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1-03-22
Words:
4,326
Chapters:
1/1
Kudos:
17
Bookmarks:
4
Hits:
686

【夏五】被偷走的那十年

Summary:

“为什么每天打电话来。”夏油杰也不挂电话,等了三十秒后,从善如流地开口,却把问句说成了肯定句。

“因为我这样一直博取注意,等到你习惯后再突然消失,就能让你哭着跪下来求我,说:‘五条大人,求您原谅鄙人曾经的忽视与过错吧,鄙人发现没了您的电话就日不能食,夜不能寐啊!’“

“那你的计划前半部分做得太久,整整三个月。”夏油杰笑了,并且没有阻止笑意的传播,“为什么呀?太久了吧。你看,后半部分都没机会实施了。”

Work Text:

“夏油大人,你长了一根白发。”

“哦?是吗?”

“是的。”菜菜子在吃一块曲奇,夏油杰昨天领着她们上街时买的。这盒小东西很会揣摩儿童消费心理,印着当下流行动画主人公的一张笑脸,登时让两位小姑娘看见了就走不动道。两人忍了一天一夜,终于肯把当中的食品拆出来吃,然后再用油乎乎的手指捋平外包装袋,摆出一副要永久珍藏的架势。夏油杰递过去两张纸巾时,菜菜子还鼓着腮帮咀嚼,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谢谢,然后接着刚才的话头:“我听说,长白发是......”

美美子打断了她,用手指拉了拉她的衣袖,在上面留下浅浅的两个油印。菜菜子回头看了前者一眼,立刻把嘴巴闭得紧紧的,抿成一条直线。这让夏油杰忍不住想笑。

“你听说什么了?菜菜子?”

菜菜子转了转眼珠,一副为难的表情,把曲奇包装袋捏得嘎吱响。

“没...没什么,我什么都没听说。“

"哦?刚刚我听见你说你听说了。“夏油杰抿了一口茶,算是把笑意吞进肚里,”菜菜子是不想和我说了吗?有点伤人呢.....“

“不是的!”她显然还没到理解玩笑的年纪,慌慌张张地解释,把眉毛拧成一团,“我是说...我是听说人长了白发就会变老,变得像之前村里的婆婆一样老......然后,然后......"

“然后?“

“然后就会死。变得不会动也不会说话,被埋在土里。”

美美子瞪了她一眼,像是小大人一样叹了一口气。菜菜子自觉失言,哭丧着一张脸望着夏油杰,等他的反应。而后者只是又笑了,摸了摸她的头,说:“原来是这样啊。”

“那夏油大人会死吗?”她见夏油杰完全没有要生气的意思,便又高兴起来,期待一些否定的答复。

“不会的。我很强,怎样都不会死。”他没有让小姑娘失望,“但其实你错了哦,菜菜子。我见过一个人,满头都是白发,却活蹦乱跳的,而且脸上没有一丝皱纹,完全没有要死的意思。“

“啊———!”美美子也被勾起了兴趣,和菜菜子一同拖出一个长音,“他是生病了吗?”

“并没有生病,很健康,还喜欢吃甜食。如果他在,怕是要抢你们的曲奇吃。”

“那他没有夏油大人好!”

“过奖了,其实他比我好。”

“怎么可能,谁都没有夏油大人好。”菜菜子趴在矮桌上大声反驳,“你们很熟吗?为什么我没有见过他。”

“曾经很熟,但后来我们吵架了。”

“那你们为什么不和好?我和美美子吵架了,很快就和好了。”

“很严重的吵架,再不能和好了。”和他话中之憾相反,夏油杰却是笑了,身子坐得正了些,“到你们要睡觉的时间了吧,可以去洗漱了。”

“好吧,夏油大人晚安。”菜菜子一抹衣袖站了起来,往洗手间的方向去了。美美子也跟在她后面,想了想,不忘回头留下一句略显担忧的“你们还是快点和好比较好”。6岁的女孩俨然一副成熟冷静的作风,看到夏油杰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头,才安心离去了。

双子的监护人在空荡荡的和式客厅,捧一杯凉了的浓茶,待到她们的屋里没了声响才慢吞吞地回房。他在洗手间惨白惨白的灯光下照了镜子,很轻易地揪出了那根白发——就在刘海边缘,混在黑色里面,称得他像只不伦不类的杂色猫。口袋里的手机适时地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三个汉字。夏油杰一如往常地没接也没挂,摆在洗手台让任由它滋滋作响。他在铃声中对着镜子仔细端凝了一会儿自己的脸,狡黠的笑脸,然后小心翼翼地捏住额角这条杂色的尾巴,手腕一抖,把它从教主大人神圣不容玷污的脑袋上剔除。雪白的一根软发夹在他染了烟味的指尖,随着空气的流通微微颤抖,再没了兴风作浪的可能。

五条悟把手机贴着耳朵,从规律的嘟声中读出自己的心跳。他料到夏油杰不会接,但是还是耐心地等到耳朵里传来第二遍机械女声才挂电话。寻常人试图挽回一段关系,都是先用一连串的电话信息轰炸,得不到回应便渐渐颓废气馁,再到忘却封存;但五条悟不是寻常人,他思维品行皆为诡谲。夏油杰走后两年,他未纠缠分毫,一次都没联系过这位昔日同窗、今日仇敌。但在临近2009年年末的某天里,突然把夏油杰忘在家中的手机打到没电。之后就以每天五遍,每次间隔一小时的频率,从晚上十点一直打到凌晨三点。颇有我没睡你也别想睡的架势。夏油杰在心里笑他蠢,这问题静音或者关机就完全能解决。但他一次都未付诸实践,任由每日电话空响五次,扰乱睡眠。所以夏油杰这根白发,除了五条悟的汗马功劳,倒也算是他咎由自取,求仁得仁。

五条悟的电话一打就打了三个月,打过了新年,打过了昔日同窗们的成人节,打过了春分。但夏油杰只接了一次。

4月1日,菜菜子和美美子小学一年级入学的日子,夏油杰心情舒畅,感慨她们的人生焕然一新。双子穿着崭新的制服站在电视机前,由教主给她们拍照,一直闹到晚上十一点多才上床睡觉。他看了看手机,发现五条悟已经打过两个电话来了,在未接来电处显示为两个小红点。紧接着,便是第三次电话铃声响起,23点45分,比平时还要早一些。

“悟。”

夏油杰直奔主题,没有一声打电话该有的试探性的礼节。五条悟显然是没想到他会接,在电话那头楞了片刻,竟然是脱口而出一句:“杰,你在做什么?”

“我准备洗澡,然后去睡觉。”

“不是...你平时在做什么?”五条悟很快地接话,又觉得这个语气太过柔和,像是在问好,清了清嗓子补上一句,“如实招来。“

“我在筹集资金,招揽信徒。”这回轮到夏油杰不满自己的声音了,换成一种欢快狡猾的口气,“还有杀人,杀了很多,尸体堆成了小山。”

五条悟如他所料地沉默,呼吸声通过电流传播,遥远且不真切。

“为什么每天打电话来。”夏油杰也不挂电话,等了三十秒后,从善如流地开口,却把问句说成了肯定句。

“因为我这样一直博取注意,等到你习惯后再突然消失,就能让你哭着跪下来求我,说:‘五条大人,求您原谅鄙人曾经的忽视与过错吧,鄙人发现没了您的电话就日不能食,夜不能寐啊!’“

“那你的计划前半部分做得太久,整整三个月。”夏油杰笑了,并且没有阻止笑意的传播,“为什么呀?太久了吧。你看,后半部分都没机会实施了。”

电话那头顿时又没了声音,只不过这次夏油杰也再不说话了。他们一个坐在客厅还未收起来的暖桌前,一个躺在宿舍的床上,对于一个心知肚明的答案保持长久的缄默。就在夏油杰以为五条悟再也不会回答的时候,五条悟闷闷地,咬牙切齿地说:

“因为夏油杰冥顽不灵、可恶可恨。”

然后他就掐断了电话,再也没有打来。

 

此事算小,夏油杰在之后的几年里又真实地见过五条悟几次。是偶然还是五条悟有意为之,倒也说不清楚。一次是在便利店,五条悟盯了会儿他装满零食的购物袋,但没等他打招呼便走了;另一次则是在夏油杰开垦的一块荒地里,五条悟站在泥里,冲他吹了一声口哨。夏油杰灰头土脸地从地里站起来,把塑胶手套脱了,然后拍了拍裤腿,问他,你怎么来了?

“废话,我当然是来杀你的。”

“好。虽然我觉得你刚刚偷袭会比较容易。”

“你是第一天认识我?我从不偷袭。”

明明就偷袭过,夏油杰暗暗地想。他喝着水被五条悟捏过水瓶,穿着新鞋被五条悟踩过脚,开门被透明胶粘到过脸......透明胶那次他生气了,因为头发被粘在上面扯不下来。五条悟道歉,说对不起,但杰就算是秃了我也会不离不弃,所以你也不能对两鬓斑白的我有怨言。后来他们打了一架,夏油杰忘了当时的输赢,估计在他面前的五条悟也不太记得。

五条悟嘴上说着要杀,却迟迟不动。半晌后,自顾自地打了一个电话。夏油杰说你不杀我就来帮我干些活,然后指挥五条悟这里浇水那里松土的。五条悟说好,真的弯腰帮他做起农活来。于是乎,两个小时之后,搬家公司的货车司看到两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在田里种菜,不免有些迷茫。

五条悟见车来了,站起来,点点头,对着一脸莫名其妙的搬家工人说:“就放这吧,辛苦了。”

“放哪?”

“地上。”

这周围真是一片荒芜,他们站的地方还满是新翻出来的泥土。但工人就算再不理解也还是收钱办事,一件一件把装好箱的物品搬出来,垒在地上。五条悟插着腰,把鞋底的污泥蹭掉,然后对着夏油杰说:“你的东西,全都不是我亲手装的,给你拿来了。”

夏油杰抬手去擦汗,把额角又蹭上一点泥污,有些无奈:“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不用谢,我看着心烦。”

说完他就走了,刚刚用过的锄头被扔在地里,夏油杰和那好几个大箱子也被扔在地里。后来那些东西夏油杰都没打开,叫人开车直接拉走了,没有垃圾分类,毫无公德心地丢弃在了垃圾场门口。

当日,菜菜子和美美子放学回来,说夏油大人心情不好,是不是又被猴子惹生气了。夏油杰说没有,但包庇猴子的咒术师惹我生气了。美美子说,可恶,我要吊死他。夏油杰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不行啊,连我都打不过他。他是最强的咒术师呀。

夏油杰为人虚伪,但偶尔诚实,尤其是对于五条悟的事。除了污名化他会和小孩抢食,别的大多是真心。谁能不对五条悟真心?在他一汪苍兰色的眼底,谁能逃得过捧出满腔的血淋淋。夏油杰狠心做到了部分体面,真要是见了他的脸,倒也免不了落俗。所以他失眠时思绪飘散,会想猴子死在他手下的惨状,会想菜地里的瓜果又烂了几颗,就是不会去想16岁。16岁的他对一位诅咒师提出“诅咒师可以胜任农活吗?”的质问,却用他自身聪慧的大脑和优越的体力条件,在两年后身体力行地推翻了这个反问句。他夏油杰无所不能,不依赖猴子也可以生存。他杀死了自己的整个少年时代,甚至杀父弑母,但就是杀不了五条悟;他唾弃厌恶自己幼稚的悲悯,把曾经否定个完完整整,但就是否定不了五条悟。

由此可得,夏油杰心不诚,信不定,失败也是在所难免,可以预见。

必败的教主最后一次见五条悟,是在几年后的2017年深秋。盘星教集会,已经发展得无比壮大的邪教组织成员在冬日的一片萧条中来到教主的窝点。从前的废弃大楼已经被装点得足够装神弄鬼,宽广的演讲台下站满了身穿鼓鼓囊囊秋装的凡人。五条悟混在人群之中,同他们一起对着教主大人祈祷许愿,听他那陈词滥调的洗脑宣言。夏油杰笑得很难看,他还是单薄的僧人打扮,挽着袖子,准确地从猴子中挑出一头白发的五条悟。再加上这家伙192的身高,在人堆里显眼得就像是平地上的一根电线杆。

教主一挥衣袖,对信徒们说:“你们的心声我都能听见。”

众人点头,五条悟也点头。

“我定会竭尽所能,实现你们每个人的愿望!”

众人点头,五条悟却摇头。

“臣服于我。”

在一片哭声和祈求声中,众人纷纷跪地,膝盖把废旧大楼的水泥地砸出一阵轰隆。夏油杰放眼望去,只能看到一片发顶和脊背,没有一张抬起的面孔。他们是多么可悲又可恨,在这北风肃肃的日子,对身边的人漠不关心,却对一个神棍痛哭流涕的。只有五条悟好端端地站着,在矮声哭嚎的人群中鹤立鸡群地站着,这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他和夏油杰两人似的站着。他已经把高专时的墨镜换成了白色绷带,就更让人看不出脸上的表情。夏油杰平静地望着他,收起脸上挂的弄虚作假,在他们两人之间投下与世隔绝的静默。

五条悟目力太好,就算隔着很远,也能看清夏油杰乌黑的瞳仁。后者的眼睛长而窄,温和地笑起来,就会变得旖旎异常。五条悟觉得可惜,毕竟自己天生六眼,从前却总是透过面前这双眼睛来看世界。一看看了三年。

夏油杰觉得有些冷,他握紧了手里的话筒,认为五条悟随时都可能会动手。

但五条悟没有,他干干脆脆地回头,踉跄着跨过匍匐在地的信徒,从大门离开了。

后半截演讲,夏油杰浑浑噩噩,不记得自己讲了些什么。五条悟又何尝不是。他在街上闲逛,用靴子踩碎这个季节最后几片落叶,欲盖弥彰地买了一大堆点心。回到高专后,硝子问他,五条老师,你不是去杀夏油杰了吗?他说没啊,我只是去买东西了。什么夏油杰,没见到夏油杰。

夏油杰是个大骗子,从始至终,从头到尾,受害者不计其数,且都伸冤无门,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五条悟从骗子家回来,骗人技巧不可谓是不精进。他把买来的吃食拜托伊地知分给学生们,自己则躲进了宿舍。前年校区改建扩建,学生宿舍位置搬迁,五条悟作为老师就顺理成章地仍是住在原来学生时代的房间里。只不过设施摆件全都焕然一新,再没了当年的环境氛围。

他去浴室,打算洗个热水澡。温水淋在他脸上身上,暂时缓解了他的疲惫。可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漏水口明明开着,却出水速度变缓,让积蓄着的热水缓缓没过了五条悟的脚背,颇有把淋浴变成泡澡的架势。五条悟把花洒关了,光着身子打开地漏,想看看到底是什么堵住了这下水道。他把手指伸进去,掏出一些细软的白发和泥泞的污秽,使他嫌弃地皱紧了眉头。但待到他闭着眼又一次把食指和中指放下去再提出来的时候,却是呼吸一滞。

一团黑发,带着腐烂的灰尘,粘在五条悟的指尖。

他面色不变,轻巧地催动咒力把那东西碾碎。热气在他光裸的皮肤上微微蒸腾,寒冷和孤独却是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