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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不见了。”
光舟说。
最先发现的是同寝室的御幸一也。
被叫醒的后辈,淡色的眼睛难得的无神,惊慌在他的脸上划过,双手在床边无助地摸索,轻而急促的拍打声促使御幸转过头去。
“怎么了?”
“……看不见了。”
十级警报突然拉响。
光舟听到自己的身边人潮几番涌动。
脚步声来来往往,没有人说话,只是沉默,像在观摩博物馆里被安全线拦在界内的文物。直到泽村扯着嗓门迈进门来,虽然看不见,但是他能感觉到泽村并没有为他留下安全距离,过长的碎发随着呼吸声搔动着他的脸庞。
那就让他看吧。
“真的看不清了吗?!!小狼崽你是不是用了错的眼药水啦?快给我看看啊!怎么会这样啊!现在还看不见吗?”
然后那个声音被拉开了一段距离,他听见熟悉的声音:“泽村前辈,请冷静一点。”
是拓。
他闭上眼睛。
太田部长在碎碎念,说的不过是青道这两年倒霉的伤病情况,胳膊、肩膀、脚……运动员会受伤的部位一个都逃不掉,但是眼睛看不见,确实是头一遭。
“真是每年都会出各种状况啊!”
先是去了平时就医的诊所,接着是直奔医院眼科。
按理说,当你想要得到什么的时候,金钱和时间,你总要选择付出一个。
但是,哪怕你付出了金钱和时间,也依然有可能得不到好的结果。
“医生的建议,说让你好好修养。”
“需要打电话,让你的父母接你回去吗?”
在这个问题上,光舟突兀地态度强硬:“不必。”
“会很不方便的,这段时间你也不能训练……”
“我不想回去。”
“那至少得跟你的父母说一声。”
拓马对着电话那头百般保证。
声音停下来后的空气弥漫着诡异的安静,温暖的手才抓住他的手指,留下余温的手机回到他的掌心,对方小心地帮他调整着拿着手机的姿势。于是有一线光景照进他的脑海,他几乎可以想象拓马的表情,应该是那种笑嘻嘻的表情,冲他眨眼,用夸张的口型告诉他:你也说些什么吧——
但是。
光舟想,也许……
话筒那头的关切打断了他的思绪,随之而来的是反复的安慰和保证。
最后的电话是拓马帮他挂断的。他像个刚刚出生的婴儿,在这个看不见的世界里摸索,黑暗常伴他身,如死般的寂静也如影随形。
拓马搬来和他一起住,短暂的交换空间。
但是他不能时常陪在这里,漫长的训练时间,光舟只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闭上眼睛——既然看不见,那么睁开双眼也不过是一种浪费。能被拿来消遣的只剩听觉,但耳机戴上没一会儿,就被摘了下来。
看不见外面的世界了,要是也听不到其他人的呼喊了,那要怎么办。
不安感有如稗草在心里疯长。
“小狼崽?”泽村的声音有如惊雷一般炸在耳畔,“你好了吗?!”
他没有说话,只伸出手去拿头盔,大概,也许,在那个方向,他把手探下去,摸到一阵冰凉的触感,从善如流地戴上,遮住他大半姣好的面容。
现在他只需要,睁开眼,转过身去。
——依然是一片黑暗。
更重的脚步声隔着一层阻碍,模糊不清地传入他的耳畔。是绑着护具的某个人。
“回去吧。”是御幸一也。
他没有说话。
“你这样是接不了球的。”
他循着声音去看眼前的人,自己大概是一贯的面色不善。
“是啊是啊,奥村少年!”泽村健气的嗓音也在不远处响起,也许正站在画定的投手丘的那一条白线上,“不要勉强,快回去休息吧!等你的眼睛好了!到时候我的球随便你接!”
那他应该站在哪里呢?
想着,他缓慢地、按照自己想象的那样朝自己的目的地走过去。
“够了。”也许有一阵阴影笼罩了他的身体,御幸的声音从他的头顶处传来。第一次,他感觉到对方的怒火。
“我能接。”
“你不能。”
“我可以。请让我接球。”
“听着,奥村,”御幸压低了他的声音,几乎可以预料他所说的话将会使人心碎,光舟想着,要是自己也听不见就好了,“我们现在并不需要你。我和狩场都可以承担捕手的工作,如果真的有需要,我们也会去找由井。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等待眼睛的复明。”
泽村喊叫着,那样热情的声音莫名地让他感到火大:“是啊。小狼崽,你现在这样是接不到我的球的!”
“那就请您把球投到我手套的位置!!”
震耳欲聋的安静,好像就连时间也从他的身上被剥夺走。
直到门口出现模糊不清的细碎声响,又有人朝他走过来,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和气息。
“光舟。”
也只能是拓了。
他闭上了眼睛,吸了一口气,鞠了一躬:“……抱歉,是我任性了。”
不熟练地转身离去。
拓马搀住他的小臂。
脸上是或许那副歉意的表情。
照明灯下,地上大概会照出他们混作一团的影子。
“拓。”
“在呢。”
“只有你吗?”
“只有我们两个。”
光舟把脑袋深深地埋入双腿与手臂所构建的狭小空间,声音听起来也是如此的遥远。
“现在……看起来是什么样的呢?”
“是晚上喔。能看到很多星星的晚上。”
“好看吗?”
“嗯。就像我们一起见过的大海一样,在闪闪发光呢。”
“……真好。”
“光舟也能看见的。”他听见了拓马小小的笑声,“试试嘛,抬起头,睁大眼睛。”
光舟没有动作。
拓马的声音里也没有责备,一如惯常,让他想起撒落海面的细碎阳光,星星点点。他们曾经坐在那里,不发一言,让海风划过耳畔,填补一切空白。
安静的、美好的日子。
“怎么会看不见呢。”拓马好像在喃喃自语,小小的困惑萦绕在句末,“光舟应该不会做什么伤害眼睛的事情呀。”
“我不知道。”
“医生怎么说的呢?精神上的压力吗?”
“嗯。”
“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压力嘛。”一点点笑意撒落了出来,“不过,也许你也需要一个机会休息一下。一直望着太阳确实会盲嘛。”
什么太阳啊。他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撇了一下嘴。
“而且不是有这样的话吗?真正重要的东西是用眼睛看不见的。这也许是个好机会,你可以静下心来、不被所见画面压迫地得到一个答案。”
光舟慢慢地抬起脑袋,那双眼睛再度暴露在明亮的灯光之下,可惜浅色双眸背后依然是一片漆黑。
但他没有移开视线,只是那样定定地望着一个方向。他想他从来没有一次会如此确信,有一个身影正坦然地倒映在他的眼中。
那天晚上,光舟在梦里看到了许久未见的世界。
冰凉的海浪涌上他的脚踝,又很快落下去,反反复复。
他沿着海边一直走,一直走,毫无目的的海岸线巡游。偶尔停下来,就会看到拓马和他提起的漂亮大海,细碎的阳光落在温柔海域,海风与灿阳将他裹挟在冷与热的边缘,像是感冒的前兆。
孤独的行走没有任何意义。
但是他还是一直走。回头,毫不意外地发现自己的足迹已经被全部冲刷掉了。
往前走吧。
就那样往前走吧。
他心里的声音如此说道。
拓会跟过来的。拓总会来的。
只要他走到遥远的地方,拓一定会随他走到那里。
哪怕在途中没能遇见,他们也总会在目的地相逢的。
“如果……我没有选择青道……”
“那我也不会来嘛。”
“如果我不再打棒球了呢?”
“啊?……那我可能就和光舟一起念一所普通的高中,当个普通的高中生嘛,这样也挺好的。”
“不会有那种如果了。”
水汽氤氲间,被迫摘掉眼镜的拓马无奈地帮对方细心地抹匀护发素:“干嘛在洗头的时候说这种话啦。注意耳朵,不要进水啦。”
光明在第十三天重新回到了他的生活。
一个点,一个线条,接着是一个完整的画面。
熟悉的场景。还有熟悉的人。
拓马醒来的时候还没有戴上眼镜,惺忪睡眼在睁开的那一刹猝不及防地撞进那双浅色眼睛。
他立刻醒了过来。
喜悦在一瞬间盈满他的灵魂,就连动作也变得轻快了起来。
奥村光舟得到了一个拥抱。
一个会让他微笑的拥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