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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有人砰砰地敲响了我这小破维修棚的门。
我本来想就着屋外如雷的雨点声,装作没听见。可门外的来客显然不愿意被忽视,敲门声又响起来。棚屋的门晃动着发出危险的呻吟。
我嘟囔着从床上爬起来,随手披上一件外套,拖着步子下楼去开门。
“谁啊!”在这种情境下你很难克制住不大声咆哮。
我吱呀一下猛地拧开门,门外的人被惊得倒退两步,硅钢的双足溅起一片水花,一脚踩进了我门前一个肮脏的积水坑里:“噫!呃啊………”
大半夜的,来都来了。我侧过身让客人进屋。
啪嗒,啪嗒。带着雨水和外面的凉气,一个小机器人抱着双臂哆哆嗦嗦地走到了暖黄色的灯光下。
我上下打量了它几眼,看不出具体型号。估计是被主人自主改装过。四肢很纤瘦,但配有一层轻合金肌肉;胸前没乳房,但微微有些弧度;腰背很薄,胯部窄而流畅,头身比1:7~9的样子,是按少年身形做的。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它乜着视觉接收器看了我一眼。仿真样式的接收器被改装得很精致,长长的睫毛、红红的眼角、湿漉漉的瞳孔、甚至卧蚕下一颗小小的泪痣,一应俱全。我一瞬间竟在那幽怨的“目光”下产生了一丝罪恶感。
“你的主人呢?”我问他。这么风格化的改装,已经可以确定不是批量生产的厂货了。灵活度高还漂亮,这样级别的配件,也只有上流阶层才能搞到。
“我不要他了。”他咬了咬下唇,犹豫了一下。(双组份加温的硫化硅橡胶。我盯着他充满逼真肉感的粉色小嘴,有些兴奋地想)
“我湿了,请你帮我弄干净。”他朝着我的工作台扬了扬下巴。
我这才把注意力从那张过分精巧的脸蛋上移开。它的情况很糟糕,好像一个急匆匆离家出走的小孩,只穿着一件过大的白T恤,此刻正湿哒哒地黏在它的胸脯上。大雨弄湿了裸露式的电路板,纤细的关节处也进了水,两条机械腿接触不良地颤抖,以内八的奇怪姿势摇摇晃晃地站着,好像下一秒就要把自己绊倒。浸了水的人造发丝贴在它的仿真皮肤上,扰乱了表面感受器,它像人感觉寒冷一样打着战,身上滴下的水濡湿了它脚下的水泥地。
“我的收费可不便宜,”我看到它扬起一边眉毛,补充道:“我平常接收的可都是些上流人士不见光的玩偶,你该庆幸今天没有留在这里过夜的单子。”
它终于反应过来,贫民窟附近怎么会有仿生人级别的维修棚?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人造皮肤下模拟血管里的血红液急速流动着,胸腔里的循环泵发出了轻微的嗡嗡声。
“………就记在我爹地的帐上。”它羞耻地撩起衣服,把小腹上的信息条形码给我看。明明连耳朵都变粉了,却还是努力维持着不屑的神色,“给我用你最好的机油和补充液。”
真是个被宠坏了的家伙。我一瞬间想起不少唯唯诺诺低眉顺眼的小常客。
“钱生万物,我尊贵的客人。”我鞠了一躬,偷偷翻了个白眼。
第一步永远是去掉脏污的多余液体。我把已经站立不稳的它浸入循环液罐里,关闭它的外部信号接收,打开超声波振荡。绿色的循环液嗡嗡响着,哗啦啦地洗去了雨水和外部的灰尘。
接下来就是神经元及周边部件的维护了。我将洗干净的小机器人固定在工作床上。这一步为了得到最准确的数据反馈,必须开着这些小铁块们的感受器。经过不断的校正和调试,直到它们痛苦的呻吟变成欢愉的淫言浪语。
“我也可以关闭这些传感器,但你想要最好的。所以……”我在小机器人惊恐的眼神下耸耸肩,伸手把信号敏感度调到了最大。
好在这小家伙是他爹地的宝贝。估计是在温室里娇生惯养久了,它对外界的污染物有种本能的嫌弃。那张精致而昂贵的脸蛋清洗干净后便不需要再做改动。
我也实在没有那么好的零件能与之匹配。我暗暗松了一口气。
“你的驱动系统需要更换传输神经,我现在调试几组,告诉我你觉得合适的型号。”我告诉他。戴着磁感手套抚过他的大腿和小腹,显示屏上的数据一下子飙上峰值,“嗯啊——”他发出一声高亢的哭叫,“不要、不要这个——”他有些无措,恼怒地转头瞪我。“你确定吗?”我还是公事公办的语气,“这组是最受欢迎的快传输材料,能让你们在爱抚下就达到……”“我不是爹地的工具!”它生气了,鼓着脸看我拆换成通用人造神经。“爹地是很好的人,他很爱我!”它很骄傲地说。
“哦,是吗。”我手上动作不停,完全不以为然,“你这样的我见得多了。不久他们就会玩腻恋爱游戏了,开始给你讲亚当和夏娃的故事。先是哄着你来装一个'更像人类'的阴道,过一段时间加个肛门,然后乳头、阴茎、穿环、孕期子宫、分舌………”
我一边说着,一边修好了它部件的接触问题。抬头一看,它居然害怕地哭了。本来已经剩余不多的液体储备也被它拿来流眼泪了。“亚当和夏娃………伊甸园的苹果………”它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我,喃喃道。
……我想我知道它为什么会从家里跑出来了。我叹了口气,解开了固定它手脚的皮带。它却瘫着没动。
我托起它手感光滑细腻、做工精湛的腰肢,把储备液输管连接到下腹处的阀门。那里目前还光秃秃的,什么仿生器官都没有。
“性……性也许是好的东西,”伴着储备液输入的簌簌声,我犹豫着开了口。
“哈………像摄入储备液一样好吗?”它微眯着眼睛,小嘴微张,吐出叹息般的呢喃。
“像注入最好的机油那样好。”我拔掉输管,换上机油泵。
“它会让你与'人'更亲密,让你得到更多爱,让你得到一种激烈的……新的……情绪。”我看着它柔软的身体随着机油泵一起震动着,小嘴里泄出舒服的呻吟。
“更重要的是………我认识你爹地。我想他不………他是相信爱的人。”机油舱的填充率百分比逐渐增高,小机器人的眼神开始变得迷离,我不确信它到底还有没有在听。
我坐回电脑前,对着仿真人信息卡的页面、所有者那一栏的名字,注视了良久。
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我终于从遥远的学生时代记忆里,打捞起我曾无比熟悉的那个改装风格。以及那张脸蛋——这张脸蛋——我曾经的挚友,他最心爱的恋人。
“………哈、哈啊啊!”小机器人满足的尖叫打断了我的思绪。它甚至为这泵上好的机油流了一层薄汗。亮晶晶的人造皮肤随着它的气体循环微微起伏着,看上去就像一个喘息着的漂亮人类。
“回家吧。回到你的爹地那里去。”我低低地说。
“……”他歪着头,眯起眼睛,刚要说些什么,棚屋的窗外突然闪过几道明亮刺眼的车灯光束。
“我爹地来找我了。”他撅撅嘴,灵巧地跳下了床,如玉的双足啪嗒啪嗒地跑到了门边。
“喂,再见。”他转头,那双惹人怜爱的眼睛笑得弯弯,还露出一点白白的小兔牙,“谢谢你啦。”
雨夜,我窝在工作台旁边的藤椅里。听着小棚屋外车门砰砰的声音,还有如雷的雨点。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再见我的好友了。他不曾来过我的维修棚,我不曾过问他的近况。我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对彼此了如指掌。
那小机器人没别的地方可去。我想。回到主人那里是它最好的归宿。
………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