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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假包换的觉,你要不要抽出来验验?”
竹村五郎看了眼把刀递到他面前的V,又看了看刀,纹丝未动。“……不必。你不至于用假货骗我。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我想跟你——怎么说来着,切磋一下,这算是个彩头。”V见竹村没有接过的意思,把刀放在了车前盖上。“要是你赢了我,总得有点奖励吧,我知道你想要这个。相对的,你要是输了,就答应我一个要求。不会太过分的。”
太经典了,甚至有点老套,约在悬崖边也充满了某种既视感。但竹村五郎确实想要那把刀。未能守护主人的性命已是渎职,要是连荒坂三郎流落在外的遗物都视若不见的话,他现在的复仇就成了个笑话。
“你想怎么切磋?”
V没想到他直接跳过了筹码上的讨价还价,不由地愣了一下。“呃?啊……枪战肯定不行,比射靶太没劲了,我想看看你怎么用刀。这儿的人拿武士刀砍人跟拿菜刀砍没什么区别,我想你应该会真正的剑道?”
“从刚进荒坂时就有修习。”竹村的表情笃定了许多,“那么,你也用武士刀?我不记得你有使用过除了那根粉色电动按摩棒以外的近战武器。”
艹,他故意的。“那东西伤害不低,还侮辱性极强,我特么当然用它啊!”V骂骂咧咧地绕到加雷纳背后,打开后备箱。“我确实不会用武士刀,但我有这个——嘿!”
今天的夕阳非常捧场,给这把被举到半空的欧式双手剑赐下全套光影渲染附魔。以纵贯剑身的血槽为界,长剑半明半晦,向阳的刃边漾出火彩,阴蔽的刃边更显冷冽。柄头似乎镶嵌了红宝石,西斜的日光焕起狼眼熠熠,煞气呼之欲出。这剑的风格过于古老,完全不像是会出现在2077年的夜之城的东西,竹村不由腹诽,这是否也是这胆大包天的小贼偷取的战利品之一。
“你该不会在想一些很失礼的事情吧?”V掂了掂长剑,似笑非笑的眼睛坦率地看了过来。“两年前路过圣多明戈,水坝底下有对父女在搬家清家当,便宜卖了我两把,嘱咐什么钢剑杀人银剑杀怪……总之,拿钢剑打你准没错。”
竹村咳嗽了一声。
“他们还顺便卖了我把武士刀,说是当初为了适应时代定做的。你拿着用吧。”竹村接过抛来的刀,抽出刃身打量了一番。没有愚蠢的塑料手柄,花里胡哨的颜色,镂空带锯齿的多余设计,勉强算是一把原教旨主义武士刀,正和他的心意。
“那么,就让我们开始吧。”荒坂的武士摆好了架势。中段起手,经典之选。
V收起了嘻嘻哈哈的模样,交握长剑的双手举至额头左侧,与目齐平。
一时间,沉默笼罩了两人身处的废弃停车场,直到V意识到,狡猾的老狐狸在等待猎物的动静,并不会轻易出手。切。再这样下去他们怕是会互相打量到世界末日,而耐心实在不是雇佣兵拥有的美德。出于某种嗔怪的心情——对于切磋来说实在是不够严肃——V以一记轻盈的戳刺拉开了序幕。
即使稳守中线,竹村也未料到V会直接选择瞄准面门。并未施以全力的刺击迅猛之极,却又在堪堪触及他额头之际卸了冲劲,如来时一般轻捷退去,仿佛这只是个老友间的随意招呼。狡黠的笑在眼前一闪而过,竹村追逐着这颜容,向前迈出一步。
风比刃尖更先闯入V的感知。由下而上、近乎垂直的撩击被她侧身避开,在脸畔留下一阵冷意。还有一击,雇佣兵的直觉对她耳语。V大跨步近身,斜剑架住尚未挥落的连斩,惯性叠着蛮力将竹村撞退一步。荒坂武士并不是不堪一击的薄纸,只一瞬,白刃再度挥下,V松开把扶柄头的左手横握剑身,将长剑化作短兵举过头,以双臂至双肩的支撑抗下一记重击。这一斩灌注了竹村的全力,余震传遍百骸,V不敢恋战,一接之后腰胯施力,旋身错开锋芒,将柄头捣向身边人斑白的鬓角。竹村急退,两人拉开距离,第一回合毕。
在摈除义体加持后,身高和体格的差距确实影响很大,但长剑比武士刀多出一刃,攻击方式也更为自由随意,并非没有优势。雇佣兵谨慎地思考着,顺便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肩膀,看竹村纳刀入鞘。居合道。妈的,难道我已经弱到让他有表演的余裕了么。V不忿地撇了撇嘴角,垂下双臂。长剑右斜,剑尖点地,空门在竹村面前一览无余,仿佛一个邀请。
剑道老手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倏忽之间,竹村左手平转刀鞘,右手猝然拔刀——如果能一击即中,这实在是一记完美的居合斩,然而他的对手并不按常理出牌。还记得高尔夫球是怎么挥杆的么?省略蓄力的步骤,V看准刀被拔出的时机,直接以肩发力带动长剑,干脆利落的上劈像打球一般把武士刀震飞——接着,钢刃在空中挽了个剑花,直取竹村的发顶。
这一下有够漂亮。空手的武士有些狼狈地侧身,踉跄一步避开落击,却又在下一秒前冲,伸出双手握住了雇佣兵执剑的右手——该死,是假动作——V的脑海里刚浮起这样的念头,就感到竹村抡圆臂膀,将自己的手连剑一齐向下一扭。一阵天旋地转,长剑脱手,她也结结实实地仰面朝天摔在了地上。
“无刀取,源自柳生新阴流的技术。”竹村拾起跌落远处的武士刀,走回揉着脑袋的V身边。“目前是平局,继续么?”
V讨厌认输。刚才其实可以算作竹村险胜,但明显武士有他自己要恪守的荣誉,所以她也不打算跟他客气。砸在地上的脑袋还有些嗡嗡作响,V杵着长剑起身。“当然,觉还在等着呢。”
再次摆好架势之时,V仿佛听到了强尼银手的低语。“你不就是想把刀输给他么。”在今天的稍早些时候,当V正准备离开公寓,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那时的雇佣兵挑挑眉,将阻断剂叼在齿尖,以脑电波对靠在窗边的摇滚小子坦白:“我只是想整理一下武器库,把有主的、用不到的家伙的都处理一下。”
“你这样很特么像在交代后事,你知道么?”
“活人事活人毕,哪里是后事了。”
“别跟我他妈的掰扯文字游戏。”
麻烦。V很想直接把阻断剂吞下去图个清静,但执拗的强尼男孩总会再次找上门来。把橙色小药丸吐回手心,她来到电子幽灵面前,斟酌着言语。“祭典的计划无论能不能成功,之后的发展可能都会超出我们的控制。在这之前,我想先做好准备。”
“准备?你要是不跟那条公司狗去冒险,根本屁都不用准备。他是抱着忠臣死志舍生取义了,你个被离职人员巴巴地跟在屁股后头去凑什么热闹,做狗欢乐多?”今天的强尼嘴炮正在最佳状态,也并不打算照顾V风中残烛般摇摇欲熄的自尊心。“别因为那条狗他妈的有副漂亮面孔就特么被蛊得团团转,人家请君入瓮,回头你怕是连个好人卡都挣不着,还傻了吧唧帮他数钱。”
“你闭嘴。”V没有跟银手吵架的气力,但也不愿再听下去。竹村五郎的真诚并非矫饰,这一点她非常确定,短短一个多月的相处也已让他们之间产生了某种战友般的信赖与默契。然而诚如强尼所言,竹村的心中有着那个唯一的目标,时候一到,这些V所珍而重之的回忆是否会被他弃之如敝履,是她不愿去想,但也将不得不面对的事。
“没事的,我已经做好觉悟了。今天去,真的只是收拾一下东西,和心情。”雇佣兵的混不吝回到了V身上,她抬起头,对强尼挑衅地笑:“我可没说我要故意输给他,觉是我拼了条命从绀碧大厦背回来的纪念品,他得凭本事才能把它赢回去。”
兵刃的碰撞唤回了V的思绪。经过两轮的切磋试探,她与竹村都多少摸清了对方的攻击节奏——在这方面,两人还是该死地充满默契。于是,无需经由言语,他们自然而然地逐渐放缓了攻势,高强度的切磋变成了某种训练场中的友好对练,竟给了V神游天外的瞬息空闲。定了定神,在挥剑的间隙,她重新看向面前的荒坂武士。
就像麦穗与狐狸相衬,竹村五郎的灰白鬓角也很适合夕阳于其上流连不舍。他背后不远处是一道悬崖,谷底沉睡着六街帮的美国梦——说来好笑,这些MAGA主义者竟会容忍荒坂在圣多明戈建造工业园,实在是世风日下,费拉不堪。ARASAKA标志长明的摩天大楼刺破老兵们的旧日残梦,此刻被太阳的余晖模糊了轮廓,但V知道,在它的背阴面,有一处未建完的工地,她不久之前还和竹村在钢筋水泥之上分享了一张披萨,聊了一些往事,度过了一个同样夕阳美极的黄昏。
让死者复活的猫灵随着强尼一起坠入虚无,V却没有这样悠哉的退场选择。隐隐的预感在胃里低声絮语,仿佛蝴蝶振翅:这结局或将遂竹村所愿,却未必会如她所想。然而她能做的,只有去相信。信任是比爱更稀罕的东西。爱是渴求,更是付出——这是一个人的独角戏,你并不需要任何人来支持你去爱,甚至并不真的需要任何回应。一切只关乎你自己。你只需要说服自己,向自己证明,让自己问心无愧。信任不行,它可不是一厢情愿的土壤和一方通行的空气能滋养出的花朵。没有另一个人心尖滴落的血浇灌,信任随时可能病变成疑虑与怨怼,结出鲜艳诱人的果实——它仍然散发着爱的香气,却只提供虚假的慰藉,一口就足以令人于剧痛中惊醒,发觉自己其实身在地狱,遍寻不着回归乐园之路。
现在,这样的香气就萦绕在V的鼻端耳际。苦涩漫上舌尖,几欲将她溺毙。一个人该如何拥有不属于她的东西?冥界之王细数掌心的石榴籽,擅跳七重纱之舞的公主捧起了怀中的头颅——是了,死人天生不懂得拒绝,永夜的国度没有遗憾与分别。切磋仍在继续,武士裹挟冷锋而来,颈间猩红的家纹刺痛V的双眼。即使落魄,竹村五郎从未试图遮掩义体上的荒坂标志。这是他的荣耀,也是她的梦魇。
V的剑势变了。这太过诱人:剥开细密排列的管线,让苹果核暴露于空气中;划开温柔下垂的眼睫,将明月挂在床头。体温尚存的皮囊做全新的被褥,钻入其内,一切都将会被包容,一切都将会被原谅。气氛骤然紧绷,长剑的劈砍转为戳刺,刃尖翻飞,追逐着竹村的颈项起舞。
老练的武士意识到了对手的异动。他不明白这杀意为何而生,情势也并不给他出声询问的机会。拚弃性命的白刃战注定是双输的结局,竹村似有所觉,不再一味拉开距离。趁着下一次突刺来袭,他稍作避让,任雇佣兵冲近身前——仿若将她纳入一个怀抱。
长剑已将武士刀弹开,再一下就可斩裂衬衫包裹的躯体——然而,relic故障的警示弹窗突然在眼前跳出,V只感到一阵麻痹席卷全身,竖起的锋刃因脱力而急速下坠。下一秒,另一份金属的冷意贴上她的下颚。黑独角兽的刀背从容上提,蜿蜒划过她的耳后,留下一道白痕。胜负已分。
惊天动地的咳嗽打破了决斗结束的那瞬间寂静。V无法遏制摔倒的颓势,却在跌落地面之前先陷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竹村丢下刀,左臂将她搂起,右掌心覆上她的后背,无声地等待她平复呼吸。不,不行。不能让他觉得,不能让他看到……V抵着竹村的手臂退开一些距离,第一次吸气咽下不甘,第二次呼气吐出释然。接着,她抬起头,扬起了一边的嘴角,总算是露出了一丝笑容。
“好身手。愿赌服输,它现在是你的了。”V尽量平稳地走向自己的车,拾起荒坂三郎的爱刀,双手奉至竹村面前。
竹村有些犹豫地接了过来。
“如果不是你突然发病,结局或许有其他可能,我胜之不武。”他无意识地用手指摩挲着刀鞘的下绪,探寻地看向雇佣兵的双眼。“……之前你说的,如果你赢了,要求是什么?”
V屏住了呼吸。什么样的笨蛋才会在获胜之后坚持履行战败的承诺?欢欣与酸涩交织着涌上心头,她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开口。
她该索求什么?温柔的抚慰刚刚业已尝过,一个吻似乎是个好主意,共度一夜也是不错的选择。或者,放弃荒坂,跟她过上全然不同的人生?V不确定这个要求具有多强的效力,但终究明白,人各有志,若是一切都如此简单,他们又怎会走到如今这般田地。
想要的越多,做出的选择就越错。V决定赌一把,将一切交给运气。
“你觉得我想要什么,五郎?”她轻声反问。
轮到竹村呆怔当场。他并非一无所觉,看不出雇佣兵的心意——老实说,这也不止是一个人的独角戏。但还是那个问题,爱很容易,它可以让你选择性地遗忘一些不愿面对的事,信任却是要掘地三尺,把一切理得清楚明白,才愿扎根于心,交出承诺的果实。他可以用一场床笫之欢哄她欢心,说一些情话,满足她的任性,但happily ever after只存在于童话,房间里的大象始终静默不语。
她值得一些更好的东西,如果他给的出。
面前的人沉吟许久,V有些摇摇欲坠,交换了几次重心,最终靠向车前盖,状似随意地撑坐等待。“不要有太大负担,想到什么都可以,只有六个月性命的小贼来者不拒。”她嘻嘻哈哈地摊开双手。
竹村五郎终于动了。他走向他的小贼,执起她的左手。这时V才发现,自己的掌间有道割痕——之前握住剑身承受劈砍,多少还是伤了手。竹村低下头,吻去沁出的血珠,胡茬微挠掌心,带来直通脊髓的麻痒。接着,他抬起头,凝视着近在咫尺的清澈眼眸。
“V……我会永远记得你。”
这也太像临终送别了。V被逗笑,视线却不由地变得模糊不清。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传遍全身,因着这句话,她仿佛拥有了源源不断的勇气,连晦暗难明的未来都变得值得期待了起来。无论在此之后她将做出何种选择,V都知道,这个承诺已经被她牢牢抓在手里。
今天的夕阳一如侦查工业园那天般美丽。金辉笼上雇佣兵氤氲的双眼,V露出了竹村五郎所见过的最璀璨的笑容。
“那我们可说定了。”
