像触了电一样迅速地抬起,引得男人忽地一笑。
“笑什么?”
野田昊不笑的时候显得冷,笑得时候又含情过度,像是对谁都有那么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暧昧意思在,“你怎么不往我身上碾?”
“无聊。”
“就说这么几个字,不是怕在前男友面前丢脸吧?”
“谁、谁怕了。”
秦风气急,带出旧毛病,就到对上那双弯得像狐狸一样的眼,才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野田昊的笑意加深一二分,“怕什么,你什么样我没见过?”
“你、你对谁都这样吗?”
秦风冷不丁地问他,黑黝的眼睛一闪而过的莫名情绪,直直地注视他,像是要找一个答案。
“你指什么?”他思忖了一会,随即答道:“没有,前男友我就你一个。”
“哦。”秦风点了点头,刚刚那副强硬的气势好像弱了下来,露出些不知所措的怯来。
野田昊就很轻地叹息一声,在身侧的床上拍了拍,“过来,别靠着窗,也不怕摔下去啊。”
他没反抗,顺从地在他身旁坐下。
野田昊想到三年前秦风在亲友面前公布他两交往的消息,喝醉酒的唐仁拖着他的手,口齿不清地对他说,老秦是好孩子,他真的很喜欢你,花蝴蝶你不要欺负他哦。
秦风急匆匆地扯开唐仁,谁、谁是小孩子了,我才不是。他不安地看他的男朋友,耳尖有点红,有些紧张。野田昊便摇着扇子笑,折扇的边沿抵在他胸口,语带暗示,我当然知道你不小了。
但还是个孩子,真的是好孩子。
连给套|||子拆封都会手抖不小心整个撕破,野田昊看他弄了半天没拆出来,急得额头沁汗脸颊烧红的模样,干脆把他手上的东西扔了让他直接来。话放得很潇洒,被毫无经验的处男折腾得生平第一次怀疑这事是在上刑也很惨烈。偏生秦风还一个劲地道歉,哄得他心也软了忍着疼手把手地教,总算熬过一劫。
事后他在床上躺了三天,秦风在厨房给他熬粥。
姥姥隔着大洋电话指导,要切薄片,小风你那是片还是块啊?不行,再切薄点。
这么一碗鱼片粥熬下来他手上还贴了三四张创可贴。
看得野田昊直叹要是让你杀人肯定不行,得小心把自己的血混进去了。
秦风说,我、我才不会杀人。
说完了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沉默下来,只是将粥一勺一勺喂给他。
怎么了?
如果、如果那时候我真的杀了村田昭,那你怎么办?
你不会。
如果,我是说,如果。
你不会。
如果我真的杀了人,你不用、不用保护我。
野田昊只是在他的脸上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他没说什么,也没把问题还回去再问一遍。
他确定自己给的不是秦风要的答案,他问的话,秦风的答案也不会和他一样。
野田昊生下来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若是个普通纨绔还好,偏生脑子比周围人好使不少,这就糟糕了。他通常俯视身边来来往往忙忙碌碌的人,笑着和那些一眼就能看到底的人推杯换盏,心里却想着,真无聊啊。
这是个不带贬义的客观陈述。和他共事的那些人不一样,那些人中有狂热的革新者,自以为能改变这个世界实现精英社会。
野田昊撇嘴,连少年JU〇P上画反派的目标是成为新世界的卡密都让人觉得老土了,这帮人还在玩这套,真无聊。
但他还是加入了,因为本质上他也非常无聊,而这个世界上有趣的东西并不多。
秦风是最有趣的。
有趣到如果让他在世界上选一样最中意的,他肯定选秦风。
秦风是个黑白不定的矛盾体,敏锐又漠然地洞察人间,笑时却露出尖尖的虎牙,野田昊同他接吻时故意去舔舐那点尖锐,有心把舌头刺破,给这个吻加上浓郁的血腥味,看秦风想放不舍得放,心疼地舔过那道创口,酥痒感从心脏一路传到指尖。
他就知道自己栽了。
听小男友磕磕巴巴跟他讲未来计划,毕了业之后就到东京来工作把姥姥也接过来,然后他又垮下眉,有几分可怜地问你爸妈会不会不同意啊。
野田昊轻描淡写地揉乱他的头发,附赠一个近距离wink,别担心,不同意我就跟你私奔啊。像不像罗密欧与朱丽叶,还是跨国版的。
心里却在想如果他要只是野田家的大少爷就好了,贫富差距可比黑白两道容易跨越得多。
但是也没有如果。
“秦风,说话。”野田昊又催促道。
什么时候开始沉默在他们之间不是安心的默契,而是不安的蔓延。
“……今、今天天气不错。”他睁着眼说瞎话,英国人爱谈天气,他入乡随俗得太快,出口却是中国典型的反话正说。或者说窗外下着适合侦探也适合凶杀案的鹅毛大雪,掩埋脚印和尸体都不错。
他笑了一声:“你真的想说这个,不问点别的?”
秦风看着他许久,眼中的那股狠劲又浮了上来,“我不来,你、你就和他上|||床吗?”
他和野田昊纯属偶遇,在异国他乡,英国地界,某个珠宝商的酒会上。他自以为的成熟镇定在看见野田昊那一瞬间瓦解,在看见野田昊身旁的男孩时就转成了怒火。怒火让他一路跟着野田昊进了酒店,一脚踹开了房门,面无表情地报出那男孩的学校学院专业,手机上亮出教务中心的电话号码,只差一个绿色键就顺利播出,吓得人家落荒而逃。
“你还管这个?我以为你只关心我的犯罪证据。”
野田昊看见他的眼中划过一丝受伤,却也没停,自顾自地说下去:“他很像你,我很难才找到这么像你的。”
白衬衫黑裤子干干净净没出过社会,带一点局促和羞赧。他试图回忆那个花两千英镑找的大学生的长相,却发现已经忘的差不多了,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很久之前世界对他来说便是这样影影绰绰,唯有秦风是清晰鲜明的。
他的手腕被按住了,秦风只用了一只手,眼眸还是又黑又沉,一股蛮力把他往上拖。
“找别人,还不如直接找我。”
秦风一点没留情,野田昊感觉自己是个被水泡过的机器人,半架身躯全然报废,似乎能听见关节嘎吱嘎吱的响声,还得伴随着闪着光的电流。他侧过脸,看窗外下着的纷纷扬扬的雪花。
广州是不下雪的,只有噼里啪啦的暴雨,遇到台风天秦风被姥姥指挥着收完衣服才和他一起窝进窄小的床,那张床是不能玩得太过火的,他们冒着床散架的风险相拥,借着雨打落地面的声音遮住不堪入耳的声响。
东京倒是会下雪,下雪的富士山被夕照涂色,浅浅一层的橙粉色,秦风被他哄着给他唱粤语歌,唱到某首最经典那句时,野田昊说,你想要我就把它买下来给你改成你的名字。把秦风噎住了,使劲摇头,不、不了吧,那样来日本打卡的中国游客会骂我的。
沈阳也下雪,在车里等秦风下晚自习,雨刷刮个没完,外边冷车里却还热着,等得太久了,都把一整本书看完半本了,才看见小男友冒着雪冲他跑过来,怀里揣的奶茶还是热的。
兴许是他走神得太过明显,秦风不满地把他的脸掰回来亲吻,炽热的颤抖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氧气稀薄他却乐在其中如饮鸩止渴。
窒息之前秦风放开他,垂下眼和他道歉,“对不起。”
恍惚间就以为他们从来没分开过,他和以前一样弯起唇角安慰他,“没关系。”
秦风把他剩下那三分之一的烟点燃,入口很呛,他咳嗽了两声,眼周泛上一点红。
野田昊慢条斯理地把他的花外套披回身上,很关切地提醒他,“小朋友不要抽烟。”
秦风看了他一眼,他说,“不是前男友,我没答应,不、不算分手。”
“欸——”野田昊露出一点苦恼的神情,“这算什么啊?”
明知道他是敌人,也要纠缠不清也太任性了吧。
秦风不说话了。
野田昊就想他自己大概真的很没有心,居然觉得这样也不错,要么秦风把他送进监狱,要么他把秦风送进地狱——他可能不太舍得,所以估计还是一起完蛋。
倒也不错。
他清了清嗓子:“好吧,那就不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