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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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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03-23
Words:
2,430
Chapters:
1/1
Comments:
10
Kudos: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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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Hits:
1,630

早梅

Summary:

新栽的梅树开了,师父醒了,师叔笑了,七爷新起了坛好酒,连不苟言笑的大巫都变啰嗦了。
一切都会好的。

Work Text:

周子舒这辈子没当过什么好人,没做过什么好事,合该走在奈何桥上也是有忘川幽魂来索命的。
看见秦九霄牵着蒋大人家的小雪,在身前四五步远的地方安静瞧他,竟也没那么惊讶。他们身后影影绰绰,数不清看不清面目辨不清五官的黑影,挤在一处,光影变幻,聚了又散,却是安静无声。
这样光明磊落一个少年,这样冰雪聪明一个女孩儿,这样多无辜的人。
都死在他手上。
上位者是刽子手,他是见血封喉的刀,断没有把这一身鲜血都择出去的道理。
所以秦九霄和蒋雪朝他一同伸出手的时候,他也只是整了整衣冠:衣襟,领口,腰带,白衣剑,发簪。
发簪。
入手温润,似金非玉,轻触时却又源源不断的热传过来。像是被人紧握过,又塞进他的手心里。
一袭红衣忽然出现在他身后,远远只能看见骨节分明的一双手,把玩着手中折扇,像模像样地扇着风。
周子舒顶瞧不上这人时时刻刻如花孔雀开屏的骚包样儿,却不由得露出一个自己也没注意的笑容。
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他和人约好了,这条路,他不能自己走。
再回过头,却是白衣剑出手。他仗剑而立,身形挺拔如竹,向着那影影绰绰的阴影们朗声道:“对不起,现在还不行。”
像是沸水掉进油锅里。
秦九霄先是扑上来,然后是蒋雪,然后是一个又一个面目不清的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的手抓住他的身体,他们的牙齿咬进他的皮肉,啖肉喝血,必定要把他留下来。
周子舒举剑便刺,缠斗,劈砍,格挡,开始还说得上游刃有余,可渐渐的就落了下风。敌人无穷无尽,他却自始至终只有一人。抽刀断水,举杯消愁,没完没了。
他说不出哪里痛,又好像浑身都痛,只强撑着一口气机械地出招,出招,再出招。
后来连白衣剑都断了,他杀红了眼,反手取下发髻里的簪子,握在手里,直割向幽魂咽喉:“你们要是有本事拦我,大可以试试!”
这场架,他非打赢不可!就是爬,他也要爬回人间去!
————
粉雪飘摇,天光透不过来,只有树影重重叠叠,映在帷帐上。落净了叶子的光秃枝丫上积了雪,隐约倒是能瞧见下面藏着的梅花骨朵;敞开的窗棂前一尊白玉瓷瓶,里头插着一直凌寒绽放的绯红早梅,隐约能闻到一点清新的露水香气。
周子舒醒来的时一打眼瞧见的就是这么一幅景象,一瞬间竟有些痴了。
思绪好像还困在昏天暗地的梦魇里,想不起自己究竟为何身在此处的前因后果,却听见身边一个兰枝玉树的男子惊喜开口:“子舒?你醒了。”
周子舒只觉得浑身痛得有如钢刀刮骨,乏得一点力气都没,只微微转了转眼珠,果然瞧见景七手里捧着书,笑吟吟地低头瞧他。
前尘往事终于又回来,他眼珠子转过一圈,屋里火盆里燃着炭,窗户虽是开着但依旧温暖非常,除了景七却没得旁人。他眉头稍动,微微动了动嘴唇,虽是半点声音没发出,可景七何等通透玲珑心肝的人,把书一收站起身来就要去叫人。边往外走边低声浅笑:“你也别恼,一天十二个时辰,他惯是有十一个时辰守在这儿的。擦身喂药,连回回换新的梅枝都不假他人之手。只是这便宜师叔不好白当,总也要抽点时间去考教几个小辈功课。若他知道……”
后面的话湮灭在风雪中倒听不清楚,周子舒动弹不得,又口干舌燥地说不出话,便是没想到景北渊真就把他晾这儿连口水也不给,只有眼睛难以置信地大睁着:说谁呢?谁恼啦?
他周子舒一生大起大落看得多了,哪至于因为第一眼没瞧着某人就上火的道理?还用得着他景七往回圆。
他有心撑着坐起来些,可实在使不上力气,只这么一点动作脑门上就见了汗,又不肯轻易服软,跟自己也不行,不上不下的,颇有些尴尬。
只没想到门帘才掀,眼前就是一花,身体就被人扶住了。来人似是才活动了一番,带进的寒气很快又被他焐热了,没来由地透出一点凌寒梅花的清新香气来。
周子舒刚被冷气一激,好不容易找回的劲也彻底散了,干脆靠在对方身上,又被那人揽进怀里,小心翼翼地喂他喝水。杯壁冰凉,到嘴里水却是温的。周子舒微微一笑,连喝两杯,才轻轻摇头。那人随手把杯子置在榻上,片刻舍不得离开似的,只抱着他,也不说话。
周子舒只得先开口:“老温。”
紧贴着他的温热身躯一震,然后更紧地揽住他:“在呢。”
周子舒心口像是有潺潺热流熨帖着,很是窝心,可惜身体还是没力气,只动了动手指头,轻轻勾着温客行衣角:“让我看看你。”
温客行没答话,把脸埋在他颈窝片刻,用力地嗅了嗅,细软的发丝蹭着他后脖颈,有些痒,却没来由得比浑身的痛来得难捱多了。
他视力已然无虞,眼尖地瞧见几缕银丝落在他脸颊胸前,更觉蹊跷,难掩心焦:“老温。”
“让我看看!”
这么一急,就不住地咳嗽起来。温客行没辙,只能轻叹一声放开他,扶他坐稳当了,才坐到他对面去。连带着手腕处的命门都递到他手指底下,语带挖苦道:“我们阿絮真是操心劳碌的命,你但凡多想自己一点……”
指尖下脉象急促有力,面相红润,双目清透,声若凤鸣,也不像是大亏之像。
只是温客行那锦缎般漂亮漆黑的头发,一根不剩,全都化为银丝。虽是衬得他容貌越发出尘,可怎么瞧也不像是个好兆头。周子舒没想到自己大梦一场,鬼门关上转过一遭,倒叫他亲眼见了一回什么叫朝如青丝暮成雪。
“怎搞的?”大巫当时只说震碎心脉以便重塑,没说其他影响,周子舒眼眶不着痕迹地抽了一抽,“难道是因为给我治伤……”
“不是。”温客行矢口否认,手腕一翻就盖在他瘦得不成样子的手背上,“你想岔了。”
却也不告诉他到底如何想岔,只握着他的手轻轻摩挲。
良久,才长叹一口气,像是终于放下心来,点点喜气沾染上眉梢眼角,露出一个毫不掺水的开心笑容:“你真的醒了。”
周子舒想给这人翻个大白眼:这难不成还会有假,都说了这么多句话了,才反应过来?
“我还以为……定是我又做梦了。”
周子舒不由怔忡。
庄生晓梦迷蝴蝶,人生如梦,往事如烟,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人该是做了多少回这样无望悲哀空欢喜的梦,才会让如他这般一个自强自信心志坚定的主儿连自己双眼看见的东西都不敢信了呢?
周子舒垂下眼睑,弯曲手指,和他的纠缠,十指交扣地轻轻握了握。
温客行眼眶突兀的就红了,低低叫道:“阿絮……”
周子舒笑了:“在呢。”
温客行轻伏下身,亲上他的嘴唇:“……再别走了。”
再不走了。周子舒温柔地回应着这个吻,独留你这样傻的一个人在世上,我实在是不安心。
————
只是因着经脉不通,叫这下手没轻没重的亲得又咳了次血,倒是让大巫这常年喜怒不形于色的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你再碰他一次,我就不管了!”
张成岭端着新烧好的炭盆兴冲冲进来,却看七爷口中已经转醒的师父又昏昏睡去,不由得有些沮丧。
师叔垂手立在大巫面前,神色诚恳连连道歉,倒有几分被娘家哥哥的训斥的女婿模样,唯独嘴角往上勾着,怎么也放不下来。
他心下暗笑,把炭盆安置好了,在大巫滔滔不绝的叮嘱声中又掀开门帘儿脚步轻快地出去了。
张成岭脸上的笑容终于越来越大,脚下的流云九宫步都有了几分潇洒恣意的意思。
要叫周子舒见了,多半也说不出狗熊跳舞这样严苛又不留情面的判词来。
新栽的梅树开了,师父醒了,师叔笑了,七爷新起了坛好酒,连不苟言笑的大巫都变啰嗦了。
一切都会好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