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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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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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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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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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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利】死性不改

Summary:

他问利威尔为什么要把他捡回来,利威尔不在意地回答,只想找你说说话罢了。

Notes:

现代转生paro,艾伦无记忆。

Work Text:

艾伦耶格尔不认识利威尔,至少在那个人隔着一条马路盯上他之前。非常遥远的后来里有人问他说你怎么会和这样一个男人在一起,艾伦说不出理由,只好回答他实在太爱说话了。

当时艾伦刚领完人生的第一笔救济金。这个故事说来话长,艾伦上一次去社区申请救济金是三年以前,窗口工作人员看看他的身份证明,告知他没有成年,需要监护人签字,十五岁的艾伦心里一抽,问监护人如果不在怎么办,工作人员狐疑地盯着他,说需要联系警方,没有监护人的未成年人必须求助福利机构。

艾伦转身就跑,跑出好几条街。他在那两天里只吃了一个面包,家里的最后一个面包,体力很快就没有了,但他仍然跑了很远,直到无法呼吸才贴着砖墙坐了下来。没有成年的孩子是没有资格独自生活的,即使他十岁时,父母在一场荒唐的雪崩里遇难,他被交到最近的亲戚手里,也被迫开启了长达五年的噩梦而无人问津,人们依然也会觉得他们已经尽到责任。

他挣扎着爬起来,去那些藏在街角的店家挨个询问,他说我只要吃饭,我什么工作都可以做。

十五岁的艾伦唯有身高挣脱了枷锁,站在摇摇晃晃的电灯下也像个小大人。老板不多问,点点头让他进来。

他就在这些昏暗的、沾满油腥的角落长到了十八岁,辗转躲过很多次被抓进福利机构的危机。某天在他当时打工的店里来了熟人,艾伦正低头收拾桌子,有人喊他,他抬起头,认出自己曾经的同学。你在这里啊,昔日同窗惊讶地说,中学的时候你突然消失,我们都在猜你去了哪里。

艾伦拿衣角把手擦擦干净。说好久不见。

他们聊天,同窗说自己这个春天就是大学生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艾伦。艾伦摇摇头说不知道,然后在心里算日子,到春天他满十八岁,就不会被社区送去福利设施关着了。

生日当天艾伦辞掉工作,去社区申领救济金。他走在街上,拎着一个边角磨出线头的单肩包,里面装着这些年零零碎碎所有的积攒,他满了十八岁,终于可以拥有只属于他的银行户头,他要把这些碎片都存进去,变成整齐的数字,然后就能租到一个照得到阳光的房子。这想法让他心情变得很好,阳光也顺势从云层中掉下来,你的苦难日子也到头了,艾伦听见上天这么和他说。

他便是在那个时候第一次见到的利威尔。宽阔马路上人流熙攘,一双细长眼睛刀一样地把喧闹切开,绿灯亮了,那人大步从对面走过来,气势汹汹,艾伦害怕地倒退两步,被后面人撞倒在地,单肩包飞出几米。许多只脚踢到了他的后背和手臂,等再能站起来时,包已经从视线里消失了。

艾伦猛地回头,乌泱泱的人群像巨兽一样张着血盆大口,要把他吞下去,缝隙里有人脚步慌乱地逃离,现在去追也许还能追回来,但艾伦只挪到路边坐下,很多行人转头看他。他没有力气了,他所有向前奔跑的力气都在十五岁时候用完了。艾伦,你为什么还要活下去呢,上天问他,你跑出一个笼子还会再掉进另一个笼子,打破头顶的玻璃上面还有一层玻璃。看不到尽头的,你为什么还要活下去。

艾伦抱着膝盖,摇摇头说我不知道,那位长了刀子眼睛的陌生人来到他跟前,他什么都没有注意。他只想他被生来这个世界,好像是柴火烧完后剩余的灰烬残渣,怎样也无法点燃第二次,可他还是活到了现在,因为没有人告诉他你不该活下去。

陌生人蹲下来。

“艾伦?”

艾伦头埋在膝盖间,眼睛蹭了蹭衣服才敢抬起。

“你是?”

面前人神色轻微停顿,又仔细将他打量一通,与他目光相接时,刀锋顷刻就软了下来。

“看来不记得了。”那个人很轻地说。艾伦觉得莫名,回想自己此前是否与人结怨,或者更糟,他的亲戚与谁有深仇大恨。

他警惕地往后缩,但那个人向他伸来了手。

他说,艾伦,是我害你把东西弄丢了,我会赔偿你。

——对了,你可以叫我利威尔。

他就这样把艾伦捡回家,说会负责他的一切损失,留他吃了晚饭,说会帮助他直到他困难解决为止,再分了他一张暖和床铺睡觉。一回神艾伦从十八岁长到十九岁,利威尔坐在桌子另一头,捏着艾伦的高中同等学力证明,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艾伦说我不能再麻烦你,我会自己搬出去。

利威尔沉默一会儿,起身去厨房做饭。艾伦跟在他后面,问你当初为什么会把我领回来。

利威尔说想找你说说话罢了。

 

其实起初也没有那么能说的。

第二天他们吃早餐,艾伦做好全副武装等他盘问。吃到一半,利威尔问他的父母在哪里,艾伦说去世了,在我十岁的时候。利威尔眼睛里有光闪了闪,那还有其他家人吗,艾伦咬住下唇,没有了。利威尔叹气,拍拍他的肩膀,手稍重地捏下去,又略微惊讶,你是怎么活到现在。

艾伦不回答,利威尔也不等。他回头看墙上挂钟,说时候不早,然后匆忙离开,艾伦都没来得及再喊住他,为什么——

门砰地关上。艾伦站在原地愣神,缓了几秒后觉得他应该跟着走掉,至多再留一张对陌生人的好意表示感谢的字条,但人在饱腹以后容易神经迟钝,利威尔的房间采光很好,干燥明亮,清洁剂的香味与阳光一起糅进棉质睡衣里,艾伦扯扯袖子,那衣服对他来说太短了。

他在舒适的无聊里待着,很快感到困倦。等再听到声音时利威尔已经下班回来,他睁开眼,外面天黑透了,利威尔拧着门把手站在门口。你还在,他说,艾伦赶忙从沙发上爬起来,想这下是要赶自己走了。他们不尴不尬地对峙,利威尔先打破僵局,走来捡起被蹬到地上的毯子,再扔回到艾伦怀里。

艾伦借一点光看那双眼睛,那就像是在补全没说的下半句。

你还在,太好了。

他留了下来,试图找点话题与好心的利威尔先生破冰。他说您工作一定很辛苦吧,利威尔回答敷衍,艾伦垂下头,想想不甘心,又抬头接着说,您是一个人生活吗,利威尔又啧声,你看看不就明白了。艾伦败退,缩在一角,越想越不安,他想一个单身男人为什么要把自己捡回来,莫不成——他看看旁边比自己矮一大截的身板,赶紧甩甩头,在想什么,怎么可能在这个男人身上吃亏。

所以是为什么——

小个子男人打断了他的问话。

“我认识一位,一位朋友,”利威尔说,“他父母也是在他十岁的时候去世的。”

……哦。

艾伦心里不舒服地抽一下,想这个人怎么一开口就往别人痛处上扎。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才十五岁,比你现在小,”利威尔瞥他一眼,“那家伙一点都不好相处,又犟又不惜命,刀抵脖子上都敢往前冲……你看上去比他好些。”

艾伦勉强笑笑。母亲小时候爱说自己脾气倔,艾伦,让你别往树林里面去,你总是不听,她恼怒地敲敲艾伦脑门,又把自己被树枝刮伤的手臂扯过来上药。

之后就没有了。犟脾气是青少年的特权,艾伦没有这个特权,他青春期的多数时间都在想办法从酗酒的成年男人手里活命。

“总是爱去做危险的事情,每一个选择都把人往死里逼。”利威尔想了想,又叹气,“虽然他最后变成那样,我也不是毫无责任。”

艾伦迷迷怔怔地听,每个字都在浆糊一样的脑子里滚一圈又掉出去。他不知道利威尔在说什么,又为什么告诉他这些。利威尔停下,盯着他好像在找他要什么回音,艾伦捏捏手,问那您的朋友现在怎么样了。

利威尔眼里的光闪闪又灭下去。

“他死了。”他说。

艾伦声音好像被什么东西溶解掉了。他又吞咽一次,才能开口。

“我很遗憾。”

“我不意外。”利威尔平平地说,“那是他该得的。”

过一会儿他又说。

“只是太年轻了,才十九岁。”

 

当天晚上的沉默一直持续到熄灯睡觉,艾伦说晚安,利威尔关上卧室门,没有回应。但这之后却像什么人把堤坝凿开,洪水倾泻而出。利威尔任艾伦在家里住着,不找他讨要什么回报,只是很爱抓着他讲些有的没的。讲自己有位金头发蓝眼睛的上司,就和电影里的那个谁,美国队长长得差不多。利威尔露出头疼表情。那家伙太爱说大话了,自由,梦想,人类的命运,到头来还不是只为了满足他自己的好奇心。又讲,他有位同事,眼镜度数深到快成个瞎子,怪癖多极了,特别喜欢研究巨大无比、会吃人的玩意。巨大无比、会吃人的玩意?艾伦瞪着眼睛,您说尼斯湖水怪吗。利威尔踌躇一下,说你把它想象成长着人脸的科莫多巨蜥就行。然后他补充,那家伙救过我一命,但我没来得及感谢她。

再到后来话题就漫无边际地飘。他们聊到房间硕大的落地窗,利威尔告诉他自己以前有过一段苦日子,见不到阳光,甚至连天都看不到,每个角落都是下水道的臭味。艾伦笑一笑,听起来跟我以前住的地方一样,利威尔神情复杂地看他,手伸出来,像要揉他脑袋,却在半空中又收回去。

至少现在您已经离开了。艾伦对他说。

利威尔喝掉杯子里最后一点红茶。

那时跟在我身边的几个人都没能出来,而我现在……已经找不到他们了。

他张张嘴还想继续,最后放弃了,跟艾伦道歉说一不小心又说多了,就当你给我付的房租吧。艾伦接不上话,只能听着,越听越混乱。他有种奇怪的感觉,利威尔只是在试图向他展示另一个世界,与他们现在生活的世界是完全不一样的。他甚至不求艾伦理解,好像他说的那些,巨大无比的、会吃人的玩意,人类的命运与自由与梦想,诸如此类奇怪名目,都只是顺理成章的一个存在而已。

这个想法在很多年之后得到印证,某次机缘巧合下艾伦从别人口中得知利威尔的过去,旁人很惊讶地否认他,说利威尔工作的地方没有金头发蓝眼睛的上司,也没有戴高度数眼镜咋咋呼呼的同事,他身边人都很正常。利威尔出身不差,没听说过他以前过过苦日子。

那他有过一位很早就去世了的朋友吗。艾伦问。

对面摇头,这我不知道。

艾伦没再说话,也没有在回家以后对无从考证的过去追根究底。利威尔是有些奇怪的地方,他不问缘由地把自己领回来就是其中之一。而彼时的艾伦心里怀着愧疚,更不好追问,只是日子长了他开始对现状焦虑,感觉自己现在和被领养回来的一只狗没有多大差别,于是他找到利威尔商量未来。他说他高中没有念,想至少先自学拿到学力证明,又说自己看见现在有地方在招零工,不限资历,只要年满十八岁。

利威尔听他说话的过程中又喝完一杯红茶。艾伦紧张地看着他,担心他借此机会把自己赶出家门——虽然照理说他本就不该一直赖在别人家里。但利威尔没有反对,他说艾伦,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艾伦找到的第一份正经工作是邮递员,负责城市偏僻一隅的信件派送。那一带很多老人独居,时常要敲很久的门才得到回应。一些老人第一回见他,很惊讶地问原来的邮递员去了哪里,艾伦解释说离职了,老人叹一口气,从他手里接过煤气和水电账单。

这不算是件很有意思的活,有些地址连续几个月的信件都是一成不变,账单、报纸、夹在报纸里的广告,开门见到的人却一日比一日衰老。不过老人们脾气比这地方其他居民好一点,艾伦刮风下雨天到处奔走,总是老人会对他说谢谢。你来了,辛苦了,偶尔会塞给他一张擦汗的手帕。有一回怎样都敲不开门,艾伦心里犯怵,立刻联系了警方。

幸好只是一场虚惊,只是老人依然非常隆重地感谢了他。晚上回家利威尔看他手里的大包小包,惊讶地问他怎么这个时候去采购。艾伦说没有,我不小心搞砸了一件事,但别人还是谢了我。

利威尔笑笑,我以前觉得你和我那位朋友很像,现在又觉得你们俩可能根本不一样。

您的那位去世很早的朋友?

是他。不过他搞砸了的事……从来没人想过要感谢他。利威尔说,倒是很多人感谢他死掉是真的。

他做了那么不可饶恕的事?

不可饶恕。利威尔重复了一遍。

他们在晚饭后拆开老人送来的一片心意,是自制的果脯和糕点,艾伦吃了很多,多到利威尔被震住,你这么爱吃甜食。说完又照惯例添上一句,果然还是和那家伙一样。

艾伦有些惭愧地放下手。

“您和那位朋友的关系一定很好吧,”他说,“好像他的事情您全都知道。”

利威尔没点头。

“我不知道。他死得太早了,我还有很多话没能告诉他。”

随即又陷入寂寥里。艾伦有些难堪,借口倒垃圾逃了出去。利威尔以前也会这样,话题突然中断,他兀自想些不知道什么心事,只是近几个月来越发严重,他的寂寥像风离开后的荒漠,无声地将艾伦卷进流沙里。艾伦想或许就和回回与他攀谈完关门的那些老人一样,他们被城市隔成一座一座的孤岛,而艾伦成为连接每一座孤岛上的桥。

但利威尔还要更严重些,无法靠几句寒暄或者一封久违信件来打破他的孤独。

艾伦在凉风里坐了一会儿,几片叶子掉在他手上。秋天过半,他竟然已经在利威尔家里住了半年。他不知道利威尔的故事还打算讲多久,或许等故事讲完自然就会让艾伦离开。艾伦踢开脚边石子,觉得不安,又嘲笑起自己的不安。父母去世后他过了颠沛流离的八年,今晚落脚的住处或许明天就得收拾行李走人,难过自然难过,习惯后却让他练出森林里的小野兽一样的生存本能。

可利威尔把他领回家,给他饭吃,给他床睡,平平稳稳过了大半年,他再回想当年的深夜逃亡都会恍如隔世。新的常态打破了旧的常态,家养久了的猫再被放归野外都会更容易死亡。可他没有任何权利要求留下。

怎样看怎样不正常,艾伦想,我对他来说是什么,我们现在又是什么关系。

接着他把这个问题也否定了,没有“对他来说”,也没有“我们”。

 

到了冬天白昼变短,时间跟在艾伦身后拼命追。学力证明考试马上到了,艾伦每天的睡眠时间被缩减成三个小时,利威尔半夜醒来会敲他的门,要他休息,艾伦不应声,利威尔就叹气,从厨房给他端一杯热牛奶来。这么着急,利威尔问,什么着急,艾伦没反应过来,利威尔不作解释。

但艾伦确是着急的,他不知道今年过去了还有没有明年,利威尔为他的生活劈开了一道缝光漏下来,他只有尽早抓住才叫知好歹。考试那两天撞上了城市有记录以来的最低气温,他只穿了一件大衣,害怕自己在考试中睡着,等再回来时就冻得发了两天的烧。他也没有告诉利威尔,头晕脑胀地继续去上班,在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就蹲在路边,借商场里的暖气烤火,总会过去的,艾伦,他跟自己说,手捂着便利店的热咖啡取暖,总会好的。

好像是上天终于也对他伸出援手,成绩赶在下一波寒潮之前到来,艾伦看着合格二字,难以置信地掐了掐自己大腿。很疼,奇迹第一次突破了梦境,来到他的身边。

利威尔坐在桌子另一头,捏着证书,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不能再麻烦您,等找到合适的房子我会搬出去。在此之前就算借住……,艾伦斟酌词句,感谢您的好意,之前所有您帮过我的我都会补偿给您……

利威尔手一挥,谁稀罕你的补偿。

他转身进厨房。艾伦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

“那个,抱歉……”

利威尔正好从冰箱里面取牛奶,关门时候力道很重。

“你今年多少岁了?”他突兀地问。

“到春天就十九岁了。”艾伦困惑,还是照说。

“十九岁……”利威尔叹气,再开口时像是经过了什么艰难的搏斗,讲话语气很是疲惫,“我原本就没有任何权力去干涉你的选择,说到底,我从一开始就没预料过会遇见你。抱歉,你不必放在心上。”

艾伦心里起了个结,像是一年里积累的情绪绒毛缠在一起,结的终点指向他隐约察觉的一个事实,利威尔失去了那位早逝的朋友,于是转而留下自己。但他不敢问,想了很久,拐弯抹角地说如果您的那位朋友还在的话会好一点吧。

利威尔想了想。

“倒也不一定。”他说,“对他而言已经活了足够长时间。”

“您说他去世得太早。”

“那不过是我说,”利威尔回答,“他做了不少事,没有比这更漫长的十九岁了……只是太过突然,我确实还有些话没有告诉他。”

他转过身,直直看进艾伦眼睛。

“我从来,从来没有认为他的选择是错的。”

艾伦也扶着门框站好,他比利威尔高一个头不止,影子把利威尔全身都罩在暗处。

“您当时为什么会把我领回来?”

利威尔很认真地回。

“想找你说说话罢了。”

 

接下来所有的日子就是等待春天到了。利威尔有试探过他是否继续念大学,艾伦摇头,说大学学费不是他当下能够负担的东西。利威尔很是遗憾,说你应该去经历一场,你也就活这么一次。

“经历”是对人生充满富余的人说的,艾伦需要考虑更重要的事,比如寻一处更合适的住处,比如公司刚发布了今年度升正式员工的通知,他拿到了学力证明,道路突然就变得宽阔起来。艾伦心里清楚,说是峰回路转,不如说是自己半生运气都换去在嘈杂路口遇见利威尔,每一笔账艾伦都记着,想总有一天会偿还。

就算利威尔说不要他偿还。

他每一天都心情很好,气温在回升,风不会再刮伤手背。搬家的日期越来越近,他和利威尔商量,利威尔刚看完天气预报,建议他等这一次寒潮过了再走。

艾伦很惊讶,说怎么又来寒潮,地球是要毁灭了吧。

这句话不知哪里触发利威尔的开关,他很开心地笑,当然利威尔的开心表现出来只有常人的一半,但艾伦看得明白,他那双刀子一样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尾弯成很温和的弧度。

他说那家伙不在,这世界是不会毁灭的。

 

寒潮的前一天傍晚起了很大的风,吹走被太阳晒了小半个月的暖空气。艾伦第二天出门,利威尔多加了句小心,风很大,他说,艾伦却不甚在意,我都跑一年了,您又没见我出过事。

但事实是出事前人人都有这样的盲目自信,艾伦后来想许是劈头盖脸的幸运让他产生了什么误会,比如路口亮着刺眼的红灯,而他却坚信自己现在冲过去一定没事。

他的盲目自信让他摔掉了当天所有没送出去的信件,换来扎进右手右腿的针线,跟触目惊心的一堆绷带。医生给他挂水的时候都感叹一句,被撞飞出去居然没摔破脑袋,你命真大。

艾伦心里嘀咕命大也就只有这一会儿。医院那天没有病房,他只能去走廊上待着,手里攥着手机,惴惴不安地等一通电话。时钟转过十一点,果不其然铃声响起,是利威尔打来的,艾伦心里咯噔,这比摔破脑袋还可怕。

利威尔问你今晚是不是不回来。艾伦支支吾吾,半天想不出一个好回答,利威尔在电话那头像是察觉出什么危险信号,语调紧张,问他是不是出事了。

艾伦赶忙否认,没事没事——

你跟我说实话。你在哪里。

艾伦小声地说我在医院,但真的没事,只是一场小车祸——

啪,对面的电话断掉了。

艾伦倒吸气,医院走廊透风,他的外套根本不够穿,半只手都是冰凉凉的。但相比这些他更害怕利威尔,要怎样去和利威尔交代,他早晨信誓旦旦地出门,再见时候就是一身伤,甚至他还得为自己的一身伤担所有的责。

他没想好辩解的理由利威尔就来了,大衣衣摆跟在他身后飘,医院的地砖都被踏得颤动。和初见时候一样气势汹汹。艾伦往椅子里缩了缩。

利威尔问他怎么坐在这里。

艾伦语言混乱地解释自己如何因为赶时间闯了红灯,又如何被直行车辆撞到车和人一起飞出几米之外,利威尔阴沉着脸打断了他,说我没有在问你这个,你为什么坐在外面。

艾伦愣了一下。

他们说医院病房不够了,我这样的挂完水就可以回去。

利威尔叹了口气。他看上去很是疲惫,外套脱下来裹住艾伦扎着针的那只手,然后坐在艾伦身边。

艾伦。利威尔很轻地拍他的手背,现在你手脚断了,是没办法长回去的。

又在说自己听不懂的话了,艾伦撇嘴,谁的手脚断掉能自己长回去,又不是壁虎。但他不敢反驳,利威尔的指甲旁边有新鲜裂口,是被冷风吹出来的伤。他连手套都没有戴就跑过来了,艾伦想。心上原本只是开了很小一个口子,在一瞬间被撕得很长很长,压了好多好多年的委屈就顺着那条口子向上翻涌,涌到喉咙,涌到鼻腔。他花了很大力气忍住,却最后抵不过利威尔问一句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艾伦憋着气。利威尔说你眼睛都红了,手探探他额头的温度。

艾伦一下就哭了出来,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落,利威尔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慌里慌张,又问他是不是真的哪里不舒服。艾伦哭到喘不上气,一句话都答不上来,他想竟然这样好,有人在意他,有人心疼他,有人会为他着急,越过天寒地冻的黑暗来见他。

过了一会儿,利威尔摸摸他的脑袋。

“还是这么爱哭。”

艾伦咳了一声,我以前又没有在你面前哭过。

利威尔笑了。

“哭过,还哭得很惨。”

 

利威尔请了一段时间的假,陪艾伦在家里养伤。他的选择是对的,绷紧了的弦松下来人的身体就开始闹毛病,艾伦每天要吃很多药片,帮助他的伤口愈合,并安抚他发炎的扁桃体。那段时间他过得很可怜,总是裹着毯子坐在床上,左手拿不住餐具,食物洒得到处都是,利威尔看不下去,搬来食盘喂他。艾伦表情扭曲地想拒绝,被利威尔一勺子堵了回去。

再等一段时间新叶长出,艾伦终于可以去医院拆线。手恢复得很快,但脚上骨头没有完全长好,利威尔代替了拐杖,扶着他去又扶着他回来。到晚上利威尔做了丰盛晚餐,庆祝他即将恢复自由,艾伦却吃得不太是滋味。养伤期间他故意什么都不想,但日子仍在向前,河流沿着已然确定的河道奔流而去,他按不了暂停键。

可他自己也不知道想暂停什么。

利威尔抬眼瞟他,一言不发。

晚上洗完澡之后艾伦靠在床头吹头发,利威尔在外面敲门,说方便吗。艾伦请他进来。他进来便顺手接走了吹风机,艾伦想拿回来,没能成功。

头发长长了。利威尔揪他的发尾。

艾伦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点头。

你的伤也快好了。

艾伦继续点头。利威尔关掉开关,手指顺着发丝梳下来。

等你好了就要搬出去。

艾伦说是,麻烦了您好长时间。

倒也不麻烦,利威尔给他拍拍身后的枕头,扯一扯枕头边,能有人听听我说话也不错。

你走了,会不习惯一段时间。他又说,不过很快就会好,你不在的时间更长一些。

他的手放在艾伦手边,指尖只差几厘米就能碰到。

也许还会遇上下一个。艾伦说,察觉自己喉咙干涩,手指在原地转圈圈。这个城市里许多吃不饱饭的流浪孩子,您很善良,您会帮助他们。

他们又不是你。

艾伦轻轻笑一声,利威尔先生,我觉得我们关系不正常。

哪里不正常。

利威尔低下头,气息扑到艾伦颈窝里。

 

太近了。

 

近到非常方便亲吻、拥抱、说情话,手指相缠,鼻尖撞上鼻尖,发梢挠着侧脸发痒。

近到再小声说爱也能被你听见。

但直到最后谁也没说。进入的时候利威尔没忍住哼出声,出完声又像是难为情,手臂遮着眼睛笑。艾伦问他笑什么,利威尔拨开他落在眼睛前的头发。

“真像你啊,艾伦。”他说。

艾伦手撑在他耳畔,没有再问什么像自己。他心跳很快,胸口被重重地敲,很疼,利威尔先生。利威尔问他哪里疼,他又不再讲话。利威尔手贴上他的左心房,汗湿的手掌心微微颤动,然后抱过来,环过艾伦后背,抓住他的肩膀。

艾伦听见骨骼里传来另一个人的心脏声音。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醒来,他灰烬一般的人生中仍然藏着试图跳动的火种,利威尔吹开所有灰尘,把火种捧出来,小心翼翼地再次点燃。

还疼吗,利威尔问。艾伦摇摇头说不疼了。他亲利威尔嘴唇,尝到带着咸味的温热液体。

 

艾伦想吃甜的,特别甜的那种。

于是他就这么说出口,像是心上的话不小心从未缝合的伤口间掉出来。利威尔醒得很早,正好给他把牛奶端过来,把无心之言当有心的听了过去,接着艾伦脑袋上就挨了一下。

腰疼,不给吃,利威尔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艾伦赶忙摆手,慌慌张张地解释——那个,只是舌头突然发苦……

反应过来自己会错意的人嘁了一声,面上一派风平浪静,可惜耳发被修得太短,看得见耳朵根发红。

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艾伦惊讶,啊不用,我之后去买就好了……

利威尔放下牛奶转身就走,边走边说自己放在厨房里的面粉和糖终于有用处了。

艾伦说原来那是烘焙用的,我以为是战备物资。

利威尔笑他,傻子。

艾伦翻身爬起来,指着利威尔,那是我的衬衫。利威尔倒是坦率,拿错了,待会还给你。

他们一起进了厨房,橱柜对艾伦来说太矮了,做什么都很碍事,很快就把利威尔气到要赶人。艾伦紧张地道歉,语气捏得楚楚可怜,利威尔又马上心软。

印象里您是姓阿克曼来着?

阿克曼。利威尔·阿克曼。

这个姓不适合您,还是叫无所不能先生比较好。艾伦若有所思。

利威尔满手面粉地打了他一下,重新埋头在他的烘焙战斗里,厨房里挤满面食的甜香味与水汽,艾伦站在一旁看,莫名也升腾起某种安定感,他们在为食物和日常争吵,就像某种生存确认。

然后他在脑子里隐约浮起了一些画面,看不真切,但有一两个词掉进他耳朵里,像是士兵长,或者白薯,随即就被嘈杂声没过了。

再回神过来时利威尔盯着他,问怎么了。

艾伦摇头说没事。

这样啊。利威尔去看烤箱。

过了一会儿他又转过来问艾伦。

我昨晚是不是忘记对你说了什么。

艾伦想了想,不知道。

然后他说,没关系,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你要说,我听着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