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复仇应该令人感到满足。不是吗?肾上腺素,裹挟着“成为英雄”的快感在血管中流淌。纠正错误的实感。意识到自己一直站在正义的一方。意识到已经亲手解决了一切。意识到所有事情都于此尘埃落定。很好。他打败了蛮野。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为了抹杀他的父亲犯下的所有罪行。为了洗去他被拉入父亲伪善的陷阱后沾染满手的鲜血。为了纠正他家族背负的每一桩罪恶。为了变得重要。为了成为英雄。为了找到一个值得奔赴的目标,变成一个只靠肾上腺素就足以活下去的勇士。为了成为划破黑暗世界的一缕光明。
所有的Roidmude都会消失。死亡。如他所愿。他们都死了。
也许这就是问题所在。
诗岛刚用双手和膝盖支撑住自己倒下的身体,解除了变身。他能做的只有看向前方,事实上…他的内心正在发出悲鸣。悲鸣着,燃烧着,破碎着,比他今天所经历的一切都要糟糕。他总是想让自己表里如一。但是如今他的肉体…他的精神…他的整个存在拼尽全力也无法做到。他的内心发出无声的尖叫。刺耳地诅咒着。而他的身体甚至无法移动分毫,去通过像往常那样的疾驰释放掉这些深入骨髓的悲伤。
他所做的一切。他所做的一切。Chase最后的话语在他的脑海中无尽重播。Chase的遗言。不断重复。不断重复。
你永远不会把我当成朋友。
一遍又一遍。整个世界在他的脚下旋转、扭曲、起伏,意识正在被强烈的自我同情、仇恨以及成千上万无法言说的尖叫声淹没。度秒如年。
他听到雾子喊他的名字,而眼前看到的只有另一个被他所辜负的人。Chase死了。他不能…雾子…他…他呼唤他的姐姐,开口说话一事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困难。是因为身上的伤势吗?是因为动摇的内心吗?还是因为整个世界都在一次又一次地回放着Chase的死,震耳欲聋?
雾子的声音听起来如此遥远,而他怀疑自己的内心究竟是否还能完好如初。他幻想着也许自己脑海中的声音终会消失。但它们却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只是一再地加大音量。不断重复他的错误。不断重复他的愚蠢。不断重复他的罪恶。不值得。这不值得。Chase的话不断重复。他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为什么停不下来?他的代名词本应是年轻气盛和坚不可摧。自命不凡和个人魅力。而不是泪水和空虚。
“刚,怎么了?”雾子的话传入他的耳朵,脑海中的那些噪音停止了片刻,却只是为了变本加厉地卷土重来。怎么了?很明显,不是吗?为什么她没有哭?为什么她把他抱在怀里?为什么她不大声责备他?Chase的鲜血沾满了他的双手,沾满了各处。不管他做什么,都永远无法摆脱这份罪责。他洗去了父亲的罪孽,却被朋友的死亡所取代。而犯下这个错误的正是他自己。
“我…我真是个白痴…”在被情绪击垮之前,泪水已经淹没了他。呼吸变得困难。整个世界都在脱离正轨。大错特错。他不能。他没有…“早知道会这样…”他紧紧抓住雾子,试图用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把自己从罪恶、自责与痛苦的流沙中拉离。“那时候就该告诉他的…”为什么他的傲慢要毁了这一切。为什么他那愚蠢的自尊心要毁了这一切。他真的没有比蛮野好到哪去。没错,该死的蛮野的儿子。骄傲摧毁了一切本可以接近他的东西。
他紧紧握住手中的驾照。这件曾经他被用来嘲笑Chase的东西,竟成了唯一残留下的证明。证明着他的又一桩罪行。又一次提醒着他,他曾是如何夺走并践踏Chase在意的一切,就像现在这个世界反过来对他所做的那样。“他早就是…”他愿意做任何事。任何事。只要能让Chase回到这里。听他说出那个现在看来无比讽刺的词。那句简单的话。“我的朋友”。
雾子的眼泪落在他的身上,疼痛更加剧烈。他不是应该守护她的微笑吗?他不是应该从他们家族的错误、从蛮野的阴影下保护她吗?可是现在他却让她被自己的所作所为伤害。他没能保护她远离这不可饶恕的罪责。没错,他确实是蛮野的儿子。一个怪物。比起他曾对Chase的恶意评价还要没有人性。无可救药。
无可救药。他开始发抖,把自己从搀扶着的人身上推开。他不配触碰她。他不配活下来。他犯下了最严重的错误,染指了重要之人的死亡。遍布地板的狼藉昭示着一切,就像他在切肤之痛中发出抗议的整个身体,和比这还要痛苦十倍的内心。
电话被雾子拿在手里,而他想要大喊。不。不要告诉进之介。求你不要。他可以…他可以挽回这一切。他必须挽回这一切。不该是Chase,他想要对着电话那边大喊,应该将他带走。他本应该代替他死去。Chase值得更好的,他值得的比他得到的要好得多。被无尽的焦虑和沮丧埋葬,他再也听不到雾子的声音。成千上万的“如果”、“本应”和“对不起”咆哮在他的脑海中、他的内心深处,他的噩梦里。
“他似乎是为了保护刚而丧命的…”他不该这么做。诗岛刚的大脑在呐喊。他的心在嘶吼。麻木的身体如同被烈火吞噬殆尽,在他的生命中从来没有过什么如此痛彻心扉。因为他的错,他的姐姐正在哭泣。因为他的错,进之介可能也在哭泣。有多少个夜晚他曾真的希望Chase死去?希望Chase为了他离开这个世界,这样他便不用再分享属于自己的东西。有多少个夜晚他曾直言不讳诅咒Chase的存在彻底消失?有多少次他曾试图亲手杀死Chase,却只得到从来不还手的包容?那个人把他从来不配得到的善意和怜悯给予了他。他无法确定,自己感到的麻木是否只因心中的飓风已完全烧坏了他的整个思考系统。
诗岛刚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迈出前进的脚步。因为他的心已经死在了这里,就像他本人应得的下场。如同正在缓缓步入死亡,他的呼吸愈发困难。
“刚。”雾子对他挤出一个微笑,而诗岛刚想告诉她不要勉强。他知道,她为此承受了太多痛苦,而他不值得被这样对待。他不配得到她的善待,同样也不配得到Chase的善待。但她仍然坚持着脸上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扶他站起来。
他想要把Chase的碎片带走。尽管只剩下一些外套的碎屑,它们也值得到一个更好的地方长眠。Chase值得比现在更好的。但是他不想用他沾满鲜血的双手,也再不会用他毫无价值的存在去玷污任何留下的东西。或许是因为那些碎片的触感会让他想起Chase的死亡,而那比他现在感受到的一切都更加真实。感受只是感受,但这些碎片永远不会离开他的脑海。它们永远无法从他的梦中彻底消失,也永远无法再变回那个活生生的人。
当雾子扶着他跌跌撞撞地向前走时,噩梦与现实的画面开始在他的脑海中重叠回放。他甚至不知道哪一个更加糟糕。Chase的话语重现于某种地狱般的噩梦剧场,演绎着引人瞩目的主角。他所能做的只有试着集中精力向前走,因为一切正朝着越来越糟糕的方向发展。进之介的死讯让状况变得更加混乱,他开始没来由地感到奇怪,为什么像他这样的人却有机会一直活到现在。
蛮野称他为人生最大的失败。一个毫无价值的实验品。
也许他说的并不夸张。
即使用Chase的斧子亲手杀掉蛮野也不足以填补他内心的空洞。换来的仅仅是同样纯粹的一片虚无。
复仇也不会让Chase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