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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1-03-23
Words:
13,158
Chapters:
1/1
Comments:
7
Kudos:
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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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Hits:
1,322

假电影

Summary:

把我的一生也变成电影吧。

Notes:

原作向同人文,涩谷九年后

Work Text:

 (1)

      那天伏黑惠是被枪声惊醒的。

      睁眼时他倚着车窗的额头沁了一片冰凉,脖子微微发麻。睡眼惺忪间,留意到车上另外两个韩国女孩子抱成一团,眉目间是藏不住的慌张。后座的加拿大老兵也讲不出笑话来,当地的向导一边拨着报//警电话,一边耐心地向他解释状况。

      现在是凌晨两点,郊外听见有车持续鸣笛。向导开车过去一看,跑车驾驶座上的女人一动不动,副驾驶上的红围巾裹着一个婴儿,车窗上有两个蛛网状的弹孔。向导和司机去敲了敲车窗,里面的孩子也好女人也好,谁都没有反应。

      谁能料到刚坐回车上,就又听见一声枪响。

      越野车里除了向导和司机,都是来自禁枪国家的普通游客,哪里遭遇过这样的场景。两个小姑娘用韩语叨咕叨咕,约莫是担心那辆车里发生了持枪袭击或者谋杀,而伏黑惠揉着眉心不由得有些烦躁——跑车周围有诅咒残秽的气息,这是咒灵在作怪。

      他可是在休假呀。

      内心嘀咕着,伏黑惠还是拿出手机给乙骨忧太打了个电话。手机那边人声喧闹,东京那边是晚上八点,正是城市夜生活的顶峰时刻。听见微波炉叮的一声,大概他的前辈又是在便利店里用饭团与速食便当解决晚饭。

      “惠君?你不是在休假吗,发生了什么吗?”

      “乙骨前辈,非常抱歉打扰了。你那边有没有美国咒术组织的联系方式,我在这边遇见咒灵了。”

      他的前辈沉默了半晌便叹气:“真的假的,那边的章程很复杂的,我来联系一下。”

      听筒那端很快传来噼里啪啦地打字声,在笔记本电脑上连通了第三方的通话,伏黑惠精确地交代方位:“地点是阿拉斯加州,费尔班克斯郊外的管道视点,具体的经纬度发在LINE上了。在这边咒术师是叫做特异课……?”

      “是叫对魔小组。那边已经收到消息了,很快就会过去人。”听见笔记本啪得一声合上,结束天降加班之后乙骨忧太长出一口气问道:“惠君怎么突然想到去那么冷的地方了?”

      一般来说咒术师度假不是选温泉旅店就是热带海岛,哪里悠闲舒适去哪里,当然逃避加班前年去了亚马逊丛林的虎杖悠仁除外。阿拉斯加属于高纬度地区,九月飘雪,如今十月底已经堪比深冬北海道的天气。

      伏黑惠隔着车窗看向宁静而麻木的星空:“……心血来潮,想来看看极光。”

      大概是五条悟带出来的学生都喜欢把话题往电影上带,乙骨忧太又同他说了一会儿话:“我懂那种向往——小时候看过一个电影,在纽约的极光下两个时空互相影响时间交错,还挺好看的。一直到去了美国出任务,才知道纽约不会有极光。”

      “目前来说极光还只是一个没有过滋生咒灵的自然现象…啊,对魔小组好像已经来了。”

      “很快吧?美国的咒术师没有帐但是有远程传送阵。那如果有什么事再联系,好好休息呀!” 

      “谢谢前辈。”

      对魔小组穿着和警//察一样的制服,很快介入了事件,将火速赶来的当地消防队劝了回去。天元覆盖不到的美洲大陆上,二十一世纪的咒术师还要弯着腰画六芒星结界。

      目测是二级咒灵,估计还要想办法进一步触发。还有一个戴帽子的金发咒术师跑来感谢他们报警报案,向导结结巴巴地说没关系,又转身向他们四个客人道歉,凌晨三点多把他们一个个送回民宿与酒店。毕竟极光不争气是常有的事情,可这种疑似凶杀案的事件会让普通人后怕上一阵子。

      “是伏黑惠先生吗?”

      冷不丁被点到名字,伏黑惠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冲他点点头:“你好。”

      结巴地说不出话的一下子变成了金发咒术师: “我知道您,六年前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我刚入行,这次也承蒙您照顾了。这是我的名片,西海岸六课的史蒂芬,如果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和我联络。”

      伏黑惠接过名片:“您客气了,我只是来度假的,举手之劳罢了。”

      史蒂芬压了压险些被秋风吹跑的帽子,便跑回了结界那一侧。车里的人面面相觑,疑惑于警察对一个日本游客堪称恭敬的态度。

      磨磨蹭蹭快要到三点钟,向导把乘客一个个送回民宿。等到车上只剩下伏黑惠的时候,忍不住问:“先生,您也是警//察吗?”

      “嗯。” 

      “哈哈哈,主要是您看起来太年轻了,我还以为是大学生呢。工作很不容易吧?”

      “还好,已经习惯了。”

      伏黑惠来阿拉斯加已经有五天,分明是极光频发的季节,却一直没能看到。其实他对此也没有什么执念,来这个堪比冻土的地方也只是听说低温环境会让人体增加睡眠时间,这些年他一直睡不好。只是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咒灵,他就该学虎杖,去亚马逊沼泽里泡澡。

      美国人有一个优点是自己找到了话头就会源源不断自顾自地说下去,他抱着肩膀偶尔应和一两句,让氛围不那么尴尬。费尔班克斯的公路修得破败,夜路没有灯。他倚着车窗眼皮打架,总觉得路的两侧不是牧田而是海。

      夜空浸泡在一望无际的黑暗里,所以他可以想象这是影子,这是宇宙,也可以是不敢试探的深海。越野车开得飞快,夜深无月,视野里唯一发亮的是山峦上的雪线。

      邃蓝里透着亮,像极了谁的眼睛。

 

      车停了。伏黑惠把对魔小组的名片塞进口袋,向折腾了一晚上的向导道谢,回到了挂着麋鹿角的民宿,始终没有看向远方。      

(2)

      “极光乍现之处是魔界的入口!”

      这是十多年前五条悟带着伏黑惠看的第一部电影里的台词。

      严格来说——那还算不上电影,名字是叫做《大雄的魔界大冒险》,是部不折不扣的子供向动画。里面有蓝胖子竹蜻蜓,盲点星星和空气炮,为了把孩子们钉在座位上俩小时,着实煞费苦心。

      那时他七岁,津美纪暑假要去参加为期四天的林间学校,不得不联络这位名义上的监护人来照顾他。他被第一次带去了东京,背着小书包拉着小箱子,住进了五条悟港区的高级公寓里。      

       暑假作业里有一项是和家人一起去看电影,然后写一篇观后感。伏黑惠拿着作业的清单给五条悟看:“五条先生随便找一部喜欢的电影吧,不用在意我。”

      倏然又想到每周三垃圾回收处成摞的成//人杂//志,急急地补充道:“不能看少儿不宜的。”

      五条悟便从一整箱录像带里挑出了这部前年上映的哆啦A梦:“那就看这个吧。”

      “……五条先生不用照顾我。”

      “就是我喜欢看这个呀,不可以吗?”

      看电影的那个下午,五条悟买了整整三大盒手指泡芙,还从便利店里买了柚子味儿的波子汽水。沙发上伏黑惠坐得端正,五条悟摘了墨镜躺得懒散。被他拒绝过一次之后,便再没有把泡芙递过来。平日里喧闹又聒噪,看电影的时候却安静不少,过了几年他才知道电视机里的画面没有咒力附着,所以色彩也好声音也好都比现实要纯粹许多,那是五条悟少有的、能毫无负担地看世界的方式。

      和一个大自己许多岁的人一起看自己这个年龄段的电影是一件很尴尬的事情。知道对方是在照顾自己的年龄,也对于大部分人觉得“动画片是很幼稚的东西”心知肚明。在这样的前提下,小孩儿的心即使被触动了,也只觉得哭出来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

      咬着嘴巴想不能哭不能哭,想着这种电影设计出来就是要骗我这么大的人的眼泪,而且如果哭了的话身边这个奇怪的白发男人一定会有奇怪的优越感吧!

      然后说不定还要看着自己的暑假作业,要自己写下:“我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等到片尾曲放完,电视机跳成蓝屏,五条悟才坐起身来:“惠以前看过哆啦A梦吗?”

      “……看过。”伏黑惠吸了吸鼻子,尽量平静地回答旁边的人。

      虽然只是在阳台的缝隙看到过别人家电视机里的画面,或者是学校里同学偷偷带来的漫画书。他对自家存折上的金额心里有数,他也没想过自己去买一本,更不要说去买一台影碟机——就算那个男人回来,电视机也是要用来看赛马的。

      “嗯——我小时候男孩子更多的是在看龙珠吧?在高专上学的时候,还曾经想把咒力搓成元气弹的形状来着。”

      又来了,高专,咒力,诅咒,“那个”世界的话题。

      那个他现在一无所知,却早晚要跨入的世界的话题。

      “所以惠,你有没有想实现的幻想呀?”

      “啊?”

      “我小时候觉得咒力的存在是和愿望有关的吧,比如飞上天空啊……”

      “那就飞上天空吧。”伏黑惠想要尽快结束这个话题,尽量真诚地提问:“所以我以后能像拥有竹蜻蜓一样,飞上天空吗?”

      他觉得自己选择了一个比较像孩子、洽和年龄的回答。他对自己的未来与能力没有丝毫兴趣与期待,也不想从本就岌岌可危的现实跨入另一个更加浮夸的世界里去。

      男人扬了扬眉毛:“当然可以了!”

      “啊?”

      银发男人又露出那副等待表扬的表情来:“而且飞的话我也会!”

      “拥有咒力的人都能飞吗?”

      “怎么可能,只有非常厉害的人才能哦,要我展示给你看吗?”

      伏黑惠刚刚看完电影那一点想哭的情绪被五条悟彻底闹没了,他摇摇头道:“不用了,我要去写作业了。”

      那厢的大龄儿童却来了劲,关掉电视拉开窗帘,背着光叉腰,要有多幼稚就有多幼稚:“惠不想看太阳公公吗?我现在可是行走的竹蜻蜓,可以飞得比摩天轮还高,也不会没电让你掉下来,别的小朋友都没有!”

      

      伏黑惠犹豫了片刻,转过身来。

      好吧他承认,没有一个七岁的孩子能拒绝竹蜻蜓的诱惑。

      虽然他压根搞不清五条悟的想法,但至少五条悟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他知道自己这条命似乎非常值钱,在他看来,他之于五条悟宛如玉手镯于隔壁阿婆,未必有多么喜欢,也不至于故意砸碎了。

 

      五条悟把他扛在肩上,就这样从窗户里钻了出去。银发男人心情很好,迈出第一步之前还颠了颠,大大咧咧地喊口号:“竹蜻蜓,起飞啦。”

      抱着他的人踏着空气如步长阶,城市的霓虹早早亮起,怎么也争不过深绯色的晚霞,云朵宛如舔舐日轮的火苗,白日里的浓郁深碧被染了个通透。 

      五条悟越走越高,伏黑惠还是不由得腿软了起来,把脑袋埋进那头银发里。

      “惠,睁开眼睛啊!”

      “睁着呢!!”他眯着眼睛,搂着脖子的力道却又加重了几分,小小年纪就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命悬一线与受制于人。

      “五条先生,你能不能,找个地方坐下——!”

      “那惠说——竹蜻蜓关闭,就好了!”

      如果不是顾忌着自己的生命安全,伏黑惠真想咬这家伙的头。

      怎么这么幼稚啊!!这也太羞耻了!!

      五条悟仍然在向上走,几乎要和东京塔一个高度。伏黑惠后悔了,如果自己活到了二十二世纪,他一定他要去机器猫的制作工厂销毁所有的竹蜻蜓。

      他咬咬牙,还是垂下头跟着念咒语:“竹蜻蜓关闭。”

      “惠,抓紧了啊——”

      下一秒袭来的便是强烈的失重感,从高空云端下堕,落在高楼的楼顶。伏黑惠也就是在这时好好睁开了眼睛。到现在还记得发丝间隙里看到的深蓝色屋顶,和周身啾啾鸣叫仿佛在疑惑的小麻雀。摩天大楼映出他们的倒影,玻璃流光如瀑。

      “屋顶有咒灵诶。惠,闭一下眼。”

      五条悟单手抱着他,左手打了个响指,他还没来得及看见咒灵的影子,只听见了湮灭时的惨叫声。

      “五条先生,为什么要我闭眼呢?”

      “诶,因为咒灵很丑,小孩子看了会做噩梦的。”

      伏黑惠从他的胳膊上跳了下来,仍是不解:“可是,五条先生是希望我以后成为咒术师的,这种事情难道不应该让我早点习惯吗?”

      甚至包括这一次高空飞行,眼前的这个人就像是努力培养孩子兴趣的家长,想要他去向往咒术师的世界。

      银发男人蹲下来,伸手戳了戳他的眉心:“你的未来,与我的意愿无关哦,惠。如果以后不想成为咒术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伸手捂住额头,又继续追问道:“那……禅院家,就是你说‘津美纪绝对不会获得幸福’的那个地方,又是什么样的?”

      五条悟转了转眼睛:“诶,大概是比养大我的家族还要再过分一些的地方吧?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了?”

      他低下头,看着两人被夕阳拉得极长的影子:“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要回去那里的话……”

      “不会的。” 不假思索地否决。

      伏黑惠咽了咽喉咙:“因为五条先生收养我们的手续是不合法的……”

      五条悟几乎失笑:“哈哈哈哈,惠还去查了呀?太过成熟了吧。”

      他努力把话题拉回原本的方向:“所以,万一……”

 

 

      “没有万一。”

     五条悟冲着夕阳伸了个懒腰,抻了抻胳膊,重新把他抱了起来: “惠可以不走这条路,但是我不会抛弃你。”

      “所以不要想我不见了的退路,百分之一亿不会发生的。”

      那双眼睛比从未见过的大海还要深邃,披着星星的皮肤一闪一闪,向他伸出了手:“好啦,难得出来玩,快启动竹蜻蜓!”

 

      等到他十五岁那年调伏了鵺,也能苍空如步平土,五条悟夸奖之后又开始和他商量起暗号,副业想当个拉风的养鹰人,又被他白了一眼说式神不是宠物。

      五条悟又开始卖惨,戳着路边的石子,和二年级的前辈告黑状:“惠好冷淡啊,明明小时候把我当竹蜻蜓呢。”

     如今,二十四岁的他已经不能飞了,六年前的大战里鵺也被毁掉了。 

     

 

(3)

      五条悟于那些咒灵诅咒师而言,的确是不折不扣的大魔王。可再怎样天马行空,伏黑惠也不至于觉得五条悟真的会从极光的缝隙里掉出来,然后声称他把心脏藏在了另一个星球。 

      凌晨三点回到民宿的结果就是第二天下午才醒来,他想了想就近去了趟当地的博物馆。大厅里播放着雪山的纪录片,他在服务处要了一杯姜汁啤酒。

      姜汁啤酒里面不含酒精,气泡扑打在杯壁上,衬出几分相似的热闹。

      掐指一算出来快要一周了,伏黑惠找了个椅子坐下,打开INS,翻出几张在安克雷奇动物园拍的照片po上去。寻思着东京现在还是早上,可不出几分钟LINE上面消息炸开了花。钉崎说好家伙你可算想起来说话了,我们都以为你人间蒸发了。虎杖叫苦不迭,说伏黑啊报告真的好难写,你能不能快点回来救救我。

      伏黑惠小口小口抿着姜汁啤酒,心理作用总觉得里面是有酒精的,有些晕晕乎乎,对着手机屏幕笑得傻气,手指缓慢地敲着字,半真半假地交代道:我喝酒了。

      下一秒弹出来的就是视频通话。

      知道两位好友的脾气,伏黑惠乖乖摁下了绿色的应答键。

      “伏黑——你现在在哪里?”

      伏黑惠把镜头调成后置,给他们看了一圈:“博物馆。”

      “哈?你怎么在博物馆喝酒啊?”

      “他们卖酒啊。”

      虎杖悠仁费劲儿地把半张脸挤进屏幕:“多少度啊,你喝了多少了啊?”

      “刚喝了一杯。”

      都是二十四五岁的人了,怎么还和十五六岁时候没差别。经历大风大浪,还会因为一点小事紧张兮兮,他也不知道自己酒品究竟有多么糟糕,看这俩人大有直接订票飞过来的架势,内心也泛起了嘀咕。

      可这世界上会紧张他的人已经不多了,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三个人中最靠谱最懂事的那一个。

      虎杖哄他就像是在哄小孩儿:“你听我说啊伏黑,你现在放下酒杯,出门打车回去把门锁好。”

      钉崎也跟着嘱咐道:“记得手机关机,哪里也别去。”

      伏黑惠看着钉崎紧蹙的眉毛,突然冒出来一句:“阿拉斯加是免税州,钉崎,要不要我帮你买点什么?”

      钉崎野蔷薇的靠谱好大人形象刚建立起没几秒,就有垮台的征兆,眼睛转了转才拒绝道:“切,我现在这么有钱,差那一点进口税吗!你快点回去吧!”

      虎杖悠仁把心理防线岌岌可危的友人推开抢过手机:“总之你到家之后,给我们发一张床的照片,然后再关机,知道了吗?”

      伏黑惠敷衍地点点头,他也成了一个坏心眼的大人,骗来朋友好一顿关心。

      手机里有存好的照片,打算掐着二十三分钟这样不自然的非整数时间,把照片发到三个人的小群里。十五岁那年开始接出差的任务之后,五条悟也是这样,总是要自己拍一张住处的照片给他,仿佛窗和高专真的会苛待他。

      喝酒也是,第一次喝酒也是从五条悟的杯子里偷来的。

      国中二年级,他打架,他抽烟,他翘课,除了学习成绩好,他看似无恶不作。知道高一年级的姐姐管不住这个孩子,班主任给监护人那一栏的五条悟打了电话。

      伏黑惠没觉得五条悟真的会来,日光镰仓鹿儿岛,巴黎伦敦翡冷翠,这个人可能在任何一个地方,为这个世界的阴暗面奔波走动。结果那天五条悟恰好就在首都圈,穿得端庄又严肃,没有缠绷带也没有戴墨镜,一米九的高个子坐在教师办公室的小椅子上,看起来有点委屈。

      自己像是把不懂事的小刀,刺啦刺啦划伤了他的完美与骄傲。

      五条悟问他事情经过,才去和那些气焰嚣张的家长交涉。身材高大,嗓门也不小,理直气壮地让他们去问问自己的孩子都做了什么,弱不代表对,惠不是不讲理的孩子。

      班主任头更疼了,五条悟也没有要管教伏黑惠的意思呀,偏心到了极致,连一点点批评的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学生连个台阶都没得下。

      和津美纪打过招呼之后,五条悟就带着坐车去了东京。后座上堆着几盒蛋糕,还有甜到腻牙的毛豆奶昔,伏黑惠抱着书包不说话,从口袋里掏出口香糖丢进嘴里,防止这个古怪的白发男人非要把蛋糕塞进他嘴里。

      五条悟把副驾驶的椅背调低,湛蓝的眼睛直盯着他,念叨着:“明明口香糖吹泡泡也是我教给你的,打架怎么不找我学呢?”

      “……我自己会打架。”

      “我这周末没事,你陪我在东京转转吧。”

      驾驶座上的伊地知欲言又止,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祖宗学长想要推迟出差他又能怎么办,什么时候能换一位监督来辅助五条悟呢。

      伏黑惠自知理亏:“随你高兴。”

      那个周末他们看的电影叫做《纸月亮》,骗子为了保险金在葬礼上瞎认了小女孩当女儿,一路旅程,最后小女孩也只想要他这个假爸爸了。

      黑白电影里不到十岁的小女孩吞云吐雾,屏幕外十四岁的伏黑惠想起口袋里还有半包七星。烟瘾是种很奇怪的东西,就像是看别人游泳会觉得渴一样的荒谬关联,他沾得不深,尚能克制住。

      他还是吐掉了口香糖,被五条悟塞了两块柠檬千层,变成一个抱枕由着一米九的银发男人把自己抱在怀里。伏黑惠知道,如此这般不代表有多么喜爱多么特殊,不过是觉得怀里缺点什么才会拥抱自己。

      茶几上摆着一杯橙汁——是给他的,还有一杯冰白葡萄酒——是五条悟的。

      他看着那杯酒出神,似乎是想在足够出格的少年时代再往外跨一格。

      就在这个时候,一向在观影期间沉默的五条悟开口问他:“惠,你小的时候……有人打过你吗?”

      “哈?”

      室内的空调很凉,衬衫上嗅不出汗味:“不是说街头巷角小孩子胡闹,我说的是…你的父亲,母亲,还有继母他们,打过你吗?”

      那杯酒两个人谁都没碰,五条悟看向他的目光却柔软得不可思议,像是锐利的宝石被磨成了玻璃珠,滚过来蹭他向他示好。

      “……我不记得了,应该没有吧。”

      他从不自然的拥抱里挣脱开,去碰那一杯酒,在五条悟阻止他之前一饮而尽。

      是甜的,甜得腻口。不愧是这个人会喜欢的东西,连酒都是甜的。

      高脚杯悬于空中,然后落在了电视机柜旁。

      “这不是小孩子该尝试的东西哦。”

      伏黑惠那时候尚有几分意识,他伸手捏住了五条悟的肩膀:“你就这么害怕我长歪吗,五条先生?”

      高大的监护人就这样顺势被他压到在沙发里,这样的劣势并不足矣让五条悟陷入惊讶,伏黑惠到现在还记得,那时候的五条悟是笑着的。

      “为什么,人到了二十岁,忽然就能喝酒了呢?忽然就是大人了呢?”

      似乎这个世界上,人和人都是被分类好的。大人小孩,恶人善人,片面地扮演自己的角色。

      恶人作恶,猖狂地活。

      善人似乎只是为了平衡世界的疯狂而存在着。

      那他是什么呢?他快要找不到他自己了。

      

      他跨坐在五条悟的身上,揪着他的领子,乱七八糟抛出问题。像是在问五条悟,也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宣泄。

      “年龄是为了约束什么而存在的呢?年龄,约束过恶意吗?”

      “五条先生,我是什么的反面呢,你是否也只是因为负责所以才要原谅我?”

      “你为什么承担起了监护人的责任,万千垃圾中选了我这么一个最不知好歹的东西?”

      他说着说着,又脱掉衣服撩起了头发,露出打在耳廓软骨的一排耳钉,在小腹上比了比,才想起纹身这件事情自己临阵脱逃了,保持着气势继续质问他:

      “我不光喝酒,还抽烟,还去打了耳洞。我长歪了吗?”

      他只记得五条悟一直在笑,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笑意像是玻璃杯里咯拉咯拉的冰块,剔透纯粹。

      电视机里还播放着《纸月亮》,可是谁都没有继续看了。五条悟把那些纽扣重新给他系好,一边系一边笑:“我从来没有生过惠的气啊,自己瞎想什么呢?”

      中学时候他太过于执着于正确,又将正确与平等呀爱呀善联系到一起。就像是他脚下的影子,他总想要一个黑白分明的结局,总想要一个绝对的正解。

      茫茫世界里,他拉住的最后一枚指针是五条悟。

      那天五条悟拍着他的后背:“惠怎么样都好,谁说人只能有一个形状,不要顾忌他人的目光,做自己觉得对的事情就可以了。”

      那天之后的细节他都有些记不得了,那个年纪里太多无谓的烦恼。自己看不惯的人,自己不想去的未来,还有自己得不到也不曾去索要的认可。还有朦朦胧胧诞生的想法——

      如果自己的生活中不曾有五条悟,会是什么样呢?

      那些肯定中蕴含着什么样的期待呢,要怎样这个人才会对自己失望呢。

      他好想掐住五条悟的脖子,把自己的恶劣与窒息全都告诉他,告诉他自己不会按照他的想法成长,告诉他这些付出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伏黑惠是个谁都拯救不了的人。

 

      总说低温会降低一个人的欲望,食欲也好爱欲也好,就像是眠于雪地长梦不醒的人,蜷缩着像是婴孩钻回羊水,由死到生。

      虽然没有摄入任何酒精,二十四岁的伏黑惠还是遵从友人的话回到了住处。姜汁啤酒里的碳酸或许也有不可思议的助眠效果。他梦到了十三四岁的那个下午,自己亲了五条悟。酒是甜的,嘴唇是凉的,心脏砰砰砰地跳,玻璃杯里的冰白葡萄酒渗进了地毯,洇湿的水痕像影子也像小鹿柔软的触角。

      伏黑惠知道这是梦。这些年他也时常想,如果他真的能早早意识到自己喜欢五条悟就好了。

      他赶不走的人,还是被时间夺走了。

 

 

 

(4)

      橡皮擦去字迹的力气总要比写的时候大,一旦较劲甚至会把纸一起擦烂。无疑,在伏黑津美纪因诅咒陷入沉睡之后,五条悟这三个字就刻得更深。

      相遇九年无法用另一个完全缺席的九年碾消,甚至觉得这个九年宛如虚度。

      不对,不是这样,明明这九年里他做到了许多过去做不到的事情,高层洗牌,宿傩祓除,在天元覆灭之后又重新建立秩序,甚至关着五条老师的狱门疆也是他五年前找到的。可怎样的赞誉都仿佛穿过云彩的图钉,他接下更多的工作,在没有喘息空间的疲累里获取远去的熟悉感。

      今天是二零二七年的十月二十八日,或许他就是为了逃避那个日期所以才来到了这个地方。曾有人说旅行的意义是怀念,他这些年去过的很多地方都没有五条悟的痕迹,却也没能缔造出一个全新的伏黑惠。

      钉崎和虎杖责怪他的不告而别,伏黑惠却觉得自己成熟了不少,这一次他还是有好好请过假。在认识他们之前,他曾经有过一次名不副实的离家出走。

      虽说是“离家出走”,当时的他无家可归,房子和家不一样。无论他与津美纪怎样争吵,他从未希望自己的笨蛋姐姐因为诅咒沉睡不醒。他也决定了成为咒术师,五条悟也展露出他更不靠谱更不着调的训练方式。

      这个人真的很强,是最强。

      而他则是无法类比的弱小,唯一值得称赞的或许只有看不到头的进步空间。

      就好比是给刚刚学会弹献给爱丽丝的初学者一个舒伯特奏鸣曲的谱子,第二天又换成了土耳其进行曲,哪里都不足哪里都需要打磨,甚至也不知道多强才算是足够。平静的外表下满是急切,急切的心情却不能加快自己变强的步伐,一分一秒都无限漫长。所以缄默,所以封闭。心变成了一个铁盒子,所有情绪都在寻找缝隙。他没有想要拒绝成为咒术师的命运,本能地想要去喘一口气。

      伏黑惠到底是个乖小孩,守规矩地给班主任打电话请了两天病假,然后坐上长途巴士从埼玉跑去了镰仓。春天的大海不会发芽,也有贝壳爬不回水潮,吃掉砂子却来不及泯出泪水,吹着风等待干涸。

      他在海边坐了整整一天,中途还打跑了两个搭讪女孩的小流氓。到了晚上才想起来自己是未成年,在外面订不到旅店的。他走回车站,晚班车已经走了,最早回埼玉的车是早上五点四十。

      还要躲避警察、如果把他当做离家出走的小孩要送他回家,还会惊动五条悟。那个人已经很累了,自己欠得足够多了。

      告示牌后面的星星一闪又一闪,他在想要不要再走得远一点,去其他地方的末班车还是有的。新宿与浅草的字眼一次又一次映入眼帘,他还是买了一张去东京的车票。伏黑惠捏着手心的车票,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车站里的时钟。

     他买的是最晚的一班车,仿佛是要留给自己足够的时间去后悔。他没开手机,也不想打开。闭上眼睛,在行李箱滚轮声与与愈发稀疏的脚步声中听见了急促的喘息。

      “惠……你在这里啊。”

      是五条悟,五条悟来找他了。

      仍是穿着一身黑色的咒术师制服,银丝涔了汗水,看起来有些狼狈:“你的班主任下午给我打电话说你生病请假了,问有没有人照顾你。”

      接下来的事情不用五条悟说伏黑惠也能想象出来,从东京跑回埼玉的小房子却发现什么人都没有。他已经知晓作为特级咒术师的五条悟时间和休息都极其宝贵,说谎的愧疚迟来得覆住他。

      伏黑惠把手心的车票揉皱,急急地说:“我没有想麻烦你的,没想到老师会联系你……”

      五条悟抬头看向那个几乎被伏黑惠看穿了的时钟:“已经太晚了,就在这里找地方住下,之后的事明天再说。”

      不得不承认年龄的确是有意义,五条悟能随便找个酒店住下,他这个年龄只能徘徊在车站口。

      在找到他之后,五条悟一句都没有问起他谎称病假的缘由。洗完澡之后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扳着手指说明天的假都请了就不能浪费,要去看看镰仓大佛,还有鹤岗八幡宫他长这么大也没有去过,明月院的紫阳花应该也开了。

      “五条先生……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惠还是太大意了,电脑里面的搜索记录没有清空。”五条悟顺势弹了一下他的脑门,“我觉得出去散心也不是什么大事,硝子和我说才想起来未成年人在酒店开不了房间,可能会没地方住。”

      “……对不起。”

      五条悟把半干的毛巾丢到伏黑惠的头上,对着乱蓬蓬的头发好一顿揉搓,捋干发丝里水珠,这下看上去更像海胆了。

      “这一天你都去哪里了?”

      他顶着湿毛巾,咽了咽喉咙:“去看了海。”

      “嗯,镰仓的海确实要比东京湾的好看。”

      “……以后我不会这样了。”

      “为什么不可以?”五条悟好似是真真切切地感觉到疑惑:“人总会有想要逃开什么,好好呼吸的时刻,想逃就逃嘛,又不是不回去了。”

      伏黑惠久久没能接上话,又听见五条悟在笑:“难不成惠是真的打算不回来啦?”

      “那……五条先生想要逃的时候,去了哪里呢?”

      “我是最强,没有我需要逃避的东西——!”五条悟抽走毛巾捏了捏他的脸,“睡觉吧,明天我陪你逃。”

      伏黑惠知道的,这个人对该有的距离感一无所知。

      他们称不上朋友,算不上父子,也不是师生。只是一个人不想要另一个的命运被拉扯,于是牵丝引线套在自己的手指上,木偶去向哪里他都可以推一把也可以随时放手。

      刚见到自己就用名字称呼自己,见面两周就会从自己的碗里抢菜,一年就要决定伏黑家的年夜饭,抱着他睡觉一睡就是这么多年。五条悟不讨厌自己,伏黑惠对他来说也是特殊的,毕竟这个世界只有一个十影术的继承人。

      他都知道的,可是心还是会动。

      那些灰暗掉的意象在抵足合眠的夜晚又疯长了起来,沉没的岛屿生出花朵,泥土比海潮稠重,那些看不到的未来仍是看不见,向前走的勇气扎根。从此许多年,他靠着这一夜逃离给黑暗点灯。

       伏黑惠在那年调伏式神,笨拙地去学习战斗的方式,填写表格参加一月份的咒术师考试。也在那年,约好了要一起过圣诞节。五条悟也选好了影片出差之余寄来了录像带,说是个节日氛围浓厚的爱情片,叫做《真爱至上》。

      他一直对节日没什么想法,只知道物价会限定上涨——尤其是那些五条悟格外喜欢的甜食。只是应声说好,提前去医院里给姐姐换了花朵,然后认认真真地研究了蛋糕的做法。

     那是两个人最后一个圣诞节。

     当五条悟回到埼玉的时候,他还不知道眼前的人刚刚手刃了挚友,指尖的血腥气被满室的柔软甜腻覆盖。五条悟站在玄关抱住他,抱得很紧。

     那个人说:“圣诞快乐,明年会是更好的一年的。”

      拥有类似痛苦的人能在彼此眼中看到伤疤的模样,他站在玄关踮起脚尖,努力地去回应这个躯壳里的灵魂。

      时光流转十年过去,津美纪从诅咒中苏醒,也在残酷的死灭回游中生存,术式解除,也失去了那些血腥的记忆。他站在邮局前,给姐姐寄去一张明信片。

      伏黑惠有时候看着津美纪就想,他得要多活几年。等到五条悟从狱门疆里出来了,他也能成为五条悟生命里的好事。

      只是樱树能等到雪山融化吗,是不是等不到。

 

 

 

(5)

      在二零一八年刚刚开始的时候,的确感觉那会是好的一年。

      一月份拿到了二级咒术师的资格认可,认识了一些擅长给空气涂上明快色彩的学长学姐,还有一只熊猫。五条悟开始差遣他去做基本的咒灵祓除任务,在所有具有“热闹可能性”的节日里,无论多远都会回到他的身边来。

      布艺沙发上披着的珊瑚绒毯子染着两个人的味道,搬进高专宿舍之前的节假日他和五条悟就像是毗邻的页岩,冰凉的灵魂依偎着取暖,只静静地看着电影里或缱绻或快意的对白。

      三月份国中毕业,樱花簌簌,蓝天如洗。

      家入硝子帮忙给五条悟与自己拍了合照,踩着高跟鞋的医生举着相机皱皱眉:“悟,你站起来啊,怎么还蹲着呢?”

      “哈哈哈哈,我总觉得惠还没长大嘛!”

      是是是,总觉得自己没长大,要蹲下来和自己说话,像六岁那年的黄昏巷角。可鬼使神差的、伏黑惠也蹲了下来。远远看去还以为是哪个胆大包天的不良少年,在毕业式当天和同伴蹲在校门口抽烟。

      五条悟一愣,然后揽着他的肩膀对着相机做鬼脸。

      如果二零一八年只有三百天,那么的确是最好的一年。

      他遇见了虎杖与钉崎,那些连他也不晓得的心魔被逐渐攻克,像是一枝熬过了冬日开到了春天的花,等来了所有迟到的好友们,从此同宿一树分享春秋。

      除了他,周围尽是乐观的人,于是他也不受控制地开始向往未来。他想津美纪一定会醒来,想虎杖体内的手指一定仍有别的办法,他还想,五条悟会一直在自己身边。不是“喜欢”与“恋慕”也没有关系,他珍惜现有怀里的一切。他和五条悟仍会时不时地一起看电影,从伊朗获奖的外语片看到法国的吸血鬼烂片。

      而院线上少有四个人都愿意去看的电影。钉崎野蔷薇钟爱外语片,据说初二那年坐了两个小时电车去看《遇见你之前》,最后被剧情和影院里的观众气到头皮发麻,从此视社交媒体上的影评为虚假宣传。而拜五条悟的特训所赐,虎杖对看电影失去了选择能力,只要怀里能塞个娃娃,没有字幕的俄语片他也能坐在椅子上把两个小时熬完。

      他和五条悟相处九年,到如今与虎杖钉崎认识也有九年。四个人一起去影院看电影只有2018年十月底那么一次,还是因为在任务结束之后意外从委托人那里拿到了四张额外的电影票,是当晚在新宿TOHO上映的《小偷家族》。

      偏偏那次他还睡着了。八十八桥之后伤病初愈就跟着二年级生出了次远门,今天凌晨三点睡下又被集体任务掀起来。坐上座椅之前也没察觉出体力与精力的透支,昏暗的灯光像是一把螺丝刀轻轻旋开了他紧绷而不自知的神经。他看着影片里被血亲父母虐待的小女孩望着“家”,又跟着以偷窃为生的夫妇回到了狭窄的小院子。爆米花的香气烘得他眼皮愈发沉重,脑袋瓜不受控地一点一点,把映在眼中的剧情也划拉得断断续续。

      迷迷糊糊间有手指勾住衣领,把自己向后拉去,轻轻说了一句:“睡吧。”

      是五条老师。不知什么时候把两人之间的扶手抬了上去,拓成双人座。五条悟左手托着下巴,右手拍了拍他的头发。手指是暖的,望着荧幕的眼睛是亮的。影院的音响里满是画面的烟火声,闷闷地炸开,像是落进深水的远雷,把他推向梦境的入口。

      是太困了还是目不转睛,他小声“嗯”了一下,只一眨眼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他脑袋还靠着五条悟的肩膀,灯光大亮,两个同学都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说这个女人惨那个孩子也惨,还有谁谁谁好懂事他们是真正的家人啊,以及上天啊法律啊你们为什么要分开他们一家。

      睡了一个多小时的伏黑惠对他们的谈话感到万分茫然,下意识侧过头去看五条悟。荧幕里的画面不会藏有咒力,所以那双蓝色的眼睛卸去隐藏,垂在两侧的发型让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五条悟看起来柔和了不少,懒散地靠在椅背上问他:“哈哈哈,惠的头发睡翘了!”     

      伤感二人组带着眼泪谴责:“伏黑你居然睡着了吗?”

      虎杖指了指伏黑惠的面颊:“真的睡了,这边都压红了——!”

     本就乱七八糟的头发又遭到了一番蹂躏,因为难为情而捂住半边脸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刚从牙科诊所的手术台下来的可怜病人。看完电影去吃寿司又被好心的适应生提醒拔牙之后海鲜忌口一周比较好。

      五条悟从不掩饰他的笑声,他瞪了一眼那个没什么正形的老师,松开手发现红印已经消掉了。刚睡醒的自己总是脾气差一些,拿着菜单专挑着最贵的点——虽然知道就算把这家店买下对眼前人的财力而言都不痛不痒,又憋着坏在酱油碟里挤了一大团山葵酱换到五条悟那边去。

      好教师吃了一口鲽鱼刺身就差点泪湿了眼罩,趴在他的肩膀上又开始假哭,实际目的是偷他碟子里的甜口玉子烧。

      结账之后他们往能拦到计程车的路口走,五条悟却突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对他说:“惠,过来抱一下。”

      “哈?突然干什么?”

      “就是突然想要抱一下嘛——!”

      伏黑惠收起手机,还是听话地伸出双臂:“可以是可以,但是为什么啊?”

      银发的好教师摘了眼罩,眼睛还因为山葵呛得通红,看起来可怜兮兮:“我明天就要去出差了,想要小惠抱我一下。”

      情绪上来了他也只能轻声安慰:“你回来之后又不是见不到我了。”

      另外两人一回头就看到了在巷子里搂搂抱抱的师生二人,虎杖悠仁福至心灵三步并作两步也扑了过来:“老师你们好狡猾啊,我也要抱——!”

      钉崎野蔷薇咬咬牙,拿出手机拍照发给了禅院真希,才不情不愿地加入了师生间的拥抱。

      临到宿舍了,伏黑惠看了看四下无人,重新抱了抱这个玻璃心的最强咒术师,然后悄悄趴在耳边问:“所以今天到底发生什么了?”

      “因为我选择了惠嘛——”   五条悟拉住他的手,说话声音轻但是每一个字都落得切实:“惠要是抱抱我,就是也选择我了。”

        “这算什么理由啊,听不懂。”

       这便是涩谷事变前的最后一场电影,也是两个人的最后一面。

 

      从费尔班克斯回到东京是十月三一的夜晚。在成田机场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虎杖悠仁曙色的头发格外乍眼,这些年里虎杖似乎成了一个比他更常皱眉的人,平时那样爱笑,眉心却压出浅浅的一条线。唯独旧人相遇,被时间揉皱了的纸才猛地舒展开来。钉崎野蔷薇最先在人群里找到他,拍了拍虎杖的肩膀冲自己挥手。

      “伏黑可真有你的啊,攒了多少年呀?不声不响就请了十天假,可快累死我们了——”坐上计程车之后,钉崎野蔷薇熟练地报了一个居酒屋的地址,是这么多年来他们常去的一家。老板的儿子也是咒术师,九年前在涩谷事变中去世了。

      “太夸张了钉崎!”虎杖在副驾驶上抓了抓头发:“伏黑,旅行怎么样,看到极光了吗?”

      “看到了,还不错。”伏黑惠看着从车窗里略过的霓虹,想了想又补充道,“有给你们写明信片,那个地方没什么土特产。”

      “真是的,去那种荒郊野岭真的有休息到吗?窗那边先不告诉了,伏黑你在家里再睡上几天吧。”

      伏黑惠摆摆手道:“没关系的。时差没倒好之前夜晚可能还会更精神一点。”

      钉崎把他的手机抢过来:“给我看看照片——!你为什么Ins上都不发自己的照片啊,我们关注你又不是关注NHK地理。”

      自觉手机里没有存放隐私,也由着两个朋友边翻边问,他趴在桌子上看着波子汽水里的玻璃珠,听见餐厅里在放哆啦A梦,是山野智子唱的主题曲:

 

 

      ♪♪这样的事情真好呀♪♪

      ♪♪如果能做到就更好啦♪♪

      ♪♪大家聚在一起呀,都来实现愿望吧♪♪

      ♪♪好想在天空中飞行呀♪♪

      ♪♪最喜欢你啦♪♪

 

 

 

      他闭上眼睛,看起来是真的累了,他的友人在一旁问:

      “伏黑,你怎么拍了这么多雪山啊?”

 

      

 

 

 

(6)

      在阿拉斯加的最后一夜,民宿的女主人为他端来了一杯热可可,还有一块甜到发腻的莓果热蛋糕。这么甜的东西,或许也只有五条悟会喜欢。

     伏黑惠掰着手指数日子,他马上就要二十五岁,可他感觉自己已经要老去了,已经快要死去了。又或者说,要如何去定义活着呢?

      他见过五条悟不认识的人,去拯救了更多的人,一如既往活得刻薄也活得自我。升上特级咒术师之后他也过上了脚不沾地的忙碌生活,九十九由基调侃道,新的特级是个勤勉的乖孩子,真的太好了。乙骨忧太时常会和他分享一些高专咒力难以探查的度假地点,多一个特级的确让这位咒术师的黑眼圈好了不少,二十多岁又长高了三厘米突破一米八。

     最强的特级还在狱门疆那个小匣子里,眨眼一秒换了九年长假,这一眨眼或许还要继续增长。

      所有人都说狱门疆只能等被封印的人自已解开,而再次解封也可能是因为里面的人死掉了。伏黑惠也可以不这么忙碌,毕竟他是禅院家的血脉五条家主养大的人,还是当代的救世英雄之一,可是他不敢闲下来。

      或许内心也有那么一点希望,觉得多见一见世面到处寻找总能找到的一丝希望一点办法。这个人救过多少次世界,怎么能留他一个人孤独地自我解救。

      做点什么呀,得做点什么吧。

      他救过世界啦,现在连一个人也救不了吗?

      从中国到印度,从尼泊尔到古巴又到埃及,他祓除咒灵,便又在当地寻找办法。

      九年不够他淡掉五条悟,却足够把绝望的极限抻长。

      电视机里放着他不关心的国际新闻,又慢慢播到了极光的预报。

      伏黑惠站起身推开窗户,走到了面朝雪山的院子里。

 

 

      凌晨一点,极光出现了。

      或许是不够期盼,心想原来不过如此呀。如果人能躺在蛋糕上,那么看着奇异果酱淋过来应该也是差不多的风景吧。

      什么魔界的入口、许愿的神仙、奇迹啊好运啊,都是骗人的。电影也好动画也好,本来就是虚构的呀,那些寓意也都是后人赋予的。

      极光无法实现的愿望也会成为咒灵吗?

      这世界上每天都在发生奇迹的,曾有人要他学着贪婪一些,是他太贪心过了火。想要在数不清的、恩惠似的奇迹中选择他最想要拥有的那一个。

      可人生的确不是电影,不知道谁是重要配角也看不到进度条。生命从不是故事的载体,不是谁的一生都能够拎出来讲述一个关于实现梦想弥补遗憾、或者是解开心结与自己和解、哪怕是怀揣悔恨死于执念的主题。

      没有一根线串起他的经历,没有起承转合也没有因缘结果,只是碌碌被时间推着往前走。攥在掌心,尔尔断章。

      他看向山脚下的森林,斟雪的枯枝败叶像是向天空伸出手的假肢,渴求到极致,狼狈到可怖。极光之下,他终于敢去看远处的山峦。

     

      雪山冰川,至蓝也至湛,只像那个人的眼睛。

      不想了,不藏了,也不要了。

 

      他想说话,他想大喊,于是他便这么做了:

       “五条悟————”

 

      雪在夜里仍会晶莹透亮,正如那个人眼里的光不会衰老也不会融化。

      万千奇迹因你庸俗,此处亦他处,处处非归处。

 

       “五条——悟——” 

     

      六岁的街角,十四岁的病房,十五岁的黄昏里。

      并非生命与时光廉价,只为一人燃烧也只追随一人。

      呼喊渐渐微弱,只剩下一个口型。

      极光涌动,山脊线后星星仍闪烁着死不瞑目。

      伏黑惠替他们闭上眼:“带我走吧。”

 

      唯冷风回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