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自從上個月的情人節後,艾爾文和里維開始交往。話雖如此,比起十來歲的年輕情侶,已經是中年大叔的兩人在相處上倒是平淡得很。既不強求見面,就連電話或訊息也不多。
時間過得很快,一眨眼就到了白色情人節。
今年白色情人節是禮拜日,因此里維之前已經答應艾爾文,會提早在前一天晚上就到他家吃飯和過夜。
當天,艾爾文準備了巧克力鍋和紅酒,里維則帶了提前做好的烤牛肉過來。
「可以這樣跟你一起,放鬆地喝著酒什麼的,總覺得感慨萬千呢。」艾爾文舉起酒杯,向里維示意。
「我也沒想到居然還能再和你喝啊,而且偏偏還是紅酒。」里維用自己的杯子和艾爾文的輕輕碰了碰。
「紅酒以前也一起喝過吧?還是其實你不喜歡?我家裡也還有威士忌,不喜歡的話可以換?」艾爾文提議。
里維否認,也說了不必換,接著艾爾文才從里維口中得知,關於前世自己死後的一些事情,從吉克的脊髓液、森林裡手刃的三十名部下,再到皮克希斯司令和奈爾等等。
里維淡然地敘述,而艾爾文也只是安靜地聽著。
無論曾經如何傷感或沉痛,如今都已成過往,充其量只是殘存在記憶之中的碎片,化作言語時甚至覺得那些像是什麼遙遠的、陌生人的經歷。
然而這又不包括對彼此的部分,不管是艾爾文還是里維,記憶中關於對方的事情總是鮮明得像昨天才發生一樣,只是此刻他們誰也沒有說破。
用完餐後,艾爾文原本想兩人一起洗澡,但被里維拒絕了,他想了想自己也不急著強求,最後便照里維說的,他先洗完再換對方。
里維進浴室後,艾爾文在廚房泡了紅茶,然後回到沙發,翻著書等里維。由於剛才的話題,讓他不禁也想起某些事情。
846年,自瑪利亞之牆淪陷後,王政急於尋找解決難民人口及糧食不足的策略,遂找上調查兵團,難題最終落到艾爾文手上。
經過多日苦思,艾爾文還是沒有擬出讓上頭採納的方案。大半夜當他支著額頭在辦公桌打盹時,被里維喊醒了。
「……文、艾爾文?這麼累的話,至少到休息室或沙發上睡。硬撐著根本做不了事,還不如好好休息一下。」
艾爾文看到里維下眼皮濃重的黑眼圈透露出和他一樣的疲勞,但他知道里維不會抱怨。就算偶爾嘴巴上說說,也不是真的打心底反感,又或者要說反感也是對於巨人或王政,而不是討厭在他底下做事,甚至應該說當里維決定和他站在同一戰線的那一刻起就總是陪著他,並且遵從他的一切命令。
從最初開始,直到最後,里維就是這樣的人,至少對艾爾文是如此。
「幹嘛?一副積了很多大便的表情,想拉就快點去。」
「里維,等一下。」
見里維轉身要走,艾爾文隨即拉住對方的手。
「嗯?怎麼了?你放心去睡,我等會再叫你起來。」
「不,只是……」
艾爾文剛開口又突然打住。他盡可能保持平靜地看著里維,事實上心和肺卻像是被不知名的力量用力擰住,難受到幾乎無法好好呼吸的程度。
——里維……對不起,我是個沒有資格得到幸福的人,也沒有辦法對你好,我給不了你什麼,所以我必須……
艾爾文久久不語,直到里維受不了皺起眉,疑惑地看著他的時候。
「……不,沒事,我只是想告訴你,謝謝,還有抱歉。」
他才終於說出這麼一句,接著慢慢地,鬆開了手。
「艾爾文……」
里維微微睜大了眼睛,有些驚訝和不解,但最後也只是皺了皺眉,什麼也沒說。
是夜過後,艾爾文擬出表面上是奪回瑪利亞之牆,實際上只是為了讓大量平民犧牲,藉以減少人口的作戰計畫,並且為王政所採用。
縱然撇開貴族的利益糾葛和政治鬥爭的因素,土地有限還是最實際的問題根源,但再多的無可奈何都無法正當化這種形同殘殺民眾的計畫內容。
艾爾文想既然這只是把無辜的人民推出去成為巨人的食物而已,那就讓他一個人來做好了,要追究責任就衝著艾爾文史密斯這個名字來,不需要再連累任何人,更別說里維。
每當想到自己從地下把里維拖出來,用巧妙的話術威脅利誘,逼人加入調查兵團,進而讓對方重要的友人喪命,之後更是不斷歷經失去同伴和部下的痛苦,他知道自己欠里維的已經太多太多了,所以他要里維是因為必須遵從他這個長官的命令,不得已才按照作戰計畫行事,而不是基於本身的意願把民眾送進巨人嘴裡。這樣一來,里維就不需要和他一起背負罪惡感。
艾爾文認為在那天夜裡,里維應該不是真的猜到他想做什麼,而且在得知王政下達的指示後對方氣急敗壞過來找他,顯然沒想過事情會發展成這樣。事實證明在里維的想法裡只是純粹地相信著他,完成他的要求,也正因為如此,他才要藉機激怒對方。
當里維動手揍他時,他想的不是阻止對方,而是在還手與被還手的循環裡發洩彼此的怒氣後,用強硬的手段迫使對方屈服。說得更直接一點就是,他強暴了里維,而且他很清楚里維就算生氣或有所不服,終究還是會相信自己的判斷,所以他並不擔心對方會反抗到底。
從擬出這個作戰計畫的時候開始,艾爾文就再也不要里維的意願和感情,他不配也不可以,他只能把里維當成自己的狗,並且用命令使喚對方。
其實艾爾文想過這個決定或許只是出於自己的傲慢,但不能否認的,這是當時他唯一可以為里維做到的事情。而里維也確實如他預想的,自此捨棄他們之間不該擁有的私情,謹守著分際,遂行他給的每一個命令。
里維始終是那樣強大、高潔,並且專一到幾乎令人感到可悲的程度,當時他卻連一句慰藉的話、一點溫柔的碰觸都不能多給,因為在團長與士官長之間已經塞滿了太多的人命與責任,沒有任何一丁點的空間可以留給艾爾文和里維了。
直到850年,瑪利亞之牆最終奪回作戰前夕。
回想起來,那是後來唯一一次,強烈感受到里維真心的時候。
「現場指揮權就交給漢吉吧。我不想帶著拖油瓶,你就在這裡等就好。」
對於里維突然提出這樣的建議,艾爾文不免有些意外,畢竟以策略角度而言,由他親自帶領才是效果最佳的方式,這點里維應該很清楚,況且經過剛才會議的討論,他已經做出結論,里維通常都會遵從他的命令才對,但另一方面,他也不是不知道對方會做出這種異常舉動的原因,只是他還是不能放棄。不管是身為團長,或是為了夢想,他都不能。
「不行,如果我不帶頭,成功機率就會下降。我們應該把一切都投注在這次作戰、」
「喂,等等等等,艾爾文,你要再繼續跟我說這種場面話,我就折斷你的雙腳!」里維的口吻與神情表露出怒意與焦躁。
誰都聽得出來,這些顯然不是士官長可以對團長說的話。作為調查兵團最高層的兩位長官,底下率領了多少士兵,又要對多少民眾負責?肩上壓著這麼多條人命,是不允許他們隨便說出這種話的,也就是說,這只是單純的、作為里維這個人想對艾爾文說的。
艾爾文感到驚訝,其實從他強暴里維之後,他們一直以來都保持著適當而完美的距離,到了今天,里維卻出乎他預料地打破了界線。想必是因為這次出戰,不管從哪個方面來看,自己都是凶多吉少了,而且擅於戰鬥的里維直覺一向很準,也才因此失去了餘裕吧。
「……哈哈、那還真傷腦筋呢。」艾爾文苦笑了幾聲。
——里維,不要這樣,你對我太好了,好到把心都給我了,可是……
在里維的眼裡話裡,艾爾文確實地感受到了那些原本壓抑著的情緒正不受控地流露出來,他卻只能再次用力推開對方。
「就算你這麼說,我還是必須去。在揭開世界真相的那瞬間,我一定要親眼見證才行。」艾爾文說,堅定的態度就是要里維捨棄私情,退回原本他們應有的距離和位置。
「……那件事有那麼重要嗎?比你的雙腳還重要?」
原以為這樣講,里維就不會再堅持的,但是對方不僅沒有照他想的做,反倒再度質問,並朝著自己,更往前靠近了一步。
里維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字一句,都是對彼此的考驗,但是既然已經決定好了,艾爾文不可以也不會有所動搖。
「對。」艾爾文回答得很簡短,他知道這時候他們並不需要過多的言語。
「比人類的勝利還重要?」里維皺緊了眉,瞪著艾爾文,繼續逼問。
「沒錯。」艾爾文卻還是只能這麼說。無論如何,他都給不了對方想要的答案。
——所以里維,不要露出那樣的表情,我一點都不值得你那麼做……
他們又互相凝視了好一會,接著開口的是里維。
「是喔……」里維不捨地收回了視線,走到門口,握住手把時又轉頭看向艾爾文,眼裡已經不見剛才的那些情緒,「那我就相信你的判斷吧。」最後留下了這一句。
而艾爾文只是沉默著,沒有再做回應。
等到里維離去之後,他思考了很久,最後還是從抽屜拿出了信紙,提筆。
艾爾文邊蘸著墨水,邊思考著。具體而言,自己究竟想在遺言裡留下什麼?又希望里維怎麼做呢?隨著這些問題,腦中浮現的是和對方相處的六年時間。
其實他嘴上口口聲聲要里維捨棄私情,但反觀自己又做到了嗎?
明明沒有資格談感情,卻還是利用團長的立場,先是在女巨人戰時,要里維補充瓦斯和刀刃再走,然後在奪回艾連一役時,要里維留守養傷,又在提名注射器保管人時,要里維成為生存機率最高的優秀士兵。
在運用里維力量的同時,他總是下意識地想多保護對方一點,想盡可能地愛惜對方的羽翼,原因不只是要里維在下一次能飛得更高更遠,更多的是他希望對方可以活下去、盡量活得長遠一點,然後就算自己真的沒辦法從戰場回來……
希望里維可以把他……
把他……
「……文、艾爾文?」
和記憶中一樣的聲音和語句,把艾爾文拉回現實,抬起頭才發覺里維已經洗好了。
「幹嘛?一副積了很多大便的表情,想拉就快點去。」里維邊用毛巾隨便擦著頭髮,邊一臉狐疑地看著他。
「哈哈,里維真是一點都沒變。過來吧,我幫你。」艾爾文笑了笑。等里維走過來後讓對方在自己雙腿間坐下,接過毛巾替對方仔細地擦乾,然後拿了預先放在旁邊的吹風機。
「我說過了這種小事我可以自己來啊,明明都是大叔了還這樣,未免也太怪了。」里維伸手拿了桌上艾爾文泡好的紅茶來喝,因為已經擱了一會,現在溫度正好。
「是我想做,你就讓我做吧,反正也沒有其他人看到不是?」
「真拿你沒辦法……」
得到里維的許可以後,艾爾文很快吹好了頭髮,接著收拾好東西,兩人便進了臥室。
在床上躺下後,里維側身,手支著頭,面向艾爾文。
「然後呢?你剛剛在想什麼?別以為用其他話題就可以蒙混過去。」
「……傷腦筋,總是贏不過你呢。」
艾爾文無奈地笑,伸手將里維攬進懷裡,寬厚的手掌順著對方後腦杓的頭髮,又猶豫了一下,才把剛才想起的事情告訴對方。
「結果我也沒有做到捨棄私情,否則在那封信的最後就不會那樣寫了……但是,這些本來都不應該說的,畢竟都是過去的事了,說出來也無法改變什麼。」
里維聽完後,從艾爾文懷抱裡掙脫,然後抬頭,皺起眉看著他。
「對,這些話真是該死的沒有意義。」
「里維……」
艾爾文睜大了眼睛,還在思索怎麼回應的時候,里維又繼續說了。
「既然如此,我就借這個機會回答你吧。以前,雖然不一定完全理解你做那些事真正想法,但還是多少能察覺到一些。我是基於自己的意志選擇陪你走下去的,不論是帶領兵團還是追尋夢想等等,都是我自願的,所以從來沒想過要抱怨什麼。你不用那麼自責,至少在我身上,不需要。其實我還可以告訴你,在決定要不要對重傷的你使用注射器時,我終究也是捨棄不了私情,但是對那個決定我並不後悔。」
對里維直率的表白和自嘲,艾爾文沒有移開視線,而是默默地直視對方的眼睛,在心中反芻著剛才那些話的每一個字和其中隱含的意義。
又過了一會,先打破沉默的還是里維。
「……該死,我原本也不打算說出來的。」語氣聽來有些侷促。
「但你還是說了。就算這些話對前世或今生都沒有任何幫助,至少能聽到你真正的想法和心意,對現在的我而言,還是感到很高興。」艾爾文微笑著。
「所以我們是一樣的,艾爾文,我也覺得這樣沒什麼不好。」里維的臉色和緩了一點,但很快又皺了起來,「不過,你這腦袋就是太聰明了,才會有這麼多不必要的煩惱。你要看的應該是現在的我,不是嗎?」
里維用拳頭捶了一下艾爾文的胸口,不過度卻很紮實的力道反倒讓艾爾文覺得心裡更暖了起來。
「你說得很好,是我不對、」
可惜每到這種時候,艾爾文卻總是找不到更好的詞彙和句子,平常的思考能力和話術技巧好像突然間全都不見了一樣。
結果當然又被對方罵了。
「嘖,我說了不要你的道歉,現在你更應該說的是別的吧?」
他忍不住把里維拉進懷裡,用力地抱緊,然後低下頭,在對方唇上親吻了無數次。
——沒錯,里維,我真正想說的其實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