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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威尔与艾伦耶格尔之间最激烈的一次争吵爆发在他们交往七年的时候,程度严重到全世界都以为他们俩真的要分手。艾伦从家里摔门出去,响动惊扰到了隔壁邻居,有人来敲敲门,问利威尔是否一切还好,利威尔拉住脚边转圈圈的边牧,说一切都好,打扰到您了。
然后他重新拉上门,艾伦走的时候太过用力,把门框撞出了一道痕。利威尔皱着眉头查看伤势,这间屋子已经住了七年,到处都有磨损,利威尔心里积了一团火,想连着这扇门也一起踹了,正好换个新的。
但那家伙没有新门钥匙……
这想法条件反射一样蹦了出来,利威尔握着门把手站住。嘁,他抿紧嘴唇,离开门厅。边牧仍然焦躁不安地趴在地毯上摇尾巴,对着门低吼,像在做什么无谓的挽留。
“别叫了。”利威尔说。
边牧不听。汪!它吼得更大声。
“我让你别叫了。”利威尔提高音量。
汪汪!
“我告诉你他不会回来了!”
利威尔腾地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把边牧吓得愣在原地。一人一狗隔着走廊对峙,然后狗狗做了妥协,委委屈屈地垂下头,喉咙里发出类似呜咽的声音,听着可怜极了,利威尔叹气,招招手让小边牧过来。
边牧一路小心翼翼地蹭,确认了主人的许可才敢把脑袋搭上膝盖。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滴溜溜地转,转着转着眼泪珠儿就掉出眼眶,利威尔揉揉它的头,一把白毛沾上了外套衣角。
“你很喜欢他是不是。”利威尔问,狗狗不作声。利威尔拿纸擦擦它的泪痕。
“他对你很好,所以他走了你很舍不得,是吗。”
狗狗靠在他腿旁边。艾伦会让狗狗上沙发玩,但利威尔不允许,他们为此吵过,艾伦坚持自家边牧干净友好,抗体合格,利威尔则说它会掉毛,最后是聪明的边牧自己解决了这个问题,它辨认出了利威尔的脚步声,在利威尔到家之前自行跳下沙发。现在它也是这样,一身毛绒紧紧贴着利威尔小腿,两天前他和艾伦才给它洗过澡,绒毛上沾着沐浴露香,软和蓬松得像靠着只昂贵的羽毛枕头。
但几分钟后脚背上一阵重量压了下来,利威尔低头,发现狗狗趴在他的脚上睡着了,毛肚子跟热水袋一样捂着,再过几分钟,利威尔受不住,悄悄地抽回脚来,弯下腰找空调遥控器。电池在方才争吵的过程中被摔了出来,利威尔一一捡起,合上盖子,慢慢回想起他们这场愚蠢的争吵,起因只是艾伦想要把温度他妈地调高一度。
他又想把遥控器摔回去了。
利威尔在十二点准时洗漱上床,惯性地往右边躺。卧室的双人床历经年岁,两个枕头之间被压出了浅浅的痕。小边牧坐在床下摇尾巴,利威尔赶了几回,回你的窝里睡,他说,引它去放在窗台上的小窝,那是艾伦自己动手装上的。但小边牧不走,可怜巴巴地叫唤,利威尔又只得叹气,拍拍自己左边。
上来吧。
狗狗纵身一跃,差点踩断利威尔的肋骨。
混蛋。
小边牧疑惑地偏头,利威尔给它顺毛,我没有在说你。他握着手机,把所有的社交平台都刷到了底,没有艾伦的消息,一句道歉或者报平安,或者任何一个朋友的动态里出现他的身影。窗外路灯稀稀疏疏地落下,有被拉长的人影映在窗帘上,利威尔推开狗狗压在身上的爪子,摸索着去窗台。不是艾伦,他看一眼就知道,转身又回来。
他需要整理思路,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起初只是艾伦和他抢空调遥控器,说现在温度已经够冷,利威尔说空调已经老化了你调这样的温度是想热死谁,艾伦生气,我早就和你说要换个新空调,利威尔说这是我家你没有资格命令我,然后对话就滑坡一样地往不可收拾的地步崩塌,许多旧账被牵扯出来,从搬家的必要性吵到他们养的那条狗,它掉毛!利威尔说,你从来不肯考虑我的感受!接着就是互相指责,艾伦说他蛮横不讲理,他说艾伦固执不懂事,最后他们开始朝对方怒吼,想尽一切能伤害人的句子。
本该在那之前停下的。利威尔躺在床上想,可当时怒气直冲额头,他满心的委屈一定要扔到对面那人身上。
“滚,艾伦·耶格尔,”他吼道,“滚出我的房子,你他妈以为你是谁,比你好的人多的是!”
吼完之后他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心脏咚咚咚地跳。不是这样的,艾伦,他心里有个声音说,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艾伦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个音节。他与利威尔对视,利威尔看见对面那双眼睛里有一扇百叶窗被刷啦关上。
“我知道啊。”
过了一会儿,艾伦开口,声音安静。
“可我遇见你的时候太小了,利威尔,我没有机会变成更好的人。”
随即他真的离开了利威尔的房子,门摔得惊天动地,险些把小边牧吓出应激反应。走廊上传来脚步回声,利威尔觉得脚心冰凉,血液凝固了一样。
情绪在黑夜里反刍。他想起艾伦那时候的表情——虽然很不想这么说——但就像一只受了伤的狗,他甚至错觉艾伦抬眼看向自己时也会像他们的小边牧一样发出呜咽。当然艾伦没有,他的眼角一点点光轻轻地闪了闪,连眼泪都没有掉下来。
利威尔脑袋嗡嗡作响。
什么叫遇见我的时候太小了,那我和你耗这些年还老了呢。他生气地薅一把边牧肚子上的毛,紧跟着陷入粘稠的忧伤里。最近正是他难得的一个悠长假期,心血来潮想去接艾伦下班,为此利威尔特意在出门前熨好了外套,梳头发时想起几年前他们头一回光明正大的约会,他去见已经跟自己上过无数次床的小男朋友之前,也仔细熨好了外套。
自那之后又过了多少年。利威尔满怀感慨地开车去了艾伦公司,到达时候夕阳正好,暖色天光照着每个人都悠然自在,他越过那些幸福面庞往旋转门的白炽灯里瞧,艾伦不在,等到太阳落山星星升起,艾伦还是没有出现。
到凌晨利威尔坐在车里睡着了,是艾伦来敲的窗户。
“你来啦。”他说,声音疲惫,连笑都勉强,但他还是朝利威尔笑得很开心。利威尔心里像吃一颗橄榄,酸涩味涌来,跟着又回甜。他说上车,我们回家。艾伦正要坐进来,背后有人喊他,艾伦艾伦,艾伦跟利威尔说抱歉,又折身往回走。利威尔从后视镜里看见一堆年轻人挤在那里,有男有女,手中抱着些吃喝和玩偶,讲话模样畅快活泼,艾伦站在他们里头——理所应当地站在他们里头——太理所应当了,利威尔觉得有人敲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
他想他长这么大了。他的世界也变得这么大了。
艾伦抱着玩偶熊回来,和利威尔解释说是活动拿到的奖品。
“你们公司聚会?”
“季度工作结束的奖励。”艾伦说,“埃尔文办的。”
这么称呼自己上司,利威尔默默想,顺带担心了一下这样骄奢淫逸的公司会不会很快倒闭。艾伦坐在副驾驶,交叉着双臂睡着了,一双长腿蜷成别扭姿势。利威尔帮他整理肩枕,想艾伦第一次上他的车,还不需要这样缩着后背。
“艾伦。”他轻声喊。艾伦没有反应。他又试着再喊一声,确定艾伦不会听见。
“什么时候把头发剪了吧。”他说,打开车内音响,调到最轻的睡眠音乐,“长发很好看,但是……”
但是——
利威尔猛地把被子拉过头顶,恰好拉到小边牧的一小块领地,狗狗吓得从床上弹起,脚踩到了他的肚子。第二天他头昏脑涨地醒来,手机响了三遍才被接起。
“利威尔,解释一下,”是埃尔文的声音,“为什么你男朋友会睡在公司里。”
艾伦没有失踪。利威尔心情好了些,昨晚他和小边牧都没吃什么东西,于是他花了半个上午的时间给自己做早午餐,给小边牧做鲜食,冰箱里剩了些南瓜、西蓝花和牛肉,刚好足够狗狗的一顿盛宴,但小边牧吃得异常安静,鼻子把蔬菜挑开。
“不要挑食。”他跟狗狗说。
小边牧呜了一声,想和他争辩,被利威尔瞪一眼,又低下头去。
“你平时有这么安静?”他摸狗狗的头。狗狗不理他,当然它平常就不怎么理利威尔,利威尔也不太理它。
小边牧是艾伦抱回来的,在他们为养狗问题进行长达一个月的拉锯战之后利威尔服了软,一天之后艾伦就把狗狗接回了家,利威尔扶着门框,对缩进狗窝里的小狗左右打量。
“它可爱吧。”艾伦捏着狗爪向他炫耀。
利威尔没说话,勉为其难去摸摸它。小边牧那时处在尴尬期,模样接近一只毛色混乱的小猴,艾伦看出他心思,说这是同一窝狗崽里唯一一只没人要的,但我要。
于是这只没人要的小狗就被艾伦抱着长大,从小猴长成漂亮姑娘,因为照料过头,一岁生日过了也只学会了其他边牧会的一半,日常最喜欢的事是蹦跶到艾伦膝盖上,艾伦敞开手,它便跳上来,再朝利威尔高扬起头。
利威尔心烦极了。屋子空旷,心中纠葛敲在墙壁上都能听见回响,他陷在沙发里,寻找一切把自己从屋里赶出去的理由,平常那些因为艾伦被推掉的同学聚会呢,他恼怒地翻着消息列表。边牧吃完饭,爪子搭上他的膝盖,眼神有所求地望向他。
“我不会去找他的。”
利威尔说。
狗狗往他手上打了个喷嚏。
很快他好心的朋友就来拯救他了。大约是埃尔文走漏风声,收到的短信字里行间都透着同情,说这里真的有一场同学聚会,你来吧。
利威尔几乎是从家里冲了出去。
很快他就后悔了。世间憎恨同学聚会自有其道理,旧人相聚唯一乐趣是旧事重提,而时间冲刷得记忆斑驳,最后剥出来的核往往都指着人心窝里头指,面对利威尔,这些社交关系转了两三圈才算得上相识的人只剩一个问题,你那位漂亮的小男朋友今天没来吗。
利威尔的朋友上来圆场,他有事,有事对吧,利威尔。对面仍不罢休,你和你那位小男朋友交往多久了?六年?七年?他现在也长大了吧,你们居然还在一起……
别说了。朋友拉住他,小心翼翼地往利威尔处望。利威尔没说话,想要冒火时又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人家说错了什么呢,连他自己都会感叹,他都不太记得自己当年怎么遇见的艾伦,可他们还在一起。没带伞的下雨天或者忘带钱包的便利店,艾伦就这么出现,砍断藤蔓,一把将利威尔从盘根错节的寂寞里拽出来。
七年了,他们住的房子都开始老化,他们还养了条狗。
“抱歉。”
利威尔推开人群去了卫生间,手撑着盥洗台,想把这两天吃的为数不多的食物都吐出来。不该喝酒的,他想,他分明对直接作用于人神经的物质从来都充满戒备,酒精,烟草,药物,偏偏就百密一疏了这一回。
早晨埃尔文和他打电话,问需不需要劝劝艾伦。
“我跟他之间的事情,别人管不了的。”利威尔很快回答。
“但那孩子说他和你分手了。”埃尔文压低声音,听起来正躲在楼梯间里。
利威尔愣了一下,听见针扎进气球时的爆破响。
“他这么说……”然后他说,“那就是这样了。”
那就这样了。
像有砂砾渗进血管,细细密密地折磨着心脏。疼痛拖泥带水,等他缓冲完成,才发现艾伦就和他来时一样,果断砍断纠缠在出口的枝丫离开,利威尔一个人留在原地,毫无进展地看着全世界向前走。
利威尔踢了一脚盥洗台。
“你在这里。”
他的朋友走进来,询问地看向他。利威尔扯下纸巾擦手,表示自己没事。
“你别在意……那人说话就这样。”朋友说。
“我没在意。”利威尔说。
朋友拍拍他的后背。利威尔察觉到自己被安慰,心里滋味又复杂几成。
“……别人也没说错,”利威尔说,“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
“你们在一起……第七年?”
“整七年。”
“啊,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朋友怀念道,“你倒是一点都没变。”
“那家伙变得比较多。”利威尔说,“死命地长高……除了身高一无是处。”
朋友笑笑,“你不能拿小朋友和中年人比。”
他瞥一眼利威尔脸色,确定他没生气,再继续往下说。
“老实说,我以为你们肯定走不到头,至少过不了几年就会分手。”朋友说,“你记不记得最开始我和你说过什么。”
“‘那孩子太年轻了’。”利威尔一本正经地学起来。他也不想记这么深刻,只是这几句话经年累月都在他脑子翻腾,甚至会在半夜三更时让他从梦里惊醒。艾伦睡在他身边,被一点点路灯灯光照亮脸庞,利威尔手指描摹过去,从眼皮到鼻梁,年轻温暖得就像新生地表。
他爬起来开灯,亮光吵醒了艾伦。艾伦问他怎么,他说没事,不小心碰到了。
后来艾伦顾虑地留了一盏夜灯,利威尔看见,啪地又关上,艾伦说你不是怕黑吗,利威尔拍他的头,你最近少看点偶像剧。
“太年轻了,他以后人生还长,但你不是。”朋友很认真地接话。
“我知道。”利威尔说,“很多人都对我这么说过,还有更过分的——”他假意回想,“还有人说那孩子年纪小,我不能这么糟蹋人家青春。”
“听上去你们也经历了不少。”
利威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是不少,加起来能拍一部电影。”
——就差被艾伦妈妈甩一打钞票说给你一个亿离开我儿子了。幸好艾伦家里没钱,利威尔想。
那不算是一段美好回忆,如果有美好,那也是脑内爆发的多巴胺让泥潭里都长出鲜花。艾伦十六岁,是王尔德都不会吝惜赞美的年纪,攻击自然全集中到不负责任的大人身上,有人戳着他的脊梁骨说你想毁掉他,离开他,或者艾伦离开这个学校。晚上艾伦偷偷溜去他家里,看他脸色不对,问怎么回事,利威尔心里堵,干脆一切照实说出。
“看来他们觉得我睡了你就是猥亵未成年。”
“他们才不知道谁睡了谁。”
“重点是那里吗?”
艾伦想了一会儿。
“那我转学好了。”
他说话声音很小,但惊得利威尔一抬头——现在他还记着那光景,夏夜蝉鸣喧闹,暖光照得艾伦瞳色很浅,浅到像冰川,能映出自己模样。
不如说映着的全都是自己模样。
可真是令人怀念的时光啊。
“……我自己都没想过会坚持到今天。”利威尔说,接过朋友递来的香烟,“我的心理预期是他十八岁的时候会甩掉我,所以我要赶在那之前甩掉他。”
“比你心理预期晚了五年。”朋友笑,“不算是件坏事。”
利威尔弹掉烟灰。
“所以还来得及。”
“还来得及,”朋友说,“我认识比那孩子更像样些的,有机会介绍给你。”
利威尔也笑着说好,没来得及接下一句,被头上烟雾报警器尖锐地打断,两人迅速把烟头扔进水池,在被发现之前溜了出去。
三天了。
没有接到艾伦消息整整三天了。
利威尔烦躁地擦着窗户,一边怀疑自己是不是误杀了艾伦·耶格尔的心上人。有什么仇值得三天都不和自己说一句话。你不是要分手吗,他愤愤地想,那你的行李和狗也要永远留在我这里吗。他甚至在遛狗间隙想象了很久以后两人相见,艾伦到他家来探望狗狗,他们把话说开,一切风平浪静,美好到让他犯呕。
他想他没有那副宽厚心肠,在经历七年恋爱之后还能和艾伦做朋友。
室内维持在利威尔喜欢的温度,但他觉得冷,太阳落下,他从衣柜里找来毛毯,仍然不够,热量被空气里浮着的某种物质逐渐蚕食,一同消失的还有小边牧闹腾时碰撞出的声响,卧室里的双人床,艾伦的牙刷、毛巾和拖鞋。
利威尔调高一度,强迫自己打开冰箱找点东西吃。他不想做分手后落得形容枯槁的那个,等艾伦想明白了——他迟早会想明白的——再来见到自己的时候,利威尔场景都设想好了,这回要心平气和地告诉他,我很早之前就想告诉你这话,你太小了,我们不合适。
艾伦会很生气吧。他想到那人眉头扭成一团的样子,竟然觉得解气,抬手挠了挠小狗脖子。
“他不要你,你以后和我过吧。”
小狗头一扭跑开了。
“——混蛋,给我滚回来!”
他去追狗,碰倒了椅子和瓶瓶罐罐,小边牧转身又把他扑在地上,利威尔脑袋险些撞上衣橱。疼!他恼火地扇了小狗一巴掌,爬起来收拾屋子,折腾到天黑才捡回手机,看见上面有好几条未接来电。
埃尔文的电话。
利威尔拨回去。
“喂——”
他听第一句就皱起眉头,感觉酒气要通过电波喷到他身上。利威尔嫌弃地拿远手机。
“你给我打电话?”
“啊,是利威尔啊!”对面像是信号延迟,隔了一两秒才接收到利威尔声音,音量键即刻被推到最底,“艾伦,是利威尔诶!艾伦——”
利威尔和边牧的耳朵一齐立起来。
“艾伦在你那里?”
而很显然对面什么都没听到。
“你不是要找他吗,你看,他打电话来了——”
“埃尔文你他妈——”
“谁找他了。”
听筒那头传来艾伦声音,然后是酒瓶倒地的咣当响,有人在旁边起哄,唉哟,男朋友打电话要人来啦。嘘,旁人接话,你哪壶不开非得提哪壶是吧。随即又是一片混乱,艾伦借着酒势扯大嗓门,变声期没褪完全的蜜糖味尾音也被撕开,听上去非常虚张声势。
“谁是他男朋友……!”
“诶刚刚是谁在哭要找他来着——”
“闭嘴!”
利威尔很大声地清嗓子。
“所以现在有没有人可不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手机的主人终于抢回了话语权。
“利-威-尔,”那人大着舌头,“还想要你男朋友的话,你最好——最好现在就——”
“喂!”
手机又被抢走了,很快电话那头传来忙音。最后那句打断来自艾伦,他听上去真是气急败坏,利威尔哼了一声,这么不想让我去找他,巧了,我也不想去找他。
汪!
边牧突然站起来,开始刨他的裤腿。利威尔把腿拿开,它就换一个边继续刨,较着劲非得在牛仔裤上刨出黑洞。停下!他喝道,边牧不停,反倒呜呜咽咽地叫,叫得利威尔心头发酸,他想艾伦到底抱回来个什么玩意,平时教啥啥不会,现在连电话都能听懂。
“好了好了我去找他行了吧!”利威尔一脚蹬开了边牧。狗狗晃着狐狸一样的大尾巴送他到门口,利威尔转头,看见它乖巧地坐着,咧嘴吐舌好像在对利威尔笑。
利威尔打了个寒战,回屋里拿了外套。艾伦的风衣挂在旁边,极合时宜地教利威尔想起那人怕冷,连空调都要开高一度。
谁管他怕不怕冷。利威尔生气,风衣拽了下来时撞倒了衣架。
他花了一点时间才找到埃尔文说的酒馆,车开不进深而长的巷子,他只得亲自踏过几趟污水,往城市的小角落里走。那里通常都堆积着白日里无处容身的寂寞,喧哗声响传得很远,利威尔寻声去找,逐渐能辨出其中的哭闹、尖笑和呕吐声,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情绪泄洪。多不体面,他皱着眉,面对冲天酒气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
然后他掀开帘子,有年轻人撞过他的肩膀,疼,他揉揉肩膀。
“埃尔文?”
但很快就被吵闹声淹没。利威尔没法,只好试探着往前走,小酒馆光线昏暗,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酒瓶和其他难以描述的物体。这双鞋不能要了,他想,下一脚就踢到了一个重物,皮鞋尖踹到小腿骨一样的玩意。
是个人。
“抱歉……”他话音还没落下,瞥一眼觉得那重物轮廓眼熟,再揉揉眼。
“……艾伦?”
他小声地喊。那一团黑影动了动,嗯,他说,声音是从喉咙里勉强挤出来的。
“你还活着啊。”
利威尔试着讥讽一句,那人没回音,他只能蹲下,在黑暗里摸到一只手腕,大拇指揉着手腕处那块骨头,他条件反射地想这个人瘦了。
“还站得起来吗?”利威尔低声问,这时身后有人脑袋撞着桌子,哎哟一声,跟着埃尔文大嗓门地喊,哟,利威尔来啦!一嗓子把缩在地上的那团黑影喊得睁开眼睛。你睡着了啊,利威尔有些好笑地问,抓着他的胳膊往自己肩上搭,艾伦忽然挣扎着要爬起,一巴掌挥开了利威尔的手。
“疼疼疼……你干什么!”
艾伦不理他,倚着墙壁单手撑起身子,可惜浑身没有力气,脚踩在地上直打滑,利威尔只能在他摔倒之前扶住他。艾伦再次试图甩开,被利威尔一把揪住后颈。
“老实点!”利威尔吼道,跟吼家里的小边牧一样有立竿见影的效果。艾伦马上不闹了。
“我们回家。”
“我不回去。”他耍赖一样拽着利威尔。
利威尔另一只手擒住他的下巴。
“那你要一直这里待着吗?”
那人使劲甩头,想把利威尔的手甩掉,利威尔再捏紧了一点,手指边缘显出红印。
“那是利威尔的家……!”他突然委屈地喊,眼里很快又积了泪花,“不是……不是我的。”
利威尔哑然。他想完了,自己当年大概就是被这副样子蛊得投了降。艾伦前发掉下来,影子渗进面部轮廓中,他真的瘦了,利威尔又确认一次,放开那人下巴,转而揉揉他的头发。
“那先回我家把你的行李收拾了好不好,”他说,“你还有条狗在我那里呢。”
他不知道这时的艾伦能不能听懂,那个人喝完酒后一身都在发烫,软到像是骨头被抽走,站也站不稳,只能紧紧贴着利威尔手臂。你好沉啊,利威尔说,架着艾伦出去。身后埃尔文还在喊,语无伦次地说就要回去了吗利威尔,你男朋友刚刚可伤心了——。利威尔回头,有点惊讶一滩烂泥还能张嘴说话。
回去的一路上艾伦模样都很难受,几次要解开安全带,利威尔给他披上的风衣掉了下来。不许乱动,利威尔警告他,然后他能又安分坐几分钟。利威尔扭头,看他脸色涨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不许吐在这儿。”他脱口就是教训,随即又反省自己口气太硬,软下话头,“很快到家了。”
艾伦缩在旁边。
“怎么喝成这样……”利威尔小声抱怨。
艾伦突然接话,“埃尔文刚谈下一个大项目。”
利威尔啧声,不错,还能听懂人话。艾伦又把嘴闭上了。
他将艾伦扶回了家,事实上处理那个状态的人打横抱或者背都能更省事一些,但碍于艾伦长得太快,无论哪种姿势对于利威尔都不现实(“除了长高一无是处”,利威尔说)。扑鼻酒气混杂着热天的汗水和酒馆油烟味,利威尔想把自己鼻子揪下来。到了,他打开门让艾伦进去,艾伦站不住,腿一软跌在地毯上,把兴高采烈迎上来的边牧吓得滑步逃出客厅。
“可真麻烦。”利威尔嘀咕,又把艾伦拽起来扔进卫生间里,刷啦一下关上门,再去烧热水,从药柜里翻出解酒药,等到卫生间里动静都停了,他才重新去勘察情况。
艾伦趴在马桶边上睡着了。边牧从方才的惊吓中缓过神,凑上前嗅嗅自己几日没见的主人。利威尔用脚把它踢开。
“去!”他跟狗说,又跪下来,拍拍艾伦肩膀,“别在这睡。”一通忙碌下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艾伦刚把狗抱回来的那段日子。
我当初到底为什么要跟这么个麻烦玩意在一起啊……
利威尔想,把艾伦搬上了床。艾伦?他小声喊,先起来把水喝了。艾伦不应,躺在床上睡死过去,沉睡中还紧蹙着眉头,利威尔坐在床边,怎么看怎么揪心,动手将眉心的褶皱抚平。
“到底从哪学的坏毛病,狗都没你这么爱往外跑,”他自语,大拇指在年轻人脸颊上一圈一圈揉,“一跑就是三天,一条消息都没有,哪有你这样和人说分手的……要是分手,也站在我面前跟我说,听见没有。”
艾伦不答话。睡着时候他看上去年纪很小,眉眼比十六岁时候舒展,却怎样都不像是一个大人。他临走时说过什么,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太小了。利威尔拂开他的头发丝,心想真是好小,这么小一个少年,竟然已经和自己在一起了七年。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才舍得挪开眼睛,想起该脱掉艾伦的外套。衬衫剥下来就能看见青年特有的清晰的肌肉线条,利威尔手抚上去,沿着凹陷处一道一道摸,摸到胸口,摸到腰,再摸到髋骨。他还想向下,事实上在看见喝醉的艾伦时他脑子里第一个反应是有人告诉他酒醉后的男人不容易硬,同理却也不容易软。二十三岁男人的那玩意,利威尔自嘲地笑,手已经搭了上去,要是日后他真铁了心要跟自己分手,恐怕最怀念的还会是这个。
艾伦哼了一声。利威尔立刻把手拿开。
“醒了?”
艾伦迷茫地转头,然后看见了他。
“你回来啦。”他说,嘴角上扬,但眼里的光没有聚焦。
“什么我回来了,”利威尔好气又好笑,怀疑他根本没认出自己是谁,“先跑出去的那个是你吧。”
他扶着艾伦坐起,把水端到他嘴边喂他喝下去。艾伦咳嗽两声,酒气刺鼻,利威尔皱了皱眉,掰开艾伦指头把醒酒药放进他手心。
艾伦听话地把药吞了下去。
“好久没见了。”
利威尔把被单扯上来给他盖住肩膀。
“是啊,你跑出去了三天。”利威尔说,“怎么瘦成这样,埃尔文饿了你三天?”
“你说你会遇到比我更好的……”艾伦打断他,“你遇见了吗?”
看来是认出来了。
“又在说什么胡话。”利威尔说。
“你遇见了吗?”艾伦执拗地问,试图坐直,利威尔把他按了下去。
“你在这里,我去哪里找。”
艾伦嘟囔两声,音节听上去并不属于人类语言。利威尔靠近他,问你说什么。艾伦又喝了一口水。
“但你总会遇到的吧,”他说,“比我懂事的,会体贴人的,比我更有钱更好看的……”
利威尔失笑,他想敲敲这个人脑袋,你每天都在想些什么东西,他想这么说,可一双浅色眸子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眼里光澄澈天真,像是当真被这个问题困惑许久。利威尔只好顺着他的话头。
“比你懂事体贴有钱的倒是很多,”他说,“但比你好看的,我看是难找。”
“所以说你会遇到的,你见过那么多人……你知道那么多人……也有很多人喜欢你,埃尔文和我讲你的前男友,你喜欢这样的吗,我一定不是你喜欢的那种类型……”
埃尔文——!
几公里外有人打了个喷嚏。
利威尔捏紧拳头,打扰人恋爱你明天出门被马踢!
“别听那个秃子的话。”他揉揉艾伦的头发。但很显然艾伦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你会遇到的,这次遇不到,还有下次,时间好长,利威尔……”他呢喃,声音越来越轻,跟着哭腔掺了进来。
“……可我遇见你的时候太小了,我遇不到比你更好的了。”
利威尔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掉眼泪,一边掉一边拿手抹,怎么抹都抹不干净。时间真的好长,艾伦耶格尔在长大过程中像是去做过泪腺切除手术,连利威尔都差点忘记了,当年曾经遇见过的那个小朋友很是爱哭,吵了架也会哭,受了委屈也会哭,有人说你们不可以在一起,利威尔听他躲在卧室里哭了整个晚上,第二天红着眼睛出来跟他说早安。
大概就是这样了,利威尔想。遇见艾伦以前他嘲笑过那些一辈子栽在同一个人身上的人,最后这些嘲笑都还给了他自己。
他将那副肩膀揽过来抱在怀里。
“不哭了。”
艾伦趴在他肩上抽噎,他一点点给艾伦顺气。
“哪里有比你更好的,”利威尔揉着他的后脑勺,“有也不是你了。”
第二天利威尔被掀被子的响动吵醒,他以为是狗,闭着眼睛伸手去拍头,一伸手就抓住一根细瘦手臂。
他睁开眼睛,看见艾伦被自己抓着,局促地坐在旁边。
“……醒这么早,”利威尔打了个呵欠,放开了他,“头疼吗?”
艾伦缩回自己睡的那一头。
“我……我怎么在这里。”
利威尔想说因为昨晚有个爱哭鬼哭着说自己没有家,但艾伦看着实在太尴尬了,睡乱的头发下露出一双通红耳朵,于是利威尔决定饶他一马。
“你喝醉了,埃尔文通知我去把你接回来。”
“……”艾伦纠结片刻,“我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利威尔笑笑,“一点都不记得了?”
艾伦摇头,利威尔也从床上坐起来。
“不记得就算了。”他说。
边牧也被吵醒,从自己窝里钻出来,绕着他们的床摇尾巴。艾伦弯腰去逗它,抱歉,他跟狗狗说,那天吓到你了吧,我回来了哦。然后他站起来,不敢去看利威尔的眼睛。
“我去做早饭。”他说,逃出房间。利威尔玩味地在床上看了会儿他的背影,也跟着走出去,注意到室内温度被调低一度。艾伦站在厨房里,晨晖照出一身暖光,他看上去又蓬蓬松松的了。
“艾伦,”利威尔喊他,“等天气凉快下来,我们就搬家吧。”
艾伦关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只是……”利威尔抓着小边牧的项圈,不让它冲进厨房捣乱,“觉得这家伙待在这里太憋屈了。”
艾伦看着他,点点头。
“还有……”
利威尔走过去,把艾伦地长发撩到耳后挂着。他仍然想说把你的长发剪了,又碍事又惹眼,走在路上,男的女的都要转头望一眼,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从背后环住艾伦的腰。
“有时候我都会想,人不可能这么喜欢另一个人……”他叹气,声音很轻,头埋在艾伦后背,连声音也一起埋了进去。嗯?艾伦问,你说什么。利威尔摇头说没什么。
他确实是不信人能多喜欢另一个人,喜欢是会被烧光的能量,他们在年轻时候已经浪费了太多力气讲我爱你。而要是告知七年前的自己这份能量会燃烧到今天,恐怕利威尔自己也不会相信。
艾伦由他抱了一会儿。
“我走的时候是不是把门撞坏了。”
“嗯。”
“待会看看能不能修。”
“不用了,反正都要搬走的。”
艾伦转过来回抱了他。
“这话现在说可能晚了点,但是……我回来了。”
他语气郑重,听得利威尔笑起来。他拍拍那人后背。
“欢迎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