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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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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03-23
Words:
2,16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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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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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6

春山

Work Text: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春天。

脑海中这样的念头浮现之时,皮克愣了一下,回味到其中的荒诞,感到不可思议,仿佛被他人的想法入侵了头脑。她伸出手,缓慢地握成拳,再一点一点地松开,好像这样就能确认这具身体仍然在她的掌握之中一样。她扬起脸,并不刺眼的阳光照下,没有回头地问,吉克,我们还剩几年?

我不知道。他回答,从声音来听,离她并不太远。你知道,我从来不数。

说谎,皮克想。预料之中。

“这么好的春天,何必去想那种事。”

身后传来划火柴的轻响,皮克没有回头,穿过山谷的风挑动她轻盈的裙摆,皮肤爬上一丝颤栗。

吉克让她穿未过膝盖的短裙,他眯着眼睛看她,春风里她飘扬的黑发也像指间袅袅的烟雾。她站在那里任他看,知道他的目光一次也没有下滑到她的腿上,哪怕在裙摆不受控制地飞起来的时刻,也没有。他的手更不曾落到她赤裸的肌肤上。

风向改变时她闻到吉克的烟味,庸俗的烟味,那并不廉价,但她知道他并不是对味道有任何偏好,仅仅是选择了马莱军官们最喜欢的那种,方便他在需要递出一支烟时显得游刃有余。她怀疑吉克尝不到烟的味道,他点燃一支香烟或许只是为了欣赏那袅袅升起的烟雾,有时遮住他本就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眸,让他不必费心斟酌此刻该换上的表情。毕竟,在他抽烟的时候,他从未露出过餍足的愉快的神色。

他走过来,在她的脚边坐下,把抽了一半的烟抬手抛下山崖,半截香烟毕竟不是棒球,它在风中打了个旋,不知道飞落何处。如果他想的话,只需抬头,就可窥见她裙下的风光。他拍了拍草地说坐,她就挨着他坐下来,将两条腿伸开在草地上。

“冷吗?”他问。

春天玻璃纸一般的阳光照在她的腿上,皮克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回答:“冷啊。”

于是吉克把她抱起来,像抱一只猫儿,放到自己的腿上。

“小时候我梦想着有一天,能从这样的山顶跳下去。”他将双臂向后撑在草地上,皮克把手搭在他的腰间,肉体的热度透过薄薄的棉衬衫传到她的掌心,不管怎么说吉克仍然是一个人类,人类有着体温无疑是再正常不过之事,但她却仿佛第一次认识到这一点一样,带着些许陌生的好奇,隔着织物抚摸他绷紧的肌肉的线条。

“我妈说我疯了,不许任何人再给我看小人书。”

他的声音在她头顶缓缓地说下去,她听着,却好像并不在意他到底说些什么。

“但我并不是分不清现实和童话。我知道从山崖上跳下去,我就会粉身碎骨。”

她不接他的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肌肉,想,小小的吉克从山崖上跳下去,摔在谷底,变成软软一摊的模样——比她第一次见到吉克时更小的男孩子,幼稚的面庞,漂亮的蓝宝石一样的大眼睛,像烟雾一样柔软的麦金色头发。对小孩子来说,生命比成年人更轻,生与死的界限也愈加模糊。一定有几秒钟他像鸟一样飞起来,快活地大笑,在他狭小的卧室里不被允许的放肆的大笑,撞上覆盖着青苔的山石,碎成一群雪白的蝴蝶。离群的小鹿走过来,用温热湿润的舌头舔舐石上的血液,全然不觉自己被狼盯上,在幸福的餍足中被一口咬断喉咙。狼没有急着吃掉它,却被男孩幼嫩的脖颈吸引,将利齿深深地埋入尚带温热的柔软肌肤。

“我知道妈妈害怕,所以那对我来说,更充满致命的吸引力。在她出门的时候我一口气跑到山上,就是一个像这样的春天,停下来的时候汗倏地一下蒸满了全身,连头发都湿得滴水。我站在山崖上往下望,其实那并不很高。”

如果她有尖牙,她一定想尝一尝咬破他血管的滋味。吉克有一具很漂亮的身体,很适合赤裸地躺在春天的山顶,脊背沾上青草的汁液,在太阳下散发出温暖的清香。她单手扯开一颗扣子,将他的脖颈从严丝合缝的衬衫衣领中解放出来,吉克没有说什么。

“但我终究还是没有跳下去,就像是知道终有一天我会从那里跳下去一样。我认为在接近太阳的地方死去是一种崇高的壮举,但人类顶多只在断气的一瞬间被允许拥有那样的荣耀。”

“说来奇怪。”他微微地笑起来,“自从拥有一具再也不会摔烂的身体之后,我就对山崖失去了渴望。”

她把脸贴近他的,鼻尖对着鼻尖,呼吸交缠之时她将嘴唇靠过去,很慢,允许逃离也似乎预料到了逃离,他把脸别开,于是她的嘴唇停留在距他的脸颊不到一公分之处,她悄悄舔了舔牙齿,软下腰,将上半身靠在他的胸膛。

“一只杯子的坚固,只有在砸碎的时候能够得到证明。丝绸的真伪,靠火烧才能得到检验。人如果不能死,是不是也就不称其为活。”

对,她想,她对吉克的兴趣,全部都来源于他的死。

固然人活着无一分一秒不是在走向死亡,但在她初次见到吉克的春日,她感到那不过是一个游荡于人间的幽灵,寻觅着回到故乡的路。他注定是要死的,那一瞬间,她感到那个身材单薄的少年,孤零零地伫立在太阳底下,非常可怜。从此之后他可以杀死很多人,却唯独不能像童年的幻想那样,从春天的山顶一跃而下,轻易地安眠于死亡。

那不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幻想,但她选择退而求其次,他却不能。

皮克将手伸进他的衬衣,他并未阻止。

如果说生存还可以靠死亡来证明,爱要靠什么来证明?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爱的反义词。背叛也好,仇恨也好,毁灭也好,都太过微不足道。无法被证明之物,无法被言说之物,就当做不存在也可以吧,当做睁着眼睛却看不见,也不会遭到责备。

她把手掌贴上他的心脏,想象饥饿的狼,用爪尖轻易地撕开柔软的胸腔,咬住那颗无力跳动的心,咀嚼时发出鲜美的含混声响。如果他能死掉就好了,在短暂的飞翔之后,从太阳的视野跌落,被野兽分食,第二年的春天被鲜血浸润的泥土长出格外茂盛鲜嫩的青草。

他将一条手臂环过她的肩膀,似乎只要这样一点温度便已足够。她纤细的手指嬉戏似的在他胸口描摹,他并不理解,却默许着这些稍稍逾越过安全和危险之间混沌界限之事。吉克向来并不喜欢无法证明的东西,但在她柔软的黑发里他窥见一如那年站在春天的山顶向下眺望时薄如雾气的凉意。他知道那样一场死亡早已不会再慷慨地拥抱他,因此他也不想靠得太近。他把猫儿一样的少女抱在怀中,低头去时见她像个孩子一样饶有兴致地把玩着他的衣扣,他觉得那非常可爱,稍稍多看了一会。她抬起眼来,谁也没有说话。幸好她并没有吻上来,他用额头轻轻靠上她微凉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