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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凝滞的寒冷被这座城市拒绝。
JR札幌站里行色匆匆、摩肩接踵的人群几乎擦出火花。穿梭其中的风都被人潮裹挟着前进。其中自动售票机前排着长长的队伍。奥村英二站了很久,还有两个人才轮到他买票。
不知道能不能赶上十分钟之后就要启程的列车。如果错过了这班车,下一趟就要在一个小时之后了。周围的商场里多是招揽外国游客的免税店,他太不想坐在候车处干巴巴地等。
只剩一个人了。从背影和衣着打扮来看,大约是个中年男人。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徘徊许久,尝试选择却又放弃,最后用英二并不能辨识出明确含义的中文抱怨了一句。他无助地抓了抓头发,左右望了望,转过身来,用蹩脚的英文求助。
“求助……去……去新千岁空港……应该……买票……”
“您想买去新千岁空港的票?”英二用英语询问他,但并未得到回答。他只好来到机器前,找出前往新千岁空港的选项,展示给男人。男人激动地点了点头。
付款界面跳了出来,英二接过他手中的日元,完成了买票。男人口中不停地道谢,英二只是弯了弯嘴角,“不客气”。轮到他买票了。
将机器找零的硬币随意塞进口袋,他抬头寻找通向7号站台的楼梯。“还有三分钟发车?糟糕!”男孩狂奔的身影切割了风的轨迹,只留下硬币碰撞叮叮当当的清响。
英二刚刚豋车,车门便应声而闭。列车缓缓移动了起来。他长舒了一口气,走进车厢寻找座位。自由席车票能够找到座位全凭好运气。他穿过最后一节车厢,终于在最后一排找到了仅剩的一个空座。
他摘下背包坐了下来,下意识地扭头去看靠窗坐的人——他的眼眸被一头耀目的金发填满。英二想起深秋时节窗外那一簇簇一团团的黄,炫目耀眼,是无声燃烧的火之心脏。烧得浓烈,烧得朗阔,烧得洒脱,烧得面目全非,然后飘零,坠入泥淖。
那人一直望向窗外,他看不到他的脸。
大概是个外国人吧。英二回过神来,驱散了心头无礼的好奇。他摘下围巾脱掉外套,从背包中拿出打发时间的书,三个半小时的车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本《丧钟为谁而鸣》正合适。虽然英二坐正了身体打开了书,但眼角的余光始终能够捕捉到邻座的身影。男人把墨绿色的呢子大衣拢在怀中,大衣的一角稍稍越过了座位的边界,探入了英二的领地。他脖子里挂着白色的围巾,和黑色毛衫对比鲜明,下身着灰色的修身裤,简洁的色彩使他看起来成熟凌厉。
他像是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或者是来北海道出差的商务人士。英二无法停下对金发男子的猜测。正当英二准备正大光明地再次将目光投向他时,车厢内响起了广播。
播音员依次用日文和英文欢迎了各位旅客的乘坐,同时道出这趟列车的停车站和终点站。日文和英文的播报都毫无问题,中文在翻译列车序号“SUPER北斗”时,单词super诡异的发音令坐在一起的二人同时笑出了声。
金发男子收回了一直望向窗外的视线,循着耳旁的笑声看向了英二。英二也看向他,他们的视线撞在一起。
英二这才知道他生得一副极好的相貌。那是一种混合着张扬与凌厉的美——就像是别在羞涩爱人耳旁的耀目玫瑰,却也是刺向命运之眼的绝望匕首。一双蓝绿色的瞳孔摄心夺魄。英二被这双瞳仁吸住,他仿佛在短暂的对视间隙,听完了一个与男人有关的故事。主角光环和英雄主义都埋没进了无序、冰冷世界的偶发事件,热血凝霜,热望枯萎。他被唤起的悲痛都是对生命之坚韧与热忱最浓烈的敬意。而他能留下的只有最炽热的一滴泪,一声叹息。
英二收回自己颇为冒犯的、直接的视线,低下了头,他脸红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书页的一角,心如擂鼓久久难以平复。他矫情地想,自己大概算是被美刺痛了双眼,不仅要失明了,甚至连理智也摔成碎片被风吹走。
男人并未倚窗远眺,像他刚刚一直在做的那样。他的目光依然在英二身上徘徊。英二如坐针毡,他感觉到了自己在被打量着。广播结束,车厢彻底沉寂下来。列车开始急速飞驰,低垂的太阳挽着云的手,光线温柔地降在地表,无边无垠的雪原和三三两两的枯木闯进窗。
“你手中,是海明威的《丧钟为谁而鸣》?”男人开了口,是清亮的声线,但为了不打扰到周围的乘客,故而音量压得很低。
“嗯,对。是这本。”英二惊讶地抬起头,他没想到男人会主动搭话。
“你也喜欢海明威么?”
“之前有看过几本,我这种程度,算不上喜欢吧。”英二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他笑起来很温顺。圆圆的眼睛弯成残月,眼角聚起的细纹像是时间河床干涸的皲裂。
男人怔了一下,“你会喜欢这个故事的,相信我。”
“诶?为什么这么说?”英二睁大了双眼。
“直觉吧。你看起来也像是个战士,海明威的战友。”金发男子挑了挑眉。
“可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要向什么宣战呢?”
“日常?时间?或是其他白白消耗你的东西。小说就是人世灵魂的素描,或许答案就在书中。”男人向他伸出指节分明的手,英二把书给他。男人随手翻看了起来。
“你的日语说得真好。你是日本人吗?”
“不,我是美国人。学日语只是一时兴趣所致。”
“很厉害呢。”
交谈止于列车到站的提示声。露天站台被积雪覆盖,半新不旧,斑驳的路灯带着洁白的帽子,背后是绵延不绝的低矮的山。几只乌鸦大胆地站在相邻的铁轨上,发出嘹亮的长鸣,从打开的车门直直传了进来。
“不管是城市还是无人的荒原,乌鸦好多。”男人又开了口。
“北海道的特产饼干白色恋人很出名,商店里处处都是它。我后来就把乌鸦叫作黑色恋人。因为他们也很多,也很显眼。不过他们有时候倒是比其他动物乖很多,肯入镜。”
“摄影爱好者?”
“准确的说,是靠摄影吃饭的人。”
男人放下了书,饶有兴趣地盯着英二。“哦?但你明明看起来比我更像学生。”
“你是学生?!骗人的吧?!”英二一脸不可置信。
“你可以猜猜我的专业。”男人突然起了坏心思,想要捉弄英二。
“这,这我怎么猜得出来。”英二把半张脸埋进了围巾中,只露出一双好奇的眼,无辜地眨了眨。
“亚修·林克斯。数学系博士在读。”男人做出一副败给他的表情,向他再次伸出了手。
“奥村英二。是个不知名杂志的摄影师。”英二握住了这双手,掌心相贴的须臾,他的血液突然被某种无名的情愫加热,滚烫起来,“我可以叫你亚修吗?”
“当然。”
“你是一个人来北海道旅行吗?”英二问道。
“算是吧。你呢?”
“我也是,趁着年假出来走走。很小的时候来过一次,这次想重新看看这片土地的冬天。”
路程过半,列车倾斜着转过一个巨大的弯道,开始濒海而行。亚修和英二齐齐看向窗外。高纬度的冬日总是早早迎来黑夜,明明才午后三点左右,晚霞却已悄然铺满了天幕。城市的星星灯光早已遥不可及。青紫色的天让海水也褪去了白日的碧蓝。橙红色的落日拘谨地缩成一团,积雪勇敢了起来,反噬有气无力的余晖。干净的海潮缓缓与礁石上厚厚的积雪接了一个又一个吻。在这样孤寂清冷的傍晚时刻,贴地而行的列车似乎是要驶向永恒。
天色一寸寸黯淡下去。
“我上一次见到这样空灵的暮色还是在特拉维夫的海港。”
“我能想到海鸥、游船和等待奇迹降临的朝圣者。”英二的眼睛并未从窗户上移开,“如果世上真有什么奇迹,那必然是和一个人相识相知,甘苦与共。”
英二专注地盯着窗外变换的海景。亚修猜他并未注意到自己刚刚那一撇。真是个有趣的年轻人,亚修提了提嘴角。
“我在特拉维夫的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也是在一个黄昏,他向我讲述了他和初恋情人的故事。”
“诶?是什么样的故事?”
“故事稀松平常,爱侣无外乎因为家庭的原因而分开。但老爷子很旷达,他曾在无数个夜晚扪心自问,而后得出结论——'他们曾经在一起过’和’他们现在没能在一起’,是同样幸福的事。”
“为什么这样说?现在的天各一方明明是悲伤的事不是吗?”
“如果你站得足够远离自己的生活,你会发现剥离自我、仿若行走在他人故事中的人生真相。笑与泪都是他们看客的,故事的主人公只保留着顷刻之间决定去爱的不朽,去创造奇迹的恒动力。”
“爱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去爱。”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亚修重新闭了眼仰躺在座位上。列车进入一段山洞隧道。窗外的自然盛景被抹去了,只剩漆黑一片。英二看向窗,他和亚修是刚刚认识的陌生人,他们明明坐在各自的座位上,隔着安全距离,但窗上的倒影却消解了疏离。黑色的玻璃上,他们紧紧依偎在一起,英二几乎把下巴放在了亚修的肩膀上。
英二又心虚了,他迅速挪开了视线,正襟危坐,和亚修分享着同种浓度的沉默。
穿出隧道,天黑尽了。城市的路灯重新映进来。
“亚修,你要坐到终点站函馆吗?”
“怎么,你也是?”
“是的。”英二用尽了所有的勇气,紧张地向亚修发出了邀请,“如果你也是独自一人,我想,我们也许可以结伴逛逛这座城市。”
亚修听到英二略带局促不安的、害怕被拒绝的声音,睁开眼,却看到了像从宇宙深处飞来的天使般的笑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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